江湖行 上――半亩秋棠

半亩秋棠 2018-10-01 15: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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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是一个入江湖搅乱整湖春水,出江湖镇守两道秩序的故事。

当腥风血雨割裂温暖的记忆;

当仇深似海淹没所有的理智;

一回头,竟被千夫所指。

幸好,你还在。

前期心思单纯善良和气,后期黑化,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 受 & 外冷心热为人专一武林盟主 攻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顾无忧、寒路 ┃ 配角:欧阳毅、鱼滕 ┃ 其它:邪魔正道

第1章:困魔

无戒山上有宝禅寺,作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佛教泰斗,宝禅寺规模宏大,寺内宝相庄严,蔚为壮观。

晨曦时分,第一缕曙光透过云层,平静的照在宝禅寺古色恢弘的建筑之上。

整个宝禅寺顿时辉煌一片,金灿灿仿如佛陀转世。

有晨钟敲响,缓慢而悠长。钟声厚重纯净,飘荡在整座无戒山上。

山中空灵,仿佛被佛性感化,连飞鸟畜生都匍匐聆听,虔诚至极。

山下常年有信徒跪拜而来,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即使脚步蹒跚,跪拜的姿势也分毫不错。

但是今日,无戒山早早封山,使得虔诚拜祭的人只能站在山脚,远眺宝禅寺,聊表敬意。

偌大个宝禅寺,安静的聆听着七七四十九道撞钟。穿着素衣僧服的佛门子弟,小心翼翼的穿过佛堂,静谧。

步履间带着恭谨和肃然。

有个唇红齿白的沙弥进入后院,抬头看去,有一男子跪于庭院前,黑衣黑发,面色沉寂如水。

沙弥忍不住多看两眼,如此年轻英俊的武林盟主,他可是从未见过。

沙弥年岁尚小,不过十二三岁,正是懵懂的年纪。他好奇的打量着男子,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年轻英俊的男子,竟然能统一江湖正道一千多个门派分支。

小沙弥扳着指头数了数自己所在的宝禅寺有多少个分支。

宝禅寺看似只是一个庙宇,却分为佛经子弟和武戒子弟。小沙弥是佛经子弟,修的是小乘佛法,还有大乘佛法,无量佛法,武戒子弟分类就更多了,什么棍棒刀枪如意阵法。

每一个类别都有一个大师父,光小沙弥认识的大师傅都有二三十个呢。

虽然大师傅人都挺好,可是有的严肃,有的不说笑,小沙弥想能够让他们都听话,都是极费功夫的事。

更何况偌大一个江湖呢。

揣着敬畏和敬仰,沙弥小步走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男子脸颊瘦削,嘴唇苍白,依然掩饰不了绝代的容貌和气质。尤其是这位新上任的武林盟主有双寒星目,点点星光,寒气逼人。

此刻眼中光芒内敛,像极了金刚怒目后的菩萨低眉。

难怪大师父说这个施主有佛性,小沙弥想。

新任的武林盟主正跪在地上,右手持菩提子,缓慢的转动佛珠,左手拿着经卷,嘴里反复读诵。已经读到最后一页。

男子正要翻页,沙弥见机将手中经书与男子换下,道:“施主。”

不需要多说,男子已经从容接下沙弥手中佛经,道一声谢,便从头开始。

因为他已经反复读诵经书一十二本。

本本读上六天六夜。

这七十二天来,他跪在这里,不动如山,滴水未进。

小沙弥敬畏的看了眼武林盟主,想和他说句话,想劝他休息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像盟主这样的人物是不屑于和他这种小人物说话的。

小沙弥很有自知之明,他退后两步,站在盟主数步远之外,方便盟主有任何要求他可以立刻去完成。

盟主还在诵读,小沙弥忍不住偷偷打量,发现他的嘴唇已经枯了,薄薄的嘴唇边上起了皮,小沙弥有些心疼的说:“你可以停下先喝口水啊。”

不是男子不想喝,而是不敢喝,他甚至不敢动,怕一动,佛心不诚,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男子所跪向的庭院里,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唯有座十丈高的金身佛像矗立在庭院之中,白云悠悠,透过院墙能看得到。

菩萨垂首低眉,慈悲济世。

如果男子能进去,可以看到庭院之中是个超乎想象的宽广的空地,能从容站下数百人。

金身佛像前有九九八十一个武僧单手持木棍,呈扇形站立,依次排开在佛像面前。

武僧面容清肃,口中佛语整齐划一,在空荡的庭院里嗡嗡鸣响,近百人用内力念出,仿佛有实质的波纹传荡出去,有振聋发聩的气势。

可以强行将某个痛苦的,仿佛野兽嘶吼的声音压制住。

可惜压制住嘶吼,压不住咒骂。

有破碎的,难以入耳的骂声从武僧前方传来。

那是樽五丈高,需三人合抱的铜制大鼎,暗红色,鼎上刻满经文,随着里面的沙哑的不似人声的咒骂声音越来越大,金鼎散发出金灿灿的光亮。

武僧佛语再起,好像是个你退我进的拉锯战,随着佛语连绵无尽,终于将所有难听的污秽之声困于鼎内。

庭院里重归于佛教威严。

哪知,不过片刻,大鼎竟蠢蠢欲动,动静由小变大,这个专门用来遏制妖邪,被誉为宝禅三大支柱之一的锁妖鼎竟因此晃动不已,好似困于笼中的饿虎即将扑食而出。

八十一个历经重重磨难,方从数千人中脱引而出的宝禅寺护卫立即察觉到异常,他们和锁妖鼎心有感应,能察觉到锁妖鼎上有明亮的纹路正暗淡下来。

仿佛已经被锁妖鼎内的魔物击败。

锁妖鼎晃动得越来越明显,三个脚竟没有同时踩在地上,地面跟着颤抖,以至于相隔最远的武僧脚下,都隐隐的跟着晃动起来。

众人齐齐变色。

若是连锁妖鼎都困不住,怕是天地间再无一物能阻止血魔!

这时,有个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坐在扇形的顶端,于鼎前,他手持权杖,不动不语,坐如莲花,只有纯白的佛珠在他手中一颗颗滚动。

和尚容貌不俗,看不出年纪,他见此向来四大皆空的脸上浮上忧色。然而忧色一闪而过,和尚的脸上被坚毅而果决的神色所取代。

末了,他缓缓闭眼,放开了声音,念了串长长的佛语,有肉眼可见的朝霞色佛教雍仲从和尚口中吐出,臃肿越来越大,直至盖到金鼎上空。

顿时庭院内一片辉煌。

臃肿在半空中大放异彩,金鼎仿若因此被镇住般,嗡的一声,压在地面,再不晃动。

武僧齐齐松了口气,继而专心布阵。

但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红衣袈裟和尚,却在吐完臃肿后,面色大白。

他的嘴唇殷红一片,险险把要喷出口的血咽下,重新不动如山。

盟主依然跪在外面。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他对院子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所有的一切都被庭院内面如莲花的了尘大师隔绝了。

他只知道,七十二天前,是他亲手把血魔送了进去。那么十九天后,他要亲手把他接出来。

无论到时候,血魔是个什么样。

经书还在翻页,佛珠还在转动,袅袅的佛前香还在飘荡。

一切都如七十二天前。

日子一天天接近尾声,便是经文再能清心静气,盟主的忧心却始终无法平息下来。

他怕血魔在里面无法承受瀚海佛经的洗礼,更怕血魔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依然嗜血成性杀人如芥。

正午过后,天色阴沉,不一会便下起了小雪。

第一次给寒施主送经书,有幸近距离接触江湖中高山仰止的武林盟主的小沙弥忧虑的看了看天,想了想从禅房里拿了件棉衣走出来,披在只着单衣的寒施主身上。

虽然可能后者并不需要。

但盟主却点头致谢,一点武林第一人的架子也没有,这让小沙弥好感顿生。

小沙弥挠头憨傻笑笑,双手合十,正要离开,忽然看见有僧侣慌慌张张的跑来,见着小沙弥,用手指着山外,紧张道:“寺,寺外……”

不等他说完,忽见一大片阴影跨过高山,漫过云层,笼罩而来。阴影深重如黑夜,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沙弥不知是何物,眯眼细瞧,待看清了阴影是什么之后,顿时吓得面色苍白,两股战战,膝盖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抹阴影,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玄鹰。

玄鹰的数量并不算多,粗略算来,不过三十几只。但玄鹰粗大,一个足有四五人那么大,而且玄兽上坐着的,可是手持利锏,身穿银色铠甲,戴着铁面头盔的魔军。

魔军问世时间不长,但恶名昭彰程度不下于当年万毒门用瘟疫屠尽一城人!

便是这股魔军杀人不眨眼,自问世以来,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哀嚎不断。这才逼得百年来纷乱不断的江湖各门各派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可想而知魔军的可怕。

玄鹰上领头的是个美貌女子,女子身弱,气场却强硬。她带着魔军披荆斩棘,一往无前,朝着宝禅寺杀来。

女子扬眉,高坐于玄鹰之上,怒指宝禅寺,“老秃驴,放了我家宗主,否则我定要你宝禅寺血流成河。”

女子声音在宝禅寺上空飘荡,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用神识隔绝的墙垣之内,好不容易遏制住的铜制大鼎听到女子的声响后,仿若死灰复燃,焦躁而愤慨的嘶吼之声再次从鼎内传出。

夹杂着难以克制的痛苦之声。

像垂死的野兽在奋起挣扎。

面如出世莲花的了尘没料到魔教圣女一句话后,早已经精疲力竭的血魔竟会有如此反应。

了尘伸手让躁动的武僧安静下来,他没有理会外面的叫嚣,继续口中佛语。

只要血魔控制住,外面的魔军就没有主心骨,也就不足为惧。

八十余个武僧敲击手中木棍,以棍撞地,重重叠叠的撞击之声仿若有回音,源源不断的在庭院内传响。

打在鼎内的血魔耳中,挥之不去。

幽暗的锁妖鼎内,血魔痛苦不堪的想捂住双耳,奈何双手被五帝锦缠绕得死死的,竟是半分反抗余地都没有。

这五帝锦乃是千年玄植被,专用来捆绑修为高手,境界越高,它的韧性反而越强。时至今日都无人能从五帝锦下脱逃。

除了五帝锦,血魔身上还缚有千斤铁索,游蛇般缠绕在身上、腿上,又有了尘加嵌的佛门符,动一动,便是千斤万斤刀割般疼痛。

第2章:逃

庭院外,盟主平静的捡起地上鸦九剑,竖在地上支撑着站起。七十多个日日夜夜跪在地上,怕是连膝盖都要和宝禅寺的几净的地面粘黏到一起。

武林盟主转身,看着玄鹰上的女子,这名魔云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为至高无上的圣女,司徒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早被战火冲洗的外表不再一尘不染圣洁高贵,却更让魔教教徒信服的圣女双目喷火,几乎不发一言便驾驭着玄鹰杀了过去。

鸦九剑嗡嗡直响,杀气凛然!

魔军率先冲进宝禅寺内,宝禅寺护院武僧齐齐出动,对抗高坐于玄鹰上的魔军。

盟主对宝禅寺的敬意与日俱增,他甚至不忍看着宝禅寺的一草一木被魔教破坏,故而交手两招后便一飞而起,在半空中与司徒寇对战。

盟主的剑乃是滕渊阁不出世的宝剑,他一剑如长虹贯日,白光极为刺目,剑气如虹灌入司徒寇身上。

司徒寇双眼微睐,心知他剑法太快,根本躲闪不及,便干脆不予躲藏,用手中弯刀抵挡。

“当”的一声,弯刀挡住了白光。然而白光的力量丝毫不弱,对着弯刀步步紧逼,眼看着司徒寇力量不足,就要败下阵来。

司徒寇身下坐骑玄鹰机敏异常,早和主人心意相通,此时收拢双翅,急速从半空坠下。

堪堪躲过如虹剑意。

差之毫厘。

盟主重新追上去,一剑凌厉而下,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剑意,才出手,便将司徒寇身下的坐骑刺了个大窟窿。

玄鹰砰然炸开,血肉四溅,司徒寇点着玄鹰残骸一飞而起,抢坐到下属的玄鹰之上。

初来之时,司徒寇有玄鹰护驾,又有高屋建瓴居高临下的气势,看起来力量十足。

然而实际上,司徒寇在成为魔云宗的大圣女之前,只负责祭祀仪式,真实的修为并不高。直到后来,血魔将自身功力传给司徒寇,这才使得司徒寇有阵前杀敌的实力。

可是终究比步步修炼,对于多少次死里逃生,绝地反击训练出来的武林第一盟主来说,要差得太远。

虽然宝禅寺的支柱协同八十余武僧困在墙垣内不得出,但宝禅寺数百年家底,又怎是几十个魔军可以攻破的?

也因此,司徒寇根本没有力量与正道人士抗衡。好几个回合下来,司徒寇都是惨败,至于其他魔军,也是死伤过半。

寒盟主分明可以一剑下去气吞山河,便将眼前之人之物炸个飞灰湮灭,然而剑已出手,却忍不住撤下四分力——这名女子乃是血魔的得力助手,多少年跟在血魔身边刀枪火海的走来,若杀了她,血魔得有多恨他。

盟主因着私心,始终不愿伤她性命,只想她知难而退。

可惜司徒寇不知道这些,就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他是个蠢货,根本不会手下留情。

两人仍在半空中交手。

就在这时,有道声音传入寒盟主耳膜,清晰而又明确:

“这女子在用昆仑大法唤醒魔丹,快制止她!”

魔丹便是血魔修炼的根源,亦是血魔现今如狂如魔的罪魁祸首。

若是被唤醒,了尘这七十多日来的努力前功尽弃,不仅如此,当初作法之前了尘便提醒过寒:若是这次不能根除,再次反弹,怕是魔性深重,血魔将与野兽无异。

武林盟主心中大凛,眸色深重,看司徒寇的目光中杀机毕现。

既然你不知好歹,那么就受死吧!

雪开始下大,大片大片的鹅毛飘落,很快将地表覆盖上一层。

武林盟主出手,雄浑的剑意席卷而来,气势陡然一变,好似一个人从闲庭信步变为拔足狂奔,出剑已是再不留情。

司徒寇心知怕是和宗主暗中传信的事情,被了尘那个秃驴知道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最好连同这个碍事的武林盟主一起解决了才好。

也因此,司徒寇催动体内的魔功,杀机毕现。

墙垣内,随着外面杀意森森,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间或有血腥味顺着细缝飘进了大鼎内,就像饿猫嗅到了鱼腥,血魔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魔丹就着这点腥味,饿虎扑食般爬了出来。

魔丹发作起来并不快,但对于一直挣脱不得,浑身痛苦不堪的血魔来说,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便是小油滴在火苗上,火焰呲啦燃烧起来。

被金色大臃肿压制住的锁妖鼎再次嗡嗡直响。

而这次的动静,竟然越来越大,大有冲破牢笼之势。

武僧借木棍撞地发出的佛法功力弹在大鼎上,试图困住这即将破鼎而出的血魔,但浑厚佛语打在大鼎之上,却被嗡嗡直颤的大鼎弹了开去。

所有人面色大变。

不悲不喜面如出世莲花的了尘大师轻缓道声罪过,右手上的白色菩提子已经飞出手腕。十八颗菩提子,颗颗如拇指大小。

一经飞出,仿若带有能震慑天地的强大力量。

金色臃肿在菩提子飞来那刻,好似有灵性,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这鼎内恶魔,便自动消失。白色菩提子飞跃至铜鼎上方,高速旋转,看不清的佛光从菩提子上溢出。

将整个倒立铜鼎笼罩在内。

兀自在颤动的锁妖鼎为之一静。

武僧长舒口气。

不管血魔如何张狂,只要他的修为不能力压了尘,所谓邪不胜正,他终究无法从鼎内逃出。

院内武僧不去理会院外的打打杀杀,只要他们面前这位正主不得出,外面的虾兵蟹将蹦的再厉害,也只是秋后的蚂蚱。

武僧们没有察觉到,了尘不动如松的坐姿,早已经摇摇欲坠。

他已经油尽灯枯。

院外,司徒寇带着魔军作临死关头的殊死抗衡。

鲜血洒在柔软的雪花上,连绵看去,在洁白一片中,猩红刺眼。

武林盟主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出手,快如闪电。

一剑当胸刺穿!

圣洁如清月当空的司徒寇终于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可是,她不能闭眼,也不敢闭。

她任凭鸦九剑贯穿胸口,不去反抗,也不认命闭眼,而是在武林盟主心中犹豫时分,内力贯穿胸腔,猛然嘶吼:

“宗主!花间派围攻日月台已经不下十日,弟兄们死伤无数啊,宗主!”

这个人前从来都淡定从容,哪怕宗主被魔性吞噬依然冷静自持的魔教第一大圣女,临死之前居然激愤开口,声音划破漫天大雪,贯穿院内墙外,在无戒山上久久传响。

说完这句消耗了司徒寇所有内力的话,她油尽灯枯,整个人如枯鸟,从高空坠地。

嘭的一声,砸在雪上,砸在地上,砸出一片血花。

红艳艳的一片映在洁白的雪地上,刺得武林盟主双眼生疼。

武林盟主竟然不知道,没有了血魔,所向披靡的魔云宗竟然无法抵御已经被打得喘不过气来的花间派。

司徒寇的声音穿透了尘的结界,穿透千年的青铜大鼎,穿透了万千枷锁,抵达了血魔脑海。

似乎有无休止的厮杀声在血魔脑海中响起,血红的背景下,有人嘶吼挣扎,有人面目狰狞……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罪恶在血魔脑中回放,那里有他十年来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他朝夕相对以命相交的朋友,更有成百上千个敬他如神惟命是从的下属。

当柔软的身体从鸦九剑上离去,温热的血液也在漫天飞雪中变得冰冷,武林盟主猛然回神……

轰然巨响在墙垣内炸开,无数石砖瓦砾四溅开去,卷起的滚滚尘烟中,有个蓬头垢面,满身血迹,身披残破衣服的男子一步步从墙垣内走出。

墙垣毁于一旦,八十余武僧连续布阵七十多日,早已疲惫不堪。

如今又被碎石瓦砾所伤,顿时真是东倒西歪一整片,鲜血夹杂呼喊,从墙垣内传出来。

没有人拦半身带血,铁索附身的男子,也没有人拦得住。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出,走出囚禁他七十多日的牢笼,走出他受尽了屈辱和折磨的阵法,走出他对这世间最后一丝怜悯。

早已经透支了内力的了尘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血魔离开,他咽下心口涌出的血,猛然起身,朝着血魔追去。

哪怕是鱼死网破,也定要留下血魔性命!

哪知,七十二个日日夜夜佛经的洗涤非但没能将血魔体内的魔性剔除出去,反而激发了他体内的躁动狂暴。

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察觉的血魔并没有因了尘的追出,而有所停步。

他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冷眼看着挡在面前的武林盟主,眼白染成了红色,看人的眼神像刚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魔。

了尘终于追了过来。他高高扬起右手,试图从背后将血魔击晕。

却在落下的那一刻,被血魔接住。

血魔闪电般准确无误的将了尘的刀手接住,反身一拳,打在了尘腹部,早已在阵法上耗干了内力的了尘大师被打出数丈远。

摔倒在雪中,鲜血直流。

触目惊心。

武林盟主目眦欲裂。

眼见血魔还要继续追杀了尘大师,武林盟主终于出手,长剑挥指。

血魔慢慢转过身,原本华贵无比的绣缎锦袍破烂的看不出原型,器彩韶澈俊邪无匹的脸上满是泥垢,唯有临阵对敌从容淡定的气度一如往昔。

他站定,看着武林盟主一步步逼近。

身姿不可谓不挺拔,气度不可谓不在握。

武林盟主愠怒,长剑势如破竹,呲啦一声,刺向了血魔。

长剑划破飞扬飘舞的鹅毛雪花,穿过凛冽刺骨的寒风,直直刺进了血魔的肩膀。

盟主目瞪口呆,血魔居然不躲不避,白白挨了这一剑。

自盟主袭来便站定没有任何举动的血魔在长剑贯穿肩膀后,终于出手。

他伸出自己满是泥垢和血水的手,却只是徒手抓紧剑刃,然后用力把长剑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鲜血从血魔五指中流出。

他仿佛不知疼痛般看都不看伤痕一眼,机械的抽出插入自己肩膀的长剑,看着武林盟主,目光冰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欠你的,还清了。”

他说。

武林盟主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敲击一下,疼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终于,他们之间的情谊,一拍两散。

还剩余的魔军察觉到宗主的气息,即便是被人夺取神智,已经成了没有悲喜的木偶,也在这一刻有了痴儿寻见熟人的欢喜。

他们朝血魔这边赶来。

武林盟主心里再苦涩,依旧是大局为重。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现在这个堪比定时炸药的血魔离开。

即便魔性已经深入骨髓,根植血脉,血魔依旧尽量压制戾气,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却在武林盟主出手的这个瞬间,面目狰狞如恶魔出世:

“你毁了我的魔云宗,我必与你不死不休!”

武林盟主怔住。

有玄鹰仰天尖啸,俯冲而下。

血魔一脚踩地,飞坐于玄鹰之上,他高坐于半空,俯视武林盟主。

血魔看武林盟主的最后一眼,冰冷彻骨。

第3章:门派比武

十年前。

这日,晴空万里,有大雁结队而行。

奕剑谷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在大殿外举行。

一个哪怕是奕剑谷谷主也得喊曾爷爷的骨灰级四合院构架的院子里,齐聚了奕剑谷谷主及其师弟,以及若干个弟子。

这场比武大会声势浩大,乃是奕剑谷一年中最为重大的盛事,奕剑谷所有年轻一辈都齐聚在一起,仔细数来,大概八九个吧。

至于上了年纪的长辈,那就不指望他们会出现了。

能将所有弟子都齐聚起来,奕剑谷的谷主身兼掌门表示老大为怀。

在这个人丁稀薄,每次差遣弟子都要拿出十足诚意来,连衣服擦地都得谷主亲自动手的门派里,所有的师父兼弟子都兼顾了洗衣做饭,浇水施肥,看家护院等多方面的本事。

自然,这些本事里还得参杂有武功心法,医术药理等。

好在奕剑谷所在的巴一县都是它罩着的,否则凭这些每日只知炼丹提药,打坐苦修的师父师叔,连同老祖宗在内的不到二十人,恐怕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所以,即便这个谷主再怎么惫懒,再怎么鼓励弟子们追求心境的超脱,也不得不依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进行每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再从自家师弟的丹药房里偷出一两颗足以糊弄这群没见过世面的熊弟子的丹药,以此来保证门派屹立于江湖不倒。

其实奕剑谷多年前在江湖上还是威风赫赫的存在,这点可从盘踞在青城山的宏伟建筑可以看出一二。可惜大部分的建筑都荒废了,只留有几栋院子供平日里生活所需。

这不,今儿个又是这什么大会。

奕剑谷谷主张凯凌最小的师弟,穿着奕剑谷长辈特有的蓝绸长衫,虽然已经长衫有些年头了,但因为最小的师弟面容出尘,皮肤白净,穿出来依然卓尔不群。

小师弟咬了口刚从园子里摘来的黄瓜,乐呵呵的搬了个板凳坐在场地外围,看着那群为了点丹药打得头疼脑热的师侄,一面咬着黄瓜,一面叫好。

这个最小的师弟,别的都好,天赋聪颖无一不是出挑,就是玩性太大。张凯凌走过去,踢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你来这里凑什么热闹,道德经背完了没有?”

奕剑谷年轻得不像长辈的师叔正大叫着“该赏”,腿肚子就被踢了脚,不爽的回头,一见来人,立马狗腿的站起来,无比讨好:“大师兄快坐。道德经我已经背得差不多了,反正老祖宗这两天不检查,让我玩会。”

来人是个中年面相的男子,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穿着身掌门儒衫,腰际挂着块紫色的玉珏。正是掌门张凯凌。张凯凌挺着微微鼓起的肚皮,毫不客气的坐下,回头道:“还玩,你几个师侄都比你强了。”

最年轻的师叔笑得一口白牙,厚颜无耻的说:“怎么会,虽然我习武的时间可能比不上他们,可是咱们这修炼,不是讲求境界吗?”

顾无忧虽然是在青城山长大的,习武却是十五岁以后才开始。好在他天资聪颖,在练功上虽然没有张凯凌的徒弟努力,成绩却也不差。

但问题是,顾无忧从没有学过内力,哪来的境界哟。

这么说完全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凯凌顺着他的话说:“既然如此,那你待会上去用你的境界去比划比划。”

正在这时,比武场两个年轻的弟子同时拱手,喊道:“掌门。”

张凯凌回过头问:“比完啦,谁赢了?”

“师兄。”

“师弟。”

场中二人同时说道。

张凯凌啧了口:“到底。”

两个师兄弟对看了一眼,其中那个偏瘦一些名叫赵辛和,他抱拳说:“是师兄胜了,他让了我一招。”

身为师兄的谭明立即说:“没有,是师弟赢了,他……”

谭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拿着黄瓜一指的小师叔把话堵住了。“矫情。等会掌门赏了紫金膏,你们一人一半不就行了,还在这里推来推去的。”

两个师兄弟听了这话,两眼顿时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亲师叔一口才好。谁不知道这个向来和气,从来不生气的师叔向来说话是话,当即高声齐道:“多谢师叔!”

“等会等会”,张凯凌开口把要下场的两个门徒留下,回头对始作俑者没好气道:“这进前三了才有紫金膏,就被你这样随手打发出去了?”

顾无忧长得超凡脱俗,若是换上道士服就是出尘的仙人般的脸上笑得春光灿烂,“没大碍,你看他们师兄弟情深,你还不好好鼓励鼓励。再说了,咱们门派总共才收了不到十个徒弟,也赏不了多少不是。”

掌门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两个弟子下去了。两个门生知道这是掌门同意了,顿时喜上眉梢,偏瘦的那个高兴得一走路,顿时支撑不住要崴脚,被旁边的师兄扶住。

师兄谭明一脸抱歉的说:“对不起,我打得忘形了,没事吧你。”

师弟赵辛和当即没客气的说道:“换你腿上被那样踢一脚试试,哎哟,疼死我了。快扶好了。”引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说着,二人相扶着下了场。

下一个是被抽签抽中的,是师门里比较另类的两师兄弟。如果说刚才的赵辛和和谭明是师兄弟情深意重,那么这两师兄弟,就是互看不顺眼。

这两师兄弟是同一个师父带,然而秉性气质乃至专攻特长都完全不同,两人唯一的相同点怕就是彼此不对付。

果然,风流倜傥的欧阳毅上场后,高傲的睨视了后上场的鱼滕一眼,先发制人,从鼻子眼里哼了好大一口,似乎根本不把鱼滕这个对手当回事。

鱼滕自然也不是软柿子,虽然长得云淡风轻,但心里的弯弯绕绕从来不比任何人来得少。为了不让自己处于弱势,鱼滕表现的格外随意。

他上场后,随意的弹弹自己青色长衫,好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灰,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了旁边的谭明。

示意自己要空手对付拿剑的欧阳毅。

欧阳毅目瞪口呆,随即示意自己绝不占他半点便宜,依葫芦画瓢解下佩剑,同样递给谭明。

顾无忧捂脸,已经不忍直视。

若是真有两把刷子,这样的举动还有点高人风范,可遗憾的是这两人剑法着实稀拉平常。

这两个人半斤八两,一个擅长医术,一个擅长阵法,他们能来都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来比剑的。装出这幅高人风范的样子,是唬谁哟。

连一代掌门都忍不住咳嗽一声,示意两人要打快打。

两人果然赤手空拳开始过招,场面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张凯凌根本不用看,因为他们俩的剑术看了也是糟心。他环顾四周,没看见要见的人,问道:“我那徒弟呢?”

张凯凌虽然担任掌门有些年头了,却一个徒弟也没有。看着几个师弟门徒一个比一个厉害,当掌门的眼红了,亲自下山找了个徒弟来。

还别说,掌门的眼光确实不错。顾无忧想起那个师侄,啧,当真是天赋与美貌齐飞,勤奋共沉稳一色。但具体他那徒弟本事如何,恐怕不止掌门,连奕剑谷的一干师兄弟都分外关注。

顾无忧往人群里看了一圈,确实发现没看到他的人,便道:“不会是练功忘了时辰吧,我去找找他。”

说罢,离开了人群,架起佩剑,朝走路只要半柱香就到了的青城山后山飞去。

顾无忧没有内力,做不到师兄们的御剑飞行。向来沉迷剑道的二师兄翼峰为此特地在顾无忧的剑上放了颗有市无价的阴阳子,只需一个动作,佩剑便可仿若有内力支撑般腾飞而去。

这样,顾无忧才得以做出御剑飞行的姿态出来,省得他在一群后辈面前完全失了颜面。

说起这阴阳子,就得先提提江湖上有通天修为的高人。这些高人脱离生老病的痛苦,唯独摆脱不了死的命运。

而当他们作古之后,内息会被墓地周围的天地灵石吸收,日久随化,逐渐露出灵性。灵石其以玉最佳,当灵石吸收足够的内息后就会变成可遇不可求的阴阳子。

修习之人佩戴阴阳子,有助于修行。阵势上用上阴阳子,效力大增。甚至连普通人佩戴阴阳子,都可以延年益寿。可想而知阴阳子的宝贝了。

不过,通天修为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阴阳子自然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顾无忧的二师兄翼峰敢如此豪奢的把阴阳子给顾无忧当玩意玩,除了那么点从不表现的爱之外,更重要的是——

奕剑谷本就是阴阳子的产地。只不过阴阳子乃天地灵物,聚集在青城山便是青城山的造化,谁也不想青城山因此遭受无妄之灾。所以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青城山,曲径通幽,枝叶蔽天。连绵的石阶,洁净规整,蜿蜒盘旋,织出一片宁静清幽的网。山上的青绿依旧满目。隐隐听到鸟儿在林间轻轻呢喃。

虽然早已入秋,得益于山体下埋藏的大量阴阳子,青城山仍保持着青翠的样子,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凋谢。

顾无忧是个念旧的人,即便这座山已经看了近二十年,他仍大爱这片山林。爱这山里的一草一木。哼着不成文的调子,顾无忧一剑降落在山涧旁。

山涧,一汪瀑布飞流直下,溅起水花无数。溪水旁,一个身着黑衣,身段修长的青年正提着剑,在急流中仗剑而起。

青年神情倨傲而冷漠,出落得不似俗尘。

寒路单手持青剑,站在溪畔,几招气势凌人的剑招过后,他飞身而起,将全力灌在剑刃上,猛然朝下面急速流过的溪水上砍去。

只见一刃白光激起,像放大的弯月般,以迅猛之势斩向了溪水。

溪水顿时四溅开去,透明的水珠全部受力而起,弥漫在半空。柔和的日光照耀在这层水雾上,顿时五光十色,璀璨夺目。像一场从未见过的视觉盛宴。

片刻,水珠全部落下,打在溪水之上,在寂静空灵的午后,溅起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副春日听雨图。

顾无忧目瞪口呆:难道他使的这招,就是当年掌门名扬江湖的绝技,一剑断长江?

第4章:伤人

十八年前,向来低调不理世事的张凯凌不知何故,在长江边上,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一剑挥下。据说,当时汹涌澎湃的长江,因此而生生被截断。

水中数不尽的鱼虾被这一剑摔在半空,据说,那一日长江附近的鱼虾都是大白菜价。

自此,张凯凌以一剑便宜数万渔民的名头,扬名江湖。

寒路入山不到一年,就已经得张凯凌如此真传,虽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但已初具形态。

不过这招强大,却有个大弊端,便是极耗心神。一剑过后,不说三五个月,至少也要等月亮圆缺一个来回,方可重新施展,以达到最佳的效果。

自然,寒路现在只是练习,不在此之列。

寒路初具大将风采,顾无忧在旁边看得直点头,正要去叫他,发现寒路正凝眉思索着,想来估计是刚才练剑发现有不通的地方,正在冥思苦想。

莫非觉得剑法不通?

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同样的功夫,师父教出来,弟子练得怎么样就看自己领会的如何,顾无忧当下没有打扰。

却见寒路出神般将自己的剑往水流上刺去,毫无功力,仿佛没用力气般。

如此几番,寒路似有所悟,又有不解。这样想着,他抬头,正好看见小师叔正歪着头站在他旁边,正一瞬不瞬看着他手中的长剑。

寒路见到顾无忧,一直冷漠的寒星目上,有轻微不可察觉的笑意。他看着器彩韶澈的小师叔问:“有事?”

“有所悟?”

修行分为两种,一种是内家功法与十八般武艺,这种只要肯下苦功夫,差距都不大,但另一种悟道,悟剑道法道,完全就是看个人的天赋。毫无疑问,寒路现在的表现是后者。

寒路点点头,把他刚才的想法说了去。

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能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寒路以前只觉得这话有理,到今日才知这话中隐藏的道。

“无论我用多刚硬的剑法,这流动的水都能将我的招式最终化为无形。而且”,寒路再次把剑插入水里,“你看,这是水吞了剑还是剑斩了水?那么究竟谁更厉害?”

若是剑斩了水吧,没看到人家水还欢快的流淌着吗,丝毫没受剑的影响。若说水吞了剑吧,剑又随时都能离开水。

可是这剑斩水中,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类玄之又玄的道法仿若天地规则般,触不到又似有还无,着实挠得人心痒,却也是习武之人的一大乐趣。当下二人便苦思起来。

然而半天都不得其解,顾无忧索性不想:“先搁着吧,今日是咱们奕剑谷的比武大会,你竟然缺席了,快跟我去。”

寒路这才想起来今日是门派的内部比试,点点头。寒路站在顾无忧身后,见顾无忧要御剑而起,想了想,一步踏在了顾无忧的剑上。

剑只是普通长度,寒路踏上去,几乎紧贴在顾无忧的背后。似乎再靠近一点,就能嗅到顾无忧发间的味道。

顾无忧能坚持御剑都是阴阳子的作用,此时再加个寒路的重量,兢兢业业的阴阳子被主人压榨,只好拼尽自己全力。

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刚要起飞的长剑抖索着身体,用时长不过一个吐息的颤抖表示自己的抗议。

最终长剑归于沉寂,瘦长的剑身紧贴地面,就是不肯把自己的剑屁股往上挪动半分。

顾无忧和长剑无声对视,败下阵来,回头与寒路大眼对小眼,干巴巴的说:“好像载不动你。”

寒路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顾无忧脚下的剑,然后,面无表情的从剑上下来,驭起自己的剑,一掠而去。

“等等我!”顾无忧从后面追过来。

寒路没理会顾无忧,悄悄的把手心的汗擦在了衣服上。

才回到比武场,就见一干师侄都在四处张望,要么看着蓝天白云,要么低头不语。

顾无忧顺着师侄们的视线,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高远蓝天,实在没从半点云都没有的天空中看出半朵花来。

正纳闷呢,低头一看,顾无忧迅速明白了众师侄的意思,赶紧顺着大众视线看向蓝天幽幽。

唉,天真美啊。

可偏有某个不死心的声音传来。

“小师叔救我!”

分明只有四个音,喊话者却是深谙求助精髓,把四个字喊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把小女子受了满心委屈和磨难表述的淋漓尽致,颇有绕梁三日不绝的意思。

以至于涉世未深的顾无忧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他只是条件反射的顺着声源看去,并没有任何意思,但一看就马上反应过来,赶紧要扭回头,怪自己多事。

可是早已掌握求救之道的凤烟是这么好打发的?被左萝踩在地上的凤烟一见顾无忧看来,立刻泫然欲泣,一脸求助的望着顾无忧,软糯糯道:“小师叔。”

得,这三个音比刚才还让顾无忧渗得慌。

寒路轻微蹙起眉。

脚踏凤烟,英气逼人的左萝和妩媚天然的凤烟是奕剑谷唯二的两位女子,虽然不是直系师姐妹,但不妨碍她们恩恩怨怨的感情发展。

看着又在四处求救的凤烟,左萝对着她屁股踹上一脚,冷哼道:“连我的东西都敢抢,找死,快还给我。”

凤烟不理会凤烟的威胁,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顾无忧。顾无忧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左萝扬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怎么,小师叔要帮她?”

顾无忧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

这两师姐妹从小打到大,别人不帮忙,她们打会就和好了,别人若是插手她们俩之间的事,那其中一个就会把气完全撒在那个人身上。顾无忧虽然没亲身体味过,可听着一干师侄们的抱怨,多少也能感同身受。

自然打死也不会干涉她们俩。

见最会装可怜的凤烟找不到助手了,左萝顿时解气,又朝着她屁股狠狠捻上一脚,不理会凤烟故意做出来的惨叫,高傲道:“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

靠服软躲过一劫的凤烟站起来,揉揉被踢疼的屁股,哼了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不过拿了盒胭脂罢了,多大点事,回头继续拿。

二人抱剑朝掌门行礼:“掌门。”

张凯凌点点头,缓缓道:“这局,左萝胜。下一个。”

总算轮到寒路。

寒路走到场中央,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名叫段泽。

段泽是个机灵的小家伙,虽然个子不高,但有点孩子气的性格格外讨人喜欢。此刻,段泽摇摇对着顾无忧招手,笑着说:“小师叔,等我赢了寒路,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顾无忧站在张凯凌旁边,笑着回应:“成啊,你要是赢了他,我立马从三师兄那个给你弄点雪莲丹来。”

众人哄笑。

原来,他们这群年纪差不多大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猜测过寒路的修为。段泽虽然入门早,却是修为最低的一个,自然经常受到众位师兄的嘲笑。

段泽便发誓说他要是把寒路打败了,顾无忧就得把他想要的雪莲丹弄来,自然他要是输了,就围了青城山跑二十圈。

早已被小师叔承诺有紫金膏的谭明在一旁笑着说:“段泽加油啊,你要是连一个才练半年多的师弟都打不过,别跑二十圈了,你直接买块豆腐撞墙算了。”

众人大笑。

段泽面子上过不去,气鼓鼓拿剑指着寒路道:“来,我们比一场。”

张凯凌坐在椅子上,歪着头问顾无忧:“你觉得谁会赢?”

顾无忧放低了声音,在张凯凌耳边说:“段泽恐怕不是寒路的对手。”修炼之人,五官通识,敏感异常。现在段泽还在上面气势汹汹的要比试,自然不能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张凯凌自得一笑,“我这个徒弟不错吧。”

顾无忧缓缓道:“天资是不错的,勤奋也摆在那,只是他的性格偏冷,和兄弟们不是很处得来。”

“你也觉得他性子太冷了?”

顾无忧小声说:“他当初刚来的时候,谁也不理,要不是我拿出师叔的压力,死皮赖脸的拉着他,恐怕他到今天都不会和我说话。而且他一门心思全在练剑上,都快赶得上二师兄了。不过二师兄是沉迷其中,自得其乐,他却是憋着一股气,想提高自己的力量。”

听到这,张凯凌皱皱眉,说:“可是这大半年来他已经变了很多不是吗?”

“那倒是”。

张凯凌沉默了片刻,喃喃说了句:“可是我总得把这衣钵传下去。”

顾无忧正抬头看着场内二人的打斗,不过才三五招的功夫,高下立现。顾无忧低头问:“大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还不是在考虑奕剑谷的将来。”张凯凌叹了口气。

顾无忧安慰道:“没事。咱们奕剑谷虽然人丁稀薄,可个个都是好手,只是年轻了一点。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张凯凌点头:“那倒是。”

正说着,忽然听到场内一声疾呼:“段泽!”

“师弟住手!”

顾无忧赶紧看过去,只见场内的段泽被寒路一脚踢飞,撞到地上,当即就吐了口血。而寒路提着剑,似乎还要朝杜泽刺过去。

还未等顾无忧出口,张凯凌已经喝道:“寒路,住手!”

第5章:探狱

一干师兄弟赶紧跑到场内,将吐血的段泽扶起来。

赵辛和没好气道:“这只是同门比试,你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张凯凌走过去,赶紧给段泽把脉,又检查了他的情况,发现他的肋骨已经断了两根。

张凯凌冷着脸,从怀中拿出治伤的药,对赵辛和道:“把段泽先扶回去,敷在他胸口。我等会再去看看。”

“是。”赵辛和接过白净的小瓶,扶着已经说不好话的段泽,躬身退下。

张凯凌道:“都散开吧,下一个上场的准备好。”说罢,转身冷着脸对寒路说:“你到旁边给我站着。”

顾无忧拉着寒路下场,没理会比武台上继续比试的师侄,对寒路说:“师门间切磋,都是点到为止,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寒路目光冷冷的看着顾无忧,顾无忧一愣,自己说错话了?

寒路铁着脸说:“我只知道这是比试,比试当然要全力以赴。如果只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样练两手,干嘛要浪费我时间。”

顾无忧被他的话噎住,过了会才说:“即便这样,你也不能对你师兄下那么重的手。更何况,我们奕剑谷向来团结一心,和气为主。你这样,很伤同门的感情。”

事后寒路因故意伤害同门,被掌门禁闭三日。

在寒路被张凯凌罚禁闭的时候,顾无忧摸到了三师兄宫台的炼丹房。

除开闭关多年的老祖宗,算上顾无忧,奕剑谷共有五个当家人。大师兄张凯凌,虽然为人懒散,但修为不低。二师兄羿峰,剑痴一个,痴迷于剑道,基本上不问世事。四师兄裘占只知道读书养花,标准的富贵闲人。

于是负责维持奕剑谷生存大计的重任就落在了苦兮兮,守在丹药房炼丹的三师兄宫台身上。对此,宫台表示很无奈。他曾指着裘占骂:少在我面前哭穷,你把你的花圃拿出去卖,一盆花都够我卖好几颗颗药了。

每到这个时候,裘占便会慢吞吞,和和气气的笑道:“我花圃里才几朵花,卖了拿什么给你炼丹。”

宫台被噎的不行,明知道裘占这个狐狸不可信,可要他的花炼丹却也是事实。

因此除了按照奕剑谷的规矩历行拿出一些丹药外,宫台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连他自己的徒弟凤烟和段泽都没有给多少。

至于宫台的另一个徒弟,却川,人家已经超脱到不稀罕师父丹药的地步,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所以顾无忧并没有打算向师兄开口要,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方式——偷。

顾无忧轻手轻脚的进了丹药房。环顾四周无人,便一溜烟的合上大门,进入丹药房。踮着脚走进丹药房,才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入目处,一个铜色的大鼎,下面被烧得通红。

炼丹除了要一应的材料外,还要什么天时地利,斋戒沐浴,看着时辰炼药,条条框框,无比繁琐。顾无忧靠过去嗅一嗅,闻到股说不出来的药香。想也知道是宫台的新药,便没做理会。

除了修行的人所服用的用来巩固境界,提升修为的丹药外,宫台也会和裘占琢磨,炼制些比寻常草药药性要好的方子来。不过研制出来后,大多进了裘占师徒的口袋。

顾无忧走到鼎后面,那里是一个小房间,用门帘隔开。房间里放满了各种药盒子,这些就是宫台珍藏多年的宝贝。

顾无忧正捉摸着等会出来要不要尝尝大鼎里面的味道,哪知才掀开帘子,冷不丁的就看到一头光灿灿的白发,三师兄宫台正背对着他站在架子旁。

顾无忧吓了一跳,一脸久别重逢的强笑道:“三师兄你在这啊,我找你好久了。”

宫台回过头,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脸,瞧见顾无忧的样子,顿时一副护犊子的铁公鸡架势,没好气道:“你又来偷我的药!”

顾无忧笑得谄媚无比:“段泽师侄受了重伤,这不身体心灵双重打击,我想给他送点安慰过去。他眼馋您的雪莲丹好久了,听说香气怡人,冰若寒蝉,您就施舍一颗?”

“没门。”宫台吹胡子瞪眼。

顾无忧赶紧走过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殷勤道:“三师兄你是不知道,段泽这次的情况可危急了,他可是你的宝贝徒弟呢。”

宫台气哼哼的说:“他真危急我这个做师父的会不知道?上次他拿我给他的易容丹,直接往脸上抹,面皮差点扯不下来。我这才禁了他的药,偏你倒好,还专门过来偷。”

晚上,一轮新月挂在半空。入秋后,夜晚的温度总是格外低,顾无忧偷偷摸到禁闭房。

禁闭房是个牢房,以纯铁打造而成,唯一的钥匙在掌门手中。顾无忧到的时候,寒路正在冰冷的地面上打坐。听到声音,寒路睁开眼。

顾无忧站在牢门外,小声说:“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说着,透过栅栏把从赵辛和手中抢来的吃食递了过去。

寒路在这里受罚,这三日来自然是滴水未进。好在他有修为在身,三日倒也不至于饿死,只是饥肠辘辘手脚无力倒是肯定的。

不过据顾无忧来看,寒路的情况明显比他人关禁闭后要好得多。不知是不是寒路天性隐忍的缘故,外表确实看不出来。

寒路起身,接过顾无忧手上已经包好的吃食,一摸还是热的。心中泛起暖意。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淡淡的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药的。”说着,顾无忧从怀里摸出雪莲丹,同样递给寒路,“这是三师兄给的雪莲丹,明日你的禁闭就解除了,你拿着这个去给段泽道个歉,如何?同门师兄弟哪有隔夜仇的。”

宫台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听到顾无忧无比夸张的描绘段泽的伤,又耐不过顾无忧死皮赖脸的求了一通,到底点头同意。

若非宫台是这个性格,给顾无忧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偷师兄的东西。

寒路走到顾无忧这边来,却没有接雪莲丹,只是看着顾无忧的眼睛,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的语气问:“你觉得我错了?”

“呃……”顾无忧一时语塞,半晌他说:“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下那么重的手不好。”

“那是你这么觉得。”寒路在半年多以前都是在江湖上飘,见惯了江湖中的腥风血雨,自然不觉得自己下的手重了。

“江湖上尔虞我诈的什么时候少了,这一点伤算什么。别和我说咱们门派主张以和为贵,所谓怀璧其罪,以咱们门派的家底,再不提高自己有人打过来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奕剑谷难道真的会不理江湖事实,一直这样隐逸下去?

自两个月寒路不小心发现青城山上的阴阳子后,寒路的师父张凯凌就说过希望有一天门派还能重现昔日的风光,届时山后的阴阳子便是门派壮大的保障。

顾无忧将肩膀靠在铁栏上,深秋的晚上,铁柱子格外的凉,透过单薄的衣服,凉意沁在了皮肤里。

他似乎若有所思,“我也听师兄师侄们说过江湖中的斗争,可是我从来没下过山,奕剑谷便是我的天下。所以我总想着奕剑谷所有人一直这样和和气气的,就挺好。”

寒路有些诧异,“你从未下过山?”他来奕剑谷这么久,竟从未听同门提起过这事。不过想来以他油盐不进的牛脾气,那些师兄师姐也不会闲来无事和他说这些。

“嗯,老祖宗说我下山会有生死大劫。所以我从不下山。”顾无忧回答得一本正经。

寒路深入幽潭的眸子里闪过冰雪初融的笑意,可惜顾无忧没有看到。他说:“他不让你下山,你就没有下山,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无忧想了会说:“可是下山有大劫。再说山外有的,奕剑谷都有,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寒路轻声道:“胆小鬼。”

顾无忧笑了,“也许吧。”说着,转过身,将手中白净的小瓷瓶递过去:“毕竟是同门师兄,你就当是去看看他的,成不?”

寒路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问道:“你要我这么做,是为我还是为段泽?”

第6章:下山

寒路性子倨傲,同门里的师兄师姐大多直呼其名,尤其是在人后的时候。好在师兄师姐大度,没人去计较这个。

倒是顾无忧听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为了谁有区别吗?

“算了。”寒路显得很气恼,抓过顾无忧手上的小瓷瓶,坐回原位。

顾无忧抓抓头,其实有时候他挺怕和这个最小的师侄说话的,总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日,在掌门的要求下,寒路给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段泽道歉。

虽然他一直冷着脸,却没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加上寒路拿出了雪莲丹,喜得段泽见牙不见眼,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在寒路出禁闭,段泽伤势恢复差不多了之后,奕剑谷的小辈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样子。一干师兄弟连着顾无忧奔上早课。

奕剑谷同江湖门派另一个不同就是虽然各个徒弟都有自己的师父,但是平日里所修习的功课,都是几位长辈统一上课,绝不会有差别对待。无论是各类经典,还是丹药医理,甚至于剑法心法。

等上课的人都坐好之后,奕剑谷的四师兄裘占慢慢的,近乎一步一踱的走进来。

裘占是个相当年轻的师叔,比起掌门的威严,二师叔的不苟言笑,三师叔的剑拔弩张,四师叔永远不温不火的性格显得格外可亲。

自然,五师叔是不能比的。那就是个除了辈分外,和小一辈完全没差的人。此刻,这个该当做一干弟子表率的师叔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道德经是最乏味的了,就看着前面的裘占嘴巴一张一合,分明讲各种毒药解药来很有水准的一个人,道德经却无聊得要死。

反正前面有坐得相当端正的寒路挡着,顾无忧睡得很安心。

凤烟坐在顾无忧旁边,她听了一会课后,就开始神游。见小师叔睡得正香,玩心大起,从书里把用作书签的枫叶拿出来,趁着四师叔不注意,轻轻将枫叶靠过去,碰碰小师叔的鼻头。

“阿嚏”。

学堂最后一排传来响亮的声音。正在摇头晃脑讲道德经的裘占往后面看去,坐在顾无忧前面的寒路赶紧端正坐好。

这样一来,裘占看向顾无忧的视线就被寒路挡住了。

裘占看了看学堂里的人,忽然放下书,问道:“无忧呢?”

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向最后一排。

凤烟赶紧坐得笔直,并随同大家的视线,看向旁边,打了个喷嚏后依旧熟睡的顾无忧,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自然。

正在睡梦中的顾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立即坐起身,才抬头,就看见四师叔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大有你要是不醒我可以看到你睡醒的意思。

顾无忧一个激灵,立即讨好弯腰:“师兄好。”说罢,万分自觉的站起身来,罚站。

裘占说话的语气非常慢,慢道一字一顿,却有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老祖宗说得真不错,你的心性就该罚。今日把道德经抄十遍,晚上给我。”

不知为什么,老祖宗对顾无忧的心性要求极高,从小就不准他发脾气,倔脾气,钻牛角尖。一旦顾无忧有这些症状,老祖宗便要他抄写经文。

从佛经到儒经再到道德经,近二十年来从未停过。

终于等顾无忧在情绪控制方面已经超脱成大师了,老祖宗这才准许他习武。那年,顾无忧十五岁。

顾无忧听了,把脸苦成了核桃:“师兄,我下午要练剑,晚上还要给三师兄做打手。放了我这次成不?”

裘占轻轻道:“我放了你很多次了。”语气虽然轻和,却不容更改。

课后,弟子们兴冲冲的跑出去练剑。凤烟把东西收拾了,走过来扬着一张俊俏的脸蛋,拉着顾无忧的袖子讨好的说:“小师叔,我帮你写好不好?”

顾无忧摇摇头:“算了,你和我的字迹又不一样。你去玩吧。”

凤烟摇着顾无忧的袖子笑道:“小师叔最好了。”

寒路听到凤烟撒娇的语气,心里挺不是滋味,本打算等顾无忧的,听到这话立即把东西收拾,从前门出去了。

在旁边等凤烟的左萝走过来,哼道:“别以为我没看到,分明就是你故意戏弄小师叔,结果被四师叔发现了。”

凤烟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对顾无忧讨好道:“小师叔不生气,我只是玩玩而已。”

顾无忧瞪了她一眼,挥手要她们俩滚蛋。

在一干师侄们兴致冲冲的舞刀弄剑,钓鱼捉虫的时候,顾无忧一个人埋在房间里,抄道、德、经。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顾无忧一个人,奕剑谷没用那么多房间,师兄弟们都是几人合住一间。顾无忧因着师叔辈的地位,单独享有一间。

房间里有清淡的凝神香缓缓烧起。

这是裘占和宫台一起配置的香料,放在小香炉里,经常飘荡在顾无忧的房间里。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黑色的墨,雪白的纸。随着纸上的一笔一捺,心思也渐渐变得澄澈。连思绪也跟着固定到了每一笔每一捺上面。

静气凝神。

虽然嘴上没有说,但顾无忧心里很感谢老祖宗要他练了这么多年字。每一次练字,都是在习情,磨练他的心性。

顾无忧记得年幼的自己并不是现在这样的,那个时候的他偏执、任性,隐隐的还有恐慌和不安……这些年,都给磨没了。

寒路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书桌前,一个身形修长,如松如竹的青年正手握小篆狼毫,低头抄写经文。

青年一席淡绿色青衣,额前乌黑的发垂落下来。偶尔清风徐来,发丝轻轻舞动。青年的眉头舒展,气质悠远而静谧。他脸上平静得像一幅出仕图,无悲无喜。

顾无忧的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他就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寒路来到奕剑谷近一年,就从未见过他苦恼过,永远都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也永远笑得春光灿烂。

这样平静如水的顾无忧让寒路一时失了神。

顾无忧搁笔,将抄满了道德经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将墨汁吹干,这才发现寒路站在门口。顾无忧笑道:“你怎么来了?”

寒路走进来说:“我过来看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不是说晚上还要帮三师叔做打手吗,什么时候去。”说着,他从顾无忧手中接过宣纸,看着宣纸上秀气规整的字迹。

字体脱俗,笔力藏锋。寒路喜欢的紧,趁着顾无忧没注意,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手里。

顾无忧丝毫没注意到寒路的小动作,他揉揉眉心道:“恐怕没时间去了。四师兄虽然平日里温和,可是向来说一不二,我还是把道德经抄完好了。至于三师兄那边,要不你代我去吧。”

“可是我从来没有练过药。”寒路说。他来其实是想陪着顾无忧一块抄写道德经来着,没想到顾无忧却让他去炼药。心里自然有些不情愿,但他从不会表现出来。

寒路的性格就像封闭的古井幽潭,永远平静如水,外人永远不知道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顾无忧自然没有注意,他拿出另一张纸,将毛笔杵在砚台上蘸满墨汁,轻描淡写的说:“没关系,三师兄不会让你干太有技术的活,有却川在,你只要帮忙看着火候,分拣药材就好。”

“嗯。”寒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后,便转身离开。

顾无忧手中狼毫一顿,看着寒路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他刚才怎么不高兴?

天气逐渐转凉,奕剑谷的人都是有修为在身,不畏惧这一点寒冷。可是坐落于青城山外围,距离奕剑谷不到二十公里的温江县却是一个地形封闭,民生贫困的穷县。

每到冷热交替的季节,温江县就有不少人家连同大人小孩都会感冒发烧。苦于没有钱买药,就只能拖着。奕剑谷偶尔会抽个空,让弟子们下山一趟,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让他们施以援手。

这一日,掌门召集了众人商量下山事宜。最后决定由羿峰和裘占带路,带着六个徒弟下山。

这次段泽也要下山,自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跑到顾无忧面前,兴冲冲的问:“小师叔想要什么,我给你带来?”

顾无忧低头想了会,道:“一时想不起来,反正你要是看着什么新奇好玩的,回来和我说说也是一样。”

段泽歪着头问:“难道小师叔你真不下山?”

顾无忧忧郁的摇头说:“不下。”语气坚定。

寒路因着这些日子跟在三师叔宫台身边炼药,学到了不少东西,加上性子沉稳,记忆超群,深得宫台喜爱。

离开前,寒路也走过来问顾无忧:“你想我给你带点什么,吃的还是玩的?”

他这样有选择的问,顾无忧反而不好直接拒绝,想了想便从房间里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丹药拿出来,交给寒路说:“你下山后帮我把这些药卖了,再帮我买个装玄兽的笼子来。这么大就够。”顾无忧比划着,“我想抓一只玄兽好久了,或许开春后有用。”

寒路点头。

不出几日,铁面的羿峰便身负长剑,带着众人出了山门。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张凯凌手背在背后,打趣道:“真不想下山去看看?”

顾无忧回头瞪了他一眼,“甭想诱惑我。”说罢,转身进屋。

张凯凌看着顾无忧的背影,嘴角的笑忽而有些悲凉,他轻轻叹道:“你下山的日子也快了。”

第7章:来访者

他声音太低,支离的声音破碎在风里,站在旁边的左萝没有听清,便问:“掌门您刚才在说什么?”

张凯凌摇头:“没什么。”

等人一走,本就人丁稀薄的奕剑谷更显得冷清。顾无忧时而练剑,时而练字,时而跟在三师兄屁股后面做打手。在偶尔觉得无聊,无所适从的时候,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更凉了。

奕剑谷终于迎来了师兄师侄下山后,第十八天来的首位客人。

一个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气定神闲的瞎子,以及一个豆蔻年华般天真烂漫,长得分外讨喜的十二岁小姑娘。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虽然是个瞎子,但丝毫不见瞎子的局促。他闲庭信步的走进来,仿佛完全能看到一样。这样的人,五官通识,已达到了辩音识物的境界。

所以即便不知道他是谁,负责接待的左萝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者与宫台的鹤发童颜不同,宫台当年是误食丹药,导致满头黑发变白。宫台的白,是白色中呈现一抹金黄,不仅丝毫不见老态,反而自有股威风凛凛的气势。

但这个老者却是干净得不惹尘埃的白,仿佛连绵万里的雪景在他的头上蔓延。白茫茫的一片,像极了壮阔辽远的大海。

悟道方面天赋向来不是上乘的左萝,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境界:山有尽而海无涯。

若是拿宫台与这位老者相比,就会发现宫台只是有限的高山,有压力却不是无可匹敌,但这位老者,却是无边无涯的大海,看着没有压迫,却让人不敢揣测其深度。

让左萝万万想不到的是,出来接待这位老者的,不仅有掌门,三师叔,小师叔,更有早已闭关数年的老祖宗,公羊烨兴。

左萝赶紧跪下,口中道:“弟子左萝,拜见老祖宗。”

公羊烨兴一头灰发,步履稳健,他穿着一身白色绸衣,随意的挂在身上,全身一件配饰也没有。早已不知活了多少个春秋的老祖宗轻轻拂手,口中道:“你们都下去吧,凯凌留下。”

“是。”众人颔首低眉回应。

来访的老者放开小女孩的手,分毫不错的指向站在公羊烨兴旁边的顾无忧说:“来,跟着这位哥哥出去玩玩。”

“哎。”小女孩脆生生的答应,抬头朝顾无忧灿烂一笑。

顾无忧有些意外老人会叫自己,倒也笑着带着小姑娘离开房间。

出去后,左萝忍不住问:“三师叔,这个老人是谁?”

宫台轻声叹道:“武当山的初潆真人。”

顾无忧觉得这个称谓有些耳熟,还在想初潆真人是谁,就听到左萝倒吸一口凉气。

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于自然,无所不知,无所不通。能号称真人的已经是不出世的存在,更何况是武当山辈分极高的初潆真人。

初潆真人常年住在武当山山顶,这一生也只出山过两次。

第一次出山,武当气数渐弱,香火不盛。初潆真人初下山门,引万年玄兽入住武当山,此后武当威名一时无俩,连同为正教三大支柱的宝禅寺和儒心教都无法匹敌。

第二次出山,魔云宗一统江湖十二个魔教分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江湖各大门派,大有侵吞正派的气焰。初潆真人再次出山,魔教内乱,统一之势土崩瓦解。

没有人知道初潆真人修为几何,但单就引万年玄兽入住武当山这一事之后,江湖上再提起这位真人,那便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了。

想到这,左萝看小姑娘的眼神都带有无比的敬意。恰好碰到小姑娘回头问道:“姐姐,有水喝吗?”

左萝赶紧敛声屏气,弯下腰说:“有的有的,你想喝什么水?我手上有毛峰,信阳毛尖,还有庐山云雾,你想喝什么?”

这些茶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碰的茶叶,一见小姑娘想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还怕小姑娘不满意,又接着说:“我那还收集了菊花上的露珠,你要吗?”

小姑娘万分纠结的看着她。

宫台看了直笑,“她估计只是渴了,想喝点水。你弄点温水来就好。”

左萝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赶紧去了。

宫台看了直摇头,说:“刚才我还在想真人怎么要你照看这小姑娘,看样子,真人到底是真人,这神机妙算的本事常人拍马也比不上。”说罢,又道:“行了,你带着她四处玩玩吧,我去丹药房了。”

顾无忧道:“是。”

待宫台一走,顾无忧弯腰问:“我叫顾无忧,你叫什么?”

小姑娘抬头说:“我叫夏落。”

顾无忧如数家珍道:“院子后面有好几个秋千,还有大吊床,待会我带你去荡秋千好不好。”

夏落听了,神情颇有些不屑:“那多没意思,荡秋千是小孩子才干的事。听爷爷说你们青城山有很多珍奇异兽,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顾无忧:“有是有,不过一个个的都太机灵的了,抓不着不说,快入冬了,它们都去冬眠了。你们武当山不是有很多仙鹤吗,还有那个万年玄兽?”

夏落鼓着嘴说:“仙鹤都看厌了,而且连摸都不让我摸,说是圣物不能亵渎,更别说让我骑了。至于那头万年玄兽,就是一只整天躲在池子里不肯露头的乌龟,连我都没见过它的全貌,简直没意思透了。”

夏落生得俏皮可爱,这样说话来自有股小孩子的古怪气。

顾无忧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待会带你偷偷溜到我四师兄的花圃去怎么样?我四师兄的花圃里有很多百年开花百年结果的珍品,我们偷偷去看一眼怎么样?不过得说好,只能看,不能摸哦。”

听到百年开花百年结果,夏落眼睛都亮了:“可是这已经快入冬了,它们还开着吗?”

“开花的有是有,不过不多。但是还有很多长着各种形状的叶子,也很特别。”

夏落欢呼雀跃:“好,我们这就去。”

“等会,我们先喝点水再去。”

房间里,公羊烨兴的脸上是老友重逢的喜悦,与轻微的担忧。初潆真人一般不会下山,若下山,必是有大事。

他轻声道:“多年不见,你还这幅老样子。”

初潆真人端起木制的小碗,小饮一口凉茶,缓缓道:“我还好,只是你闭关练得怎么样了?”

初潆真人虽然年迈,声音却平和如中年,完全没有老态。

公羊烨兴叹道:“我早已过了知命之年,能不能突破这一关就看机缘吧。你不是会算命吗,要不你给我算这一卦?”说罢,公羊烨兴长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大限毫不在意。

似有些不忍,张凯凌忍不住道:“老祖宗。”

公羊烨兴的年纪已经到了临界之境,若是再不能突破,恐怕有生之年再无望更上层楼,于寿命上也止在尽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公羊烨兴闭关不出的原因。

公羊烨兴一摆手,阻止了张凯凌继续往下说。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看开了生死,自然不需要后辈浅显的安慰。

见初潆真人没有说话,公羊烨兴便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命摆脱这一关了。便问:“若破不了这一关,我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你给我说句实话,奕剑谷能兴不能兴?”

自十八年前,奕剑谷退隐江湖开始,奕剑谷的名声在江湖上越来越淡。当年若非因为他一己之私,师祖传下来的这份家业何苦凋零到这步田地。这件事成了横在公羊烨兴心中的一根刺。

公羊烨兴总想着,有生之年若能看到奕剑谷雄风重起,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初潆真人放下木制小碗,缓缓道:“能兴。”

只有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公羊烨兴听了后,神情一怔,继而朗声长笑,笑得面颊通红,笑得双眼泛起水雾,深藏心中的郁结顿时烟消云散。

裘占的花圃占地两百余亩,外罩大棚,只留稀薄的阳光入内。

花圃是奕剑谷的一奇,除了百花争艳的奇,更多的是里面藏有大量古书中方可见的珍品孤品,张凯凌曾笑言,就是裘占养的这几朵花花草草,都够江湖打的头疼脑热了,更别提费尽无数心血,用这些珍品仙品练出来的仙药。

现在是冬季,花圃里大多是光秃秃的枯枝,可是一开春,所有的枝丫都长了出来,嫩绿嫩绿的,远远看去,姹紫嫣红,分外好看。不仅顾无忧喜欢在这里玩,一干小师侄们都喜欢这里。

夏落拉着顾无忧的袖子在里面逛了一圈,可是开了眼,东瞧瞧西逛逛,别说,有好多奇形怪状的植物她可从来没见过呢。这样想着,她的眼睛就有些不够看,正想问上面嫁接的植物能长出什么样的花来,忽然感觉到手指头有些痒。

低头一看,她的手旁边有个手指大小的藤蔓,只有茎干,没有叶子,光秃秃的长在盆子里。夏落指着它问:“无忧哥哥,这个是什么?”

顾无忧想了想,反问旁边的左萝:“你认识吗?”

左萝摇头,她在奕剑谷是见识最低的了,除了一身精湛的剑术以外,可什么都不会。

顾无忧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四师兄一直养着,从未长过枝叶,一直这样光秃秃的。”

夏落点点头,忍不住把手伸过去一点。才伸过去,想起顾无忧说过不能用手碰,就想将手指缩回来。哪知,手指还没来得及缩回来,那根藤蔓忽然像水草一般动了起来。

柔若无骨的藤蔓轻轻晃动,忽然就缠上了夏落的手指,仿佛有生命般往夏落的手指上爬去。

夏落吓得叫了起来:“无忧哥哥!”

第8章:狰狞初显

顾无忧见了,也吓了一跳,赶紧剥开夏落手指上的藤蔓。但藤蔓越缠越紧,怎么也剥不开。正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左萝拔出手中佩剑,小心翼翼的切割夏落手指上的藤蔓。

这个时候已经没法顾及这根藤蔓的价值了,若是伤了初潆真人带来的人,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那个藤蔓却仿佛有着铜墙铁壁的铸造一般,无论左萝怎么割都割不破。

眼见夏落的手指白的没有血色,越来越凉,顾无忧一把抱起那盆藤蔓,对左萝道:“你抱着夏落,我们快去找老祖宗。”

房间里,张凯凌一怔,担忧的说:“魔教真的复起了,可是魔教教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十八年前,为了挽救危急的正道,武当、宝禅、儒心同时出手,总算是力挽狂澜,遏制住了魔教的攻势。可惜却无法动其根本。

后来,还是初潆真人想了个法子,以魔丹的名义让魔教中人内讧,导致魔教教主被下属杀害,魔教一时群龙无首,这才保住了风雨飘摇的江湖。

似乎想起那血雨腥风的往事,公羊烨兴满面有不可察觉的哀伤:“鬼面煞确实是死了,死在了魔教的天柱台上,我可以保证。”

即便道不同不相为谋,公羊烨兴也从未想过要与鬼面煞兵戎相向,甚至于在鬼面煞死后,他还……

可是,造化弄人。

瞎了眼的初潆真人说:“他是死了,可是他的魔丹还留着,自然有魔教的人想抢夺。”

想到这,初潆真人问:“他怎么样?”

张凯凌道:“一直都很好。”他说的是很好,而不只是好,自然是真的好了。

“老祖宗,大师兄,我闯祸了。”门外,忽然想起了顾无忧的一声哀嚎。

房间里,原本乌云遍布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公羊烨兴苦笑着摇头:“这孩子。”

初潆真人笑着捋捋胡须,道:“赤子之心,该当如是。”

门才打开,顾无忧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冲过去,对老祖宗道:“我带夏落在花房里看花,结果那柱藤蔓不知道怎么回事,缠在了夏落手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夏落此刻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原本只有手指大小的藤蔓已经变粗了一倍有余,缠在夏落的整个手上,而且越来越紧。

夏落白嫩的小手已经毫无血色,更可怕的是藤蔓还有往手腕上爬的架势。

夏落早已经吓得泪眼婆娑,圆溜溜的眼眶里含着大股的泪花,却一直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她这幅样子看着分外可怜,连着左萝也是心疼至极。

公羊烨兴快步走过来,拉着夏落的手看了看,顿时放心下来,安慰了一句“别怕,没事”,便转头对初潆真人笑道:“我这份大礼,你该如何谢我?”

初潆真人一捋他的山羊胡,默然不语。

早在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发生什么事,只是没说。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这株藤蔓既是机缘,也是大劫。

这株藤蔓非比寻常,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宝。既是珍宝,一旦重出江湖,定然会卷起一番你抢我夺,血雨腥风的暗流。而处在风口浪尖的夏落……

初潆真人摇头叹息片刻,罢罢罢,随缘去。

公羊烨兴蹲下身,拉起夏落的手,手指轻轻一划,夏落的手背上便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流到了藤蔓上。

藤蔓一碰到血液,仿佛吸食般将其吸饮殆尽。顿时,整个干枯的藤蔓仿佛有了生命般变得柔软起来,缓缓松开了夏落的手。

连着夏落都睁大了眼看着那根藤蔓。

公羊烨兴对着夏落说:“这根藤蔓名叫五帝锦,是从洪荒时期留下来的一种玄植被,和玄兽类似,有灵性。现如今已经绝迹了。如今它饮了你的血,便是认你为主,以后就是你的武器,可长可短,坚硬无比,喜欢吗?”

夏落惊讶极了,大张着嘴,带着惊喜的说道:“真的,它是我的了?”

“是啊,你是它的有缘人,它选择了你,就是你的了。”

夏落犹豫着看了初潆真人一眼,见他只是笑笑没有拒绝,便从左萝手里抱回花盆,一副打死也不松手的模样。“谢谢公羊爷爷,那我怎么养它呢?”

“现在先用土养着,以后了便不需要土了。到时候你爷爷会告诉你的。”

夏落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对着顾无忧笑道:“谢谢无忧哥哥,是你带我去花房的。”

夏落这样说,顾无忧这才意识到他一个不小心,把四师兄的东西给了别人。

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张凯凌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无妨,是给初潆真人的孙女,他哪还有不乐意的。”

顾无忧这才放心下来。

初潆真人在奕剑谷呆了两天便离开了。不知为何,顾无忧觉得自从初潆真人离开后,掌门一直很忧郁,甚至时不时长吁短叹。顾无忧忍不住问:“咋了?”

张凯凌叹了口气,说:“我的伤好不了了。”

顾无忧大吃一惊:“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十八年前。”

顾无忧:“……”

自初潆真人走后,不仅掌门变忧郁了,连老祖宗都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样子,成天带着几个留下来的弟子,孜孜不倦的传授东西,好像要把他所有的东西一次性传授完一样。

除了左萝,留下来的弟子里还有精通炼丹的却川,以及研究阵法的鱼滕。

一听说老祖宗亲自传授知识,不仅左萝兴奋得起了个大早,连常年躲在炼丹房制药的却川都跑了出来。

顾无忧以及留在奕剑谷的所有小辈,人人端了个小板凳,坐到老祖宗旁边,聆听教诲。

刚开始大伙还是兴致高昂,可连听了两天之后,哪怕是向来“万事随云过”的鱼滕也忍不住开骂:这他娘的什么玩意。

老祖宗估计是多年没有敞开了心扉好好说一通,一番教导完全没有主题。明明这一刻还在讲这种药草可以治疗风寒,下一秒就变成了剑法该怎样配合心境使用,再下一秒又成了内息的循环。

听得小辈们哈欠连天。

却少有人走。因为老祖宗讲的只是没有条理,顺着他的思维仔细听下去,还是会发现很多要点。

于是小辈们拿出听四师叔讲道德经的耐心,听二师叔讲剑法的专注,如临大敌般听老祖宗讲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玩意。

顾无忧也是哈欠连天,上眼皮只知道想和下眼皮亲热。可是一看到老祖宗这般大改往日作风的行为,上下眼皮亲热的想法就被担忧取代。

抽了个时间,顾无忧单独找到老祖宗问:“老祖宗,您最近怎么了?”

彼时,公羊烨兴正在花房里浇水,听了这话,他转过头说:“我很好啊,能怎么。”

顾无忧接过老祖宗手上的水壶,分明是秋冬时节,有些植物就是缺不得水,“老祖宗您别骗我了,我有记忆以来记得的第一个人就是您。所以奕剑谷里我最亲近您了。当年您要是肯收我为徒,我比掌门的辈分都高。”

老祖宗笑:“我要是收你为徒,平日里你更无法无天了。”

顾无忧忍俊不禁,嘴硬道:“哪有。”

公羊烨兴撇开了这个话题问:“别说我了,你呢,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月圆之夜的时候,还是感觉冷。”

公羊烨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没再说话。顾无忧发现每次老祖宗都会问这个问题,但每次听到这个答案后都沉默不语。

顾无忧畏寒不是一两日,尤其是月圆之夜。好在青城山地处南方,冬日不至于太冷,但十五晚上的寒冷却躲不掉。

顾无忧刚开始也想不明白,后来也就顺其自然了。女子葵水每月都有七天,他才一个晚上,有什么大不了的。顾无忧高傲的想。

在一场雨夹雪过后,出去了两个多月的师兄和师侄们终于回来了。兴奋得顾无忧立即跑了过去,拉着第一个见到的人,恰好是二师兄羿峰,兴冲冲的说:“二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羿峰微微侧身,躲开了顾无忧的热情,淡淡的说:“我不想你。”

顾无忧:“……”

左萝带着留下来的几个弟子掌厨,做了好一顿丰盛的晚饭,款待大伙。当然只有弟子们,师叔辈的人对此都淡定了,并没有参和。

顾无忧自然是跟着这群师侄们热闹,十一个人围成一桌,吃着吃着便聊起了在山下的见闻。

段泽这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在吃了块热气腾腾的牛肉之后,打开了话匣子:“小师叔我给你说,我们这次下山,可谓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大快人心呐。”

“对对对,我们一路往西走,救死扶伤,足足忙活了半个月。”凤烟插话进来。

顾无忧正要夹块鱼,听了这话手停顿下来,问:“下山治病救人这是常有,有新鲜事不?比如江湖上有什么奇异见闻。”

话刚说完,就见坐在旁边的寒路加了块鱼放到他碗里,顾无忧也没拒绝,直接夹起来。

凤烟点点头说:“我们这次出去时间有点久,还真有很多见闻。”说到这,凤烟卖起了关子:“就是不知道小师叔你想要哪样的见闻,有江湖热血,有门派相争,还有各种火拼。”

顾无忧奇道:“你们这次下山怎么有这么多热闹?以前下山可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坐在顾无忧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寒路忽然说:“因为魔教重新起势,各方势力开始瓜分地盘,所以争乱不休。”

第9章:忧心

还没等顾无忧讶异一声,就听凤烟不乐意的说:“谁让你把大事一次性给说了,我还打算吊小师叔胃口呢?”

听到这话,寒路低头缓缓道:“嗯,我错了。”

顾无忧有些讶异寒路会这样说,但更多的是欣慰。这孩子总算是和这些师兄师姐融洽一点。

凤烟听到寒路道歉,狐狸眼一勾,得意道:“原谅你了。”

顾无忧赶紧问:“魔教重新起势是怎么回事?”

忙着吃鸡腿的赵辛和插嘴说:“之前魔教肢解后一直式微,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是魔教的高手感应到上一任魔教教主的留下来的强大气息,然后魔教的人就跟疯了一样,跑到江湖上来了。”

顾无忧皱眉道:“怎么,难道他们还打算把死了那么多年的教主找出来?”

寒路道:“不是,而是听说那股气息可以被魔教中人吸收,练成无上大法。魔教的人谁不想像他们上一任教主那样,在整个江湖上称雄。”

即使已经过去十八年,魔教上一任教主鬼面煞留下来的威名仍然震慑着江湖。

提起武当宝禅的高人,江湖人最多只是敬重和赞叹,无论如何也造就不了一听到他的名头就闻风丧胆的影响力。

但鬼面煞做到了,直到今日,鬼面煞仍是农家妇女吓唬孩子的第一法宝:再不听话,我就要鬼面煞把你抓走。

可想而知鬼面煞当年的风头。

其实换个角度讲,这未尝不是正道与魔道的区别。正道的人再如何力拔山兮武功盖世,别人说起他来大多是分敬仰,而只有魔教中人,哪怕只是个小喽,也会畏惧不已。

接着几个师兄弟就把见着的,魔教中人怎样凶神恶煞,怎样拿活人练功,怎样倾轧江湖小门派等等,都说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们这样说,顾无忧心里有些不安,好像魔教的爪子会伸向奕剑谷一般。

不过转念想想,奕剑谷早已不问江湖世事多年,连平日里的生活都变成了近乎于男耕女织的原始状态,魔教若想借奕剑谷掌控什么,简直不可能。

一顿饭吃到了大晚上。不知是谁又提起了蹴鞠,十个人点起了火把,在后院里踢起了球。顾无忧没有加入,和寒路在一旁加油助威。

当然了,一直兴高采烈的是顾无忧,寒路只是默默的看着。

直到掌门听到动静没好气的走过来凶了一通,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散去。

看着众人垂头丧气的离开,张凯凌脸上的怒气这才被焦虑所替代。

羿峰和宫台的江湖阅历比这群弟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所谓管中窥豹,哪怕只是师弟们简单的只言片语,张凯凌还是听出了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压迫。

奕剑谷满打满算都没有二十人,而且还有一半都是没什么江湖阅历的毛孩子,能撑场面的老祖宗瓶颈无法突破,他自己重伤一直未愈,三师弟四师弟都不是能杀人的人,这样一算,只有二师弟能顶一顶了。

这让他如何不忧心。

张凯凌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许久,忽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这么晚了还不睡。”

张凯凌转过头道:“老祖宗,睡不着啊。”

公羊烨兴自然知道他是为什么心烦,在这一点上老祖宗倒是看得很开。他把双手背在后背,轻声道:“烦什么,既然奕剑谷会兴,说不定魔教的入侵便是奕剑谷当兴的契机。”

“这……”张凯凌怔住,随即苦笑道:“可是奕剑谷没了谁,都不好。”

公羊烨兴轻笑:“哪怕寻常人家都要经历个生老病死,何况江湖门派。你啊,就是这些年在奕剑谷过得太安逸了。”

如何不安逸呢?奕剑谷不问江湖世事多年,收的弟子都是些单纯质朴的人,哪有别的门派间的勾心斗角。即使师兄弟间闹闹矛盾,都给无忧调解了,怎能有多少烦心事。

顾无忧刚把房间里的烛火点起来,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顾无忧打开门,一身黑衣的寒路站在门口。

冬季的月光莹白清冷,照在身上却不见寒意,连向来自带生人勿进光环的寒路也在这样的月光下,带着淡淡的暖意。

顾无忧道:“你怎么来了?”

寒路将手中的淡金色笼子提起来,说:“这个给你。”

笼子只有四个巴掌大,不知是用什么铸成,上面的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有符。顾无忧的手指在符上抚过,笼子立刻泛起淡金色的流光。

顾无忧惊讶的张大了嘴,这可是由武当真人刻画的符咒文,专门用来压制玄兽。若非四师兄那里有藏书万卷,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顾无忧万万想不到寒路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这个东西弄到了。“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我给的钱可完全不够。”不止不够,恐怕连个零头都凑不上。

说罢,接过笼子,让寒路进屋来。

寒路简单的说了句:“是二师叔帮忙弄来的。”

寒路下山后一直惦记着要帮顾无忧买个笼子,却一直没有中意的,后来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钱又不够。

恰好听闻那个村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为害很久的玄兽,寒路便趁着师兄们给乡邻抓药看病的时间里,到处找那头玄兽的踪迹。

玄兽的攻击力虽然强大,但抓住了它的兽核可以炼药,爪子獠牙可以用作武器,连毛皮都是抢手货。

寒路就想着把玄兽抓住了之后卖个好价钱,却没料到自己完全不是那头玄兽的对手,单独对抗一次后,受了颇重的伤。

寒路受伤被羿峰发现了,但二师叔并没有太多指责的话,只是带着寒路过去猎杀了那头玄兽,卖了个好价钱。

再后来又遇到了从奕剑谷离开,打算回武当山的初潆真人,羿峰便求得这位武当真人的符咒文,这才有了如今这么个金光四溢的笼子。

得知这些状况的顾无忧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笼子傻乐不已。

寒路看着顾无忧的样子,微抿的朱色薄唇轻轻上扬。

哪知,心中还没有得意完,忽然意识到此刻顾无忧感谢二师叔羿峰一定比感谢他更多,当下便皱了眉,略带不悦的说:“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还沉寂在获得了这么个宝贝之中的顾无忧完全没意识到寒路的不高兴,立即笑道:“嗯,好。”说着,还把寒路送出去,关上了门。

在这样插科打诨下,日子依然平静如水的过去,江湖上魔教的混乱越来越大,只需要偶尔有同道中人拜会奕剑谷,消息就这样传了进来。

老祖宗依然抓紧时间传授各类心法秘籍,指点年青一代习武。

因老祖宗出关难得,倒也没有惫懒或者偷奸耍滑的弟子,一个个如海绵般将老祖宗传授的尽数吸收。奕剑谷难得呈现一派学习氛围高涨的局面。

其中又以寒路格外受老祖宗的重视。

开始倒也有弟子不服气,可是在看到寒路顶着三九寒冬还在院子里练最基础的扎马步,看到寒路一字不差的把昨天刚教的口诀心法背出来,看到寒路以一年的修炼时间打败剑术超群的左萝后,所有的不服气都化成了飞烟。

寒路开始成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无论外界的骚乱怎样,奕剑谷照这样的情况下去,公羊烨兴自然是欣慰的。只是这层欣慰蒙上了阴翳,谁也不知道魔教将魔爪伸向奕剑谷还有多少天。

这样的压抑如同天上的乌云,随着一场大雪降落,总算有了光风霁月的清明。

新年到了。

哔哔啵啵的爆炸声响起,白雪皑皑中吹起一阵青烟。不知是谁高声喊了句“开饭咯”,所有穿上新衣的人都喜笑颜开的进了房间。

不大的房间里摆放了两张桌子。一桌坐长辈,一桌坐晚辈。连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羿峰都面色柔和,奕剑谷里还有谁不是笑容满面。

因着过节,不必守太多规矩。

开饭后,弟子那一桌格外热闹,有段泽赵辛和这样的人唾沫横飞,那一桌想不热闹也不成。但长辈这一桌老祖宗压阵,即便老祖宗向来亲和,几个长辈也自持身份,自然是安安静静的。

公羊烨兴看出了顾无忧的如坐针毡,便失笑道:“去吧。”

顾无忧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般立即笑道:“多谢老祖宗。”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到另一桌去了。

张凯凌看着顾无忧的样子,摇头失笑。

弟子桌因为顾无忧的到来,更加兴高采烈。其间各种敬酒,尊师敬长的传统在敬酒这方面,得到了最深刻的体现。

苦得顾无忧被灌的晕头转向,不一会儿就晕乎乎的。

不知什么时候,长辈那一桌已经走光了,段泽嫌不够尽兴,把长辈那桌的菜和酒都端了过来,红着脸熏着酒气说:“喝,今儿个谁没喝醉的,罚他洗碗。”

凤烟歪歪斜斜的站起来,指着段泽含混不清的说:“分明就是你还没怎么喝,耍赖,快喝!”说罢,一拍桌子,连着旁边的碗筷全倒了。

见凤烟站不稳,旁边的却川赶紧扶着她。

顾无忧迷迷糊糊中被这碗筷的声音弄醒,还没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旁边不知是那个师侄的酒杯就已经碰了过来。

“小师叔,咱俩喝一杯。”那人还没说完,就打了个酒嗝。

顾无忧真不想喝了,便往右边倒去,靠在右边那人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的推开那杯酒说:“你先喝。”说罢,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香气传入鼻息。

顾无忧正晕得一塌糊涂,这股淡淡的气息让他觉得好舒服,不自觉的往旁边的人身上蹭了蹭,一歪头,便睡着了。

寒路的身体有微不可闻的僵直。他偏过头看枕着自己肩膀的人,束在头顶的发丝丝丝拂过寒路的脸颊,像青嫩的草长在了他心底,不断撩拨。寒路端起旁边轻度的酒一饮而尽,满颊通红。

一桌的师兄弟们闹得很晚,大多数都醉得不省人事。

唯独寒路清醒异常。

第10章:夜醉

绝不是没有喝酒的清醒,而是精神亢奋的把那点醉意强行压了下去。

寒路端着酒杯,把最后一口桃花酿一饮而尽,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动了动早已没了知觉的左臂。

顾无忧正趴在他的左臂上,左臂稍动,他就歪了下去,脑袋从大臂落到了肩窝里。

顾无忧丝毫没有察觉,蹭了蹭,昏睡过去。

寒路仿佛裸体在山下跑了一圈,正被万人围观,脸颊烧得通红。

他悄悄的伸手,轻轻的揽住早已不知今夕何夕的顾无忧,然后心里长吐口气,装作不经意间发现了顾无忧正睡在他身上,轻轻晃了晃:“你怎么睡着了?”

被人打扰了睡眠的顾无忧不爽的哼了哼,哼完继续睡,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寒路的心脏在这一刻打起了战鼓,咚咚直响。若非周遭偶尔瓷杯打翻弄出声音遮掩住,怕是能被隔壁听见了去。

他慌忙喝了口酒,告诉自己不要露馅了。

寒路借着喝酒的遮挡,环顾四周,发现师兄师姐大多醉的不省人事,有的甚至睡到地上去了。

再次确定周围没有人看到后,他放下酒杯,轻声在顾无忧耳边说:“不要到这里睡,我送你回房。”

换来顾无忧不耐烦的“唔”了声。

之后再也没有动静了。

顾无忧的深醉给了寒路无尽的动力。

他伸手,加重了刚才搂住的姿势,同时另一只手伸到顾无忧腿下。

然后他稍一用力,就把顾无忧横抱起来。

才站起来,顾无忧不安分的动了动。

寒路立刻不敢动了。他屏住呼吸,僵硬的站着没动,连脑子都吓得停止运转了。

如果此刻寒路的脑子还有半点作用,他应该好好想想万一顾无忧现在醒过来了,他该怎么解释抱他的事情,

可惜寒路的脑子这一刻被门板夹了,只能胆战心惊的看着顾无忧迷迷糊糊中不悦的骤起眉头,向老子,向庄周,像一切作古的人祈祷:别醒过来,别醒过来。

可能骨灰都找不到的老子被他吵得不行了,竟真显了灵。顾无忧歪了个头,又睡着了。

寒路差点被吓得灰飞烟灭的灵魂终于胆战心惊的回来了。

他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的看了看顾无忧,再次确定他没有清醒之后,近乎半身不遂的抱着顾无忧走了出去。

寒路用脚推开顾无忧的房门,怕声音太大吵醒顾无忧,甚至没敢用力。

他抱着顾无忧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把顾无忧放到了床上。

顾无忧的床是木板床,硬得很,但是因他没有内力又畏寒,床下垫了两床棉絮,倒也舒服。

房间内没有点蜡烛,寒路因着修为,到也能看清顾无忧的脸。

顾无忧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床上,半遮住他的脸。

寒路呆呆的站在旁边,他感觉酒的后劲上来了。现在整个脑子晕的很。

他仿佛看到顾无忧的脸越来越近,近的他的发丝能拂过寒路的脸颊。

寒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和此刻躺在床上的顾无忧亲近,然而手还没有触碰到顾无忧,寒路迷迷糊糊中看到了一双眼睛。

眼睛半眯不争,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寒路陡然间惊醒过来,他惊愕的发现自己正弓着腰,差一点贴到顾无忧的脸上。这还不止,手还不老实的放在顾无忧发丝的上面。

寒路慌忙直起身,忙要退后两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扳倒自己。

寒路慌忙吐口气,哪知这口气还没吐完,忽然听到顾无忧开口说了句:“寒路?”

寒路屏住了呼吸,站成了一道雕像,融化在黑夜中。

久久没有生息。

顾无忧本就还不甚清醒,一眼看去还当自己看错了,索性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直到床边传来沉稳的呼吸声,寒路这才吐出憋了许久的浊气。他压抑着声音,大口喘息几声,慌忙逃了。

次日,顾无忧是被一阵吵闹的敲门声弄醒的。他打着哈欠才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片的师侄们。

众位师侄齐声道:“新年好”。说罢,一齐鞠躬。

顾无忧打了个哈哈,回笑道:“新年好。”

众位师侄一块伸出手,异口同声的说:“红包。”

顾无忧:“……”他能说他为了买笼子,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吗?

见小师叔面有难色,段泽道:“别的师叔师伯都给了,你不能不给。”

“就是!”一群人整齐划一的说。

顾无忧:“……能先欠着不?”

“不能。”一片师侄齐齐摇头,就跟被操控的木偶似的步调一致。

顾无忧回头,看了看自己简陋的卧房,忽然计上心头。他笑眯眯的说:“等会。”一干师侄喜上眉梢,搓搓手,就等着小师叔的好东西呢。

顾无忧从房间里拿出一摞书,将其中一本递给了最积极的段泽,献宝似的说:“这是我七岁那年向老祖宗求来的法宝,你可得仔细。”

段泽兴奋的双眼冒光,赶紧接过来,才看一眼,脸色就绿了。他苦着脸道:“小师叔你给这个我做什么?”

顾无忧一派天真道:“当然是给你拿去背诵啊,这可是当年宝禅寺的得道高僧无尘大师亲自抄写的悲华经,市面上有市无价,你可得宝贝了。回头我就检查你的背诵。”

说罢,笑眯眯的看着谭明道:“这本也是当年老祖宗给我的……”

话还没说完,谭明就倒退一步,摆手道:“不不不,小师叔,我才疏学浅,用不上这样的珍品,你给师弟吧。”说着,把旁边的赵辛和一推。

赵辛和见小师叔看过来,立即一拍脑袋道:“呀,小师叔,我刚记起来四师叔要我帮他看着花圃,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小师叔你先忙哈。”

说罢,脚一溜,人就跑了。其余师侄们见此,纷纷找出各种理由来,没等顾无忧说上一句,片刻的功夫,人就全跑了。

顾无忧大获全胜,哼了声,心道:“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解决完这群师侄,顾无忧得胜般一笑。回房洗把脸便去给老祖宗拜年。

出得自己的房间,没走多远,就看见寒路站在院角附近。

顾无忧就说刚才怎么没瞧见他人,原来在这。

顾无忧扬手:“寒……”

话还没说完,就见寒路见鬼了似的吓了好大一跳,转身就跑。

顾无忧:“……”

开春后不久,顾无忧跑到青城山上四处搜寻紫貂的踪迹,却一直未果。

他看中的那只紫貂上体是黄棕色,腹面浅白,尾端有黑色斑点,两只眼珠子一蓝一红,是个变异种,极其罕见。

就是脾气太大,一见到顾无忧就要跟他杀个你死我活。这让顾无忧很是忧郁。

在玄兽中,变异种是个异数,就像认主的五帝锦一样,没有人知道变异种是怎么来的,但变异种一直都是习武之人的稀罕物。

一方面有物以稀为贵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变异种除了有些特性外,还有个特点:一经驯服,便认主。对于能并肩战斗的队友,习武之人自然是欢喜的。

这日,顾无忧在外找寻一遍仍旧毫无成果,倒也不气磊。他回到奕剑谷,恰巧看见师侄鱼滕从大堂里出来。

鱼滕穿着一袭青衫,腰戴拇指大小的阴阳子,长得眉目如画,从不与人争过什么,颇有老祖宗万事不盈于怀的风采。

鱼滕见到他,浅笑道:“左萝刚才从门口捡了个绝世美人进来。”鱼滕醉心于阵法,而且为人正经,很少谈论他人容貌。他既然这样说了,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顾无忧便问:“怎么回事?”

“左萝在门口扫地的时候发现的,有个女的躺在门口,受伤不轻,凤烟报告了掌门,掌门就把那女子接进来了。”

女子受伤了自然有掌门和三师兄帮忙,顾无忧没管,进得厅堂,忽然看到寒路,顾无忧忙冲了过去。

自打年夜饭后,寒路见着顾无忧总是先躲为上,躲不过了也是闪烁其词,没说两句话就跑。

这让顾无忧无解。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又看到他,顾无忧可不会轻易放过去。

果然,顾无忧才追过去,寒路转身就要跑。

被顾无忧呵住:“站住!”

寒路果然老实了。

顾无忧得意洋洋的走过去:“干嘛呢,这是?”

寒路低着头,不去看顾无忧的眼睛,“没干嘛。”

顾无忧琢磨着寒路有问题,作为长辈,开导小辈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他上前一步走,好哥们似的搭住寒路的肩膀,凑过去了问:“怎么感觉你在躲着我?师叔有这么可怕?”

寒路的脸色腾的下就要烧红,被他强行用内力克制住。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动作僵硬的摇了摇头。

只要不是对他有意见就行,顾无忧心宽体胖的想着。

既然如此,顾无忧反问:“过段时间,咱们去抓紫貂?”

寒路悄悄觑了眼顾无忧,确定那天晚上的事他确实不知情,便点了点头。

顾无忧满意了,他拍拍寒路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寒路看着顾无忧的背影,忙唤道:“等等。”

顾无忧回过头:“有事?”

第11章:初遇南宫

寒路:“你待会有时间吗?”

“十五后才开课,自然有时间。”

寒路不为人知的深吸口气,故作随意道:“那我们去练练剑?”

“好啊 。”

奕剑谷后院有块山坡,山坡外无边的天际云霞成堆,几只不知名的大鸟齐排飞过,红艳艳夕阳美得让人心醉。

师兄弟二人来到山坡上练剑。山坡上光秃秃的没有绿色,却有一株百年老松。

这颗松遒劲有力,松树顶上一团紧密排列的松针。幼年时的顾无忧经常爬到老松树上折腾,像爬在精神矍铄的老者身上。

奕剑谷那个名叫欧阳毅的师侄,善吹箫,不知跟和谁学了口毒舌,也学会了文人墨客的风流姿态,最喜欢站在这颗老松下吹曲阳关调。

自从欧阳毅有次脱口而出“我不和你比剑,我没你贱”之后,奕剑谷的所有人都不再说比剑,而是改口为练剑。

虽然二者的本质并没有任何区别。

寒路在进奕剑谷之前,本就有功夫底子,只是没有系统的教导而已。听掌门说寒路好像是因为庶出的缘故,备受欺压,不知何事被家族的人追杀,逃了出来游历江湖,直到遇到掌门。

顾无忧从十五岁开始习武,却从未练过内力,只练过招式。好在顾无忧天资聪颖,又得二师兄羿峰悉心教导剑法,倒也不错。

二人便在山坡上比划起招式来。

同样的剑术,不同的人使出来味道都不一样。寒路的剑,像他的人一样冷,步步直击要害,每一招使出来都带着凛冽的罡风。

顾无忧没有内力压轴,全靠精湛的剑术攻击与抵抗。他为人和气,剑术却不让分毫,快和准便是他剑法的描绘。

几个回合下来,寒路面露赞许。他之前还担心顾无忧使剑会心软,万一魔教真的攻击过来,小师叔会落于下风。如今看来,完全是他多心了。当下便收敛了心神,专心与顾无忧比剑起来。

尽管寒路压制了内力,顾无忧却仍不是寒路的对手。几个比划之后,顾无忧奇道:“为什么我觉得每次要把我的剑抽回来,都……”顾无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想才说:“感觉我的剑像被你的剑粘住了,不过也粘的不厉害,但错过了抽回剑的最佳时机。”

寒路的眼里带着破碎的笑意,仿佛无边的黑色天幕里,有几颗星子落下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水,这是我这几个月来自己悟出来的。”

顾无忧眼睛一亮,可以啊,都可以自己悟出剑道了。当下也不问,只说:“那好,我再陪你练练手。”

寒路能自己悟出剑道,便是他的本事,顾无忧当然不会去问他悟出了怎样的剑道。

寒路却自己开口,毫无芥蒂:“上次之后,我就觉得水的性质不一样,但一直不得其法。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偏了,你难道没有觉得你把剑从我的剑身上挪开时,有点像从千层水里抽出自己的剑吗?”

顾无忧仔细一想,却是这个理。

二人痛快淋漓的练了两个多时辰,回到奕剑谷时便错过了捡来的那个姑娘——南宫慕,听她哭诉那闻着伤心听着流泪的经历。

寒路是过了一天才见到那个姑娘的面。

如果说左萝是飒爽英姿的俊,凤烟是媚态极妍的丽,那么南宫慕就是长在雪山之巅的罂粟,分明像玫瑰一样妖艳,却又像雪莲一样清冷。

两种截然的反差集聚在她身上,显得矛盾而又有诱惑力。

寒路在第一眼见到南宫慕的时候就不喜欢她,因为她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顾无忧的身上,仿佛要穿过灵魂将顾无忧看穿看透一般。

听说是家道中落,被恶霸欺凌,身负重伤,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掌门都让她留了下来。见过了好几天那个姑娘还没走,寒路很不满意,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张凯凌啧了声:“至少也得让人家把伤养好了再走吧,听说她每天都在帮忙洗衣做饭,你的师兄师姐喜欢得不得了。”

“她受得是什么伤?”

“内伤。”

寒路脸一沉,这段时间有得磨了。

老祖宗出山后,不知是什么缘故,四书五经礼仪春秋都没有再讲了,平时各位师叔上课都是教的心法剑谱,炼丹制药,各种药毒植物。

长辈们海量的授课,让弟子每日都无比充实的同时,因为过年而冲淡的阴翳又浮上心头。

长辈们的动作都在提醒他们,江湖上还有动作频繁的魔教。

上完早课后,众人一块到厨房吃饭。

正想着饥肠辘辘情况下还得吃赵辛和煮的白菜豆腐,众人心中齐齐叹气——赵辛和的厨艺是出了名的三难:难吃、难看、难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今日恰好轮到他做饭。

哪知还没到食堂,就闻到浓郁的菜香。段泽一摸咕咕叫的肚子,大声道:“我的肚子告诉我今天的饭菜很香,待会谁也不准跟我抢!”说罢,当先一人冲进来厨房。

才踏进厨房,就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南宫慕在灶台前起身,擦擦额头的汗说:“午饭已经做好了,锅里还有一个饭后甜汤在热。”

段泽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怎么,怎么是你在做饭,赵辛和呢?”年轻的段泽从未见过像南宫慕这样成熟的女人,每次见了她都会不好意思。

“你们习武都挺辛苦的,反正我没事,就来帮忙了。”

等老祖宗和一干长辈坐好后,弟子们蜂拥上前盛饭。顾无忧刚要盛饭,南宫慕便把一碗盛好的饭递到他面前。

顾无忧怔了怔,随即把自己的困惑压下,笑道:“谢谢。”

虽然南宫慕来到奕剑谷,对顾无忧来说是个新鲜人,新鲜事,但不代表他会对满心欢喜的接纳她,尤其是在江湖暗流涌动,魔教起妖风的时候。

段泽见到这一幕,在旁边奸笑不已。哪知,他得意过了头,刚回头,就对上了寒路锐利如钩,又冰若寒潭的双眼。段泽顿时打了个激灵,笑容僵在脸上。

连着一天,寒路都在顾无忧身边放低气压,顾无忧一直都莫名其妙。于是试图讨好。

顾无忧:“要去练剑吗?”

“不去。”

“我们帮三师叔整理丹药房?”

“没空。”

“你四师叔的花圃要松土了,去吗?”

“不去。”

顾无忧着实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反思自己确实没有惹到他,便说:“那好吧,我自己去。”

“等会。”寒路在他身后叫住他,沉默了会还是说:“我和你一起去。”

越几日,顾无忧在某个下午终于探到了那只紫貂的洞穴,不仅看到了那只紫貂,还看到三只小紫貂,看样子还没断奶。

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凑在一起,好不可爱。

顾无忧被三个小家伙萌得心肝直颤,正要伸出魔爪,急着护犊子的紫貂突然从后面冲了过来,结结实实挠了顾无忧一下。

顾无忧伸向小紫貂的爪子立即覆上几条结实的红线。

还未战就先败的顾无忧很怂气的跑了。

还没等顾无忧回到奕剑谷,被紫貂抓到的右手已经肿成了大馒头。

顾无忧把手背到后背,装出副四平八稳的样子,进了丹药房后,用刻意讨好的语气喊道:“三师兄~”。

宫台从小房间里出来,顶着头丹药炸毁后形成的爆炸头,灰头土脸的没好气的问:“咋了?”

顾无忧一愣,他知道自己现在有求于人,真的不想,可是……

“哈哈哈哈……”

顾无忧的喉咙里迸发出痛快的笑声,因为现在的宫台不仅蓬头垢面,而且衣衫褴褛,破洞到处都是。

连平常那顶极具气势的狮子头,也成了从泥地里爬出来般模样。

简直就是放大版的野狗,还是炸毛的那种。

宫台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顿时怒道:“不准笑!”

顾无忧按着笑疼了的肚子,口中道:“我不笑,我不笑,哈哈哈哈……”话还没说完,笑声就止不住的飘出来。

宫台刚想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师弟,忽然看到他胖了好几圈的手。

不,不止胖了好几圈,胖得都没有手型了,就像一团肉。而且肉还是紫色的,估计往蒸锅里一蒸,就是赵辛和做出来的紫薯包。

于是,气冲牛斗的宫台也变成了:“哈哈哈哈……”

顾无忧意识到三师兄在笑什么之后,立即不笑了,把手背到背后,看着宫台一字一句的说:“我看着你笑。”

“我,不是,哈哈哈哈……”

寒路还没有进丹药房就听到三师叔的大笑,正在纳闷不是炼药失败了吗,才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但此刻,吸引寒路注意的不是这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而是他背在后面,比普通的手肥了不止两三倍的,带着淡紫色的手。

顾无忧回头一见到寒路,下意识的就想把手进袖子里。可是一来手太肥缩不进去,二来寒路的目光直直盯在那只手上,生怕顾无忧不知道他已经注意到那只手了。

顾无忧伸出那只大紫手,丧气得故作大度的说:“看吧看吧,想笑就快笑,笑完了快给我拿药。疼死我了。”

寒路没有笑,但他如深潭般幽静的双眼里,璀璨得像映满了繁星,又如深夜里解冻的湖泊。凉凉的泛起如水的笑意。

这比他直接笑更让顾无忧内伤。

寒路把手上的药草放在桌子上后,走过来拉起顾无忧的手看了看,小心的问:“怎么伤的?”手与手的接触,在寒路心头荡起涟漪。

“被貂抓的。我也没想到那只貂这么毒,一下子就肿成这样了。”

寒路的手轻轻摸过顾无忧肿胀的大手,虽然后者已经肿的完全没有感觉,可是寒路还是忍不住轻轻握紧。

温热的手掌触觉在寒路心里泛起涟漪,他半晌才道:“我去给你拿药。”

宫台笑够了,得意的哼着小调,一步三摇的回了他的房间。

半晌,寒路拿着乳膏走过来。二人坐在桌旁,寒路把顾无忧的手放在桌上,拿出膏药轻轻擦拭。

乳白色的膏药有股奇异的香味,淡淡的萦绕在二人之间。顾无忧看着对着他的手轻轻吹气的寒路,耳根莫名的红了。

第12章:捉貂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人一直没有说话,顾无忧却忽然生出尴尬的感觉。他慌忙挪开视线,咳嗽一声说:“我今天看到那只紫貂的窝了,我们抽个空去抓一只?”

寒路抬头,一双耀如星辰的眸子闪烁着点点星光,无端营造出暖如三月春风的笑意。顾无忧只听到一个低沉的磁性嗓音在他耳边回响:“伤成这样了,还要去?”

顾无忧稍稍愣神,赶紧晃晃自己的脑袋,眨眨眼说:“当然要去,我眼馋了好久。”

擦完药从丹药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二人走进小院,寒路心情显然不错,忽然抬头说:“今天月亮真好。”

“是吗?”顾无忧抬头,猛然看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远处的屋檐上。柔白的月亮上拂过几朵乌云,无边无际的无星夜空里只有这一轮新月光亮如珠。

顾无忧几乎脱口而出:“今日初几?”

“今日是上元节啊,正月十五。”

顾无忧听了点头,面不变色的说:“不早了,那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睡。”

“好。”

一回房,顾无忧立刻关好门。从床下拉出炭火盆,将火点起来,又从柜子里把几床厚实的棉被拉出来放到床上。想想,赶紧过去把窗户关好。

每到十五的晚上,顾无忧都会冻得手足冰凉,浑身打颤。小的时候不注意,甚至还曾冻晕过去。若非掌门及时出现,这条命恐怕早没了。

棉絮已经盖了几床,笨重的压在身上,却没有暖意。顾无忧在床上呆了会,身体就开始发凉,他又往被子上加了床棉絮,正想着要不要再点一盆火,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顾无忧只好起身开门,才开门,门外的风就灌进来。

若是往常必定毫无感觉,但今夜显得格外彻骨。顾无忧被迎面来的风冻了个激灵。

顾无忧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尽量平和的问:“有事吗?”

门外站的是南宫慕。她端着一个小碗,看着顾无忧的双眼,淡淡的说:“这是我刚做的甜点,每个人都有,你要不要尝尝。”

顾无忧刚想拒绝,就听南宫慕说:“是滚烫的,喝了很暖和。”

顾无忧便道:“那谢谢了。”说着,就要端着小碗进去。

南宫慕说:“现在就喝,怎么,怕有毒吗?”说罢,自己端起那碗汤,小抿一口。

南宫慕都已经这么说了,顾无忧怎好拒绝,端起那碗一饮而尽。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不过滚烫的汤汁喝进胃里真是舒服。

顾无忧满足的长舒口气,将碗还给了南宫慕。南宫慕看到顾无忧还在肿痛的肥手,却没多问,点点头便离开了。

顾无忧赶紧关上门,给自己的冰手吹口气,呼出的热气里泛起奇怪的味道。好像有股铁锈味。这不是血的味道吗?顾无忧有些困惑,却没在意,缩在了被子里面。

一夜温暖。

屋外漆黑一片,鸡还未打鸣,顾无忧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额头冒着晶莹的汗珠,感受着被子里近乎发烧的暖意,顾无忧这才放下心来。

他昨晚竟然睡过去了,万一就这样冻死,那真是亏大了。

房间里的炭火已经烧尽,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顾无忧也懒得动,就这样重新躺了回去。难得在十五的夜里有这样的好觉,顾无忧闭眼假寐。

第二天,因着手肿得握不好剑,顾无忧便没去练剑,把衣服拿到井水旁去洗,正好碰到了在晾衣服的南宫慕。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穿着左萝的衣服,大小倒也合适。

南宫慕晾完衣服,正好回头,见他的手还是肿胀异常,便说:“要不你把衣服放着吧,我帮你洗。”

顾无忧推辞道:“多谢南宫姑娘,我还没有残废到这种程度,我自己可以来。”其实他的手擦了药膏,不宜碰水,但不知为何,顾无忧有些提防她。

这个女子虽然从没有出格的行为,但她一站在那里就让顾无忧莫名警惕。

南宫慕也不强求,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多谢。”

顾无忧往盆子里倒了水,看着南宫慕的背影,想问她平日里为什么对自己特别好,却又问不出来。万一人家姑娘只是对谁都好呢?

这样想着,顾无忧收回神,忽然看到南宫慕扶着额头,身子摇摇欲坠。顾无忧正在诧异,南宫慕的身体就已经倒了下来。

顾无忧赶紧丢下手中的衣服,扶着南宫慕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把脉,再检查瞳孔,顾无忧放下心来,她只是贫血而已。

便将她抱起来,走回左萝的房间的时候,恰好碰到掌门看着师侄们在练剑。顾无忧高声道:“掌门,帮忙弄点药来,她贫血晕了。”

顾无忧站在床边,直到听掌门说只是失血过多而已,没大碍,这才点点头。忍不住问:“为什么会失血过多?”

张凯凌坐在床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后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红脸,就被身后一人强硬的拖了出去。

“慢点慢点。”奈何顾无忧的话没起到丝毫作用。

寒路把顾无忧拉到房间外面,冷着一张脸质问:“你那么关心她做什么?”

“哈?”

“你和她很熟吗,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

“我……”

没等顾无忧说完,寒路甩了个脸子就走了。

白白挨了顿责问的顾无忧:“……”

好在寒路气归气,倒没影响他陪着顾无忧上到山里去抓捕玄兽。

三日后。

青城山万年长青,绿油油的一片。顾无忧踩在冬日残留的枯枝上,发出咯噔的声音。

他提着小笼子道:“待会我想办法引开那只大的,你到窝里看看哪知小的是变异种,就把那只抓来如何?”

顾无忧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是新仇旧恨一齐了结的时候。

寒路跟在他的后面,轻声嗯了声。

顾无忧停下来,把手中的笼子递给他,道:“笼子给你,你待会小心点。小貂的毒性恐怕比大的更毒,只是除了咬以外没别的攻击力。”

“嗯。”

二人轻轻朝着紫貂的洞穴走去。

寒路跟在顾无忧的后面,趁着无忧不注意,肆无忌惮的打量他的背影。

如果顾无忧现在回过头,定会发现寒路整个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像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开。

寒路忽然问:“我记得你曾有次为了给蜘蛛让路,不惜弄脏自己的衣服。我还以为你是像宝禅寺的僧人一样敬重生命,怎么现在又费这么大功夫捉貂。”

其实这也是寒路不明白的地方。

寒路忽而想起入秋前顾无忧在溪水旁捉了只老鼠,用绳子拴着吊着玩。可是万分嫌弃他的老鼠不想和他玩,只留给他一个滚圆的屁股。

顾无忧丝毫没有万人嫌的觉悟,吊着老鼠的腿像晃秋千般将老鼠弄了个晕头昏地,任由老鼠万分求饶都不依。

那个时候顾无忧玩了多久的老鼠,寒路就躲在树后面看了多久。

顾无忧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不假思索道:“我放蜘蛛是因为喜欢,想捉貂也是因为喜欢。哪有那么多道德顾忌,纯粹是找乐子罢了。”

其实顾无忧根本不知道寒路说的是哪件事,他一般情况下,什么蜘蛛蜈蚣都会怜它们一条性命——本就不是多大点事,自然不会记得。

寒路却在听到这个理由之后,嘴角勾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无忧率性。

走在前面的无忧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悄声说:“你在这等等,我去引开母貂。”

相传貂儿是种非常善良的动物,冬日里若是看到有人冻僵在雪地上,便会靠过去用自己的体温给那个人取暖。

顾无忧曾试过,事实证明,那只变异的小畜生比他要聪明。顾无忧相信了那个传说,可是紫貂没有相信他。为此,顾无忧很郁闷。

顾无忧来到紫貂巢穴外面,才朝巢穴里看了一眼,护犊子的母貂立马从巢穴里钻出来,龇牙咧嘴的看着顾无忧,那副模样分明在说:“丫的,又是你,我记得你!”

顾无忧:“……”

顾无忧把手中佩剑抽出来,哪知还未抽完,母貂便猛然扑向了他。吓得顾无忧甚至来不及把剑抽出来,就伸出脚丫子狂奔起来。

母貂显然被顾无忧两次三番的下手激怒了,当下便猛然朝着顾无忧奔过去。

一人一貂都全速跑开,寒路见他们跑远,便从后面走出来,来到紫貂巢穴面前。打开笼子,寒路点起烟,扔进了巢穴里。滚滚的浓烟从巢穴里冒出来。

三只小紫貂被烟熏了个够呛,正要冒出头来。哪知,第一只才冒了个头,便看到面朝巢穴打开的笼子,以及一脸“快进来,进来了了事”的寒路。

吓得紫貂紧急刹住脚,连同后面两只都被堵在了洞里。

寒路一愣,他万万想不到被烟熏成这样的紫貂都能控制住奔跑的步伐。当下便要伸手去抓紫貂。

牙还没长齐的紫貂使出浑身解数对抗寒路的魔爪,可是除了张口咬以外,它们完全没有反抗的招式。

万般无奈的小紫貂们使出看家本领——尖叫起来。

还在与顾无忧纠缠的母貂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它听到了孩子们的求救。母貂愤怒的刨起前爪,转身便想要回去。

顾无忧赶紧挡在它面前。紫貂对顾无忧怒目而视,表情分明在说:“卑鄙的人类,就会打我孩子的主意!”

顾无忧丝毫没有以人欺兽的惭愧,他拿着剑侃侃而谈:“来吧,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母貂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爪痕,它忽然仰头长啸起来,尖尖的声音在林子里传扬开去,然后一脸高傲的看着顾无忧,分明在说:“你以为就你有帮手吗?愚蠢的人类。”

顾无忧:“……”他怎么忘了有孩子的母貂是有老公的!

次哦!

顾无忧再一次不战而逃,跑了回去。

寒路还在那里嘞。

第13章:发作

一个普通的母貂顾无忧都打不过,能让母貂臣服的公貂……

可是被顾无忧再三侵扰的母貂可不会让他这样轻易的回去,它纵力一跃跳到旁边的树上,借着这个力扑到顾无忧面前。

顾无忧回身,仗剑朝着母貂砍过去,母貂没想到这一剑会这么快,赶紧偏过头,将将躲过这剑。再要追过去,顾无忧已经脚下抹油,逃得飞快。

顾无忧才跑过来,就看见被一只黑色公貂攻击得连连后退的寒路。顾无忧大声道:“快跑!”

可是寒路被公貂逼得血气上涌,根本听不进去顾无忧的话,拿着剑便要跟公貂拼个你死我活。顾无忧正要阻止,从后面追过来的母貂已经杀了过来。

顾无忧只好操控着手中佩剑,杀了过去。

黄昏下,却川站在院子门口左右张望。

却川是宫台的弟子,深得宫台真传,现在早已跳过打杂的水平,能自己练出不少丹药了。只是却川平日里沉默寡言,醉心于炼丹制药,很少露面。

此刻,他就被掌门从餐桌上发配过来,找寻顾无忧二人。

却川看到顾无忧二人立即就楞住了。

红色的夕阳挂在后面,小师叔与寒路相扶着过来,二人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小师叔走路不稳,寒路的脸上还留有清晰的抓痕。

完全就是一副与人恶战的模样。

却川走过来问:“你们干嘛去了?”随即往小师叔受伤的前胸一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震在那了。

只见小师叔一身青衣,胸前留下三条清晰的爪痕。若只单单有爪痕也就罢了,重点是爪痕的抓的部位,异常的肿了。

横起来的一块,远远看去,就跟小师叔长了乳房似的。

虽然并不大。

却川的表情太分明了,顾无忧想故意忽视掉也不行。他哀嚎一声,苦着张脸悲愤道:“一言难尽啊。”

那只母貂不知是不是对顾无忧记仇了,只对他出爪。而公貂无毒,寒路脸上伤了都没事。就他胸前这一抓,脸都丢尽了。

顾无忧捂脸,这辈子已经没法见人了。

貂这东西,机敏而迅速,一击得胜后立马跳出攻击范围。刚开始的时候,二人着实吃了不少亏。后来还是顾无忧与寒路临时结了个二人易守难攻的阵势,这才挽回局面。

后来寒路一剑割破了公貂的腿,这才杀出一个出口,二人慌忙逃出来。

寒路假装正经,咳嗽了声道:“能不能给我们弄点药,至少把伤口遮过去,再帮我们找两套衣服过来?”天知道他忍了好久想笑又不好笑。

他们这幅样子若被老祖宗和掌门见了,训斥都是小事,关键是丢人。

却川收敛的笑意说:“成。不过现在要吃晚饭了,你们俩迟到,掌门要我来找找你们。”言外之意是,换了衣服后就要去见掌门,你们的样子再掩饰也掩饰不了。

顾无忧瘪了嘴,说:“能掩饰点是一点吧。”

房间里,却川拿出药膏:“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能快速消肿,我曾试过效果还可以。你们要不?”

顾无忧立即道:“要。”说罢,就打开药盒。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顾无忧立刻关上盒子,问:“这是用什么做的?”

却川一本正经的问:“你们确定要知道吗?我建议你们还是先用,不要问的好。”

却川是不下于宫台的药痴存在,为了炼药什么都敢做。他既然这么说,顾无忧果然就不问了。

却川道:“你们先用,弄好了就去吃饭。我去和掌门汇报一声。”

“好。你跟掌门师兄说一声不用等我们。”

寒路正要坐过去擦药,就瞥见小师叔坐在凳子上若无其事的解开胸前的衣服,白皙的胸口露了出来。

寒路的脑子顿时炸了,仿佛无数的虫子在他脑中嗡嗡乱叫。他拿起却川拿出来的衣服,慌忙逃了。

过了许久,已经平静下来的,不,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寒路坐过来。

才靠近桌子,就被顾无忧手上的乳膏呛了呛,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已经往脸上涂好药膏的顾无忧忽然伸手,将手指上的黑色乳膏抹在了寒路脸上。看到寒路俊美无双的脸上又是伤痕,又是黑色的乳膏,顾无忧顿时笑了。

寒路却没有笑,因为就在刚才,顾无忧的手指分明往他的脸上擦了过去。

轻轻的一瞬,带着难以忽视的温度。让寒路的半边脸,泛起麻意。

顾无忧丝毫没有自己的动作是在调戏人的觉悟,他凑过去,继续用手上的膏药涂抹寒路脸上的伤痕,说:“幸好公貂没有毒,不然你这半张脸就得像我那天的手一样,肿成紫薯包了。”

打死顾无忧也不会说自己前胸的事。

顾无忧说话的气流扑打在寒路的脸上,软软的带着馨香。寒路的脑子顿时又嗡起来,完全听不到顾无忧在说什么。

等他好不容易回神了,顾无忧已经把膏药放好,站起身说:“走吧,我们准备去接受掌门的口水。”

来到餐桌前,师侄们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却都没走。

另一张桌上的张凯凌果然一眼就发现了顾无忧二人脸上的伤痕,当即便吹胡子瞪眼道:“干嘛去了,从实招来。”

说罢,目光无意识的撇到顾无忧的胸口处。

顾无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用手往前胸的衣服上一抓,狠狠瞪了掌门一眼,然后相当坦诚的说:“抓紫貂去了。”

宫台没看到顾无忧胸前的异常,哟了声,“上次的亏还没吃够,这次抓到了没?”

顾无忧摇头,诚恳的说:“没。”

宫台乐了,“下次还抓不?”

“抓。”

宫台:“……”

张凯凌看了受伤的寒路,立即道:“自己不学好也就算了,还带坏师侄。”

顾无忧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脸上诚恳异常。

可惜这招以退为进对熟知他脾气的掌门没有任何作用。掌门一挥手,“吃完饭找老祖宗去。”一锤定音。

反正找老祖宗领罚也是抄经文。顾无忧很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当即便点头说好。

吃完饭后,顾无忧老实的来到老祖宗的房间。不管顾无忧怎么说,寒路都跟着要一起过来领罚,顾无忧也无法。

二人敲门进去,才踏入房间,便看见立于桌旁练字的老祖宗。

只一眼,寒路便知道顾无忧练字时意境悠远的样子是从何而来的了。

顾无忧老老实实汇报了自己自不量力,妄图抓青城山高阶玄兽,还带坏师侄,弄得一身伤的事。

听完,老祖宗搁笔问:“伤势怎么样?”

顾无忧接口道:“我没事。”

老祖宗:“我没问你,寒路呢?”

顾无忧:“……”

寒路躬身道:“多谢老祖宗挂念,弟子没什么大碍。”

老祖宗只消扫他们二人一眼,便能知道他们气息是否平稳,以及是否身受重伤。这便是高人看小辈的能力。

寒路虽然受了外伤,但无大碍。至于顾无忧……老祖宗一眼看过去,目光有些低沉,他朝顾无忧招手:“你过来。”

顾无忧上前一步,被老祖宗握住脉息。

脉象平和,毫无受伤迹象。老祖宗看似随意的问:“没被紫貂打伤?”

顾无忧睁大了眼问:“老祖宗是在问我吧?”

没等老祖宗瞪他一眼,顾无忧就笑道:“有啊,公貂当胸踢我一脚,可痛了,不过我后来看了看,没大碍。”

老祖宗知道青城山上的变异母貂和紫貂,那只公貂虽然品种一般,但脾气暴躁,攻击力极强——能降服变异紫貂的,能是好相与的角色?若毫无内力的顾无忧受这一脚,内出血才是正常的,不可能没有内伤。

可是目前看来,确实没有。

那就是……

老祖宗在心里叹口气,按照这样下去,他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恐怕是藏不下去了。

放开顾无忧的手后,老祖宗并没有指责他们,却不知为何,讲起了江湖门派。虽然老祖宗好多年没有下过山,但是自魔教洗盘结束后,这么多年来,江湖格局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原本以为会去罚抄经文的顾无忧,听到哪哪几个门派领袖江湖,哪哪几个门派底蕴雄厚,哪哪几个门派是伪君子做派。

寒路将这些一一记下,因为他知道老祖宗不会平白无故说些不相干的,记着总会有用。

顾无忧却听得满头雾水:老祖宗你说的啥,我连那几个门派都没听说过。

天快亮的时候,二人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无忧回房后,一头扎在软软的被子上。本打算补个觉,却不知为何,才躺下不久便惊醒过来。

他猛然间坐起,带动床帘鼓起阵风,心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顾无忧满脸潮红,脸上汗珠子流个不停。他擦擦汗,丹田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第14章:梦魇

清晨,顾无忧一脸惫懒的去上早课。

凤烟还当小师叔受到了多大的惩罚,走过来关切的问:“小师叔,你怎么了,还好吧。”

顾无忧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说:“还好。”无论是谁强撑着一个晚上听些完全听不懂的东西,都是折磨吧。可惜寒路昨晚却听得很认真,还和老祖宗分析了起来。

看着他们一言一语的讨论,顾无忧真的想说您俩继续聊,我先走了。到底没这脸皮。

这堂课是由宫台讲授炼丹制药,师侄们听得认真,顾无忧却忍不住哈欠连天。

下课后,师侄们冲出教室各忙各的,寒路起身,本想和顾无忧一块去炼丹房将今日所学试一试,回头便看见小师叔趴在桌上熟睡。

青色的长衫,散落在后背上黑色的长发,趴在桌上的青年。

寒路的心里忽然泛起暖意,他四下一看,就看到了还在收拾东西的两位师姐。于是赶紧收回心神,无比认真的推了推顾无忧。

熟睡中的顾无忧受惊般坐起,面色苍白,喘着粗气。

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恶梦,便回了回神,松口气问:“怎么了?”

刚才的梦里,顾无忧梦到了好多好多血。像下雨似的,漫天都是,红惨惨的一片,半空中,地上,身上,全是身体炸开蹦出的血水。

好多年没有做这个梦了。

寒路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的问:“怎么了?”

顾无忧摆摆头,站起身,将东西往自己的包里胡乱一收,道:“没事,我去找老祖宗。”说罢,径直出了教室。

房间里,顾无忧躺在床上,闭眼道:“这么多年了,我以为那个梦不会再出现。”

老祖宗坐在床沿,伸手在顾无忧身上扎了几针,这才说:“针灸只有凝神的作用,若要压制梦魇,只能靠你自己。”

顾无忧皱眉,轻声道:“可是我觉得那个场景太真实了,不像梦魇。”半晌,他又问:“是因为我昨日受伤引起的吗?”

老祖宗:“是。”他一直以为以顾无忧现在的心性,压制得住体内的煞气,没想到一次小小的受伤便反弹了。

这也是老祖宗不让顾无忧下山的缘故。山下有太大的变故,稍有差池,顾无忧体内的煞气便会发作。

老祖宗不知道,南宫慕不止一次的,以各种形式,让顾无忧喝下她提炼出来的血。用大碗血水提炼出来的血中之魂。

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晴空万里,天高气爽。宫台带着几个弟子下山,一来采购生活必需品,二来照旧去江湖上行走。

顾无忧送完他们,回到院子时,恰好看到寒路和南宫慕在一块说话。

寒路性子冷,刚来奕剑谷的时候,谁都不理。还是后来有顾无忧以师叔的身份带着他,寒路才和众位师兄师姐走在一起。按照他这样的性子,根本不会和南宫慕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说话。但眼下二人却……

顾无忧正要上前,忽然听到四师兄裘占的声音。

“无忧,过来帮我个忙。”

顾无忧朝声源看,就见裘占抱了个花盆朝外走去。顾无忧知道这是要给植物见光,便应了声,走过去帮忙。

这一边,寒路冷着脸说:“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但请你离无忧远一点。”

虽然当着顾无忧的面,寒路从未叫过他的名字,但此刻脱口而出,熟练的仿佛早已在心里念过千百遍一般。

南宫慕对他的警告丝毫不以为杵,淡淡的说:“我和无忧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南宫慕一开口就是无忧,寒路想当着无忧的面这样叫他都不敢,当下心里就酸了。

若南宫慕语气软一些,寒路反而不会对女子步步紧逼,但她这样说,寒路毫不客气道:“那你可以看看他是选奕剑谷的人,还是选你。”

寒路的本意原是叫南宫慕对顾无忧保持距离。

先不说顾无忧脑子里缺根筋,完全没注意到南宫慕对他和别人完全不同,即便有,在寒路看来,左萝凤烟两个师姐都比南宫慕可爱多了。

但南宫慕听到这话,还以为是奕剑谷的人已经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便说:“那我还真要看看,无忧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这样挑衅的话无疑让寒路的误解雪上加霜,寒路冷着张脸拂袖而去。

南宫慕待寒路走后,一张脸沉了下来。

这几日她借着各种理由催动了顾无忧体内的血气,可是顾无忧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异样。

这样下去,要么顾无忧体内的东西已经被他自己消化了,要么已经作废。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南宫慕希望看到的。

想到这,南宫慕决定自己必须找个时间对顾无忧进行检查了。

越一日,顾无忧在后院练剑,南宫慕款款而来。知道是她来了,顾无忧练剑的姿势未停,心脏却跃动不停,烦躁得很。

这些日子以来,顾无忧每次见到南宫慕都有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很不适应,仿佛身体里有什么洞会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拉开,让洪流排山倒海般涌出。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危险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如何消退。顾无忧不想见她,便急急收了剑,假装没有看到她似的,从另一边走了出去。

南宫慕望着顾无忧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寒路再次见到顾无忧的时候,后者正立于书桌前练字。长身玉立的身影伏在案前,桌下白纸裹成一团散落好几个。

寒路捡起其中一个打开,字迹浑厚,笔力苍劲,暗藏锋芒。

寒路对顾无忧的字迹非常熟悉,连他用的书都是这个小师叔自己誊写的。

不止寒路,好几个师兄弟用的书都是顾无忧手写的。

无忧的字向来是楷体,四平八稳,规规整整。却从没见过他的行书,带着草书的洒脱与意境。

寒路越看越喜欢,把这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折好细心收起来,走进去问:“你今天上午没去上课?”

“嗯,给老祖宗说了的。”后者头也不抬的回答。

寒路这才注意到顾无忧语气不是很好,靠近问:“怎么了?”连声音也不自觉的便柔和了许多。

顾无忧握笔的手势吃紧,下笔也格外重。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怎奈越来越心浮气躁,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搁笔,揉着眉心说:“没什么。”

寒路听了这话眼神有些黯然,他这个小师叔对谁都好,从不会把自己的不高兴发在别人身上,可是……寒路不想无忧把自己当初别人。

所以他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站着。顾无忧笑道:“你不去练功吗?这么闲。”

“不去。”

顾无忧揉揉没写,按捺不住心神。他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犹豫了片刻便说:“如果没有事的话,帮我一个忙吧。”

紧闭的房门里,点上了怡神静心的熏香,在角落里袅袅吹起,在房间里淡淡氤氲着。

顾无忧躺在靠椅上,手扶在靠椅两侧,目光随意的看着旁边的寒路。

寒路将银针在火焰上消毒,问道:“你以前心里烦躁的时候也用针灸控制?”

“嗯,以前一直是老祖宗和掌门帮我,不过自我十二岁以后,就没有了。”

寒路转过身来,朝着顾无忧带袖的胳膊扎了两针下去,“那现在怎么又需要针灸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烦躁得很。老祖宗要我不用针灸,可是我静不下心来。”说罢,皱起眉头,闭上双眼。

寒路不再多话,安心施针。细长的银针透过衣料扎在顾无忧的皮肤里,缓缓深入。

七八根银针下去,顾无忧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寒路看了看顾无忧,后者歪着头靠在椅枕上,像睡着了一般。

整个奕剑谷都知道小师叔有三好,字好颜好脾气好。尤其是这样安静的顾无忧,让寒路忽然生出拥抱的念头。

寒路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从顾无忧的额头,流连到剑眉,阖上的双眼,高挺的鼻梁,鼻梁下的红唇。

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尤其是那点朱唇,让寒路忍不住想撬开,想进去。

寒路鬼使神差的靠了过去,轻轻碰到顾无忧的嘴唇,然后将他的整张嘴含在嘴里,然后用牙齿轻轻撕咬他的嘴唇。纤薄的嘴皮被撕开,有血腥味冒了出来……

舌头被牙齿咬住的痛感让寒路遽然回神,顾无忧仍是刚才那般仿佛睡着了的靠在躺椅上,而自己的口腔里舌头被咬出了腥味。

寒路长松口气,他以为他真的……哪知,这个惊吓还未完,顾无忧突然说话又吓了他一跳。

“针扎错位置了。”

“哦,对不起。”寒路赶紧收回神,将扎错的那根针抽出来,手上原本就有一根,两根握在一起还要分开,寒路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做贼心虚的寒路把两根银针急急放回针囊里,这才缓口气。一抬眉,就撞见顾无忧似乎没有焦距却懵懂的眼神。

一颗心顿时就像踏进了泥沼,深陷进去。

顾无忧只是睁开眼,放空自己的思想,漫无标的的瞳孔慢慢收起来,却看到寒路看着自己一动未动,便问:“怎么了?”

寒路眨眨眼,装作是换针的样子,把针抽出来,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只是忽然想到小师叔你有二十了,是不是该谈婚论嫁了。小师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顾无忧一怔,似乎以前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于是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寒路赶紧把耳朵竖了个顶朝天,恨不得贴过去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半晌,才从顾无忧的嘴里听到一个名字。“左萝……”

第15章:风云旧事

寒路的心顿时如坠地狱般冰凉,血气从四面八方倒回到回归到心脏处,让四肢五骸都僵硬得没有知觉。

顾无忧想了半天,也只能从脑子里搜出左萝凤烟这两个来,当下便叹道:“我这么大就认识两个母的,左萝英气得像个男孩子,凤烟撒起娇来我完全控制不住。哪来得喜欢的人哟。”

寒路的心这才回归原地,否则他恐怕真会忍不住……寒路继续给顾无忧施针,试探的问:“那南宫慕呢?”

提起南宫慕,就让顾无忧想起自己心烦意乱的事以及这几天晚上挥之不去的梦魇,便淡淡的说:“挺特别的一个人。”

是挺特别的。顾无忧还从未见过能让他如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的人,更特别的是人家姑娘对他还挺好,完全纠不出错来。可是顾无忧就是有点抗拒她。

但这话听在寒路耳里,却别有一番风味。

什么叫挺特别的一个人,是像他觉得小师叔也很特别的这种特别吗?

寒路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寒路只觉得心口吹过一阵凉风,然后就下起了醋雨,酸溜溜的涨起了潮:“南宫慕对你是挺特别的。”

就是她对我特别所以我才觉得她特别嘛。顾无忧在心里绕了段绕口令,突发奇想道:“你也十六七了,不会真看上谁了吧。”

寒路不做声,算是默认。

顾无忧来了兴致,坐起身:“给我说说,是哪家的,什么时候看上的?”

他面上欢天喜地,内心却有点小惆怅:连这个小他这么多的后生晚辈都有喜欢的人了,自己不会孤独终老吧。

“很久了。”寒路语焉不详的说。

“哪家的,长得怎么样,和你关系如何?”

“挺好的。”

顾无忧再问,寒路继续含混,顾无忧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道:“喜欢人家就对人家好点,平时别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听到这,寒路问:“我平时都是冷冰冰的样子?”

“难道不是?”

寒路小声嘀咕:“我觉得我对你挺好的。”

偏偏这话让顾无忧听见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你对我好有什么用,你得对你喜欢的姑娘好。”

寒路:“……”

寒路起身,将顾无忧身上的银针抽了,见顾无忧歪着头想些什么,下巴稍稍翘起,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安静。

特别像要顺毛的猫。寒路忍了又忍,有些好笑的问:“在想什么?”

“在想南宫慕”,顾无忧有点想不透,“你说掌门为什么把南宫慕留下来?”

“不知道。”说罢,寒路把银针往针囊里一放,转身就走。

顾无忧:“……”怎么又惹到他了。

一只白隼飞进了房间,正在写信的南宫慕见了,抓起白隼将它腿上绑着的信取下来。才看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她拿起笔写了回信,只有聊聊四个字。

按兵不动。

写罢,将白隼放飞,南宫慕拿着那封信敲响了老祖宗的房门。

又过了三日,顾无忧从四师兄裘占那里讨来了一些药草,听说是玄兽的克星。正不死心的打算再探紫貂巢穴,走到庭院之中的时候,忽然听到老祖宗的声音。

顾无忧回过头,唤了声:“老祖宗。”

公羊烨兴看见顾无忧手上提着笼子,拿着药草,腰际还挎着佩剑,哑然失笑:“还没死心?”

顾无忧咧嘴不好意思笑笑。

公羊烨兴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去帮你抓来吧。”

顾无忧大吃一惊,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图个新奇好玩而已,这种小事要是也麻烦老祖宗大驾,掌门非骂死我不可。”

公羊烨兴笑笑,“是现在就去吗?那你先去,回来后老祖宗想和你说个事。”

顾无忧本是打算去的,听到这话立即道:“我什么时候去抓都成,老祖宗您有事说。”

说着,顾无忧放下手中的东西,朝老祖宗走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毫无内力的缘故,顾无忧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上,青色的衣袖大口飘扬,仿佛有种万事掌于怀的大气。

公羊烨兴看到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出神。转眼间,他当年捡来的穿开裆裤的娃娃,如今已经长得俊才飘逸,越来越有那个人当年的样子。

院落的石凳上,公羊烨兴倒了杯茶,缓缓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经常问你父母吗,怎么后来不问了?”

听到这个,顾无忧两眼一翻,好大一记白眼。

每问一次,掌门的说法就多一个。他的身世已经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发展到天降胄子。连从莲花心里捡来的理由都有了,他要是再问,真当他傻啊。

以前顾无忧还真的相信过自己是天命不凡,可是等奕剑谷的小伙伴们多了之后,他彻底知道,掌门在唬人方面一点也不走心。

顾无忧曾经悲愤的想,哪怕说他是穷苦人家养不活领上山的也成啊。

似乎完全看懂了顾无忧的表情,公羊烨兴轻笑道:“其实掌门也不确定你的来历,他只能隐约猜到一些罢了。”

顾无忧略带诧异的看了老祖宗。

公羊烨兴道:“我对你娘了解不深,但和你父亲是忘年交。”

听到这,顾无忧收敛了神色认真起来。他想了想,这次老祖宗大概没有拿他消遣,便忍不住问:“那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没有哪个孤儿会对自己的父母无动于衷,哪怕从未见面。顾无忧小的时候有过很多猜测,猜测自己的父母是被杀害了,猜测自己的父母是山下穷得揭不开锅的人,等等。

可是掌门从未告诉过他他的父母到底怎样。

这次忽听老祖宗谈起自己的父亲,顾无忧罕见的忐忑起来,放在石桌下面的手也忍不住握紧。

想起了往事,老祖宗的脸色有些阴郁。这让顾无忧忍不住揪心起来,难道是因为他父亲是个人渣?或者败类?

半晌,老祖宗才叹气般的说:“你的父亲,是个雄才伟略的枭雄。”

这一句话,让顾无忧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然后呢,他是做什么的?”顾无忧迫不及待的问,他并不奢望自己的父母尚在,只是想着多知道父亲的情况。

“他是个领袖,很有志向的领袖,他率领自己的门派开疆拓土,收复不少小门派。当年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一提起他的名字,都让人闻风丧胆。”

顾无忧满面通红,双眼冒泡,心脏扑通乱跳,一脸憧憬的看着老祖宗:“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顾无忧:“……”

老祖宗呷了口茶:“咋了,想给你父亲报仇?”

顾无忧颓丧的想了会,问:“他被谁杀的?”

老祖宗想了会,随口说:“有很多人要他的命,最后他死在他的下属手上。”

见顾无忧没有说话,他继续道:“你父亲刚出道江湖的不久,我和你父亲相识。我们从修炼求道,聊到江湖大事,可谓是相逢恨晚,后来相交俞深,便拜了把子。

可惜后来种种原因,部分是形势所迫,部分是他有些急功近利,你父亲走错了路。我与他的分歧越来越大,最终分道扬镳。

再之后你父亲变了性情,整个人如狂如魔,江湖上关于他的血雨腥风也越来越多。当我得知他形势危急的时候,江湖上的正道魔道已经向你父亲动手了。而当我赶到的时候,只能找到你。”

而你的父亲,早已四分五裂,连个全尸都没有。

老祖宗不想给顾无忧平添压力,后面那句话没有说。

听到这,顾无忧问:“那我的父亲是?”

“顾。”

顾无忧听到这个名字一愣,虽然他从不下山,但还别说,这个名字他还真听过。看来他的父亲当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只是,顾无忧脑子里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到底是在哪出现的呢?

顾无忧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好久,混乱的脑子里渐渐出现了一丝线条,因这线条,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明朗起来。

顾无忧蓦然睁大了双眼:“他,他是……”

老祖宗小品口茶,慢悠悠的说:“没错,他就是当年一手搅乱整个江湖,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鬼面煞。”

顾无忧:“……”

他真的想过他的父亲恐怕不是一般人,否则掌门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说。可是他万万想不到他父亲,竟然是……

鬼面煞是谁?那可是以一人之力统领整个魔教,数百个魔教分流的人,就跟正道中的武林盟主似的。

江湖分支多得数不胜数,反正以顾无忧仅有的一点江湖知识,老祖宗这个岁数的江湖历史上都不曾有过武林盟主。

可想而知他老爹当年的威风了。

不过,顾无忧也不是笨人,老祖宗突然告诉他这些肯定是有缘故的,便按下激动的心神问:“您突然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话刚说完,顾无忧便想起最近江湖上不是因魔教的再度起势而波涛汹涌吗?如果老祖宗是想让他用自己的身份帮奕剑谷一把,那自然绝无二话。

说实话,老祖宗告诉他的这些,虽然颠覆了顾无忧的小三观——因跟着掌门身边太久,所谓近墨者黑,顾无忧的性格也有点胸无大志。

但感谢老祖宗这么多年来磨练他的心性,尽管有些颠覆,但顾无忧还是淡定的接受了。

但也只是接受了而已,就像知道了春天会百花齐放一样,讶异便讶异,他不会因这而改变什么。

奕剑谷是他的家,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想到这,顾无忧心中安定下来。

顾无忧的所思所想自然逃不过老祖宗的眼神,老祖宗对他现在的状态很是安慰,大喜大悲以及情绪的过度反复都是激发顾无忧体内魔性的诱因。

好在他现在能掌控,这样顾无忧以后离开奕剑谷,老祖宗也会安心很多。

公羊烨兴道:“魔教自你父亲死后,一直四分五裂,又因当年正道的清洗,这些年一直难成气候。但是几年前魔教渐渐起势,魔教的小门派之间相互倾轧兼并,如今魔教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你知道吗?”

顾无忧老实的摇头。他仅知的一些还是师侄们告诉他的,并没有关于魔教的整体描述。

“魔教的三大门派是专练毒功的万毒门,靠双修来增补元气的花间派,以及你父亲当年起家,专练魔功的魔云宗。”

顾无忧问:“魔功有什么害处?”

“魔功可以速成,但是有违天道。定力差些的容易走火入魔,只能靠饮活人鲜血来压制体内魔性。当年你父亲魔功大成只差临门一脚,最后还是走火入魔了。”此后,他便成了杀人无数,嗜血为瘾,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魔教头子。

公羊烨兴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救出顾无忧,并未想过要无忧重新卷入魔教的争乱。可是那天下午南宫慕来找他,说了一席话,让老祖宗不得不为顾无忧重新考虑。

老祖宗想起那日下午,南宫慕敲响了他的房门。

第16章:告别

从南宫慕第一天出现在奕剑谷的时候,公羊烨兴就知道她气血不正,练的恐怕不是正道。但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份,一直按兵不动。

此刻见到她主动来找自己,公羊烨兴隐约猜到一二,从容不迫的问:“出变故了?”

若没有出变故,南宫慕定然不会来找自己。

南宫慕敛衣淡淡道:“公羊先生慧眼,想必您早已猜到了我的身份。实不相瞒,我的确是魔云宗的圣女。”

“魔云宗早没了,真不知道你坚持个什么劲。”老祖宗拿着书,并不看她。

南宫慕说:“只要昆仑大法还在一天,魔云宗就不会倒。”

似乎对昆仑大法格外敏感,老祖宗道:“顾当年为了练这个走火入魔,失心疯般的见人就要吸血,你们还没有得到教训吗?”

“昆仑大法对于魔云宗的吸引力是您不能理解的。”南宫慕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她道:“不知怎么回事,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派也知道了魔丹尚存的消息,我必须带走顾无忧。”

“凭你们能护住无忧?”

“魔云宗的势力一直尚存,况且顾无忧体内有魔丹,一旦他遇到危险,魔丹会保护他。”南宫慕淡淡道。

老祖宗把书往桌上一放,斥道:“你们这是饮鸩止渴,拿无忧的精神状态开玩笑。”魔丹的确可以保护顾无忧无虞,却会借此机会掌控顾无忧的心性。

到时候被魔丹掌控后不人不鬼的顾无忧,还是顾无忧吗?

南宫慕冷漠得像千年冰潭里的石头,或者对于南宫慕来说,顾无忧的存在只是另一台测试昆仑大法的器具。

她说:“时不我与,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用精血一点点唤醒顾无忧体内的魔丹,但是现在无论正派邪派,此刻都已经知晓了魔丹。”

老祖宗道:“实话告诉我,你们魔教对魔丹的感应有多强?”

“我第一次见顾无忧的时候,便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魔丹。一旦魔丹被唤醒,感应力会更强。”

老祖宗呆住。

“不过,我毕竟是魔云宗的圣女,对魔丹的感应力自然远超他人。所以如果不是魔道高手,即使距离拉开,也是感应不到的。”

老祖宗这才放下心来,对南宫慕说:“这件事我会和无忧说的。”

南宫慕点点头,道:“多谢公羊先生。”

南宫慕走后,老祖宗脑海里尘封了十八年的记忆重新被打开。那些血与火厮杀的往事,一幕幕萦绕在心头。

连手上的白纸黑字,也仿佛变成了当年的画卷。

十八年前,魔教各分流齐聚魔云宗,不少高手杀上日月台。当时武林正道借此机会意图剿灭魔教,亦跟在了后面。

公羊烨兴要张凯凌以截杀魔教余孽的借口,剑断长江,阻止了正道魔道的大量高手深入魔云宗。正道魔道在长江对岸厮杀的时候,公羊烨兴趁此机会飞奔到日月台。

可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到的时候,日月台已经成了一片血海。无数的尸体四分五裂,散落在日月台上。像发生了爆炸一般,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唯一完整的是躺在日月台下昏迷不醒,才两岁大的顾无忧。

等顾无忧渐渐长大后,公羊烨兴才发现顾无忧的体内竟然有颗元丹。

有了这颗元丹的保护,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立即恢复过来。只是事后,顾无忧的性格便会变得格外暴躁。

元丹既已在他的体内,与血肉融为一体,就不可能轻易取出来。

公羊烨兴这才开始训练顾无忧的心性,就是怕有一天他会承受不住魔丹的力量,变得如同他父亲那般,嗜血成性。

老祖宗原以为这件事即便他老死,也不会再有外人知道。可是他低估了魔丹的力量。

每次无忧受重伤,魔丹都会自动发挥作用。而魔丹稍稍运转,强大的魔丹能量便会引起魔道里那些鹰犬般敏锐的嗅觉。

虽然魔丹已经被顾无忧吸收在体内,难保魔教中人不会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将顾无忧整个人炼化成药。

这是来自魔道的威胁。

而正道中人谈魔色变,更何况是魔丹这个凝聚了顾滔天修为的元丹。正道的人是不会相信顾无忧会控制住体内的煞气的,他们宁愿选择斩草除根。

而一旦被江湖人知道顾无忧体内有这样东西……公羊烨兴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魔云宗的人偷偷带走顾无忧,用魔云宗的力量保护他。

在顾无忧能够保护自己之前,知道魔丹在他体内的人越少越好。

寒路练完功后,习惯性的往顾无忧的院子门口走一遍,才走到门口,就撇到顾无忧在和会吹箫的师兄欧阳毅在说话。

欧阳毅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咋了,你要死了?”

咋了这个词,从掌门口中传出,如今已经是奕剑谷所有人的共同语言。寒路脚步一停,朝他们看去。

欧阳毅人长得风流,箫也吹得好,就是一张嘴太毒,完全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顾无忧不过是看欧阳毅垂涎他那盆青松好久了,这才好心想把他宝贝了好久的盆栽送给他。结果这人二话不说,开口就是:“为什么突然要给我,是青松要死了还是你要死了。”

顾无忧翻了好大一记白眼,看得不远处的寒路生怕他眼皮翻不过来了。顾无忧道:“最后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要。”欧阳毅伸手,从顾无忧手上把盆栽夺过来,宝贝似的端详了半天,这才说:“看样子青松没什么大碍,估计是你有大碍了。”

顾无忧无语。

欧阳毅把手揽在顾无忧肩上,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样子,可是狗嘴里怎么可能吐出象牙来。他说:“依我这么多年对小师叔你的观察,你这个举动分明就是无事献殷勤。说吧,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顾无忧:“……”

不远处的寒路看到这一幕眼睛都阴沉了,他可从来没和小师叔这么亲过。当下握紧了拳头,拔腿就走。可走了没两步,又气不过,转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顾无忧顺着他的话说:“我是你师叔,能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哟,这可说不准了,你做了什么缺德事我哪知道。趁现在周围没人,快跟我说说。”说罢,挑着副半眯不眯的睡凤眼,目中带笑的看着他。

顾无忧直视着他这双秀丽无匹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来。

幸好走过来的寒路解了围,顾无忧一见着寒路便道:“你来得正好,走,去我房里。”

说罢,不管欧阳毅,拉着寒路便往自己房里去。

欧阳毅见他不想说,也不多问,对着阳光看了看被小师叔养得肥肥的青松,把玩着手中的紫竹箫,走了。

寒路目光出神的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白净的十指。这只手不像女子的手那样秀气,却节骨分明,十指修长。

房间里,顾无忧把自己多年的珍藏,什么砚台啊,经书啊都拿了出来,对寒路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这有的都放在这了。你有没有什么瞧中的?”

寒路忽然明白为什么欧阳毅说他做了对不起的事了,他现在的姿态完全就是一副讨好的样子,便收敛了脸上的神色问:“你怎么了?”

顾无忧就知道他要是送寒路东西,寒路铁定是要问的,便说:“没什么啊,只是你来奕剑谷这么久,我这个做师叔的都没表示什么,这不你要十七了,送你点生日礼物成不?”

寒路看着顾无忧,淡淡的说:“我的生日还有大半年。”

顾无忧:“……”

欧阳毅长得潇洒,为人也潇洒,如果不想说的事,他也不会强问。但寒路……一看他的表情,顾无忧就知道他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顾无忧实在不想欺骗他,便沉默以对。寒路忽然放弃了刚才带着质问眼神,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的。

顾无忧扶额。

寒路继续委屈的看着他。

顾无忧继续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顾无忧败下阵来,颓丧道:“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不准告诉别人。”

寒路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专注的看着顾无忧。

顾无忧有些无奈,其实刚才他是想过把掌门唬他的手段拿来唬寒路,可是不知为什么,对上他的眼神,顾无忧便把肚子里满腹的借口收了起来。

沉默半天,顾无忧说:“我要下山了。”

寒路还以为他怎么了,听到这个大松口气,说:“山下挺危险的,高手如云,你下山的话要当心。”

顾无忧点点头说,没说话。

寒路心里泛起不安,他奇道:“就这?那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拿出来给我?”

“因为我恐怕,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寒路脸色僵硬起来,“什么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顾无忧:“你别问了,我不想骗你。这件事老祖宗知道,不是什么大事。还有,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所以你也别告诉你的师兄师姐。”

寒路阴沉的心情终于因为最后一句话稍稍好转——原来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同的。寒路在心里把他最后一句话回味了几遍,问:“那以后我怎么去找你?”

顾无忧也不知道他以后会去哪,魔云宗吗?一旦逃命起来,天下之大恐怕都没有他的位置。半晌,他说:“如果有机会,我会来看你们的。”

寒路紧闭双唇,垂下眼睑,没有说话。顾无忧故作轻松的拍拍他肩膀:“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人生那么长,以后总会见面的。”

寒路抬起眼睛,黑亮的眼珠子泛着奇异的光芒,还没等顾无忧从他眼睛里回味过来,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顾无忧。

第17章:惊变

温热的身体,夹杂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顾无忧一怔,心里仿佛长起了毛茸茸的小草,一个劲的往上蹿,感觉别提多怪了。

顾无忧又不是没有抱过别人,小时候做恶梦还会缠着掌门睡,后来也抱过师兄师侄们,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拥抱,像寒路这样,让顾无忧忍不住生出……

纠结的感觉。

可是寒路却仿佛抱上瘾了般,丝毫没有松手的痕迹。

顾无忧纠结了半天,还是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安抚似的说:“我保证,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一定回来看看你们。”

寒路抱着顾无忧的手轻轻松了松,却还是没有放开的打算,只是贴着顾无忧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你保证?”

低沉是嗓音夹着温热的气流灌入耳道,弄得顾无忧痒痒的。

顾无忧心里有些尴尬,只好说:“我保证。”

南宫慕过来的时候,顾无忧已经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好。寒路最后挑了他的笼子,顾无忧倒也没舍不得。

他把房间整理好正打算去见掌门,才开门,就撇到门口一脸肃然的南宫慕。

南宫慕平时的样子不悲不喜,像幅出仕的画,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冷着张脸,显得格外严肃。

顾无忧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问:“出事了?”

四匹神骏的马在山路上风驰电掣,茂密的树林里只看得见几条虚影晃动。

宫台一人当先,率领三个徒弟急急地奔向青城山。

宫台想过魔教会把主意打到奕剑谷来,毕竟奕剑谷坐拥青城山,又是阴阳子的产地,虽然这些年退隐江湖,但底蕴还在。

他也想过江湖中的正道朋友会在魔教的打压下,沆瀣一气,共同退敌。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道的朋友会把针对的矛头对准奕剑谷,更没想到在江湖上不问世事多年的奕剑谷会成为众矢之的。

若非这次下山,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江湖上竟然组成了联盟,要来踏平青城山!

而这些联盟,正在赶来的路上!

张凯凌大惊之下站起,连声音都变了:“你说魔教的人和正道的人不日即将围攻奕剑谷?”

宫台淡金色的狮子头发根根竖起,他怒道:“江湖上说我们奕剑谷窝藏魔教余孽,真是无事生非,也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魔教要来攻击我们我无话可说,可是那些正道的朋友……”

翼峰铁青着一张脸,半晌才低沉着说:“不会,先不说我们奕剑谷根本没有魔教余孽,就算有,江湖上的朋友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这一定是有人造谣。”

一直沉默的裘占听到这话,缓缓开口道:“或许,不一定是造谣。”

说罢,在众位师兄惊诧的目光下,裘占看向了掌门,说:“掌门师兄,这件事情你恐怕是知情的吧?”

裘占向来是个慢性子,他说话永远不温不火,做事也总是慢慢的来。

他习惯于在别人急得火急火燎的时候,一针见血,直指最核心的问题。所以奕剑谷的人都知道四师叔从来也不只是富贵闲人。

否则也教不出鱼滕这样,心中丘壑千万的弟子。

张凯凌静默片刻,所有纷飞的片段从记忆中一闪而过,他坐下身,摇头说:“我不清楚。”

他不是不清楚,在一惊过后,所有的线索都在脑中牵成了线,多年来惴惴不安的揣测都变了事实。

可是他不能说。

这事事关老祖宗。即便日后正道的朋友真的杀过来,张凯凌也可以一个人扛,便是豁了这条老命,他也会死守奕剑谷,死守这个秘密。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顾无忧的命,更是为了老祖宗,为了这个当年在月下即使吐血三升,依然坚持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男人。

公羊烨兴是奕剑谷小辈的信仰,他有浩瀚的学识,滔天的修为,德高望重,这样一个让奕剑谷膜拜的人,不应该有污垢,更不应该被江湖人所唾弃。

即便,即便老祖宗早已不得长久。

裘占低头不语,房间里陷入沉默。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阳光照射进来,光线铺了一地。公羊烨兴逆着光走近,轻声说:“不,你知道。”

寒路跟一只母貂杠上了。

在没了凶狠的公貂纠缠下——那只公貂被寒路砍伤了腿,连走路都有问题,母貂又要护着小崽又要对付寒路。

显得捉襟见肘。

因着顾无忧要走心情极端不好的寒路拿着剑指着母貂的三只小崽说:“我只要一只,而且保证好好养着不杀它。但你要是再纠缠,等你没力气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另外两只都杀了。”

寒路生的玉树临风,长剑一指,看背影当真是潇洒肆意,可是一看正面,身上褴褛不堪,脸上半紫半白,就像一块白嫩的豆腐上洒了不均的紫色颜料。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着牙坚持不倒,当真是风采犹在。

唬得母貂一愣一愣的。

变异的紫貂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它若是能说话,一定要破口大骂:丫的,你有种就杀了我,想动我的孩子,没门!“

其实寒路早已并不比捉襟见肘的紫貂好到哪里去,只是他向来毅力惊人,只要硬撑着身体不晃,依兽的智慧依然看不出来他的外强中干。

能听懂人话都不错了,还要那么聪明,是要逆天还是咋地?

暴走的紫貂愤怒的一跃而起,它就不信它这积蓄了体内洪荒之力的一爪下去,这个该死的人类还能躲过去。

可偏偏寒路并没有打算躲。

他只是在紫貂攻击过来的瞬间,往旁边侧了个身。

紫貂见此,爪力方向一变,就要抹过寒路的脖子。

可是,下一秒,紫貂便僵硬在半空中。

愤怒的紫貂尖啸一声,颓丕的刨着前爪。

长剑的尽头,顾无忧那个闪烁着金光的笼子罩着弱小的三个身体。寒路的长剑伸进去,他非常不要脸的拿着紫貂的三个孩子做威胁。

紫貂悲愤了,再不会数学的紫貂也知道加减法。毕竟,能留两个孩子,总比一个都没有要强。

紫貂双眼满含泪水,看得寒路嘴角直抽。

奕剑谷是呵护生命的,不会没事就猎杀青城山的玄兽,否则就青城山养的这些,都够奕剑谷在江湖上耀武扬威了。

可是,与小师叔的高兴相比……寒路把仅有的一点善良之心扔到爪哇国去了。

寒路满心欢喜的提着一只变异的小貂回到奕剑谷。

虽然自己现在狼狈不堪,可是一想到日后顾无忧带着紫貂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顿时整个人洋溢在欢喜之中。

他走进顾无忧的院子,敲了敲房门,没人理,他径直推开,房间里空无一人。

难道去找师兄们了?

寒路觉得这样也好,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身上是个什么样子,而且毒性已经发作起来,他现在的视线都模模糊糊,完全看不清。若是被小师叔知道了……

寒路心里泛起暖意,倒也希望顾无忧不知道。

他把刚被母亲抛弃,受了好大惊吓,现在还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貂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然后关门离开。

还没出院子,就碰到了欧阳毅。寒路一丈之内总算看清楚他了,便点了点头。

他想坏了,这个师兄定然要笑话他现在的样子。

可惜等了两秒都没听到应有的嘲笑。

寒路正欲迈步离开,忽然听到欧阳毅阴测测的声音:“你要不写份遗书吧?”

寒路转身正要问为什么,忽然两眼一花,面前除了团白雾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好久,视线才开始回来,却发现看人完全就是重影。连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欧阳毅除了毒舌外,没什么本事,但医术却是一绝,连向来不会夸人的宫台都说欧阳毅是天生的杏林高手。

所以在外人看来,寒路此刻除了脸肿成——包子已经不足以形容了,那分明就是猪——之外,似乎也没受什么伤。

但只一眼,欧阳毅便知道寒路早已中毒不轻,恐怕此刻毒侵肺腑,再晚几步估计就回天乏术了。

但寒路不知情,还在晃着肥大的脑袋说:“头怎么这么疼。”

欧阳毅翻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您都敢以身试毒了,还怕这点疼。药谷的人都没您这么神。”说罢,将两眼一黑,就要倒下去的寒路扶住,把上他的脉息。

寒路直到晕过去,都不知道自己中了多重的毒。

他只知道顾无忧那个从没练过内力的底子受了几次伤都没有事,他这个内力在奕剑谷小辈中算得上翘楚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大碍。

可顾无忧有体内的魔丹保护,他却没有。

第18章:备战

彼时,顾无忧已经彻底下山,实现了二十年来人生第一次阅览山下风景。

第一个反应:人好多啊。

第二个反应:他们说的是什么啊?

此刻的顾无忧就像一头刚出生的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头这里嗅嗅那里碰碰,对周边的这些未知的东西有着天然的惶恐与不安。

南宫慕带着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青城山,此刻正在距离青城山一千多里的小镇上。他们俩隐藏了身份,装作寻常姐弟,走进一家酒馆。

旌旗招招,人来人往。

顾无忧选了个偏僻没有人打扰的角落。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陌生到连语言都听不懂——其实仔细听,还是能懂的,只是顾无忧没有这个心情。

他在想他走了,掌门怎么办,老祖宗怎么办,奕剑谷怎么办?

可是他不能不走,他要是留在那,魔教中人找上山怎么办?他身上的魔丹会给魔教的人指引,他离奕剑谷越远,奕剑谷才越安全。

南宫慕并没有告诉他魔教已经找上奕剑谷的消息,这是公羊烨兴的要求。

南宫慕知道他这几日心思不稳,白天没胃口,夜晚睡不着,便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别想太多,等我们回了……不止你安全,奕剑谷也安全。”

这些年魔云宗的势力一直隐藏在暗处,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领袖,只是靠着几位圣女和左右护法强撑着。一旦被其他两大门派发现,定然是要灭口。

顾无忧自然知道这些理,可是心里总是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可预测的大事要发生一般。

他喝下一杯凉茶,缓缓心思。恰好听到隔壁桌一个裸露半边胳膊的大个子粗着口蜀地方言和湖广方言说着什么。

顾无忧拧眉听去,努力了半天才听懂两句话。然而就这两句话,就让顾无忧脸色大白。

“他们说上奕剑谷就这几日。”

“万毒门的人已经到……”

到哪了?到奕剑谷了?还是到青城山了?

顾无忧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说:“我要回去。”

只有四个字,却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南宫慕试图劝解:“你现在回去,万一被抓个正着不是给奕剑谷抹黑吗?更何况……”南宫慕带点嘲讽的说:“恐怕你的师兄们现在也不希望你回去。”

正道的人总是自以为自己多高尚,对魔教的人来得格外轻视。

虽然以前他们对顾无忧很好,可一旦顾无忧是魔教余孽的身份泄露,只要还是正道中人,都会将顾无忧视为洪水猛兽。

若非如此,老祖宗何苦费尽心血瞒下顾无忧的身份近十八年。

南宫慕这些日子在奕剑谷呆着,看得分明。

奕剑谷的几位掌事的确对顾无忧极好,可是现在他们早已知道顾无忧的身份,向来以高尚标榜的他们怎么会允许顾无忧给他们抹黑?

虽然不至于狠心到将顾无忧交出去,但让顾无忧离得远远地,从此无牵无挂,这才是他们明哲保身的最好的选择,自然也是他们心中所想。

想到这,南宫慕更加认可自己带走顾无忧。

南宫慕的最后一句话无疑触动了顾无忧的心房,他的脸色忽然沉静下来,像一泉已经废弃的井水,无波无澜。

半晌,他缓缓道:“我不会靠近奕剑谷,也不让他们发现我,只要知道他们平安,我立即走。”

顾无忧是主子,南宫慕在魔云宗只学会了一件事,便是忠心。所以她没办法坚持。

两匹快马朝着青城山疾驰而去。

顾无忧对客栈里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听不分明,南宫慕听得分明却也没法一句句的阐述。所以顾无忧不知道,奕剑谷的形势要比他想象的严峻得多。

“听说了吗,大半年前魔云宗传出感应到了魔丹的消息是真的。”

“现在谁不知道是真的,听说万毒门和花间派都已经准备上奕剑谷了。”

“魔丹真在奕剑谷?听说拥有了魔丹,就有了鬼面煞当年无上的功力,那奕剑谷是谁有了?”

“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儒心派已经号令了江湖门派要奕剑谷交出魔丹。”

“这么说,正道也有高手要围攻奕剑谷?”

“那肯定啊,这次青城山有好戏看了。”

“那我们也去看看?”

“走走走。”

……

等寒路九死一生从鬼门关来回数趟,熟悉得地府里的小厮都认识他之后,重见人世第一缕阳光,寒路还在纳闷:咦,我怎么手臂都动不了了。

岂止是手臂,他现在整个人都瘫在床上了。

就这样,在被以段泽为首的师兄嘲笑了近半个月后,寒路终于能下地了。

可是,也仅限于能下地了而已,以他现在僵硬而难以掌控的双腿来说,出不了他的院子。

所以他现在只能拖着半残的腿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其实他不想晒太阳,他想知道奕剑谷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想知道顾无忧现在怎么样。

可是他越想知道,段泽越不告诉他。

就像顾无忧说的,奕剑谷是一个家,寒路在山上虽然只呆了一年,却感受到了他十七年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舍不得这样的温暖破碎成记忆,可是他更舍不得从不知民生疾苦的小师叔在外面受苦。

顾无忧是魔教余孽的事从长辈们支离破碎的言语中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寒路最近总在想,小师叔没有下过山,魔教的人会不会欺负他,正道的人会不会轻视他,他体内的魔丹要是发作了怎么办?

可是寒路不敢去问。顾无忧这个名字已经和魔丹连成一片,成了奕剑谷现在的禁忌。恐怕不止段泽,连向来洒脱的欧阳毅都拿不稳。

相比他们十多年朝夕相伴的感情,寒路这个来了奕剑谷才一年多的人根本没资格多问。

午后的阳光是温暖而安详的,照在人身上昏昏欲睡。寒路却觉得是彻骨的寒冷,仿佛冰针扎在他身上。

这段时间,奕剑谷所有的人都在备战。

老祖宗把近百年不用的阵势搬了出来,凤烟,赵辛和几个天天练。

宫台师叔带着却川欧阳毅制成了好多毒药解药,以及增补修为的灵药。四师叔裘占把他的花房毁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提炼丹药,固化他们的修为。

二师叔翼峰,他每天带着剩余的师兄师姐练剑,挥汗如雨。听说安居在青城山的玄兽遭了秧,翼峰带着人去抓它们用来打造武器。

至于掌门,半个多月前下山,好像是去拉拢江湖上的朋友,到时候好帮奕剑谷一把。

想到这,寒路皱紧了眉头,恐怕奕剑谷再也找不出比他还闲的人了,也只有他到现在还会闲来无事担心魔教余孽的安危。

可是怎么能不担心呢,每每想来心都是疼的。

寒路坐了会,坚持要站起身,毒素侵入肺腑,麻痹了全身。

掌门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照欧阳毅的说法,他现在能活着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寒路每天都在坚持做重复的动作,从手指开始,到胳膊,手臂,小腿,大腿,一点点抬起。即使汗如雨下,即使小腿已经酸痛,他也不能放弃。

时间。

奕剑谷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寒路努力的把手抬高到一定程度,接着是腿,再是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寒路身体僵硬了会,才从麻木的感中猜测到旁边的人是师父。

寒路现在不仅身体是麻木的,连五官都是。他现在看人看不清,嗅觉也不灵敏,活脱脱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

张凯凌捏了捏寒路手臂,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见他没回答,才想起他现在耳朵也不好使,便放大了声音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寒路道:“挺好的,就是恢复得太慢了点。”

张凯凌似乎想哼一声,到底心里事重,没哼出来,只说:“那变异的紫貂是你这个水平惹得起的?能有条命都不错了。”

寒路僵硬的勾了勾嘴角,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张凯凌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摆摆手:“个人自有个人福,你想想你自己能不能从这场浩劫中活下去再说吧。”

说罢,不理会寒路,朝着裘占的花房走去。

裘占的花房是一直奕剑谷的一大奇景,占地好几亩,每年春天都能看到百花齐放的景观,数不清的斑斓蝴蝶在里面飞舞。

前几年凤烟最喜欢拉着左萝来这里捉蝴蝶,为此弄坏了不少花骨朵。

而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以及地上衰败的枝叶,所有的花都用来入药,有的连着根茎都拔了出来。

那可是裘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下来的,平日里宝贝得像他的孩子一样,却还是说拔就拔了。

张凯凌心理难受起来,只好装作轻松的样子走进去,恰好看到宫台和裘占聚在一块,定然是在分析用什么花下药。

他不打扰,在旁边转起来。

等裘占和宫台分析了一通后,才抬头就看见掌门师兄手欠的玩弄已经连叶子都不剩的花苗。

裘占顿时心疼起来:“掌门师兄,你手轻点,前两天本打算拿它炼药,把根须都拔了,才种下去。”

张凯凌讪讪一笑收了手,到底嘴欠的补了句:“奕剑谷能不能留都是两说呢,你这么宝贝到时候还是要没的。”

这话说得多欠,宫台顿时沉默了。

裘占却笑道:“谁说它会没,这花房里的花我都移植了一份在青城山上,到时候即使奕剑谷没有了,春天到了,青城山还会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想想就多好看,我总觉得咱们青城山太秀气了,总是幅青色的,多点颜色多好看。”

说着三人都笑了。

张凯凌道:“这感情好,到时候青城山除了有大量的玄兽外,还种有漫山遍野的稀世珍品,于是江湖上的人都杀进青城山了。”

裘占正色道:“若是这样,我要不要请示老祖宗在青城山上设下阵势,闲杂人等不能擅闯啊?”

宫台苦笑着摇头。

张凯凌犹豫了会,埋在心底许久的疑虑还是脱口而出:“你们真不怪我养无忧这么久,还瞒着你们?”

宫台道:“怪,当然怪。”

第19章:同门

张凯凌心里叹了口气,转眼却想着怪也没办法了,事到如今除了共同御敌外,他们总不能窝里斗吧。等这件事处理了之后,要怪就随他们怪吧——虽然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可不一定还活着。

这样想着,心理到底对几个师弟歉疚着。

却听宫台接着说:“能不怪吗,你和老祖宗瞒了这么久,到底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非要自己扛。现在出了事就让无忧走,他一个在山上长大,从没见过世面的,更没经过腥风血雨,在山下怎么活?”

裘占轻声叹道:“二师兄虽然没说,心里到底舍不得。无忧的剑法都是二师兄手把手教的,他对自己的徒弟都没这么上心过。结果你们倒好,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什么都藏着掖着,他心里能好受?”

张凯凌心里仿佛破开了口,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流入,将心脏装得慢慢的几乎要溢出。半晌,他把心里的梗咽咽下去:“可是无忧毕竟是魔教的人,你们真的不介意?”

宫台手背在后面说:“无忧是不是魔教的人我不知道,但他一辈子都是奕剑谷的人。”

裘占道:“即便是魔教又如何,无忧心善,这就够了。这些年退隐江湖,我反而比以前看得更清楚。比起魔教的残忍血腥,反倒是某些标榜自己是正道人士的伪君子更为人不耻。”

裘占说的是那批借着铲除魔教余孽的借口攻打奕剑谷的正道门派,若非打着魔丹的主意,他们会来?即便不是魔丹,奕剑谷数百年的底蕴积累,也足够他们起歪心思了。

张凯凌摆摆手:“别说了,大家心里清楚就好。三师弟你炼的药发下去了吗?”

“已经给了,只是他们不肯走。”

连老祖宗都不能保证他能躲过江湖高手的围攻,更别提平日里只是为修身养性而习武的徒弟们了。

所以宫台在给他们分配药剂的时候便说“若有危险,你们立即下山,不用管奕剑谷”。

可是这群徒弟没一个听他的。

想起徒弟们的表态,即便早已阅尽人生百态的宫台,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奕剑谷有他们,何愁不兴?

奕剑谷大门不远处,是条宽阔的山路,直通山脚。公羊烨兴在隘口亲手埋下几颗阴阳子。阴阳子是奕剑谷结阵专用物,颗颗剔透如玉,只有寻常棋子大小,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公羊烨兴起身,望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和山路旁蓊蓊郁郁的大树,目光宁静悠远。

翼峰把阵势结好,走过来唤道:“老祖宗。”

公羊烨兴收回心神,问:“弄好了?”

翼峰点头:“弄好了,到时候如果人太多,就可以启动这个阵势,把人挡在外面。”

公羊烨兴嗯了声,看着这几日来眉头紧锁的翼峰问:“还在担心无忧?”

翼峰点点头:“担心无忧,可是更担心奕剑谷。”

“奕剑谷还有我这个糟老头子呢,不会垮。无忧体内有魔丹,一时也死不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翼峰被老祖宗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道:“还是担心。我们几个长辈还好,那群徒弟怎么办?”

老祖宗想了想说:“你掌门师兄的伤一直没好,所以万一真的出现了紧急情况,你立刻带着所有的弟子走。”老祖宗挥手打断翼峰的话,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记住,留得青山在,咱们奕剑谷才有复兴的可能。”

翼峰只好咽下所有的话。

公羊烨兴忽然问他:“你觉得寒路怎么样?”

翼峰想起平日里寒路练功的样子,以及在山下他做事的样子,简单点评:“挺好。”

公羊烨兴笑了声:“现在在你眼中,哪个弟子不好。”

翼峰:“他一直挺好。”

公羊烨兴静默了会,说:“如果奕剑谷逃过这一劫,我想把一身功力都传给他。”

一句话,平地炸起惊雷。

翼峰大惊失色,万年不变的脸上掀起惊涛骇浪:“老祖宗三思!”

公羊烨兴淡然笑道:“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早在初潆真人走的时候我就开始考虑了。我欠奕剑谷的太多,那个瞎子既然说奕剑谷当兴,我便信他这次。”

“可是,一旦把动力传给他,那您……”

公羊烨兴道:“不就是有违天道,不得好死吗。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早就看透了。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

虽然公羊烨兴至今无法突破,可是凭他的修为再活个百十来年年不成问题,百十来年对于修炼的人来说不过瞬间,却是普通人的一辈子。

可一旦把自己功力散去……就真的是油尽灯枯了。

寿命倒是小事,把自身功力嫁接出去,这种改天换命的招数凶险异常,而且违背天地,会不得好死啊。

可是公羊烨兴决定的事,又岂是翼峰可以劝服的?

奕剑谷三百多岁的老祖宗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朝着大门走去。他的袖袍在山风中翻飞,步履稳健而轻松,留下一个洒脱肆意的背影。

恐怕这些年来压在老祖宗心里的那根刺,并不是顾无忧的魔教身份,而是奕剑谷日渐消弭的隐士和式微吧。

三月十四,晴,微风,是个适宜出门踏青的好日子。

欧阳毅从青城山上摘来新开的芍药花,朵朵艳如美人,娇艳欲滴。尤其是其中有两只白芍药,清淡高雅,香远益清。

他才敲响房门走进去,就看见裘占坐在桌前给寒路诊脉。半晌,裘占放开手缓缓说:“你现在恢复的情况很好,再有个数天左右便可恢复如常。”

寒路收回手臂,敛衣道:“多谢四师叔。”

裘占捋捋胡须,对寒路这几天的状态很满意。

他回过头,还没说话,才瞥到欧阳毅手中的芍药,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刚才替寒路诊脉的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高人风范顿时化为泡影。

他一把夺过欧阳毅手中的芍药,指着欧阳毅,颤巍巍的说:“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冰清和粉池滴翠?”

欧阳毅正想说这是什么,一看裘占的眼神,顿时猜到这是芍药的品种,便随意道:“山上摘的呗,开了好多呢。”

裘占一口气没喘过来:“你你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千辛万苦移植过去的孤品呐。”

欧阳毅丝毫没有毁人珍宝的觉悟,诧异的啊了声,“我说怎么这么好看呢,还是师父厉害。”

裘占心疼的摸着被欧阳毅璀璨的花瓣,斥道:“你懂什么,今年才种下去,你们全摘了,以后别想开花了。”

欧阳毅不以为意的笑道:“以后就算开的再好看我们也看不到了,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咱们自己看看,是吧小师弟。”

说罢,从他师父手中夺下芍药,像扔什么似的扔到寒路面前:“凤烟摘的,要我给你。”

噎得裘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乌鸦嘴。

寒路从鬼门关出来后,恢复得到也快,虽然现在提剑耍帅还有问题,但五官已经恢复如常。

在院子里缩了好些日子的寒路见着这开得灿烂的花,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笑道:“多谢师兄。”

裘占把医囊一收,“行了,你们聊吧,我走了。”

待裘占离开后,寒路立即问:“现在奕剑谷情形怎么样?”

欧阳毅给自己倒了杯水,“问我作甚,想知道问掌门去。”

寒路犹豫了会,开口问道:“……那小师叔呢?”

欧阳毅看了眼心虚的师弟,发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忐忑不安,跟他房间里那只小紫貂似的。

被寒路抓来的那只小紫貂此刻在笼子里四处乱窜,可怜笼子本来就不大,它每走两步就撞在笼子边上。笼子上刻有符,紫貂一碰就会亮起金色的光芒,小家伙疼得龇牙咧嘴。

欧阳毅一笑,贱兮兮的说:“想知道,求我啊。”

寒路:“……”

他积攒了多日的情绪好不容易压制住,因为欧阳毅的这句话,仿佛撕开了个口子,里面澎湃的感情缓缓流出。

郁闷得寒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欧阳毅笑笑,“小师叔早就下山了,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说罢,他转头去看那只紫貂。对笼子里明知撞上去会疼还义无反顾的拿肉体去撞的某只玄兽起了兴趣,他走过去把笼子提过来,放在桌上道:“你抓的这只紫貂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欧阳毅哪里知道,紫貂脑子非但没有问题,反而聪明得紧,似乎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这才急的在笼子里团团转,想要出去。

寒路见了,只好把心思收起来。见到紫貂还在一个劲的撞,看起来焦躁不安的样子,只好把笼子打开。

才打开,紫貂就跑了出来,一溜烟的朝门口跑去,转眼就不见踪影。

却见寒路并不着急,只是闲闲的动动手,已经窜出去的紫貂被一根看不见的银丝拖了进来。

遇到门槛,砰的声撞了上去,后腿趔趄几个,翻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跌进门槛里,然后被寒路一点点收回银丝,提到手里。

欧阳毅:“……”连他都可怜这只紫貂了。

寒路毫不客气的把紫貂扔到桌上,只听砰的声,它撞在桌子上。欧阳毅咳嗽了声:“有气也不能找一头兽的麻烦。”

寒路抬眉:“那我找谁?”

紫貂汩着两泡泪水,泪汪汪的看着欧阳毅。欧阳毅捂脸,眼不见为净。

寒路本是打算把这只紫貂送给无忧做礼物的,结果等他回来的时候,无忧已经走了。这只貂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所以,不要问寒路为什么,他就是不待见这只貂。

与此同时,奕剑谷大堂,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段泽冲进大门,大声疾呼:“不好了掌门,山下聚集了好多江湖人!”

早已做好准备的翼峰霍然起身,脸色如冰。张凯凌拉住他说:“快去把弟子集合出来,通知你的师弟!”

第20章:备战

翼峰转身就走。张凯凌问:“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来。”

段泽喘了口气道:“我下山后一直潜伏在客栈酒楼里,今天的时候看到街上有好多人往外走,我留了心,跟过去,结果他们竟然朝着青城山山脚这边走来。

我怕他们要对门派不利,混成他们的样子假装是他们一伙的,结果就听到有人说是几个门派约好的,明天早上上青城山问责。”

段泽没别的本事,易容倒是一把好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他在山下打探消息。

说到这,段泽道:“还有……”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张凯凌赶紧问还有什么。

段泽说:“魔教的人还没有来,但正道的门派来了好几个,有卫君阁、西嘉堡这两个大门派,还有抚远镖局,金蕴世家这样小一些的,其余尽是些各门派派出来的代表。大致数来,至少有两三百多人。”

其实段泽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好像瞥到了小师叔的影子。可是只有一面,那个酷似小师叔的人便消失在人海。段泽不敢确定。

刚走进大厅的宫台听了这话,诧异道:“卫君阁以玄学交易为生,他没事来掺和什么。抚远镖局也与我们无冤无仇,若说他是替天行道来的,我是不信。”

张凯凌沉声问:“儒心派呢?”

“没来,我仔细看过。”段泽说的很肯定:“山下没有他们的旗帜,要么是整体的没来,要么是他们把人分散在各个门派里了。”

张凯凌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他去武当的时候,分明得知这件事就是儒心派挑起的头,现在他们却没有来。

儒心派到底想做什么?

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像厚重的云层般,压在了青城山的上面,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寒路拖着半僵不硬的身体来到大厅,此刻奕剑谷所有人都这里,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无论是谁,都是幅严阵以待的样子。

张凯凌将明天防御的准备安排下去,每个人陆续的从掌门这里领导自己的任务,或者是药剂,或者是武器,大堂里静的落叶可闻。

谁负责守大门,谁负责结阵,谁负责防御,谁负责……

任务一一分派下去,直到所有人都领好任务,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所有人心事重重,默然不语,大堂里重归于沉寂。

这时,寒路走了出来,越过众人跪在了掌门面前。

张凯凌吃了惊,赶紧要扶起他:“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寒路坚持跪着,沉声说:“请掌门听我一言。”

张凯凌见他慎重,也肃然了神色道:“你说。”

寒路抬起头:“现在已经到了奕剑谷存亡的关键时刻,有些手段不得不使,还望掌门不要再心慈手软。”

说罢,不等掌门说继续道:“奕剑谷这些年虽然没有对外声张,但数百年积累一定存有大量的阴阳子是不是?”

张凯凌沉吟片刻点头道:“没错,共计……八千余颗。”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针落可闻的大厅里传来好几息呼吸的声音,所有人都大张着嘴诧异的看着掌门。

寻常间的阴阳子是个多么稀罕的存在,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清楚的。这不仅仅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缘故,更是因为阴阳子内暗藏天地能量,是修炼之人苦苦追求而不得之物。

万万奕剑谷竟然有如此之多。若是这个数量泄露出去,不需要魔丹,江湖上所有的人都会杀过来。

寒路再次拜倒叩首:“我知道这样做有伤天和,也知道阴阳子是奕剑谷的命脉,可是山下的人马上要杀过来,要是再不用……”说到这,他叩首,不再说话。

他的话引得众位师兄师姐大奇,怎么用,为什么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如此决绝?

张凯凌一怔,顿时知道寒路所言是指什么,摇头说:“即便奕剑谷不复存在,我也绝不能做这样毁天灭地的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寒路:“我也不是要您一定得这么做,但是可以用这个做威慑。只有强大的底气在后面,才有商谈的可能。山下的那几个门派定然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来,还有更多的游侠估计是想趁火打劫。难道您想奕剑谷被人这样肆意欺凌吗?”

张凯凌默然。

“在通往奕剑谷的山路上埋下阴阳子吧。”话落,寒路的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敲在了张凯凌的心上。

张凯凌眉色痛苦道:“你知不知道用大量的阴阳子引爆,是要毁了青城山的根基啊。”

所谓寻龙点穴探风水,青城山是几百年前先祖寻得的风水宝地,不仅盛产阴阳子,更有数不清的玄兽和药草。

一旦阴阳子引爆,青城山整体风水必将破坏得面目全非。那么日后,即便奕剑谷还能苟延残喘,青城山也再也不是原来的青城山了。

“现在已经不能考虑以后的事了。阴阳子的量可以少一点,至少要震住被欲望充血的人。所谓阎王好斗小鬼难缠,我们明日的重点是魔教的人。我想凭这几日我们的准备以及老祖宗和众位师叔,对付魔教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魔教的人不会倾巢出动,他们只会派些高手过来。只要我们竭尽全力遏制住他们,至于妄图觊觎奕剑谷的那些江湖人,本就不需要对他们客气,就用阴阳子来护住奕剑谷最后的防线吧。”

张凯凌苦想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点头。

阴阳子吸收了上古能量,日积月累下来有个不为人知的作用,便是引爆。只需注入几道截然不同的内力,内力在阴阳子内相撞,原本早已续满能量的阴阳子便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哪怕是块普通石头,也不会有人闲来无事将大量内力注入其内。

阴阳子乃天赐圣物,珍贵异常,这样做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所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极少。而寒路知晓,还是掌门告诉的。

见掌门点头,寒路松了口气。

鱼滕听到这里,走出来跪下说:“若是这样,徒弟斗胆请掌门给予三千颗阴阳子,我要修补云阵积。”

说罢,鱼滕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的木积,木积有两个手长,全身漆黑,看不出材质。所有的目光再次集聚在他的手上。

裘占惊讶得站起,惊喜道:“你找到修复的方法了?”

鱼滕一张眉目入画的脸上有片刻的凝重,他道:“自您把云阵积给我已经有八年,我每日都在研究,总想着这样一个不出世的器物不应该就这样成为废品。后来我大量的研究阵法,发现只是里面相生相克的阵法破损了,这才导致整体不能再用。若有大量的阴阳子,我可以试一试,可是不能保证成功。”

云阵积传下来已经近千年了,它里面有上千种变幻莫测的阵法,可以凭空制造出困境幻境。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内部损毁完全不能用。

裘占历经千辛万苦求得,钻研一通终是不得要领,见鱼滕喜欢便给了他。

万万想不到云阵积还有复兴的一天。

张凯凌问:“可是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你有把握吗?”

裘占和宫台异口同声道:“我可以帮忙。”

张凯凌道:“既然如此,鱼滕待会要多少自己拿。”

寒路继续道:“除此以外,想请师父给个准话,明日进攻的人是一个不留还是……”

张凯凌道:“只要还有可能,魔教的人一个不留,至于正道的,只要他们不硬闯,便放了他们吧。”

寒路一直觉得师父太心软,直到此刻还是这样认为。有的时候不忍是善,但对心怀不轨的人不忍就是对自己恶了。只是这是掌门的决定,他无权干涉。

这一日晚,青城山山腰和山脚一样,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第二日清晨,依旧晴空万里。晨曦的曙光从山的另一端照耀过来,橘色的光线充满了希望和温暖,却无情的撕开了杀伐的面具。

山下的人已经准备待续,似乎一旦儒心派的人号令,他们便可杀上奕剑谷。

然而实际上,他们在等,却不是在等儒心教,而是在等打头阵的人。

随着一声尖啸长鸣半空,无数的人朝着声源望去。远处黑压压的一群飞行玄兽驮着魔教中人朝着青城山飞来。

人数之多,密密麻麻,像一群狩猎的蝙蝠。

万毒门、花间派、这一时间齐聚青城山。

万毒门领头的是个面白发黑,没有丝毫红晕的男子,他坐在一头有双翼的黑色玄兽上,看不出年龄。男子停在半空中,忽而对着青城山喊道:“请奕剑谷谷主张凯凌出来说话。”

他说话并没有用力,但声音贯彻九空,如晨钟暮鼓,敲响山林。

山下众人听闻齐齐露出惊骇之色。这万毒门的掌门竟有如此实力了么?

第21章:大战

张凯凌穿上他已经多年未穿的,象征着掌门身份的青紫色长袍,飞上半空,飘飘而立,在庞大的玄兽面前显得渺小而单薄。

他对万毒门的掌门虚礼一番,客气道:“不知阁下这般兴师动众所谓何事?”

虞子阎冷笑:“我万毒门的圣女感应到魔丹在你们奕剑谷,谷主是不是该交出来?”

张凯凌自然不会承认,故意奇道:“哦,魔丹在我这?不知你那位圣女在何处,要不让她出来再确定一番,免得搞错了。”

虞子阎:“张谷主别装蒜了,若非魔丹发作,我们怎么可能感应到它。就是在你们奕剑谷无疑,赶紧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动手了。”

张凯凌缓缓说:“那可是奇了,你说我这有你的魔丹,我还说你那有我们奕剑谷的镇谷之宝呢。纯口舌之能,完全是无稽之谈。”

在张凯凌与万毒门对峙的时候,裘占带领众位弟子,监视山下那群江湖游侠的一举一动。

每个门派都有特定的服装,当儒心派那身白得不染尘埃的衣服像棉花糖似的一簇簇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时候,裘占立即知道潜伏已久的儒心派到了。

山下的人顿时骚乱起来。

裘占嘱咐弟子几句,朝着宫台的方向快速走去。宫台在后面启动阵势。

半空中,虞子阎与张凯凌因言语不和,要动起手来。他冷笑道:“十八年前听闻张谷主一剑断长江的威名,今日我倒要试试看。”

张凯凌拱手举剑:“请。”

“且慢!”翼峰长呵一声,飞到张凯凌旁边,对虞子阎冷声道:“想跟我师兄动手,你还不够资格,先胜了我再说。”

说罢,不理会虞子阎的反应,抽出背后的长剑,对着虞子阎便是一记开山之剑。

雄浑的剑力仿佛能凝成实质,只见白光闪过,层层叠叠的剑光虚影就朝着虞子阎劈去。

虞子阎一惊之下立即从玄兽上飞起,他才飞起,玄兽便被剑光炸了个粉身碎骨,血光四溅。连着后面好几个下属都受了伤。

虞子阎大怒,一挥袖,漫天的黑色毒气像有型般朝着翼峰攻击过去。

花间派的代表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她是花间派的二把手,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此刻见着张凯凌,从玄兽上下来,凌空走着虚步娇笑道:“奴家早就听闻张谷主的威名,甚是仰慕,今日奴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凯凌伸手挡住:“别说了,打就好。”

花间派的这个左护法不知到底叫什么名,只知道她行走江湖的时候逢人便说自己叫翠儿。当然了这个“人”专指容貌丽的男子。

花间派靠采阴补阳,或称双修来练功。都说女子面首八百,这个护法不知道养了多少面首。八百?后面加个零还差不多。因此没等她说完,张凯凌就被恶心到了。

这样直接被拒绝女子也不生气,只是软绵绵的说:“张谷主真是不解风情,既然如此……”话未说完,女子眸色一厉,袖中长蛇喷出,直直朝张凯凌扑去。

半空中两大力量打成一团,山脚下的众人只能看见几条虚影晃动。刚刚还有人责怪儒心教的人不让他们出手,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分量不够。

在这群人中,同样等待儒心教指令的有两个游侠,他们单独站在一旁,没有掺和众人。

其中一人是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普通。他低声道:“那边没有动静的魔云宗想干什么?”

另一人是个面淡如水的女子,她咬咬嘴唇,低声道:“魔云宗出了叛徒。魔云宗领头的那个是右护法。”

她明明下令没有她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可是现在……“魔云宗回不去了,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先带着你躲起来,然后我去……”

男子道:“不必,如果你要我执掌魔云宗,这件事就该我来清洗。”

南宫慕看着带着面具的顾无忧,向来冷淡的目光中泛起微不可闻的笑意,她说:“好。”这一个多月来,顾无忧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现在的顾无忧越来越有原宗主的风范了。

半空中的打斗还在继续,一直安静的魔云宗人忽然动了。他们朝着奕剑谷的下面攻击过去。

一直在监控的赵辛和大声道:“结阵!”

魔云宗的人穿着黑衣,齐齐举刀,只见几道光影叠加,朝着下面射去。

左萝、段泽、谭明、赵辛和四人立即结阵,繁复的招式层峦叠起,只见几个人影穿梭,剑影重叠,立时便有一道透明屏障朝半空击去。

两道力量相接触,像两头猛兽撕咬,霎时间震荡传开。左萝四人一击得手后,立即撤下手中攻势。

顾无忧诧异的看着奕剑谷门口的几位师侄。

他们,他们不可能有这样强的功力。

莫不是掌门为了保留奕剑谷,给他们吃了什么增强副作用极大的补药?

顾无忧想到这,便忍不住想过去一看究竟,立即被南宫慕压住。她小声道:“你去了也没用。”

两拨力量相撞后,魔云宗的人再次攻过来。

左萝目光一闪,露出决然之色。

掌门要他们练的这个阵势易守难攻,看似强大,却只能用一次。此番阵势结完,几个师兄妹都已经耗费了不少功力,短时间内再难出手。

想到和,左萝解开腰际的药水,那是三师叔炼制的助魂水,能短时间提高内力,只不过副作用极大。

可是左萝没有犹豫,她饮下助魂水之后,立即飞身而起,长剑横在胸口,用尽全身力气,用尽十二年来对奕剑谷的比血浓比山重的感情,压制住体内血气逆行的引发的颤抖,高声道:“我左萝,誓与奕剑谷共存亡!”

说罢,长剑劈开,一剑破天穹,气势如虹!

长剑的尽头,血与肉模糊了视线,无数的肢体轰炸开,像一堆碎肉。

左萝的视线开始模糊,一剑出击后,像掏空了全身力气般,她再也支持不住,如枯枝上飘落的花朵,风一吹,便随着风坠落而下。

被南宫慕死死按住口鼻的顾无忧,泪如雨下。

南宫慕道:“我这就去找人过来支援奕剑谷,你不能冲动!”

“左萝!”与虞子阎交战的翼峰一声惊呼,就要飞过去,虞子阎趁着他分神的片刻,立即催动起毒功,一掌击向他的后背。

翼峰连连后退,还是受了半掌。高手过招,本就是丝毫间高下立现。如今翼峰受了点伤,立即被虞子阎抢得了先机。

下一掌又要劈来……

翼峰目眦欲裂。

“且慢!”

一声雄浑的嗓音突兀的传来,贯彻苍穹,仿佛有实质般打在了虞子阎的胸口。虞子阎受力连连后退,惊愕的看着来人。

公羊烨兴在出声止住虞子阎的同时,伸手将飘飘欲坠的左萝接住。

迷迷糊糊中,左萝仿佛看见无数纷飞的花瓣铺天盖地而来。她仿佛回到了六岁那年,在树下,在饥寒交迫里,她看到了踏花而来的翼峰。

师父,我好像悟出剑道了。

左萝的嘴角勾起了凄凉的笑容,她的意识开始游离。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澎湃的能量像海啸般卷入她的身体。她游离开去的七魂六魄遽然归位,神识立刻恢复清明。

她惊讶的睁开眼,看着公羊烨兴,“老祖宗……”话未落,泪就流了出来。

公羊烨兴见她醒了,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好孩子。”说罢,将左萝交给哭着冲过来的凤烟。

公羊烨兴就站在奕剑谷门口,手背在背后,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说:“出来吧,第五狐,我们今日该来个了断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听了个清明。半空中的张凯凌与花间派的护法立即住手,严阵以待。

第五狐,万毒门的宗主第五狐,他竟然亲自来了?

花间派的护法不甘的咬牙,万毒门宗主亲自出手,那魔丹他们还有什么机会?

半空中传来令人牙酸的笑声,一团黑如墨汁的气体在半空中凭空显现,第五狐从墨汁中走了出来。这人身着黑衣,身形伟岸,一张脸因练毒功而呈现出不自然的黑色,看起来狰狞恐怖。

第五狐开口,声音仿若鬼叉,尖锐而阴冷,“我说当年魔丹是怎么带出日月台的,原来是你,公羊烨兴。”

公羊烨兴这个名字一出,儒心教的领队周丰脸上立即露出慎重的神色。周丰是儒心教的七大长老之一,其他弟子不知道可能不知道公羊烨兴,他却是一清二楚。

公羊烨兴当年在江湖上的地位是不下于初潆真人的存在。只是一百多年前,他老人家忽然就在江湖上没了踪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一直都在奕剑谷。

不过周丰也只是慎重一下而已。

初潆真人的修为并不怎么逆天,当年他能引万年玄兽入住武当山不过是靠张嘴皮子罢了——说白了,全靠忽悠。可想而知公羊烨兴的修为并不会高到哪里去。更何况到了一定年纪,修为不进反退也是正常的。

所以周丰决定按兵不动。

他的目的不是魔丹,因此无论魔教最后胜负如何他都不在意。周丰在意的,是奕剑谷囤积了数百年的阴阳子。

那是儒心派惦记已久的宝藏,有了阴阳子,号令群雄,一统江湖,绝不是难事。

半空中,公羊烨兴笑了:“你自己被贪念附体,抢夺魔丹不到,就把责任推在奕剑谷身上。说实话,这个罪名我可不当。”

无论如何,魔丹曾经在奕剑谷这件事,他们绝不能承认。否则便是与魔教勾结,日后弟子们很难在江湖上行走。

第五狐冷笑,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半空中传开,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当年谁不知道你与鬼面煞交情甚好,他在临死之际把魔丹给你也是正常的。”

公羊烨兴不为人知的松口气,看来连第五狐也不知道魔丹在鬼面煞的儿子身上,他们定然以为他的儿子也随着那场轰炸死了。

这样最好。

见老祖宗出现后,顾无忧终于吐出口中浊气,他推开南宫慕的手,近乎于低语:“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两大祖宗级高手出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天上数不清的光影闪过,一黑一蓝,光芒四射。掌力击出,撞在两侧山体大树身上,顿时轰隆作响。

南宫慕不赞成道:“不行,原本我没注意,刚才才想到今日是十五。十五是每月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魔丹躁动不安的时候,如果你受了重伤,魔丹定会反噬。更何况,魔云宗的人马上就到。”

顾无忧看着南宫慕,目光澄澈而坚定:“只要还有条命在就行,我真的不能再看奕剑谷的人在我面前死去。”说到这,他看了南宫慕一眼:“若我没猜错,你要魔云宗的人来是把我架走的可能性更大,而不是来保护奕剑谷的。”

南宫慕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顾无忧不可能责怪她,只说:“你把我体内的魔丹直接性唤醒吧。”

第22章:围困

这话一出,南宫慕惊愕的抬头,几乎脱口而出:“你疯了,你既然能猜到我有这个能力,它的危害有多大你不是猜不到!”

区区只是点滴精血就让顾无忧心浮气躁,梦魇深重,若是现在在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把顾无忧体内的魔性唤醒……

他不被魔性侵入神经,成为疯子才怪!更有甚者,体内能量太强,他的身体会直接爆裂。就像他父亲当年那样。

南宫慕是来找寻能重振魔云宗的宗主的,而不是来找个疯子回去。她当即拒绝。

顾无忧放低了语气说:“只要这次你帮我,以后跟你去了魔云宗我绝不提离开的事,而且我保证尽我所能重振魔云宗。

至于我体内魔性的事,我若没有猜错,当年我父亲留下来的魔丹并不是他全部的内力吧?所以致死不至于,最多影响我的神志。

奕剑谷安危就在眼前,我拼死也不会让奕剑谷有事。所以我不会疯。”

南宫慕咬了咬牙,最后坚持:“我不会同意的。”

半空中第五狐和公羊烨兴打得水深火热,不知是谁下了指令,一直坐在飞禽上的魔教众人顿时朝着奕剑谷门口冲过去。

先前结阵的一批弟子撤了下来,换成寒路、欧阳毅、段泽、凤烟四人结阵。四人分站四方,长剑直指苍穹。

寒路的毒性并没有完全清除,只是强制性服下药物,压制住毒性而已。此番过后,被压制的毒性会反弹,可是现在已经在乎不了这么多了。

鱼滕飞到四人中间,打开手中云阵积,仿佛开启了一道有光的门。

四人手中长剑整齐划一的变幻,一道透明的幕布像半个球状,升上半空,将奕剑谷隔绝在内。

魔教中人才要进攻下来,就被这个幕布挡在了外面。

山路下见到这个场景的人纷纷大惊,看着布阵的五人。周丰大惊,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阵,竟能挡下魔教高手如此有力的进攻?”

周丰也只是这么一问,他都不知道更别说旁人了。

周丰不知道的是,这个阵势起作用的并不是那几个师兄弟,而是鱼滕手中的云阵积。鱼滕昨晚抢修云阵积,用海量的阴阳子堆叠,也只能修复几个阵势。

其中,他又把重点放在了防御方面。这才有了现在看起来颇为雄浑的阵势。

可是也只够看看而已。

若要云阵积发挥最大的作用,布阵者自身必须具有强大的精神力。此刻,鱼滕抵挡住魔教中人的两轮进攻后,面色就已经惨白异常。

寒路见了,立即从阵势下飞起身。几个师兄弟会意,赶紧变换阵型。

张凯凌还在和翠儿交手,翠儿的招式阴毒,几个回合下来张凯凌就有些不支。若是十八年前,张凯凌倒是不惧翠儿,可是那年他为了拦下往日月台闯的魔教人,早已受伤。

逼不得已之下,张凯凌明知自己体力不支,还是趁着松手之际,饮下炼魂水,功力暴涨之下使出全力一击。

他自然知道,此后,伤势再也不能恢复了。到时候,怕是连功力都会锐减得只剩下四五成。

这也是刚才翼峰会代他出面和虞子阎交手的缘故。

公羊烨兴曾问他后不后悔救无忧,张凯凌当时说:“若早知道是这样,定然是要后悔的。可是这么多年了,看着无忧从个奶声奶气的孩子长大,就跟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似的,还提什么后悔呢?”

所以张凯凌不悔,奕剑谷也不悔。

翠儿的软剑像游蛇一般的吐着信子攻击过来,而翼峰那边因着毒伤只能堪堪抵御虞子阎的进攻。

虞子阎的毒功果然厉害,只见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黑气中,一阵熏死人的恶臭从黑气中传来。翼峰正要攻击过去,就被这股恶臭熏了个好歹。

若是堂堂正正动手,翼峰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若是用毒暗器之流,翼峰会小心谨慎。可是现在,他娘的居然是这么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翼峰条件反射的分了神,就是这分神的片刻,隐藏在臭气熏天的毒气中的虞子阎立即抢得时机,猛然出手,手掌内黝黑的毒印打在了翼峰身上。

张凯凌将将翻身躲过翠儿的一剑,目之所及就撇到虞子阎的毒掌打在翼峰的身上,心下大急,正要扑过去……

翠儿的剑刺穿了张凯凌的身体……

张凯凌只来得及看一眼腹中横亘出来的带血的软剑,身体就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一直紧张的盯着半空的顾无忧脑子一空。

“哟,一个人坐在这转什么深沉,大师兄带你抓鱼去好不好。”

“你说你这孩子,明知道自己十五的晚上会冷,也不知道做好准备。以后十五的晚上还是我跟你睡吧。”

“咋了,练剑都能把自己伤成这样,你说你有什么本事。”

“今天不是你生日嘛,大师兄给你从山下带了点叫花鸡过来。好吃不?”

……

一幕幕的往事随着空中那人飘落的身影,在顾无忧脑海中倒带出来。嬉皮笑脸的,不着调的,严肃的……

是那个人手把手的牵着自己,是那个人点点滴滴的照顾着自己,是那个人嘘寒问暖的陪着自己……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日夜夜……

顾无忧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响了,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模糊。他看着半空中掉下来的掌门师兄,看着这个如兄如父的像泰山般伟岸的身影,轰然间倒塌。

过往所有的记忆轰然间破裂成碎片。

寒路才飞到半空中接住掌门,裘占和宫台便飞起身,拦住了要攻击过来的翠儿。翼峰虽然再次受了伤,却停在半空中与虞子阎对持着。

寒路把掌门接住飞下去,立即掏出止血的药抹在他的伤口处,又喂了颗药在掌门嘴里。欧阳毅走过来给掌门把脉,半晌他道:“还好,性命无虞。”

寒路松了口气,正要抬起头看半空中的对持,忽然听到山下不远处的骚乱声。他举目望去,眸色森然。

一直埋伏在那里的江湖流派终于按耐不住要趁火打劫了。

鱼滕等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立即将埋在山下的阵势启动开来,一道透明的屏障升起,无色无味,却坚硬如墙,将江湖之人隔绝在下面。

有人最先发现这个东西的存在,试着用剑砍过去,却仿佛砍刀了铜墙铁壁,只听咚的一声,无形的障碍还存在着,他手中的剑却缺了个口。

其余众人纷纷诧异。不少人动用起内力来,要将这道看不见的屏障击破。

寒路没有时间去注意他们,他也知道那道屏障堵不了太久。他现在的目光一直盯着半空中像苍蝇般挥之不去的魔教信徒。

这群人是魔教的走狗,只要魔教领袖一声令下,他们可以刀山火海视死如归。

段泽凤烟等人一直在对付他们,可惜双拳难敌四手。

寒路运气给掌门,半晌才听到掌门气若游丝的声音。寒路收回掌,张凯凌虚弱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他们坚持不了太久,你准备用阴阳子吧。”

“是,师父。”

寒路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山下轰然一声,那道屏障被儒心派的高手攻破。上百人像脱笼的马,朝着奕剑谷冲来。

山路平坦,不过上百米远,对于有修为的人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

可是这一步垮下去,就是生死两境。

眼看着他们就要冲上来——

只听见轰隆隆的如雷声的爆裂声在耳边打过,震得人双目失聪,两耳发麻。

奕剑谷门口不过百米的地方,忽然发生了连珠炮似的爆炸。无数的石栗冲天而起,白烟四散。

一直埋藏在下面的阴阳子蓄势待发,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几股内力的相撞,自爆开去。

阴阳子颗颗相连,像鞭炮似的,燃了一个其余便跟着响起。屏障所在地,半块山路集体坍塌。只看见尘烟四起,冷不丁被炸的人随着尘烟卷在天上,剩下的人受了惊吓,一个个的往后退。

可惜后面的人还要往前走,两面相撞,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这其实是寒路设计好的。奕剑谷没有那么多的力量把阴阳子集体引爆,所以他把阴阳子埋在了阵势的下面不远处。

寒路把掌门扶着坐好,自己抽出长剑站在奕剑谷门口。

百米外的这些人还会过来,一个爆炸阻止不了他们的野心。

只要他们敢来,寒路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有杀红了眼的游侠不顾周围的爆炸,径直的冲了上来,却被没注意到更大的危险潜伏在脚下。

只听到碰的一声,游侠惨叫不已,顿时场面更加混乱。

在如无头苍蝇在爆炸中乱闯的人群中,有一男子缓缓走出。这是一位倒提长剑的游侠,他双目通红,脸上木然的没有一丝表情。

在混乱的人中,他的冷静从容显得鹤立鸡群。

寒路早已经注意到他,可是提着剑的手却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要怎样熟悉一个人,才能忽略掉他的长相,忽略掉他的气质,忽略掉他脸上抑制不住的杀气,单从他走路的样子中辨识出一个人来。

只一眼,寒路就知道这个双目赤红,眼神木然得没有感情的人,是无忧。

看着顾无忧朝着他一步步走来,看着这个神情举止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顾无忧,寒路忽然间慌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无忧出了什么变故,他甚至不知道无忧是不是要与他动手。

顾无忧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脚步。他抬头,斜前方正是宫台和裘占与翠儿打斗的身影。

裘占正躲过翠儿刺过来的软剑,正欲后退,耳边忽然捕捉到人飞起带动的风声。裘占连连偏转身去,才转过身,一个身影便带着不可忽视的罡风,朝着他身旁劈过去。

正与翠儿打斗的宫台才挡住翠儿的一剑,突然看见她整条手臂被齐肩砍掉。没有握着软剑的手臂飞上天去,血洒得到处都是。

翠儿吃痛得大叫一声,宫台没错过这个机会,一剑朝翠儿刺去。

翠儿腹部完全被贯穿,像刚才她刺中张凯凌那般。

数十个花间派的魔教鹰犬杀了过来。

不知是谁忽然高声喊了句“魔丹在他身上”,无数的目光纷纷朝着裘占宫台这边看过来。

翠儿的身后,站着一个长剑滴血的青年。

第五狐和公羊烨兴同时住手,看向这边,又同时出手。

第五狐使劲浑身解数朝着顾无忧飞过来,公羊烨兴则拼劲最后口气,都要拦下他。

同样的还有翼峰和虞子阎。可是翼峰早已受伤,能在虞子阎手下立于不败之地已是不易,又怎能拦住他。

虞子阎只消几个回合便脱离翼峰掌控,朝着无忧飞过来。

翠儿的血像漫天雨打在顾无忧脸上,裘占最后一剑砍下翠儿的头颅时,顾无忧被杀意激发的魔性终于在短时间内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眼中的红光稍稍褪去。

可是顾无忧还来不及恢复彻底,虞子阎便已经杀了过来。

宫台裘占对付魔教鹰犬忙得分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虞子阎一掌打在顾无忧的后背上……

喷涌的血从顾无忧的嘴里飞了出来。

顾无忧的眼再次被血光笼罩。

虞子阎抓住顾无忧的衣领,就要把他带走。顾无忧这时忽然暴起,抬手便是一掌,打在虞子阎胸口。

一个分明内力全无的人,在这时,这一掌下来,却仿佛有千斤重。连虞子阎都倒退连连。

翼峰趁此机会要杀过去,万毒门的手下却围了过来。

山上,被阴阳子炸得灰头土脸的人怒气冲冲的杀上奕剑谷,寒路只能把心神收回来专门对付这些江湖流派。

局面再次混乱起来……

公羊烨兴一面担忧顾无忧,一面又要应付第五狐,到底修为没有突破,这些年有了倒退的痕迹。再接三四招,便落了下风。

顾无忧没有杀人的经验,不过两下便被虞子阎控制住。

顾无忧体内的魔性越来越盛,横冲直撞的气流在他体内直欲找个可以宣泄的地方。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无悲无喜的佛语传来,仿佛蕴含了天地间无穷的肃杀和寂静。

第23章:离去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境通过这句简单的佛语击打在顾无忧的胸口,让顾无忧躁动的心遽然归于平静。

一个身穿红色袈裟的光头和尚在半空中赤脚踏步而来。

一步,还远在天际的和尚,就这样突兀的走到他们面前。仿佛这近百米的距离在他脚下,不过方寸之地。

奕剑谷门口杀气腾腾的江湖众人见到来者顿时收敛住的暴戾,不敢造次。

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们虽有百余众,却也不过是需要他一手或者两手的区别。

宝禅寺了尘大师,已经两百年不曾踏足江湖。

但是江湖上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相传了尘大师已经到了天人之境。修炼大致分为筑基,入境,破镜,金刚,指玄,天象这七个境界,而天人之境,便是已经脱离肉体凡胎,生老病死,直入指玄之境。

了尘大师面貌出尘,像佛前盛开的莲花。他不悲不喜,无怒无惧,只是双手合十,再唤了声:“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

他这句来的突兀,甚至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半空中所有人都因了尘的出现而像静止片刻。

第五狐听到这话,嗤了声,不屑道:“老秃驴,你十八年前没有说服顾,怎么现在又想来说服我吗?”

了尘的目光透过第五狐,遥遥看向了顾无忧,摇头道,目光悲悯而不忍:“不,老衲是想劝这位施主。”

了尘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他自称老衲,忽然间有了喜感。

可是顾无忧此刻的目光里并没有了尘,他刚被压制下去的血气又涌上心头,正冲撞得他头晕脑胀。

了尘踏出一步,似乎想拉住无忧。裘占赶紧站在了顾无忧的身前,把他护在身后,挡住了了尘的视线。

裘占对了尘了解不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了尘再次把手合十,道:“老衲没有恶意,这位施主体内血气逆行,若再不压制,恐怕会被魔性侵体,神志全失。”

裘占心中一凛,知道他所言非虚。他回头看了顾无忧一眼,回头道:“大师可有办法?”

了尘道:“若施主放心,把他交给老衲,老衲把他带回宝禅寺,日日诵经礼佛,以二十年为限,定可将他体内魔性洗除。”

此话一出,魔教中人大惊。魔性洗除,岂不意味着魔丹也跟着消失了?第五狐阴沉道:“老秃驴,你管得倒宽。你当真以为魔丹的是你能掌控的吗?”

了尘不急不缓道:“这位施主自控力甚佳,刚才几个回合的功夫,魔性就已经被他强制压下去了。施主体内的魔丹尚未完全唤醒,在唤醒之前压制下去,这个把握老衲还是有的。”

人潮下的南宫慕双眼阴沉,这个该死的老杂毛,多管闲事。

公羊烨兴识得了尘,他心中大喜,隔在外围道:“大师慈悲,那就劳烦大师了。”说罢,双手合十,对了尘行了个礼。

然而,就在他行礼的瞬间,旁边的第五狐突然出手。

只见他出手疾如闪电,猛然间积蓄了百年的功力倾泻般打出,轰的打在了公羊烨兴的背上。

公羊烨兴不易他会在了尘面前出手,匆忙间躲闪不及,完全受了这掌,顿时长喷口血。

长喷出的血液划过数丈的距离,飞溅在了顾无忧的脸上。

鲜红的一滴,滴在顾无忧的眼角,带着温热的气息,从顾无忧的脸上滑落。

谁的心头划开了惨烈的口子,流下了鲜红了泪。

所有的悔恨在这一刻如山洪般爆发,积攒多日的自责与彷徨在这瞬间溃堤。

终于,是我害了奕剑谷……

在第五狐出手的时候,虞子阎瞬间变知道了宗主的想法,他立即抓住顾无忧的衣领,将他带出包围圈。

了尘见公羊烨兴受伤,悲悯的念了句佛,知道大势已去。他心里叹息,手却不慢,第一时间扶住了公羊烨兴,同时出手,制止第五狐。

所谓正道邪道,在悟道上并没有不同。可是正道的人心怀慈悲,心中有敬畏,即便出手也会留下回旋的余地,不会咄咄逼人。可是魔道的人不会,他们向来恣意妄为,生杀予夺。

所以明明了尘的修为高于第五狐,出手的时候看起来二人却不分胜负。

两人在半空中相持不下。

另一边,翼峰裘占宫台包围住虞子阎。不知虞子阎念了句什么,停在远处的玄兽仿佛听到指令般朝他们攻过来。

翼峰等人不得不分心去对付它们。

顾无忧红着眼要摆脱虞子阎的掌控,虞子阎怕失手杀了他,不敢用全力,一个不留神,让顾无忧逃了出去。

虞子阎大怒,掌心顿时涌起黑色的雾气。黑烟缭绕,很快就把他的掌心掩盖住。

顾无忧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此刻他正正用仅有的清明,皱着眉死死压制住体内汹涌咆哮的力量。

那股力量蛮横而又冲击力,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他隐约有些猜到这是什么,心里顿时惊恐万状,拼尽了十二万分的心智去压制它。

就在那股力量将要被压制下去的时候,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期,虞子阎的毒掌已经打出……

顾无忧被猛然间扑开老远,一个温热的身体正抱着他,做他最后的防护——虞子阎的那一掌,被从下面冲上来的寒路用身体完全挡住。

顾无忧从狂躁中挤出一丝清明,他的视线渐渐能看清脚下,却猛然对上寒路面色惨白,毫无生机的脸,仅有的那丝清明成了大海中的渺小的方舟。

被汹涌的大浪毫不留情的吞噬。

寒路在六魂七魄都游离开去的片刻,用他最后一分心力强撑着睁开眼。却只能模模糊糊的撇到无忧的脸庞,再挣扎的看去,便是绵绵无尽无光无月的漆黑一片。

寒路的脑袋歪在顾无忧的颈窝里,黑暗之前的人世的最后温暖,是无忧身上安神香的气息。

等初潆真人带着夏落和武当中人赶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夏落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艳阳高照,却尸骨遍野的景象。那日的青城山微风和煦,万里无云,阳光照在人身上会产生暖洋洋的困意,夏落却遍体生寒。

这感官的极大反差之下,漫山遍野的血腥气夹在令人刺骨的阴冷中,钻入夏落的鼻息,钻入夏落的五脏六腑。深入骨髓。

还未涉足江湖的小姑娘,抬头看着空中艳阳,任凭泪水无声溢出眼眶。

这一日后,奕剑谷成了江湖的禁忌。

而魔教内部,重新陷入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无休止争乱之中。

第24章:五年后

五年后。

薛家是江南西道颇有名望的江湖世家,以武器为生。

薛家家主薛子清面容清隽,身量硬挺,看起来有儒家风骨,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薛子清外出已有数月,这日他才回来,就看到管家神色不明的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老爷,四少爷回来了。”

四少爷?薛子清刚想说他哪来的四少爷,脑袋里一想,是了,他还有个四儿子。

可是那小畜生不是跑了吗,他怎么还有胆回来。于是不客气道:“这都三四年了,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管家尴尬的咳嗽了声:“老爷,四少爷离家已经快七年了。”

薛子清的四子是妾室所生,虽然薛子清年轻的时候十分喜爱那个妾室,但说到底不过一个妾罢了。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响的软弱性格,在大家族里注定是不好存活的。

那个时候,恰逢薛子清掌管薛家,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搭理她。再加上这个妾室年老色衰,每日又只安安静静的养儿,不会像其他妾室那般承宠,久而久之他便忘了这个妾。

如果只是这样,他四儿子也不至于拿着剑要和他杀个你死我活。

薛子清脑子里转起往事,人已经走到大堂里。

才进去,便看见大堂里侧身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男子身形修长,气度高华,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便生出遗世独立的清远意境来。

恰好男子侧过脸来,一张冷冰冰的脸上只有漠然。

薛子清立即知道这个就是他的四儿子,他的脸和寒娴太像了。寒娴便是他的那个妾室,是薛子清从劫匪手上救下来的。

看到四儿子的这张脸,薛子清忽然想起和寒娴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很好的,他们俩常在一起。

只可惜,后来薛家的生存遇到大难题,而与薛家有数十年交情的朋友提了个建议。

“薛兄,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何况是和家族比。我也听说,你那个妾室不过是养在后院的花瓶罢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抬的,不如让给明家了算了。”

明家和薛家是世仇,近百年的争夺之仇。明家的少爷不知怎地看上了寒娴,薛子清估计,名家少爷想上寒娴是小,借此让薛子清戴绿帽是大。

但薛子清仔细斟酌了一番到底同意了,毕竟家族的利益至上。

可是寒娴不同意。她自杀了。

寒娴自杀的那天,他的四儿子疯了样的要杀他,被仆人扣住,还是给逃了出去。

真没想到他还会再回来。

想到这,薛子清故意问:“你是……”儿子回家想求家里的援助,做父亲的却并不认识他。这个尴尬薛子清给的真准。

可是他这个四儿子却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尴尬或者恼羞成怒,他只是淡淡的说:“我叫寒路,来薛家想取回我娘的东西——如果你不知道我娘是谁的话,我娘叫寒娴。”

听到这,跟在薛子清身后进来的管家皱了眉头,四少爷这话说的完全不像是个儿子该有的样子。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莫过于当儿子的向父亲介绍自己母亲,老管家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

至于这件事从根源上看究竟谁对谁错,管家不会管,从二十年前薛子清救他一命开始,他这条命就是薛家的。虽然有的时候他对薛家家主的做法并不赞同。

寒路这样冷淡的姿态让薛子清极不高兴,薛子清哼了声:“你娘是薛家的人,她的东西也是薛家的。你有什么资格拿走?”倒不是薛子清有多珍视寒娴的东西——连人他都不在乎,何况她的东西。

薛子清只是不喜欢寒路这个样子。

寒路瞥了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霜。薛子清毫不怀疑如果有这个能力,寒路会毫不犹豫杀了自己。

可惜,他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薛子清笑道:“为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来了,我就施舍你一晚,明天你就滚。”

薛子清以为寒路听到这话会愤然离去,结果他低估了自己的儿子。寒路居然直接走进后堂。

寒路一走,管家便忍不住道:“老爷,四少爷现在的样子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他有出息了,会找我报仇?”薛子清嗤笑:“区区六七年,他就能以一己之力对抗薛家了?简直痴人说梦。”

老管家这才放心下来,刚想提醒家主不要留下这个祸患,便想起这人到底是家主的儿子,打断筋骨还连着血脉。赶紧闭了嘴。

寒路寻着记忆径直走到薛家偏远的院子,途中不少丫鬟仆人对他指指点点,他浑然不觉的。他面色冷硬,脚步却带着急躁。

六年多了,他甚至想不清家里的布局是怎样的。那栋不起眼的小房间里,是否还有母亲遗留下来的书卷?她每次看完书后,都会把它们随手放在床头。

然而才踏进院子,寒路的脸色就真的冷了。

完全不一样。这个院子,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窄小的院子扩大了数倍,只留有生命力极为旺盛的芭蕉院子,种下了名贵花草,院子里还雕有假山水池,满园春色。

他走到一个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开房门。一推开,就听见里面的尖叫声:“你是谁?快滚出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富态的女子,看到寒路立即色厉内荏的大骂。

寒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高修为的武者哪怕一个眼神,也有让人胆寒的力量。这个富态的不知是薛子清的第几房妾室,立即就闭了嘴。

寒路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里面装饰得奢侈而富丽堂皇。却和寒路记忆中那个温馨的房子完全不一样。

寒路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拳头:这是你逼我的。

如果说来之前,寒路还对薛子清抱有一丝幻想,幻想他能偶尔记起他娘的好,愿意把娘亲生活了十余年的院子保留下来,哪怕不派人打理,单只是留下来做个想念……那么现在,寒路对薛子清最后仅剩的一点亲情,也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消失殆尽。

他猛然转身,几乎是杀气腾腾的朝着大堂走去。才走两步,他忽而停了下来,食指中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哨子。

哨子声音短促而尖锐,显示吹哨人此刻心情极端不好。

吓得不远处一只树梢上的紫貂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摔完还不敢喊疼,溜一下飞到寒路脚下,赶紧把口中的信递给主人,然后一副小媳妇样委委屈屈的抽抽鼻头。

当年那个白绒绒不过巴掌大的紫貂已经成年,但体积还是只有两个巴掌大。一身白绒绒的毛换成了灰色,远远看去油光瓦亮,极是顺滑。

这只紫貂早已开始修炼,两只眼珠子一黄一蓝。

其实按照紫貂现在的本事,要逃出寒路的魔爪,虽一次不可成,但两三次总是可以成的。估计是小时候备受寒路的摧残,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到了现在这只紫貂在寒路面前都是副大气不敢出的小媳妇模样。

更别说敢逃走了。

寒路把信看完一遍后,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然后再看一遍。直到把信里面的每个字都抠出来印在脑海里了,寒路才真的敢确定这个消息。

于是刚才还贴了“三十丈内勿近”标签的寒路,顿时春风化水,仿佛烟柳吹过湖面。

连紫貂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来,最会察言观色了解寒路情绪的莫过于这只紫貂了——没办法,一旦寒路心情不好,紫貂那不聪明的脑袋里立即得想办法救救自己。

所以不会说话的紫貂现在万分肯定,主人心情很好,简直是非常好。

信是游历江湖的欧阳毅寄来的。

自五年前那场变故之后,奕剑谷元气大伤。以前还经常下山,与江湖朋友打打交道。现在却是闭门谢客,而江湖人则是谈之色变,青城山再也没有闲杂人上去过。

奕剑谷所有的长辈都受了伤,其中老祖宗和掌门伤势最重。老祖宗已经去世,掌门师父被人打断筋骨,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年,前段时间裘占才想办法把筋骨接上。

至于年轻一代,除了却川谭明跟在宫台身边留下来照顾只剩半条命的掌门外,其他的人都下了山。

寒路是最后一个下山的。老祖宗临终前把一身功力尽数传给了他,寒路不敢有丝毫大意。在奕剑谷闭关足足五年,将老祖宗的真传悉数吸收后,才敢下山。

才出关,便收到跟着四师叔裘占万里寻药的欧阳毅的信。魔云宗与花间派在明月湖将有一战。

一句话,便让闭关五年,早已心如止水的寒路遏制不住颤抖。

只因为魔云宗的现任宗主是无忧,无忧……

魔云宗行事低调,宗主更是神出鬼没,这五年来,寒路根本无从得知无忧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魔性有没有控制住。

不敢想,一想便是连心跳都会跟着痛的担忧和挂念。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思恋裹挟着酸楚一点点吞噬着寒路的心脏,让他再也忍不住下山。

至少让他见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是好的。

结果途中路过薛家,便过来了。

而现在,欧阳毅的信件中竟然说花间派的宗主花安澜会出现。那么作为同等级别的对手,无忧是不是也会来?寒路便因为这点可以推敲的猜测高兴起来。

只是还没见到无忧的面,寒路不至于手舞足蹈。他把信放好,然后蹲下身抓住紫貂,把它往空中一抛,头也不回的走了。

被抛到半空中好不容易抓着树枝没有摔倒的紫貂:“……”

它从主人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里分解出两层意思:一,我现在心情很好;二,不要让别人发现你。

于是深谙寒路思想精髓的紫貂没有片刻犹豫,溜一声跑了,只留下一道残影。远远看去,像是飞鸟路过。

寒路找上了薛子清,虽然后者并不想搭理他,但他说了几句话,让薛子清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白,当真是个大染缸,五色俱全。

第25章:重逢

寒路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来薛家,必然要对薛家有个了解。

因此,他从这些年走南闯北,近期落户江南西道的鱼滕手中弄来了许多关于薛家的内幕消息。

比如这几年势力是在往哪个方向扩展,比如每年进货销货多少,再比如货物上家下家是谁。

结合寒路记忆中薛家的营生,寒路竟然发现了薛家的一大秘密。揣着这个秘密和不可测量的高深修为,寒路这才羊入虎口进入薛家。

寒路说:“我知道你之前出门是去见花间派的人了。”

寒路说:“你为了勾结花间派,派人假扮流寇,抢走十四个少女贡献花间派的事,不是没人知道。”

寒路又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告诉我你和花间派的叛军勾结,要么我把你和花间派的勾结告诉天下人。”

寒路还说:“我不说无准备的话,你不要糊弄我更不要随便编两个无关紧要的勾结搪塞我。还有,给我准备一个房间。”说完,不理会薛子清额头都快控制不住的青筋,转身离开。

他一走,房间里传来薛子清手劈梨花木桌的声音。

躲在窗外大树上的紫貂啧啧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折腾木头算什么。

其实薛子清不给寒路准备房间也没事,大不了他半夜把那个占了他母亲院子的肥婆赶走。薛子清都可以不要脸的逼死他母亲,寒路根本不介意半夜把薛家后院闹得鸡飞狗跳。

他还要脸吗?自从寒路多少个夜晚意氵壬他小师叔后,他所有的脸皮早就没了。

休息一日。

次日,寒路出了薛家大门,街上人来人往。

他走进闹市之后,脚下的步子就变得飘忽不定。街上的行人只能察觉到旁边刮起一阵阴风,大热天里出现这种感觉,颇有些神似志怪小说里美貌的女鬼勾人。

等行人在自己的联想之下毛骨悚然,终于按捺不住往旁边看时,身旁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于是行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揣着颗惴惴不安,又跃跃欲试的心,小心翼翼的朝着人烟较少的街尾走去。

跟着寒路出门的两个人等前面碍眼的人走开,再往人群中看去,却是连寒路的影子都没瞅见。两人沮丧不已,只好回头汇报给薛子清。

薛子清听完,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派出去的这两人可是接近破镜的修为,在江南西道这一带,不说可以横着走,至少不会出现把人跟丢的情况。

莫非他这个儿子的修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薛子清忽然有些后怕。

寒路的资质确实不错,五年前便已入境。只是后来他替无忧挡了那一掌,身受重伤。若非老祖宗耗尽功力护住他心脉,他恐怕只能在忘川河畔等无忧了。

如此一来,老祖宗数百年的修为仿佛在寒路体内埋下了一粒种子,当寒路全心全意去练功的时候,那粒种子便在体内生根发芽。

如今他闭关五年出来,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在奕剑谷,除了下山去找药的翼峰师叔,估计没有人的修为能比得上他。

等寒路迈着飘忽不定的鬼步子来到青崖山的时候,隔着老远便听到喧闹的打斗声。

他隐约猜到是什么事,便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外围等候。

才找了个避人的角落,忽然看到一个白发及腰的女子背对着他站着,远远观望远处的打斗。

女子长发垂下来,穿窄袖紧衣,配长剑,后背挺直,像未出鞘的剑。

寒路双眼间的瞳孔缩紧,不可置信的往前走一步。脚下踩着已经有一尺多高的草,发出擦擦的声音。

女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寒路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敲击在自己心口。因为失去而倍显珍贵的回忆如花絮倒带出来。

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女子看到寒路完全不变的冰山脸有瞬间的凝固,抚上自己比得上初潆真人的没有一丝殊色的白发,有些哀伤更多的却是洒脱,她笑道:“怎么,五年不见,就不认识师姐了?”

如果说奕剑谷谁同寒路在修炼之路上最契合,不是悉心教导的师父,亦不是心心念念的无忧,而是悟道方面略差,但剑术却超群的左萝。

与凤烟相比,寒路更欣赏威武英气,向来直来直去的左萝。可是现在,这个当年奕剑谷的美人,却是满头白发,连声音都不再像以往那般中气十足。

寒路蓦然想起五年前左萝饮下炼魂水,几乎有些哽咽的脱口而出:“伤还没好吗?”

左萝摇头:“没,炼魂水让我的精神力受到重创,不是普通的药物可以治好的。”

这些年翼峰带着她踏遍山河,但凡是对精神力有好处的翼峰都想尽办法给她弄一份。可是头发还是一天天不可逆转的变白。

昔日风华正茂的美人见寒路面色抑郁,自己反而宽慰一笑:“当年自己头发开始变白的时候,整天愁眉不展,跟天塌下来了似的。现在跟着师父走得多了,见了多了,才知道这点白发和人世间的苦难相比,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走的路多了,胸怀也跟着天大地大。寒路见左萝说得真心实意,丝毫没有因白发而颓丧,反而多了清风霁月的开朗胸怀,也跟着云开雾散起来。“你怎么来这了?”

“我们回奕剑谷了,三师叔说你下山,正好收到鱼滕的信,便过来了。”左萝侧过脸问:“那你应该听说过小师叔的消息吧。”

寒路迟疑了片刻,坦诚道:“听说过。”

即便没有听说过顾无忧的消息,魔云宗突然出现的宗主血魔还是听说过的。

血魔忽然成为魔云宗的宗主之后,先是清理魔云宗内部反叛,将左右护法全部撤去,保留圣女长老职位,其余权力全收归宗主。

这一举动让魔云宗内部动荡不安,反对的人不计其数,都被他血腥镇压了。相对其他两个魔教大派本就势单力薄的魔云宗更是危如累卵。

而万毒门和花间派对魔云宗的鲸吞蚕食从未停止。

血魔开始以壮士断腕的气魄大面积收缩势力范围,让万毒门和花间派抢了去。然后用这点得以喘息的机会大幅度整顿魔云宗内部。

接下来他用三年的时间里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三年后,举刀开始收复失地,与万毒门和花间派的争夺越发剧烈。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现在的魔云宗宗主血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师叔了。

寒路只是听说,没有亲见。左萝却是看过魔教争夺后,尸横遍野的惨状。

那里死的人可不止魔云宗的人,还有被迫附属在他们手下,原属于江湖正道的家族。而这一切惨状的促成者,就是无忧。

左萝问:“你想怎么办?我是指小师叔。”

寒路不知道,他当初下山的时候只是想找到无忧。可是听说了这一切之后,寒路变得茫然了:即便见着了他本人,无忧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寒路又忍不住想见到他。哪怕,哪怕只有一眼才好。

寒路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看不远处的打斗。

一个身穿白色麻袍的青年从马车上出来,这个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自有股云淡风轻的悠远气质。长得到不一定有多好,只是五官像画出来的山水画,一撇一捺都极有味道。

青年方下马车,便有人迎接上来,指着远处在山脚下厮杀的双方,语气里按捺不住激动的说:“先生好手段,我明家与他们斗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痛快的一幕。”

明家家主手指的方向,外面有圈人围着里面的人,里面的人约有三十多个,个个手持武器杀得汗流浃背,然而外围不过十多个人,应付这三十多人却游刃有余。

别说里面的人想要伤害外围的人了,连这个攻击圈都攻不破。

青年淡淡一笑,不以为意,仿佛听惯了别人的夸赞,只是看内圈的敌人已经筋疲力尽,他伸手一指腰中佩剑。长剑飞起,从半空中飞向攻击圈。只见长剑直指的地方,亮过一道光芒。

还在纠缠的两方顿时安静了下来。

青年收手,长剑飞过来落入他手中。他道:“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明家主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明家家主拱手道:“白银一千两以及阴阳子五颗已经备好,鱼公子稍后去明家取即可。”

鱼滕点头:“多谢明家主。”说罢,转身离开。

明家家主看着鱼滕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这个青年的功力不可小觑,他听明家的长老曾说过,鱼滕使用的似乎是一些早已失传的阵法。只是这阵法是如何启动的,阅历多如明家长老,也不曾得知。

不是没想过收揽,可是鱼滕拒绝得彻底。除了银两和阴阳子,别的一概不要。好在鱼滕还是有所求的,否则就凭他这份手段,若明家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鱼滕对他的这份心思岂有不知,事实上他虽然看起来万事不留心,其实内地里却是个极为自负的人。

早在奕剑谷的时候他的学识见识无一不是翘楚,只是他更沉迷于阵法,让别人误以为他只有阵法最为在行而已。

所以他有这个能力自负明家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他还有一大法宝——如今的云阵积早已修复得七七八八。

说来也巧,众位师兄弟下山游历江湖后,都以各种形式来历练自己。

鱼滕便选择为江湖世家布阵,几年下来他结阵布阵的水平早已炉火纯青。这次他选择明家的时候,意外的得知明家的仇家薛家和花间派有勾结。

当年魔教的三大派别围攻奕剑谷的场景他不会忘,除了顾无忧本人外,所有针对魔教的事鱼滕都会不遗余力。所有这次在明家家主面前小露一手,他相信明家对付世仇薛家的时候,还会找上他。

寒路听左萝的气息不足,便问:“当年的后遗症,除了白发外还有什么?”

左萝见鱼滕远远朝他们走来,整个人比五年前更加夺目,又想起如今的小师弟也是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便高兴起来,笑着说:“别的还好,只是境界上几乎提不上去了。”

寒路皱眉:“这可不行,难道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

“有是有,不过得看机缘。”

“是什么?”

左萝回头问:“听说过净水池吗?”净水池的水并不纯净,反而黑乎乎的一片,像黑色的沼泽。其实净水池的水并不像阴阳子那般罕见,市面上就有,只是一来量太少,二来假货太多。

左萝大老远的从奕剑谷赶来这边,未尝不是因为这边是净水池产地的缘故。只是她来了这么多日,都无从得知具体产地,难免失望。

寒路的表情让左萝意味不明。寒路问:“需要多少?”

“至少一桶,让我整个人泡在里面。”净水池里面不知含有什么东西,人一碰到这个水,便会有极强的刺痛感,后来才得知净水池可以用来锤炼和净化魂识。

寒路的嘴角勾了勾,整个人并没有因此而“解冻”,反而透露出森然的冷硬,“看来,我又多了一个理由灭薛家了。”

第26章:乱起

夏侯充还没到乌镇不久,就听闻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薛家和明家又发生了不死不休的大战。

听闻最初起因是明家揭发薛家和花间派有勾结,薛家抵死不承认。不承认就不承认呗,没谁能逼你承认,偏偏薛家为了显示自己是正派人士,反口说是明家和花间派勾结,诬陷与他。

结果倒好,被明家查到薛家给花间派的人送武器。薛家死活不认。这段时间来两家争夺不休,连带着弄阳城分成了两拨势力,所有的家族就站队似的落好马脚,丝毫不能出错。

想保持中立的,都被抢地盘抢得双眼通红的两大家族一脚踏没了。

无论暗地里怎样,明家表面上占据着道德高处,有大帮前呼后拥的粉丝。薛家被步步紧逼。

其实暗地里并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寒路背地里杀了几个家族里的重要人物,栽赃给了薛家。这才有不少家族对明家同仇敌忾的追捧。

所以薛家悲剧了,有几批武器被人截了下来,连薛家长老都不明不白的死了好几位。

于是夏侯充被花间派派了过来。

夏侯充是真心不想理会这个三流的薛家。薛家的确给花间派提供了很多帮助,可是你有种和花间派眉来眼去,你有种承认承认自己是花间派的走狗多年呐。

偏偏干着这种表子立牌坊的事。

可是现在花间派和魔云宗争夺在即,薛家距离双方的决战地点明月湖太近,这个援助不能没有。所以他带着人马来到这里。

薛子清焦头烂额的心终于因花间派要出手援助而平稳下来,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花间派来的人竟然是花间派右护法夏侯充。

薛家只是一个小家族,靠着为花间派提供武器维持表面的繁荣,多年来一直胆战心惊唯唯诺诺。

平日里能见得花间派在云河流域的分部头子已是难得,更何况是花间派的二把手。

当下不敢怠慢,偷偷将人请进薛府。

薛子清时刻提防着寒路,自然不会告诉他和花间派有关的事,却发现寒路只是平平静静的在薛家院子里住着,每日定时定点的打坐修炼,不闻其他事。但薛子清不会真以为他只是在薛家住着。

因为薛子清曾派人跟踪过寒路,无一例外被甩得彻底,连他去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保险起见,薛子清没有赶走寒路——寒路在薛家至少处在他眼皮子底下。可是薛子清只是盯住了寒路,却没有盯住紫貂。

当夏侯充穿着一袭宝蓝色长袍被薛子清毕恭毕敬迎入薛家的时候,紫貂的眼珠子转得机灵。

薛子清看着面色如水不发一言的右护法,当然知道这次事态严重——他没有处理好惹到花间派动怒了。所以在屏退下人之后,他当即说:“右护法莫急,我已经查明,这次明家能这样趾高气扬,全是他招募了一位布阵高手的缘故。”

“哦?”

“对,我查得那个人就叫鱼滕,当年是奕剑谷的人。不过听明家的意思,鱼滕已经脱离了奕剑谷,现在靠替大家族布阵为生。”

夏侯充面容阴柔,不说话的时候让人分不清男女。他听到这话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的看薛子清一眼。分明是个媚态十足的动作,薛子清见了却面色肃然,赶紧道:“我曾派人接触过鱼滕,不过每次都被明家发现了。”

薛子清曾想过若能招揽鱼滕自是最好不过,招揽不来暗杀了也行,却无一成功。

夏侯充这才开口:“我更在意你给花间派送的那批武器怎么会被夺了?谁泄露的消息?”

“这……”薛子清被问住了,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薛家和花间派联络不是三五年了,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忽然被发现?

薛子清想过寒路,后来又否决了。

一来当年明家逼迫薛子清交出寒娴,寒路不是不知道。所以寒路绝不可能是明家那一边的。二来,即便寒路想致薛家于死地,可与花间派的交易都是暗箱操作的。寒路绝不可能得知。

夏侯充对薛子清的迟疑大为不满,“难道你连个怀疑的人都没有吗?”

“有是有,可是……”

“谁?”

“寒路,七年前和我撕破脸的一个儿子。”

“叫他过来。” 夏侯充冷冰冰的吩咐。

薛子清叫了人。不过片刻后,下人回来禀报:“家主,寒路少爷不在房间,院子里也没人。”

薛子清皱起眉头,往常这个时候寒路一定在院子里练功的。他正要找理由,夏侯充摆摆手:“算了,听说你们和明家在后日还有一战是不是?”

薛子清大喜,知道这是右护法要亲自出手,给薛家一洗多日的憋屈,忙答声是。

这一日,薛府悲喜两重天。喜的是右护法到来,踏破明家指日可待。悲的是右护法练功,带着薛府后院一批女眷都遭了秧——花间派的练功,自然就那么回事。

不过和薛家的大业相比,几个女仆,没了就没了。薛子清并不在意。

寒路的确是跑了,在夏侯充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跑了。倒不是他怂,而是夏侯充一来,他在薛府的作用就不大了。

寒路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故意把自己弄得武功不济的样子,以此来削弱薛子清的戒心。而等监视的人一走,他便指挥紫貂去偷听,或者偷点类似书信这样的东西。

紫貂在寒路的训练下,已经成为梁上君子的不二好手。除了能分辨出书信和普通纸张的区别外,紫貂还会翻箱倒柜,从一些隐秘的可能用来放重要东西的地方找寻东西。

当然了,若是看到什么宝贝顺眼,紫貂顺手牵羊也是可以的——反正在紫貂偷东西这个方面,寒路从不责怪它。

若是被紫貂的母亲知道,不知道它会不会悲愤的从青城山跑出来找寒路算账——我一个乖巧听话懂事深谙人心察言观色,会打滚会卖萌会撒娇会十八般武艺的儿子,给你言周教成专偷东西的三只手了!

寒路拍拍缩在他肩膀上的紫貂的脑袋,赶去客栈和鱼滕左萝回合。本来欧阳毅前两天就应该到了,可到今天都不见人影。

被寒路惦记的欧阳毅此刻就鬼鬼祟祟的跟在一个带着孩子的男子身后,若非他一身衣裳看着就不俗,行为也不至于猥琐,跟在自己老爹身边的顾邢子早就动手毒死他了。

作为一个小屁孩的顾邢子不明白,自家老爹为什么容许这个贼眉鼠眼道貌岸然的男人跟着自己,当然了后面两个形容词是这个年方七岁,却坚持认为自己的才智从没远非孩童可比的顾邢子自己意氵壬出来的。

可自己老爹非不做声。顾邢子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保护自己和老爹的安全,所以这一路上但凡他心情不好,就拿跟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开涮——下毒。

混在水中的,混在空气中的,摸在手里的。液体的,固体的,气体的。只要能想到的,只要听说过的,顾邢子大方着呢。他甚至还召唤了一批毒蛇毒蜈蚣。

结果这倒好,毒蛇毒蜈蚣都给这个猥琐的男人用来下酒了。

连顾邢子珍藏多年(?)的毒都春风和煦的化解了。

偏偏这个男人一点事都没有,还时不时吹首曲子庆祝自己胜利。丫的,不知道自己吹得难听死了么。

顾邢子悲愤了,他可是从万毒门那个毒窝里爬出来的,让一干老家伙都畏惧的毒物啊。

所以在所有手段都用光了还动不了那个男人一根汗毛之后,顾邢子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他瘪着嘴对自家花瓶老爹说:“爹,后面那个男人老偷看你,你要当心晚节不保哦。”

老爹:“……”

下一秒,一个重物从马背上摔下来。咚的一声,卷起满地尘土。

顾邢子被毫无意识的扔到了地上,着实吃了一嘴的土。忍不住呛几声,泪眼汪汪的看着绝尘而去,头也不回的老爹。

这幅委屈的样子,看得跟在后面的欧阳毅一阵心疼:小师叔啊,他只是个孩子哟,有什么不高兴的往死里打就是了,扔是不起作用的。

打死欧阳毅他也不承认其实看到这个一路做鬼的熊孩子吃瘪,心里爽着呢。

到底心有不忍,见顾无忧毫不停留的骑马离开,理也不理这个小孩,欧阳毅走过去把小孩扶起来。

满心委屈的顾邢子见有人扶住自己,还以为是老爹来了,正满心欢喜的要撒娇,抬头一看,竟然是那个猥琐的大叔。登时就变了脸,拍开欧阳毅的手,怒道:“谁要你管?”

他因为斗不过欧阳毅,心里正火着呢。

欧阳毅一直跟他们保持在百米开外,自从那天在路上碰到顾无忧,而后者像不认识他似的之后,欧阳毅便只是跟在后面——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男孩子的面。虽然这小孩嫌人得很,却长得水灵灵的,只是一张嘴唇紫的发黑,全然没有红色。

欧阳毅这才打量起顾邢子来。若细看,还会发现顾邢子的眉心处有块淡黑色印记,时隐时现。欧阳毅没管顾邢子的横眉竖眼,直接把住他的脉息。

脉象看起来平稳,却暗藏汹涌。

见顾邢子挣扎不断,欧阳毅索性放开他,抱着双臂说:“你知不知道你毒性早已侵入心脉。”

顾邢子瞪眼:“要你管,总有一天毒死你。”

“得了吧,你在毒死我之前就把你自己毒死了。”

顾邢子继续瞪眼,拍拍自己衣裳的灰,双脚一跺,就朝着顾无忧的马上飞去。顾无忧骑马像走路般悠闲,片刻就让顾邢子追上来。

坐到顾无忧的马背上后,顾邢子回头朝欧阳毅做了个鬼脸。

花瓶老爹问:“他怎么说?”

顾邢子眨眨眼:“什么怎么说?”

“你体内的毒他怎么说?”

顾邢子露出鄙夷,“他能医?”

“你这一路上下的毒不少吧,他要是没两把刷子早被你毒死了。”

顾邢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好像也是诶。”所谓下毒容易解毒难,顾邢子这才发现那个男人解他的毒完全就不怎么费事,这才挫败起来:“他说毒性侵入心脉。”

这时天上响起一阵清越的鸟鸣,顾邢子抬手,一只黑色的鹰俯冲而下,落在他的手腕上。顾邢子轻车熟路的解下雪鹰脚上绑的信,给自家现在眼睛里绑着黑色布条的老爹念信。

“明家与薛家在护城山决战,夏侯充突然出现,单个人以绝对武力破阵。明家惨败。”

第27章:初遇

一家生意兴隆的客栈偏角里,左萝皱眉说:“夏侯充能单人摧毁阵势,恐怕早已是金刚境了。”

金刚境,距了尘大师也不过一步之遥。

寒路的脸色同样不好,不过他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分明提醒过鱼滕,可是鱼滕太自负他手中的云阵积了。

云阵积的确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可是千年不代表云阵积真的攻无不克。

现在鱼滕因为阵势爆破,自己也身受重伤。想到这,寒路道:“要不你先去明家看看鱼滕吧,我怕明家的人会趁他受伤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左萝点点头,虽然鱼滕并没有让别人知道云阵积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站起身道:“那你在这里等欧阳毅吧,我先走了。”

寒路已经飞鸽传书给欧阳毅要他加快行程,他们约好在这家客栈等着。

寒路点点头,正要喝杯水,忽然听到左萝倒吸口凉气的声音。

寒路刚想问怎么了,一抬头,整个人都楞住了。

只见客栈门口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穿着华丽的紫黑色曳地长袍的年轻男子。长袍上镂刻着繁复的花纹,领口处是烫金色的图腾。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

却又不是世家公子鲜衣怒马的贵气,而是带着压制在邪气下的血腥气,让人不敢逼视的高高在上的气势。

男子眼部绑着黑色的绷带,脸颊瘦削,嘴唇单薄而苍白。黑色的长发散开,不像左萝披散的白发那样厚重,显得轻盈而随性。

几缕发丝飞扬,整个人有股说不出的邪气。

寒路想过无数次见无忧的场景,却从未想过第一眼会如此的措不及防,让他全身的血液由漫步变成了百米冲刺,仿佛要冲破他的喉咙冲破他的脑袋,从里面喷发出,血溅三尺。

他的目光黏在了顾无忧的身上,一举一动,仿佛撕都撕不开。

被寒路如此注视,是个寻常人都会察觉到。男子带着眼罩的脸往寒路这边偏转过来,似是疑惑,不过片刻,又转了回头,看向门口。

门口,欧阳毅志得意满的拖着不情不愿的顾邢子进了客栈。

早有小二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顾邢子一把推开欧阳毅,扑倒顾无忧怀里,可怜兮兮道:“爹,我不要这个坏人给我医。”

欧阳毅丝毫不以为意:“成啊,不让我医,我要你活不过三个月。”

顾邢子叉腰,骂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我肯定能活过三个月。”

欧阳毅丝毫没有大人欺负小孩的觉悟,“你个熊孩子给我下了那么多毒,还不让我给你下毒了。”

感情这人是拿下毒做威胁,而不是自己真活不过三个月。

顾邢子听了松口气,嘴里哼道:“凭你也能毒死我,回娘胎里再去修炼个八百年吧。”说罢,拉着顾无忧的手说:“爹,我们不理这个坏人了,我们走。”

顾邢子牵着顾无忧的手上了楼梯,走之前还不忘对欧阳毅哼一声。

寒路的目光就随着顾无忧的身影一直追随到楼梯上方,直到看不见为止。看着他们说笑,这一刻寒路居然怨恨起欧阳毅来。

为什么第一个找到无忧的人是欧阳毅,不是我?为什么欧阳毅和无忧相处了这么久都没有和我说?为什么无忧的儿子会和欧阳毅这么熟?

等等……无忧的儿子?

寒路满肚子的委屈忽然因为这个问题而灰飞烟灭了。

左萝看着寒路变幻莫测的表情,觉得那里很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思。

寒路的脸色从震惊,到惊喜,到患得患失,到幽怨,到委屈,唱罢一整幅人类能有的各种情绪之后,终于回归于平静。左萝问:“你还好吧。”

寒路心说当然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欧阳毅朝他们走来,不客气的坐下喝口水道:“见着了吧。”

左萝点头:“见着了。”

“感觉怎么样?”

左萝看了眼寒路,还是如实的说:“感觉他变化好大,都快认不出来了。”

三人都坐下。欧阳毅道:“这还算好的,当初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完全不敢相信是无忧。跟在后面观察了好久,才敢确定。”

欧阳毅向来随性惯了,反正从不把顾无忧当作长辈,在奕剑谷的时候直唤本名也不是少数。所以开口就是无忧,倒也没觉得不妥。

可是寒路心里就不是滋味了。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咀嚼了千百遍,贯穿肺腑,侵入骨血,让他无数个夜晚魂牵梦绕,每每想来都是刻如骨骼的想念和奢望,却从未当面这样叫过他。

“然后呢,你是怎么确定的?”左萝问:“那个叫他爹的男孩是谁?应该不是小师叔亲生的吧。”他离开奕剑谷才五年呢,那个小孩远不止五岁。

显然她问到了关键问题,寒路不错眼的盯着欧阳毅,等他的结果。

“这个啊”,欧阳毅喝了口白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左萝:“……”

欧阳毅解释,“其实这一路上我都没跟无忧说过话,他往眼睛上绑条绷带,就跟看不见我似的。反正一路都被他忽略到底。”

寒路:“……!”

欧阳毅觉得寒路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寒路的眼睛当然亮了,那一点被欧阳毅抢到前面去的不平衡又被窃喜取代。

左萝不明白:“怎么说?”

“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左萝是个行动派,听到这话立即端了茶几往楼上送。寒路反手要抓,被左萝轻轻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在寒路前面抢得先机,左萝心情大好的走上楼敲响顾无忧的房门。开门的是顾邢子。顾邢子昂着头,警惕的问:“你是谁?”

左萝不是欧阳毅,没见过那么多的疑难杂症,所以当顾邢子双唇发黑,额头印红的近距离出现在左萝面前时,左萝的眼神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顾邢子这副样子,当真像个恶魔。

顾邢子虽然只有七岁大,但敏感程度丝毫不逊于成人。所以哪怕左萝的表情只是有些僵硬,顾邢子立即就察觉到了,当下冷着问:“有事?”

左萝调整了心绪说:“我是欧阳毅的朋友,来给你爹送壶茶。”

顾邢子朝左萝端着的茶几看了看,警惕的说:“无事献殷勤,我怎么知道你下没下毒?”

左萝噎了口,算是明白为什么欧阳毅接触不了顾无忧了——这孩子就是头狼,谁都防着呢。

于是说:“真没下毒,不信我喝给你看。”说着,单手端着茶几,倒了杯水,毫无顾忌的喝下去。喝罢,还说:“你看,没毒吧,我能进去吗?”

顾邢子笑着看着她。左萝看着他的目光,莫名的觉得冷,忽然意识到不好。顾邢子笑得更灿烂了,给了她一口白牙,映着他紫黑的嘴唇,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小鬼。

左萝腹部传来一阵剧痛。顾邢子把门一关,笑嘻嘻的走进里屋。

顾无忧正在里面打坐调息。顾邢子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去打扰。

调息完毕,顾无忧才睁开眼,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他正欲起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顾邢子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脸上挂满了冰霜的寒路。

寒路拎着顾邢子走进客房里面,对顾无忧说:“要他把解药拿出来,这个小孩对左萝下了毒。”

彼时,顾无忧还盘腿坐在床上。听到这话,他侧过头“看”了顾邢子一眼,表情没有变,眉心却皱起,眉梢略微向下。

房间里橘黄色的蜡烛光线照在顾无忧的脸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暗色的阴影。寒路以前只觉得无忧长得好看,让人见之忘俗,此刻看来更发觉他长得多了分黑暗的邪气。

在他的脸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像常人那般阳光。

寒路忍不住心惊,是练魔功的缘故吗?

顾邢子想从寒路的手中挣脱出来,却被寒路把衣领拽得死死的,只好叫到:“那个叫欧阳毅的不是很厉害吗,他去解毒不就成了。”

寒路刚想开口,忽然听到顾无忧淡淡的说:“把解药给他。”

听在人耳中,仿佛此刻腹痛难忍的左萝是外人一样。

寒路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说蒙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无忧表现得这样冷淡,就算他在魔教这么多年移了心性,也不至于连左萝的死活都不关心了吧。

良久,直到顾邢子不情不愿的把解药塞在自己手上,寒路才问:“左萝师姐痛得很厉害,你去看看她吧。就当是……你儿子……”寒路想说就当是你和左萝相识这么多年,亲人一场。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就当你替你儿子给左萝道个歉。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就见顾无忧侧过头来,问:“你是谁?”

寒路呆住。

他刚问完,一只黑色的玄鹰破窗而入,飞到了桌上。顾邢子推开还在出神的寒路,从玄鹰腿下解开密信,拆开。

看了寒路一眼,然后单膝跪在床上,凑到顾无言耳边说:“薛家今晚夜袭明家。”

顾无忧问:“战况如何?”

“没说。”

顾无忧嗯了声,“看”向还没离开的寒路,驱赶之意溢于言表。

可是寒路完全没有要走的觉悟。他并不怪无忧的人给左萝下毒,一来不是死手,有欧阳毅在左萝不会真的怎么样;二来,左萝是顾无忧的师侄,辈分摆在那,定然也不会真和“长辈”怄气。

其实说句私心话,寒路来未尝不是想借此亲近顾无忧。

结果却发现顾无忧丝毫不顾及左萝的毒,联想到无忧这些年来杀伐不少,寒路的心里控制不住的吐出丝丝凉气——小师叔这五年竟完全变了个人。

然而,峰回路转之下,现在又知道是顾无忧失忆了。于是之前所有的郁结都灰飞烟灭。

寒路的心当真如过山车般忽上忽下,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顾无忧并不是真的没了人性,忧的是他把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

寒路问:“你真不记得我了?”

顾无忧眉心舒展开来,若是他把眼罩取下来,便会发现他的双眼闭着,完全就是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顾邢子熟悉自己老爹一切情绪,赶紧不耐烦道:“解药你都拿走了,还不走?想不想那个女人活了?”

寒路冷冷的扫了顾邢子一眼,到底顾及左萝,拿着药瓶出去了。

第28章:推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左萝惨白着脸半躺在床上,骂道:“那小兔崽子害我疼了半个时辰,生孩子都没这么疼的。等以后他落在我手里,玩不死他!”

一边骂一边揉着痛感还未完全褪去的肚子。欧阳毅给左萝服用了自己配制的药,但药效不够,还在疼。

寒路把顾邢子的解药递给她,“那小孩给的,不过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欧阳毅把药接过来闻了闻,又自己倒了点检查一番,说:“那小屁孩在他爹面前乖着呢,不会有错。”

左萝心说你要是真这么想,还费那么大工夫检查干嘛,到底肚子疼,还是吃药重要。

她刚把药咽下腹,紫貂便从门口闯了进来。它跳到桌上,把嘴里叼的信放在上面。

寒路走过去打开一眼,嘴角勾了勾。

“薛家对明家大规模动手了,鱼滕说薛家去了家主和三个长老,以及近百个打手。这几乎是薛家现在的全部力量了。”因着前段时间两家火拼不断,薛家死了不少人,长老也死了好几个。只剩下这么几个还在喘气。

欧阳毅道:“鱼滕伤还没好,他人又不听劝,现在肯定拼着最后一口气要找夏侯充一较高下。我得去看着他,搞不好顺便就给他送葬了。”

说罢,不理会寒路二人,将箫插入腰际,拿起桌上佩剑朝门外走去。

寒路向左萝说:“你先调养好伤,我去薛家。”

“等等。”

左萝出声叫住了寒路,她停了停,面色慎重的说:“自从老祖宗不惜散尽功力也要救你的命开始,我们都知道老祖宗的意思是什么。掌门现在身受重伤,奕剑谷以你为尊。我知道薛家和明家的战火是你挑唆的,更知道他们现在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只希望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和我们说一声——毕竟重振奕剑谷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希望你记着,我们奕剑谷的永远是一家人。”

这一刻,寒路的心仿佛被热滚滚的水浇过。他背着左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会的。”说罢,带着紫貂离开了房间。

左萝按着已经缓和了不少的肚子,叹了口气。她以为她这样推心置腹的说了这句话后,寒路会告诉她他接下来的行动。结果这个孩子还是不肯说。

欧阳毅还未赶到明府,就见火光冲天,夜色下火把一簇接着一簇,像春天里师父裘占的花圃里百花齐放似的。红火火的一片,夹杂着厮杀声与兵器交接的声音。

欧阳毅的拳脚功夫不厉害,这些年走南闯北倒学了套匿影藏形的本事。只见他几个鬼影脚步走过,旁边还在打打杀杀的人却连个衣角都没有发现,而人已经混到里面去了



就这样混到明府大门口,透过开启的大门,果然看见鱼滕坐在院中央的椅子上。旁边有几个人举着火把,护在他周围。

战火已经拉开,双方杀得威声震天。

欧阳毅潜伏过来,拉着鱼滕说:“我们快走,让他们自己杀去。”

鱼滕双眼一直盯着和明家家主大战的夏侯充,目光灼灼。欧阳毅见自己被忽略,只好拉着鱼滕现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哪知鱼滕却不动,他回过头来带着难以克制的激动说:“我受伤后一直在想,云阵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阵势是我用精神力操控的,虽然这和我自身的修为有关,但原因肯定不止这么简单。直到昨天……”

他回过头远眺着夏侯充继续说:“直到昨天,我忽然想到,这个阵势要被破除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把它放弃掉呢?只要放弃了,它是否会被破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欧阳毅细细咀嚼了他的这番话,发现确实是这个理,每个阵势中千变万化都是操控者掌控的,如果及时把自己的精神力抽出来,那么即使阵势毁了也不会影响到他。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容不得欧阳毅耽搁,他说:“那又怎样,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得给你收尸了。”

“别,”鱼滕拦下他,“我在想夏侯充上次破我的一个阵费了不小的力气,如果阵势接二连三的话,你说他还能破吗?只要有一个不能破,那他岂不是被我困住了?”

“这……”

“你让我试一试。”

寒路倒提长锋,在寂静无人的月夜中一步步走进了薛府。深夜的薛府已经闭上了大门,清冷的街上空无一人。

他停下,看着薛府门口的那块烫金大匾,久久站定。他的目光澄澈宁静,心想原来我也没这么恨薛府。

可是不恨不代表他不会动手。

长剑闪过银光,剑刃刮起一道风,薛府大门应声而裂。

听到动静的管家下人立即要冲过来,才进入院子,就看到大门口走进一个黑衣黑发的青年。他拖着剑在院中站定:“把你们老祖宗叫出来。”

江湖上有些底蕴的大家族都会有一个坐镇的老祖宗。或者是家族里天子超群的祖宗级人物或者是家族花大价钱买来的高修为的人。

这些老祖宗平日里享受最好的待遇,只有在家族出现生死危亡的时候才出面力挽狂澜。

比如薛家的这位老祖宗。

顾无忧走到明府的时候,就瞥见夏侯充独自一人飞在半空中,挥舞着佩刀,左攻右砍,像个疯子一样。

薛子清见了,心知这是讨好夏侯充的最佳时机,忙飞到夏侯充身边帮忙。

顾无忧坐在树枝上,抱着顾邢子,丝毫没有要趁火打劫的意思。他的“目光”往下面人群中煞白了脸的鱼滕看了眼,不过一眼,又转过头去。

半空中,有了薛子清的帮助,被囚笼阵控制不得章法的夏侯充终于有了缓解的机会,他冷笑一声,“又是这招,本想招揽你的,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下面的欧阳毅闻言,脸色一变。就要出声,看见鱼滕手指翻飞,已经在云阵积里重新布置了阵势。

欧阳毅安定下来。

半空中,夏侯充手中的佩刀忽然光芒大盛,只见他一道白刃砍过,无形的囚笼顿时被轰炸开来。

鱼滕仿似乎被波及,长吐口血。

顾无忧身体不由得紧绷住,坐在他身上的顾邢子立即察觉到了,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老爹有什么动作,只好问:“爹,你不出手?”

顾无忧安静了片刻,说:“不需要。”

站在鱼滕旁边的欧阳毅赶紧掏出秀囊里的药喂在鱼滕嘴里。鱼滕没管,反而笑道:“你能毁我一个阵又如何,有种你把这个一并毁了。”

他的声音用内力传开,所有人都听了个清白。

夏侯充闻言眼珠子往四周看了看,却分明察觉不到任何困阵,冷笑道:“那我倒还真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了。”

说罢,长刀竖起,将全身力量凝聚起来,就势一刀劈下。欧阳毅见了,赶紧拉着鱼滕朝外围飞去。

才飞离开,鱼滕二人刚落脚的地方便被夏侯充的长刀所波及,顿时瓦砾飞溅,尘土飞扬,死伤不少。

欧阳毅调动自己最大的速度将将躲过去,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鱼滕笑道:“我说有你还真信啊?魔教的人要是都像你这么单纯就好了,哈哈哈哈。”

欧阳毅:“……”

顾邢子:“……”

夏侯充恼羞成怒,就要杀过来,哪知才冲到一半,忽然有数十只风剑朝他飞来。夏侯充是千锤百炼的高手,即便看不见风刃,也能应声定位。当下把风剑一一化解。

毫无疑问,这才是鱼滕的第二个阵势。

阵不停,风刃不断。数不清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杀过来,把夏侯充和薛子清包裹在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

有海量阴阳子催动的阵势根本不需要担心能量不够的问题。风刃像不要钱一样,密密麻麻的杀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好几次,薛子清没招架得住,被风刃贯穿了肩膀,大臂。而夏侯充虽然到现在还没被风刃所伤,但已经开始捉襟见肘,招架不住。

更何况他的气力已经花在刚才那两个大动作上面了,再想调动真气凝聚这么大力量……

顾邢子虽然没什么拳脚功夫,依然看出了夏侯充现在的力不从心,他啧啧道:“花间派的护法怎么这么没用。”

话还没说完,就见夏侯充一把抓住薛子清的衣领,也不管风刃如何袭来,另一只手按住薛子清的头顶,白色的雾气从薛子清脑门上飘出。

顾邢子正要诧异他的手段怎么和魔云宗的客卿,靠吸食别人功力为修炼手段的尤和这么像,便听见薛子清划破苍穹的惨叫声。

不过四五个呼吸的功夫,薛子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皮肤上褶皱堆起,人也快速老化开去。

当真是和尤和的招式一模一样。顾邢子说:“我以为这一招只有尤叔叔会,原来他也会。”

“天下的功夫都是我传你,你传他,尤其是魔教各派本就看练的什么功法,他会也没什么稀奇的。”

薛子清最后一丝精气被吸食殆尽,被夏侯充像扔死狗样扔在了地上。

薛子清几十年的功力自然不同小可,只是这样的方式,能吸收的不过十之一二,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夏侯充回过头,数不清的风刃迎面袭来。他怒然握拳,一拳击出,竟杀出了令人牙酸的刀剑相磨的声音。

他再次聚力,不理会身上被风刃割出来的大小伤口,豁然出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树上的顾邢子感觉到强有力的波动袭来,整个人都快抵挡不住。

第29章:夜战

顾无忧这时才出手,把夏侯充的功力挡在树干外面。

夏侯充衣衫尽毁,破洞到处都是,他满目狰狞,指着鱼滕说:“你找死!”

顾无忧把顾邢子放在树上,只叮嘱一句:“坐好。”自己便朝着夏侯充飞去。

薛家的老祖宗薛聪已经近两百岁了,虽然境界不高,却是实打实破镜七品,金刚以下以他为尊。寒路到底年轻,即便有公羊烨兴雄厚的底子在,到底年轻了些。

寒路被一掌击倒,倒退数步才稳定下来,捂着胸口。

薛聪满头白发在火光中飞舞,他大笑:“无知小儿,薛家岂是你可以肆意侵犯的?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他的后一句明显是对下人说的。

在他们高手对决的时候,以管家为首的下人举着火把站在外围,生怕被他们的王八之气侵体。如今见老祖宗胜了,赶紧握紧手中武器就要攻击过去。

寒路冷冷的看着薛聪。

刚才他之所以会被一掌击退,是因为寒路抱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想法去的。薛聪的确伤了他,可是自己也受了伤。

本来寒路还在疑惑薛聪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可是听到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

若他当真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反而要这群完全不够看的人上呢?

寒路眼中暗芒闪过,薛聪恐怕也是强弩之末,只是他如今一个人对付薛聪已是困难,还有这些打手怎么办?

就在寒路已经准备一个不留,大杀四方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他们交给我,你去对付那个老头。”

明亮的火把下,左萝从黑暗中走了进来……

黑色的半空中,顾无忧如瀑的长发飞扬,因内力导致长袍翻飞,黑紫色的长袍透露着邪凛的气息。

夏侯充第不知道多少次破除了顾无忧的攻击,一张阴柔的脸上鲜血横流,写满了狰狞:“原来你受的伤也不轻,你确定你杀得了我?”

高手过招,讲究千钧一发,只要顾无忧稍有不慎,夏侯充便可远逃而去。他早就做好脚底抹油的准备。

顾无忧似乎早已知道夏侯充所想,说:“有鱼滕在下面,你逃不了。”

骤然被点名的鱼滕一愣,脱口而出:“你不是说小师叔失忆了么,他怎么知道我?”

站在鱼滕身旁的欧阳毅眉头皱起,恍然大悟——恐怕顾无忧从没有失忆过。却没有说破,只道:“你待会出手拦住夏侯充就行了,别的咱不管。”

夏侯充冷笑,“那便试试。”

半空中,光影无数,两人的招式快得看不清。下面的人也没闲着,在鱼滕的指挥下,两方杀得热闹。

明家家主见薛子清已死,夏侯充又有高手压制,顿时底气十足,冲锋陷阵,丝毫不把周围的刀剑放在眼里。只要今晚过后,薛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两家争了一个甲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想到这,他奋力出剑,将面前的薛家长老杀死。鲜血溅满了脸颊,明家家主兴奋极了,不料,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忽然打在了他的后腿上,正中关节,他吃痛跪在地上。

刀剑无眼,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卒早已举起的砍刀大力劈下……

明家家主一死,不知谁喊了句,薛明两家还在厮杀的人都停了下来。现在两边的主心骨都死了,也没有个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只好眼巴巴的望着别人。

近百个回合后,夏侯充被一掌击倒在地。顾无忧从半空中一步步走下来,走到地上,再走到夏侯充面前。

顾邢子赶紧从树上跳下,跟在顾无忧身边。

夏侯充到底是一堂堂护法,气节不丢,他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鲜血喷出,他擦了几下都擦不干净,索性不再理会,只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举着刀剑的小卒壮着胆子靠近来。

火把点在旁边,阴影来得格外分明。黑色的影子投影在顾无忧戴着布条的脸上,衬得他的脸色惨白如鬼。

早在一个月前,顾无忧就受了很重的伤,至今没有恢复过来。今晚与夏侯充打,元气大伤,别看夏侯充惨败,其实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可是顾无忧不会表现出来,至少夏侯充看来顾无忧此刻的样子还颇有些得道高人的风范。自然不敢冒进。

若夏侯充拼死一试,便会发现,顾无忧的里子早已乱得不像样子。

顾无忧打量了夏侯充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何必寻死。”

夏侯充的确还有大好的前途,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花间派右护法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力超群,连已经吸收了魔丹顾无忧都杀不了他。

这样的人,不达到至尊之位,确实可惜。

夏侯充愣了会,迟疑道:“你不杀我?”

“不杀。”

“你有什么要求?”

顾无忧缓缓勾起嘴角,露出懒洋洋的笑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我要你成为花间派的宗主。”

夏侯充听到这话,想冷笑,想嘲讽,但表情却做得极不自然。

顾无忧仿佛早料到他是这个样子,轻声道:“别告诉我你对这个位置没有想法。”

夏侯充冷笑,“宗主的功夫是我的数倍,她身边常年有好几个暗卫负责她的安全。我根本没这个能力杀他。”

“要夺得宗主的位置不一定要靠武力”,顾无忧牵着顾邢子的手,顾邢子那里掏出一个药瓶,顾无忧扔给夏侯充,“我想以你的智慧,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夏侯充站起身,接过药瓶,打开一闻,里面没有任何味道。

他把玩着药瓶,似乎是在考虑,过了许久,耳朵稍稍动了动,这才放声长笑:“没有宗主,花间派就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大。你妄图借我的手让花间派内乱,这手棋下的也太好了吧。”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数十条人影在树上飞动,转眼就到了明府门口。

欧阳毅等人大惊,刚才夏侯充和顾无忧说这么许多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夏侯充大笑:“我花间派的人早已到了明月湖,宗主率领花间派的十大高手倾巢出动,你们魔云宗这次彻底完了!”

鱼滕脸色大变,就要结阵,却见顾无忧猛然把顾邢子推到自己这边,脚下一蹬,人已经飞上高空。

顾无忧才飞上去,五条身穿黑衣的人影便成包围之势将他围在了里面。

还在与薛聪死战的寒路眉心一跳,不好的预感立即袭来。他不敢分神,全力击出。

左萝的战斗力绝对是奕剑谷的翘楚,杀起人来干净利落。只见她手起剑落,跟切萝卜似的,一下一个。

没几下,这群拿着砍刀的虾兵蟹将就被唬得不敢动了。

左萝把鲜血横流的长剑从某个不知名的小厮身上抽出来,月光下寒气凛然。她淡定的说:“不打了?不打就给我老实呆着。”这语气,仿佛在说:不吃了?不吃就把碗放着。

说罢,理也不理这些打手,抬头看半空中寒路和薛聪的打斗。

半空中,寒路整个人倒立,手中长剑从薛聪的脑门里刺入下去,贯穿了整个身体,那副样子,完全可以猜测到长剑贯穿了薛聪的咽喉,气管,肠道……

看样子要活生生的将人串成烤串。

看的左萝一身鸡皮疙瘩。惨,太惨无人道了。

薛聪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的摔倒在地,剑刃贯入身体,唯留剑柄在头顶上招摇。

寒路连个眼神都没递给薛聪,转身对着老管家,言简意赅的说:“我给你们半柱香的考虑时间,降服,还是死亡?”

左萝敲边鼓:“别想了,你们家主活不过今天晚上。若是不信,你们可以派个人去明家看看战况。当然了,若是不想降服的,我也不介意现在就大开杀戒。”

左萝在旁边招呼管家的时候,寒路转过身去不发一言,似乎是对他们的降服与否毫不在意。事实上却是寒路受了重伤,正在闭目调息。

今晚,他不仅要收了薛家,还要趁着明家元气大伤的时候,连着明家一块吞了。

只是这个浩大的工程,还缺点人。

这样想着,一只长得无比骚包,头红嘴绿,满身花哨的鹦鹉飞了过来。鹦鹉飞过屋檐,飞过树梢,飞到寒路眼前。

在距离他三丈远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用它特有的尖细的嗓音,充沛的活力的感情,跌宕的起伏的情绪,开口:“你个讹的没腿的坑货,害得爷爷找了好久!”

那个瞬间,寒路的表情相当精彩。

寒路知道自己不能和畜生计较,可是他真的忍不住想把这只鹦鹉的毛一根根拔出来,拔个干净。他扭过头,不想理它,开口问:“他们来了吗?”

“那群孙子们来了,明天早上能到。”

这只鹦鹉是当年却川下山花重金买来给掌门解闷的,在山下的时候跟着市井粗人学了满口的粗话,见了别人都是龟孙子短命鬼的,偏偏见了掌门开口吉祥闭口问安,惹得病床上的掌门大慰。

于是这只鹦鹉就在奕剑谷上了天。

寒路回过头,冷冷的问:“想好了吗?”其实他主要是针对管家,管家若是答应降服,一切都好说。管家若是不答应,恐怕要把薛家所有的势力都收复会很难。

幸好,在下人们渴望生存的灼灼目光之下,在有人传信过来家主已死之后,管家低下了他的头颅。

“既然决定臣服,就把薛家这些年的账本交出来。”他回过头对左萝道:“师姐,待会你把薛家收拾好,我去趟明家。”

左萝眼皮一跳,“你想把明家一起吞了?!”

寒路嘴角勾起,残忍的说:“我岂止是要吞明家,连同明家薛家的附属家族,我也要一并吞了。”

当年明家逼迫他母亲的仇,江湖人围攻奕剑谷的恨,迟早要讨回来。

第30章:潜逃

等寒路赶到明家的时候,明家这个占尽了数百亩土地的恢宏世家已经成了废墟,所有的建筑都倒塌了,砖瓦横梁散落得到处都是。

废墟般的视线尽头,欧阳毅牵着一个小男孩神采奕奕的看着自己。

寒路走上前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欧阳毅啧了声,“不这样怎么能显示我小师叔的英明神武,天下无双呢?”

寒路听到我小师叔几个字后,眼神眯了起来。半晌,他看向面色阴沉的顾邢子问:“他怎么在这,无忧呢?”

顾邢子面孔近乎发黑,加上他臭着张脸,黑色的嘴唇,看起来像个罗刹。虽然顾无忧逃了,以他的能力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

顾邢子抬头看天上的弯月,今天已经初九了。花间派的追捕肯定不会只持续两三天,到时候他爹怎么办?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虽然顾无忧还不到那个水平,可是当他拼命一击的时候,整个明家就遭了殃。

明家家主死了,即便他没死,鱼滕也会悄无声息的杀了他。

明家的几位长老也死了,鱼滕开始以雷霆之势收复明家。

鱼滕忙活了一整夜,第二天好不容易可以趴着休息会,还没眯眼,就听到欧阳毅进来说:“那个小屁孩不见了!”

鱼滕慌忙站起,加上自己本身就受了伤,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才站稳,面色发白的问:“找了吗?昨天花间派的人又来了?”

顾邢子是昨晚无忧托付给他们的,万一丢了,再也没有脸面去见小师叔了。

“那倒没有,”欧阳毅看鱼滕的样子,便说:“不用担心那个小鬼,他从小被万毒门当毒囊养大,满身是毒,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只是我担心他去找无忧了。”

“我这边抽不开身,恐怕要辛苦你出去找找无忧和邢子。”

欧阳毅摇头,“不行,左萝已经找到了净水池,我要帮她修复魂识,正好也给你一块医了。”

给鱼滕用净水池,就不单是修复他受的伤,而是直接提高他的魂识力。这样一来,他操控起云阵积将更得心应手。

当下只能这样了。鱼滕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毫不逊于泼妇骂街的声音传来:“你他娘的就是个井,横竖都二……擦,竟然敢打爷爷,讹你先人的腿!”

这带着激昂的愤怒的骂声,这刻意营造的愤怒的气势,这嘴欠的让人只想一巴掌扇晕了事的气焰,除了那只绿腰鹦鹉,不作他想。

绿腰鹦鹉是个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货色,在不知道敌人深浅的时候,绝对是一副道貌岸然的装逼样,而一碰到熟人,尤其是知道不会对真对自己下死手的熟人,那嚣张的气焰,跟泼了火油似的。

为此,奕剑谷的人一致点评:贱得慌。

这只贱鸟此刻还在耀武扬威,下一刻就被人抓在手心里。

段泽毫不客气的拔下一根羽毛,疼得贱鸟哇哇直叫:“孙子你给爷爷等着,回头让主人抽死你!”说着,从段泽手中挣脱开去,飞远了。

鱼滕才开门,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面容精瘦的男子正怒气冲冲的,与飞在树梢上的贱鸟彼此对骂,大有开战三百回合的态势。男子一张麦色的脸皮已经彻底黑了,五官极其超常的扭在一起。

鱼滕哑然失笑,“你跟一只鸟计较什么,什么时候来的,就你一个人?”

“我们先去的薛家,凤烟和赵辛和在那,我先过来的。”说着,段泽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鹦鹉扔去,被躲了过去。

凤烟和左萝关系向来极好,这次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欧阳毅看着还在和鹦鹉计较的段泽道:“他这智商,也只能跟它计较了。”

段泽没办法教训贱鸟的怒火立即泼到欧阳毅身上,“屁,老子辛辛苦苦赶过来,连水都没喝一口,你还在这说风凉话。等着,哪天老子一定把这鸟煮了。”

欧阳毅大笑:“别,你这开口老子闭口孙子的,跟这鸟一模一样。你何必非要伤害同类呢?”

段泽立即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贱鸟叫好:“孙子打孙子,孙子打孙子!”

鱼滕无奈摇头,拦下要动手的他们,问鹦鹉:“寒路在哪?”

鹦鹉歪过头看着鱼滕,眼珠子动了动,似乎在思考寒路是哪个孙子:“跑了,孙子晚上跑了。”

被鹦鹉惦记的孙子寒路连夜去了趟薛家,交代左萝几句就带着顾邢子跑了。

本来寒路是不想带顾邢子的,路上撞见他偷溜出来,只好把他一块带上——万一这儿子受了什么伤,怎么和无忧交代。

此刻,寒路就带着顾邢子跟在夏侯充所带队伍后面不远处。

天下之大,找一个负伤逃跑的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连顾邢子都不知道顾无忧会往哪跑,寒路索性省了力气,直接跟在花间派的人后面。

单个人不好找,这么大个队伍还是挺容易的。

鱼滕说那晚顾无忧从花间派的几大高手手中逃了之后,夏侯充便下令带着花间派的高手追杀顾无忧,甚至扬言要无忧死无葬身之地。而花间派的宗主,连个面都没露。

——既然如此,只要借夏侯充的手去找顾无忧不就行了。夏侯充找不到最好,即便找到了,寒路背后偷袭什么的,也比自己人海茫茫的去找要强。

这天,在追踪夏侯充两天之后,寒路终于把两方的距离缩减到百米远。

寒路压着顾邢子的脑袋,躲在一个巨石后面。前面是片蓊蓊郁郁的树林和草地。如今已是盛夏,太阳高悬,知了在四周不知疲倦的叫着,整片草地热得人心烦意乱。

有下属不情不愿的搜查,被夏侯充呵斥了几句,老实了。

过了片刻,下属回禀:“西边方向没有。”

昨天晚上有下属发现了血迹,夏侯充便带着人循着血迹追查过来,但到了这块区域之后,血迹就看不到了。

夏侯充嗯了声,只说:“继续搜。”下属领命而去。

夏侯充的眼睛像射线一样,在每片叶子上扫过。忽然,他的鹰钩鼻翼不为人知的动了动,眼神立即变得尖锐起来。

躲在百米开外的寒路见一直闲适的夏侯充动了,顿时紧张起来,低声道:“莫非让他发现了?”

顾邢子再懂事,毒功再好,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现在一看到自己的老爹可能要出事,顿时就慌了,挣扎着要出去,被寒路一把按住。

“别误事!这么多人咱们根本打不过,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

另一边,堪比光剑的目光扫过每片生机勃勃的草叶,夏侯充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前方,有一株狗尾巴草,整个草茎都被染上了鲜红的血。

夏侯充走过去,把草拔起来,上面的血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竟然还有破碎的肉片。他受了重伤,恐怕撑不了太久。夏侯充想。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移动带起草动的风声,夏侯充迅速将手中狗尾巴草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里。

下属走过来:“禀护法,南边方向没有。”

“那边是谁负责的?”夏侯充指着前方问,前方是北边。他话音刚落,就听东边方向有人喊:“护法,这里有血迹!”

夏侯充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起来,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这个废物。

他赶紧带人跑过去,果然看见草地上有数量不少的血。夏侯充蹲下身检查,只见血迹鲜红,甚至颇为新鲜。夏侯充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鼻头下闻,抬头说:“是血魔的血无疑,我们顺着这个方向快追!”

下属们立刻精神大振,若是能捉到魔云宗的宗主,不论是死是活绝对都是大功一件。

待下属们斗志昂扬的顺着东边搜查,夏侯充回望了北边的那块草地,心道:我只帮你到这,若你还是逃不出去,你这个同盟我不要也罢。

夏侯充怀里有个药瓶,便是那天晚上顾无忧扔给他的,里面并没有想象中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我引出花安澜,你袭击总部。

至于草地上那摊鲜红的血迹,一点肉末都没有,干净得很,一看就不是受了重伤的人。夏侯充根本无须理会。

紫貂被人从水中拎了出来,它身上光亮的毛皮全部被打湿,几根几根的黏在一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紫貂把呛在嘴里的水咳出来,泪眼汪汪的看着顾邢子。

它真傻,真的,它单以为主人不是个好家伙,不能惹,哪知道他身旁的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小孩更不能惹。主人充其量只会要它滚一边去,这个小屁孩却直接快要了自己的命!

紫貂一把鼻涕一把泪,它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顾邢子挑剔的看了看紫貂,确定紫貂身上的血已经被洗干净了,这才满意的把紫貂抛开。是的,用抛。他把紫貂往空中一抛,拍拍手就不再理会。

顾邢子回头看了看寒路,他手上那道伤疤已经开始愈合。对于寒路这个修为的人来说,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像普通的刀伤剑伤之类的,恢复能力都极快。

可是顾邢子看寒路的目光还是变了很多。

任谁连个眉头都不皱就拿剑把自己划伤,把汩汩的鲜血流到紫貂身上,再由紫貂滚到草地里面留下血迹,只为了引开别人的注意,保护他老爹,顾邢子恐怕都会很动容。

“你手上的伤……”顾邢子问:“嗯,没事吧?”

“没事。”寒路说:“只是不知道无忧到底去哪了。”他们刚才一直躲在花间派的后面,直到花间派的人走后,才跟着来到溪水这边。

至于吸引了这么多人心神的顾无忧,根本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紫貂摔到地上后,委屈的蹭到寒路的腿脚旁边,寒路抱起紫貂,撕下衣摆的一角,把紫貂裹起来,擦干。

“你真不知道无忧会去哪吗?我记得之前不是说要和花间派在明月湖有场生死决战,他会不会去那?”

顾邢子断然道:“不会,当初下生死帖声势浩大,不过是为了把花间派宗主花安澜引出来罢了,根本不是为了真的决斗。”

这样说着,顾邢子眼皮一跳:当初引出花安澜,一是为了调虎离山进攻花间派总部,二是为了让花间派出现权力真空,好让夏侯充掌权,再利用夏侯充引起花间派内乱。可是当初老爹和他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料想到花间派的行动会这么快。

还是说花间派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动安排?

顾邢子想不通,也想不到那么许多,只好全咽在肚子里。

寒路表现得再好,顾邢子也不至于傻缺到把这些情况告诉他,先不说寒路到底是不是他们这边的人,即便是,所谓正邪不两立,偶尔合作没事,至于掏心掏肺,还是算了吧。

第31章:交手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凉风吹来,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传说月圆之夜是群魔乱舞的时候,而黄昏则是人鬼难辨的时刻。因为这个时候,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有着类型妖魔的形状。

寒路看着顾邢子身下那个形状难辨的影子,忽然听到他用缥缈的语气问:“你知道忘川河怎么走吗?”

寒路:“……”

寒路冷静了两秒,才意识到顾邢子说的忘川河并不是传说中地府的界河,而是花间派的总部。花间派的总部坐落在忘川河畔,但那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真的有河叫忘川河。

寒路说:“我只知道大体的方向,具体在哪不是很清楚。”

“我觉得我们可以顺着那边走走”,顾邢子犹豫了会还是说:“我怕老爹会去那。”

寒路蹙眉:“他现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去那里不是找死吗?”

顾邢子没有说话。当初无忧下生死帖的时候,就定下来有小部分的人伪装成魔云宗高层,集体赶往明月湖,而真正的主力则潜伏到花间派的总部去。

如今花安澜没有现身,不知道花间派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魔云宗的行动,即便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他老爹都不会让他的属下枉死。

天空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顾邢子抬头看去,夕阳那边有只苍鹰飞过。

即便这只苍鹰是魔云宗传信的苍鹰,即便取消行动的消息已经飞往忘川河,顾邢子敢肯定他老爹还是会去看一看。

万一信没有传到,万一花间派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

这便是他老爹的作风。

六月十四,暴雨,午后方停。

泥泞的石路上有三具尸体,寒路蹲下身检查,这三具尸体面色苍白,咽喉处都有牙印,身体开始软化,说明死亡时间不是很久,最多昨天。

顾邢子只消一眼便看出来:他们是被吸血而死。

这种情况顾邢子见得多了,他爹每次受重伤自己没法调节的时候,就会依赖人血。魔云宗的人都知道,甚至专门给宗主养了圈供血的人。

所以顾邢子相当淡定,至少说明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只是寒路……顾邢子斜眼看了看他,他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士不是向来看不惯这种滥杀无辜的事吗,若寒路也有丝毫这样的表现,顾邢子自然会立刻甩下他,自己去找。

寒路检查完后站起身,背对着顾邢子问:“是无忧吗?”

“是。”肯定的语气。

“那我们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找。”

顾邢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说:“你不问点什么?”

寒路蹲下身,把三具尸体拖到一起,顾邢子又问:“你在做什么?”

“把他们堆在一起埋了”。寒路更想把尸体烧了,但因为下雨,尸体湿透了,根本烧不起来。他掏出剑,用内力砸出一个大坑,牵动了伤口,咳嗽好几声,才重新把尸体扔进坑里。

顾邢子见他这么勤恳的给这几个人收尸,免得他们暴尸荒野,撇撇嘴:“烂好人。”

寒路不是烂好人,他只是不想死的这几个人给无忧惹麻烦,毕竟这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服装,看起来像某个门派的。

寒路一边把土填进坑里,把那几具苍白的尸体掩盖住,一边问:“如果无忧不吸血会怎么样?”

“我爹是用血来压制体内的魔性,如果不吸血你说会怎么样。”

寒路没有说话,他把土彻底填进去之后,打打满是泥土的衣服问:“他吸血有坏处吗?”

顾邢子开口就要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寒路点头:“那就是有了。”

顾邢子:“……”他忽然发现,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论他怎么伪装,寒路总是能第一时间分辨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让顾邢子很是苦恼,他可是知道好多魔云宗私密的,万一都让这个男人猜出来了,他岂不成了魔云宗的叛徒。顾邢子当下很犹豫,于是决定以后在他面前少说话为妙。

可是接下来这件事又不得不说,顾邢子纠结了半天才开口:“能不能加快进度,我想明天找到我爹。”

好在这次寒路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这让顾邢子松了口气。

明天可就是十五了。

他们加快了进度。紫貂的速度极快,在前面探路,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尸体。可是一路下来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相安无事到了第二天下午。顾邢子走到一家茶棚里,倒了一满碗茶喝了个痛快淋漓。这段时间赶路,风餐露宿也就罢了,连水都没得喝。

才喝完,就见紫貂从远处飞驰而来,一晃眼就跑到了他们面前。

“吱吱吱吱”。紫貂卖力的用手比划着。

顾邢子看紫貂的样子,赶紧问:“它说什么?”

寒路面色严峻的看着紫貂比划,一边说:“它看到前方有三具尸体和那天我们看到的很像,而且还有人在打架。”寒路眼睛一亮,就要奔过去,结果脚才迈出去就停下了。

顾邢子已经奔了出去,回过头疑惑的问:“你干嘛?”

“没什么”,寒路把刚才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扔下铜板,在铜板落在桌上咚的一声之前,人已经飞出数十米远。

寒路觉得他自己真的想太多,刚才的那个瞬间他竟然在想万一现在的无忧已经走火入魔了,会不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变成他全然陌生,陌生得近乎可怕的人。

可是无论无忧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寒路都会去。

哪怕去了之后,会为天下人不耻,会与天下人为敌。

昨日雨后,今天阳光格外的好。缕缕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和空气普照大地,山路上静谧异常,仿佛连空气都在懒洋洋的呼吸着。

有几只布谷鸟在树枝上休息,正打算歌颂这灿烂的夏季,忽然卷起一阵疾风。

毫无准备的布谷鸟被疾风带了个趔趄,差点从树枝上摔下来,朝着毫不注意影响的那道人影咕噜骂几句,飞走了。

带动疾风阵阵的寒路变换几个身形,人就已经瞬移百米开外,就这方圆之内,就把那踏雪无痕凌波微步种种功法比了下去。

寒路抱着顾邢子,气都不换一口,就跟着紫貂来到它所指的那个地方。

这是块空地,草木被凌乱的砍倒,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旁边有人哭天抹泪的围着尸体在哭,寒路把周围仔细看了一圈,没有顾无忧的影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牵着头雪白的骏马在来到一个凉茶棚,脆生生的说着:“来一碗凉茶。”

灰色的山崖顶上,寒路终于找到了顾无忧。可是此刻的顾无忧,却让寒路不敢上前。

如果说前段时间的顾无忧透露着上位者的成熟和魔教中人的邪气,那么现在这个须发张扬,血染衣襟的男子,便是那从地狱中走出来,带着无尽魔障和狰狞的恶鬼,张开带血的獠牙,将生命收割。

无忧的长发舞动,风吹起,将发丝上的血腥味飘散的很远,远到寒路甚至能闻到带着温热的,生命终结的气息。

顾无忧松开嘴,把手上那具活体供血器扔在地上,回头朝着两个吓得不敢跑的两个人走去。

顾无忧走了几步,忽然嫌恶的别过脸,这两个人竟然大小便失禁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顾邢子中气十足的喊声:“爹!”

顾无忧回过头去,如今他的眼罩已经取了下来,眼白完全被赤红所取代,脸上狰狞的遍布着血液,有的甚至还从他脸上滑落下去。

顾邢子猛然间撞见,被无忧双眼中的红色唬了一跳,生生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他记得上次老爹双目赤红的时候,整个人跟疯了似的,绝对六亲不认。

顾无忧的目光冷冷的从顾邢子身上扫过,连半点余光都没递给寒路。顾无忧静默了片刻,忽然回过头,举起右掌,吓得瘫软在地的那个人立即被他吸入掌内。

寒路见此,知道无忧不会放了他们,立即用内力震开那个无辜的人,自己冲到顾无忧的面前,站定。把那个无辜的人扔到后面,呵道:“还不快走!”

两人屁滚尿流的跑开。

顾无忧斜着眼睛瞥寒路一眼,对顾邢子说:“还不去追!”

顾邢子愣了会,心说怎么是我追,我轻功又不好,面子上还是答应了声,朝着那两人追了过去。

这一幕寒路看来,他们父子一句话一个动作,熟练的无比自然,仿佛做惯了这种事。寒路忍不住开口:“无忧!”

顾无忧冷冷的看着他,“你不让开,我连你一块杀。”

这句话,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

寒路的心里仿佛被他的这句话捅开了一个口子,疼得整颗心都缩了起来。

寒路盯着顾无忧的双眼,试图从那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但是他失败了。他只好说:“那你就杀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顾无忧宽大的衣袖裹挟着风雷之势拂过来,寒路才后仰,躲过这一击,顾无忧的腿就踢了过来。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刚才还吓得腿软尿裤子的人,真正遇到逃命的机会,那迸发力,让跟在后面的顾邢子跑得大气连连。

顾邢子其实是个大脑超常发育而导致四肢萎缩的人。顾无忧曾试过教顾邢子功夫,结果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除了一身毒功外,不适合学任何功夫,只好放弃。

这也直接导致顾邢子追不上这两个人了。眼见着两方距离越拉越远,不服气的顾邢子气得跺脚,他停下来喘口大气,说:“这,这是你们逼我的,等着。”

说罢,他左手掌心涌现出一团黑气。

在前面玩命跑的两个人见后面的小孩不追了,心里大为放松,脚步就开始有些飘。一边飘还一边回头看,见小孩果真停下来不追了,两人欢欢喜喜的击了个掌,就差扭屁股了。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这个小孩,只是见这个小孩单枪匹马的追过来,肯定也是个厉害的角色,这才慌不择路的跑路。

他们这幅庆贺的样子,看得后面的顾邢子嘴角直抽:这两个人怎么这么二。

两人庆祝完,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下来,忽然看到前方好几只大型蜈蚣毒蛇爬了过来,一只接着一只,一条跟着一条,密密麻麻。

跟集体搬家似的……

第32章:吸血

寒路接了几招后发现无忧的招式越来越狠,似乎有迫不及待的意思在里面。那晚和薛家老祖宗打斗时留下来的伤并没有好,只是寒路向来隐忍惯了,也不在乎。

寒路的体内有公羊烨兴留给他的磅礴的内力,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影响都不大,但顾无忧的伤却已经很重了。若非这几日连杀十余人,他恐怕只剩具骷髅。

所以再次牵动内力之后,顾无忧变得越来越烦躁,连双眼的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

寒路忽然意识到:无忧是真的需要人血。

寒路接过顾无忧的一招,顺手一带,将顾无忧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脖颈处,说:“如果你忍不住了就吸我的血。”

本要从寒路手中挣脱开去的顾无忧听到这话,忽然安静下来。寒路以为顾无忧会拒绝,正要劝说两句,脖颈处猛然传来剧痛。

有尖锐的东西咬破了他脖颈处的皮肤,寒路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从脖颈处流走。一点一滴,越流越多。

寒路的修为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连带着血液都格外香甜。顾无忧不受控制的越吸越多,越吸越多。

可是寒路却笑了,抱着怀里这么个温软的人,别的都变得无所谓。

这还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心里的思念像开了个口,有的要进来,有的要出去,两边谁也不让谁,挤的寒路心里直酸。

不过,还好,鼻翼里深呼吸着顾无忧颈间的气息,心口再难受,也有个可以安置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顾无忧体内的烦躁渐渐平息下来。凉风吹来,顾无忧猛地一惊,双目中的猩红这才散去。

寒路的半个身体压在顾无忧身上,他抱得紧,无忧身体稍有异动都察觉得出来。如今见无忧清醒过来,他有气无力的说:“你终于醒了。”

语气里有着难以忽视的温柔。

顾无忧的表情怔忡了片刻,他伸手推开了寒路的怀抱。

寒路体内的血被吸走大半,整个人面色苍白,摇摇欲坠,顾无忧一推,他便支撑不住摔倒在地。顾无忧刚想伸手去扶,手势却僵硬在半空中。

蓦地,顾无忧像被烙铁了般极速缩回手,他侧了个身,在寒路看不到的方向,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寒路整个人倒在地上,靠着手肘支撑着,他抬头正想问无忧感觉怎么样,却见无忧已经抬脚离开。

寒路伸手想去拉他走动时被风翻起的衣角,却抓了个空,手空落落的举着,向一个伤感的符号。

寒路彻底瘫软在地上,看着顾无忧决然离去的背影,黯然神伤的想着:你回头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我从这崖上跳下去都愿意。

可是老天是舍不得他跳下去的,所以直到寒路的意识陷入模糊,他所见的只有无忧渐行渐远的背影。

明亮的太阳光线过于刺眼,能吞噬远方的所有,顾无忧的背影就这样淡出了寒路的视线。寒路终于死心的陷入黑暗之中。

顾邢子压着两个人往回走,在排山倒海的蜈蚣毒蛇攻势之下,鲜有人不腿软的,尤其是这两个人之前已经被他的花瓶老爹吓过一次。

顾邢子没走过远,就看到他老爹的身影,赶紧喊一声,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顾无忧回过头,他手上拿着刚采的草药,正放在嘴里一点点嚼着,见着顾邢子,他把口中嚼着的草药吐在掌心里,说:“你先看着他们,在这里等会我。”

顾无忧拿着止血的草药走到刚才的崖边,却发现崖上除了几具早已死透的尸体外,根本没有寒路的影子。

难道他走了?顾无忧在四周看了圈,确实没有人,便把药草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离开了。

顾邢子远远见到他老爹,正要扑过去,发现老爹表情不对,虽然说不上悲喜,却有种说不清的意味,顿时不敢造次,只等顾无忧走近了,才刻意乖巧的说:“这两人我带来了,怎么处置?”

顾无忧扫了他们一眼,轻描淡写的说:“杀了。”

“哦,好。”顾邢子想也没想的说,可是才说完就觉得不对呀,要是老爹真想杀他们,刚才就会直接要我杀了,而不是在这里等着他来。

可是顾无忧既然这么说了,顾邢子自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正要出手,就见那两人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两位爷行行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两位爷爷放小的一马,小的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不敢什么?”顾无忧问。

其中一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噎住了,半口气提在嗓子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无忧的问题。

另外一人机灵些,脑子转转立马回答说:“小的知道小的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小的发誓刚才的一切绝不往外说,不然天打雷劈,生的儿子没屁眼。”

顾无忧面无表情的说:“我更相信死人是没法往外说的。”

说话的那人急的满头是汗,赶紧道:“只要留小的一命,以后爷要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另一人跟着磕头如捣蒜。

寒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内点着篝火,洞外繁星满天,有匹白色的骏马正甩着尾巴。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骏马旁边的少女。少女身姿婀娜,束着简单的发髻,穿着身天蓝色的长衣。

少女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一双杏眼笑意深深:“你醒了。”

寒路觉得少女有些眼熟,想了会才恍然,点头道:“多谢夏落……”

他本想说夏落姑娘,一想人家的辈分在那,就算喊姑也不为过,可是人家好好的妙龄少女又不能把人家喊老了,所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就变成了直呼其名。

好在夏落不介意,寒路这样直接反而更让她满意。武当山上那批被纲常辈分禁锢的整天就知道喊她师姑师奶奶,烦都烦死了,一点趣也没有。

夏落道:“你失血过多,还是回去睡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年江湖门派围攻奕剑谷之后,顾无忧在魔云宗的保护下逃离奕剑谷,没有得到魔丹的江湖散人把主意打到了奕剑谷身上,是初潆真人帮忙死守,才留下了残破不全的奕剑谷。

若非初潆真人的威望在那,奕剑谷和奕剑谷众人恐怕早在江湖游侠的一波波进攻中,灰飞烟灭了。

寒路摇摇头,走过来坐下说:“我睡不着。你进去休息会吧,女孩子熬夜会长眼袋,皮肤干燥。”

夏落笑:“你怎么知道?”

“凤烟是个超讲究的姑娘,各种养颜方法一个接着一个,可怜却川每天被他压迫着炼制养颜丹药。我也就知道一些了。”

夏落说:“我也睡不着,干脆我们说说话吧。”

寒路点头。

夏落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忧郁的样子:“我都看到了,下午在崖上的时候。无忧哥哥已经变了,我们怎么办?”

寒路的目光黯然,摇头不语。

“爷爷要我下山,具体原因没说,但我猜得到肯定和无忧哥哥有关。早在五年前爷爷就说过,无忧哥哥的结需要我来解。可是凭我能干什么呢?”

小姑娘还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想凭自己哪有什么力量去化解,丝毫没有注意到寒路听到最后两句话时,脸色噌的就变黑了。

那感觉,就像自己惦记了好久的宝贝,眼看着就要得手,突然横空出现一人轻描淡写的,就把自己看重已久的宝贝抢走。

寒路看了看夏落,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是水嫩可口的时候,肤白又貌美,古怪精灵又明事理。寒路顿时感觉就不大好。

夏落丝毫没注意,继续在那自我纠结:“现在无忧哥哥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魔教中人,没办法离开魔教,你也不可能把他强制性从魔云宗带出来。难道任由他在魔教里一条路走到黑吗?”

寒路说:“虽然他的义子没有明说,但我可以猜到无忧的魔功肯定出了问题。现在靠吸血压制着,谁知道能压制多久。万一鲜血也压制不住,我怕他会彻底走火入魔。”

“那你打算怎么办?”

身后的马打了个响鼻,在山风吹拂的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寒路静了静,说:“五年前,了尘大师曾对我师父说过,若有一日需要宝禅寺,他老人家会施以援手。”

“所以你想把无忧哥哥带到宝禅寺去?”夏落睁大了眼睛问。

“我原以为这些年他会过得很好,可是……”可是下午抱着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瘦的只剩副骨架子,骨头突兀的仿佛一捏就碎。后面的这句寒路隐去没说。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把他带去宝禅寺,相信了尘大师的为人不会伤害无忧。”

夏落兴奋的说:“正好,我可以帮忙。” 说着,怕寒路不信,她还把手腕露出来,手腕上绑着绿油油的枝蔓,她意念动动,藤蔓仿佛有了生命般舞动起来。

藤蔓渐渐变粗,变长。布满繁星的黑色苍穹下,白色骏马旁,燃烧的火堆之上,有根藤蔓越长越高,仿佛能顶破上空的那层黑色帷幕。

第二天天亮,夏落以为寒路会立即出发去找顾无忧,然后前往宝禅寺,正整装待发,哪知却听寒路说:“我得先回趟明月湖,你是和我一起去还是自己浪迹江湖?”

“你不去找无忧哥哥了?

“我扔下薛家和明家赶过来本来就不好,既然无忧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必须赶回去,我怕鱼滕师兄应付不过来。

第33章:围困

除了薛家和明家的本家外,还有他们两家下面的附属家族要收回来,连同他们的商贸伙伴也不能拉下。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夏落道:“既然这样那你快去吧,我是出来历练江湖的,就不跟你一块了,我试试跟着无忧哥哥的方向走。若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多谢。”

寒路吹了个口哨,一直在外面玩的紫貂听见了,立即飞过来,狗腿的蹭蹭寒路。一人一貂就这样离开。

夏落牵着自己的白马,朝着反方向远去。

寒路才到薛家,就听管家说薛家旗下的附属家族打着为薛家家主报仇的旗号,要讨伐寒路。如今薛家家主已死,薛家没有人是寒路的对手,既然已经臣服,管家的姿势摆的很是正确。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管家深得此间奥义真传。

寒路问:“有哪几家?薛家里面有反对的吗?”

管家道:“有周家,何家和赵家,这几个家族和薛家有数十年的交情了,不知道四少爷对他们还有印象吗?”

寒路摇头:“没有,那也不影响,你安排这几个家族的族长明天过来一块见个面,跟他们说在利益的分配上一切照旧,若他们还不愿意,可以和他们讲讲明家的现状。鱼滕有能力灭一个明家,把他们三个家族一起灭了想来也不是难事。”

管家:“……是。”

“我那三个哥哥呢?”

管家分明听到寒路语气里轻蔑的味道,赶紧说:“五天前就被左萝小姐关押起来了,没因他们出乱子。”

“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左萝师姐呢?

“她说等你回来后就开始疗伤。”

寒路开始着手处理那几个家族。

至于他三个兄长,到底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寒路总不能自己动手杀了他们——薛父又不是寒路杀的,他自然不会有心理负担。

所以寒路最后还是留了他们一命,甚至连他们的母亲都留了下来。

不料他三个哥哥却和那几个家族勾结起来,不仅截下了寒路的生意,还放出谣言寒路杀父夺位,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总有一天会把那些依靠他们的附属家族一并灭了。

虽然这距事实真相并不是很远,但奈何知道这个消息的寒路正打算抽身前往忘川河畔。听到这个消息,寒路的计划只能被耽搁。

于是寒路的心情很不好,他那几个哥哥注定了要受到永生难忘的惩罚。

而被寒路惦记的忘川河畔正沐浴着纷扬的战火。

高手过招,总是得用上自己最强的战斗力,最好弄得飞沙走石,黄沙漫天,乌云滚滚,光看气势就能逼得人不敢直视,震的人两股战战,否则怎么叫能引发天地异象的高手呢。

因此现在的忘川河畔便是浓沙滚滚的场景。

三个月前约定了花间派和魔云宗要在明月湖进行生死决战,不料顾无忧只带了一小撮人马去了明月湖,为了虚实相间,顾无忧甚至带着顾邢子光明正大的在青崖山上露面,就是为了告诉花安澜——我顾无忧前来应战了。

只有这样才能把花安澜调出来,顾无忧安排的精兵良将才能潜入忘川河畔,杀花间派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坏就坏在花间派的人行动速度太快了。

牧是带领魔云宗高手潜入花间派的领队,一身修为在魔云宗可位列前三,可是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衣服上占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人的还是倒在他刀下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连带着铠甲的右臂都中了一箭,铠甲破裂开去,留下个不伦不类衣不蔽体的右臂。

其实那天顾无忧用玄鹰传来的消息牧收到了,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人进入忘川河畔。

九十九步都走过来,还剩最后一步他舍不得放弃。

更何况那个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他忍住了欲望,他身后的下属看到花间派的肥肉飞了,难道不会有怨言?

所以牧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进。

不过他也做好了速战速决的准备,一定要赶在花安澜回来之前撤退。

牧带着人从西北的方向开始进攻,花间派群龙无首果然节节败退,不过两天的时间就杀了个丢盔弃甲。

结果在第三天的时候,花间派的援兵到了。

花安澜人还未到,就将花间派旗下的附属力量集中的调过来。花安澜下了死命令——拦不住魔云宗的人,他们也将一个不留。

就这样,花间派的人是背水一战绝地反击,而魔云宗是长途跋涉,激战一番后再而衰三而竭。虽然花间派临时组成的就援军力量弱小,竟在层层进攻中守了下来。

这样守了两天。

两天来牧的人马损失不少,他终于决定撤退。若是没有顾无忧的命令,没完成任务之前,他自然是不敢带着人撤退的。

但是花间派不给他撤退的机会。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他们的后方,花安澜带着花间派的中坚力量杀了过来。

两方形成包围之势,牧带领的一百八十余人成了瓮中之鳖。

于是战火就这样飞扬了起来。

牧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他双目通红,手上鲜血淋漓,连刀都握不稳。若非他跟着顾无忧学了点魔云宗的大法,用人体的鲜血来补充能量,恐怕早就筋疲力尽了。

花安澜看出了他的捉襟见肘。

她坐在高大的骏马之上仰天长笑,笑声像针一样扎入牧的耳膜:“我数三声,放下你们的武器,否则我就放箭了。”

花安澜本是靠采阴补阳修炼上来的美貌女子,牧还曾对她的修为不以为然,总觉得一个靠男人经验修炼的女人能强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她这样随口一笑,竟如千万根针密密麻麻的扎入耳郭,扎入脑海,震得人头痛欲裂。

当下就知道大势已去。

人群中激战的双方因为花安澜的这句话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牧。

牧没有回头看同僚的眼神,也不去理会他们希翼的方向,而是握着那柄重达三十斤的玄铁大刀说:“想要爷爷投降,不如你给我睡一晚,爷爷尝尝滋味再说。”

牧站得笔直,人高马大,这样说话竟有股万夫不当之勇的气势。

魔云宗的人齐齐叫好。

花安澜却当初青了脸色。倒不是因为牧如此侵犯的话,凭牧的长相身材和修为,谁吃亏还不一定呢。只是她刚才为了威慑牧,故意用上了精神施压,可牧却连个脸色都没有变。

她原以为牧等人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看来他们还有一拼的实力。可是看着漫步狼藉的地盘,花间派早是死伤惨重,她不想再有多余的伤亡。

花安澜举起右手,莹白如玉的手腕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颜色,如今却是掌控着数百人生死的杀器。她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顿时,万箭齐发。

数不清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无穷无尽。牧用内力将箭震荡开去,却敌不过箭如雨,一波一波的袭来。

终于,内力发不出了,他用刀挡住箭,刀挡不住了,他用经验躲,经验终于不够用了,身上中了好几箭。

身后同伴的惨叫声已经无暇顾及,牧的鲜血从体内流出,他觉得意识开始模糊,仿佛周围的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只看到前面有个小个子拿着刀要砍自己。牧忽然伸手夺下他的刀,用自己的刀往小个子脖子一抹,同时将小个子挡在自己面前。任看不清的箭射在小个子身上。

温热的血溅在眼睛里,条件反射的刺激,让他终于清醒了些。

牧丢开被射成刺猬的小个子,正要绝地反击,一只箭羽以勇往直前的气势,破除盾牌、举起的刀背、可能的肉体,各种阻碍,仿佛它知道自己的使命般,朝着牧的眉心刺过来。

牧怒目圆睁——

就在这时,一股浑厚的内力突然从他旁边爆发出,以海浪般的力量堆砌排开,将数不清的箭倒逼过去。

上千支箭,从哪来的,又回哪去。

牧的外围,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牧大喜过望,回头看去,只见一长发飞舞的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后,及地的紫黑色长袍向后翻飞,露出暗红色的内里。男子脸色沉静如水,他招手让牧站到他身后。

牧几乎是喜极而泣的喊道:“宗主!”

顾无忧没什么表情,让牧摸不准宗主是在生气自己没有听他的安排,还是别的什么。牧乖觉的站在他身后,魔云宗的人也围成一团。

因着顾无忧的突然出现,两边不约而同的住手。如今不到一百人的阵营被数百人层层包围着。

花安澜冷笑:“你发出生死贴要与我决一死战,却趁着我外出的时候,进攻我花间派总部。真是个阴险小人!”

顾无忧淡淡道:“我本就是邪魔歪道,你不反思自己,反而怪我,脑子进水了吗?”

花安澜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横行到几时?”说罢,她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抽出软剑,朝顾无忧杀去。

寒路一脚踢飞周家家主,当着房间里十个镇上有头有脸人物的面,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周家家主一身肥肉老泪纵横,他捂着被烫开皮的右手,哭的声嘶力竭:“我真不知道三个少爷去哪了,当时他们只说要我把那批货给他们,事后他们成了家主,一定少不了我的好处。我哪知道他们早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一回头连个影都没有了。”

寒路冷着张脸,轻描淡写的说:“谁要你说他们的下落了,我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把那批货掉包的。”

他的嗓音低沉,舒缓,在周家家主杀猪似的嚎叫这个鲜明对比之下,显得格外悦耳,且让人为之一静。

就像老气横秋的老鼠用尽全身力气龇牙,而已经有了利爪的猫却打了个哈欠。

这样成足在胸的姿态让会议室里其余众人心里各有了计较。

周家家主一愣,吱吱唔唔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以为这个新任的薛家家主是以排除异己为目的的,这样只要他用周家表忠心,为了尽快收拾他的三个兄长,想必寒路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他甚至已经做出把周家卖给他的打算。哪知寒路根本没把他三个兄弟放在眼里,那么他还看得上周家吗?如果看不上,那他想要什么?

想到这,周家家主身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像个落地的皮球弹了起来。他看了看手上被烙铁烫的伤,这还只是他被抓时想逃走,被寒路下令弄伤的。要是他真的动起手来……

寒路是个狠角色。

周家家主咽了口唾沫,这个掉包过程是他偶然得知的不二法门,若非有这个窍门,他根本当不上周家家主的位置。哪怕是和三个少爷谈条件,这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是本钱和命比起来,自然是命重要。

周家主想了会,便把一切交代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巧的事,在明月湖下面有条暗道,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修的……”

第34章:死生一瞬

顾无忧带着魔云宗剩下的人还在苦苦支撑,牧见宗主被花安澜打败,早就后悔不已,眼见宗主杀了几人自己却身受重伤后,赶紧杀出重围,护在顾无忧身旁说:“宗主,是属下的错,兄弟们几个护着您,待会您……”

“闭嘴。”顾无忧没等他说完就呵斥道,手下不停,又结果了两条性命。

牧见他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就知道他意已决,不敢再劝说他离开,只想着拼着自己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他周全。

当下闭了嘴,更加奋勇杀敌。

顾邢子早就坐不住了,虽然顾无忧再三嘱咐他不准出去,可看着他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顾邢子从没人注意的大树上爬下来,调用身体的毒气,也杀进去。

可是顾邢子头脑发达四肢萎缩,何况是在这群武力超绝的人中呢?所以他甚至还没有杀到顾无忧那里去,就被不知是谁一掌打出,人飞到了半空中。

顾邢子惨叫一声,在兵戈四起的喧闹里近乎听不见,可顾无忧却偏偏听见了。

他蓦地回过头,半空中顾邢子正要落下去,而这时,一只箭羽已经朝半空中的儿子射了过去……

顾邢子飞得太高了,他控制不住的下坠,看着下面随时可能竖起的尖锐的武器,吓得闭紧了双眼。

可是想象中刀剑戳穿腹心并没有出现,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顾邢子睁开眼,惊喜的发现自己被老爹抱在怀里,兴奋的喊了声“爹”,话音未落,顾邢子的脸色却猛然被惊恐取代。

一支带血的箭头射穿了顾无忧的前胸,将将停在顾邢子双眼前五寸处。

顾无忧落地把顾邢子放在地上,脸色煞白的用内力逼出箭,同时也从伤口处喷出大口的血。顾邢子慌得不失所措,

“宗主!”

“宗主!”

……

顾无忧往自己身上几处穴位点几下,止住血,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低声道:“这个时候投降可以保你们一命,我不怪你们。”

魔云宗的人如今不到三十个,每个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花间派两百余人还虎视眈眈的防守在外围。他们已是穷弩之末。

牧看着气若游丝的宗主,知道哪怕自己放下武器,花安澜也不会放了宗主,当下忍着心头的酸楚,说:“我牧也算是条汉子,没有做降奴的理。刚才宗主您没有走,现在我也不会降。”

说着,手起刀落,再次结果了一条性命。

魔云宗能坚持到现在的人都是骨干力量,与顾无忧或多或少都有交情,如今见牧意志坚定,知道自己即便降服,在花间派也不会有好下场,不如趁此机会坚守阵地,万一能活下来,以后在魔云宗的地位定然水涨船高。

轻微的沉默过后,杀伐声再起,竟然没有一个人投降。

顾无忧看着牧在前面拼死替他开路的牧,无声叹了口气:我不走,是因为魔云宗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走。而你们这样待我,我又怎能……

顾无忧闭眼,再次睁开眼时,他又是魔云宗那个杀伐冷血的宗主。刚才眼神里涌起的犹豫被瞬间掩埋。

这条路,刀山火海,他都得走下去。

即使前方是条死路。

花安澜在人群中因重伤还能以一敌三的顾无忧,暗想:早就听闻血魔体内有鬼面煞的魔丹,威力不可小觑,之前还觉得别人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果然不同寻常。若是和这样的人双修,不知道是否能事半功倍。

想到这,花安澜下令停手。

看着魔云宗众人警惕的目光,花安澜娇媚一笑:“再打下去,恐怕只能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停下来做笔交易?”说着,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停在顾无忧的身上,逡巡不去。

她目光中的贪婪过于明显,牧脱口而出的怒道:“你!”

顾无忧拦着要暴走的牧,心平气和的问:“做什么交易?”

花安澜笑到:“我留你们一命,不过你得……”她话还未说完,有人匆匆来报。

“不好了宗主,护法带着人杀了圣女,洗劫了藏宝阁。”

花安澜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说着,她急忙回头朝总部看去。

她身后的总部是栋巍峨的大楼,上百级白色的石梯从下面递延上去,远远看去,自有股不可逼视的威严。阶梯上面十丈高的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飞鸟的踪影都不见。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得到消息后,她的注意力都在魔云宗的身上,总部里面的具体情况她并没在意——敌军还在外面,谁会料到家里已经乱了?

哪知,哪知竟给夏侯充钻了空子。花安澜气的磨牙:“长老团呢?干什么吃的!”

报信的人委屈的说:“不是您把长老团交给护法的吗?”

花安澜一愣,之前夏侯充要追杀血魔,她见夏侯充拒绝了血魔的诱惑,便相信了他的忠诚,这才答应把长老团给他调度。结果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至于长老团,给了夏侯充以后,要么被他分散,要么被他各个击破,还留存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顾无忧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松了口气。他低声道:“给南宫慕传个信,按原计划进行。”

花安澜并没有发现这个异常,因为夏侯充带着数百人从总部里面走了出来。

明月湖是个极大的淡水湖,湖面盛开着荷花,鲜绿的浮萍漂了满湖。微风拂来,香远益清。湖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来,荷叶摇摆的声音。

段泽难得抒发情怀,靠近了嗅嗅荷花,临湖赞道:“花之君子啊。”

话刚说完,水花忽然溅起,将他淋了个满头。

后面的欧阳毅见此,抚掌大笑。

段泽面无表情的将脸上的水擦干,指着从水里爬出来的人点评:“俗人,对大自然没有敬畏之心。”

湿淋淋的赵辛和还未从水里走出来,听到这话,斜了段泽一眼。段泽见了,立即果断而干脆的后退。至少与赵辛和保持一丈远。

赵辛和是只水老鼠,水性极佳。若被他伸个手拉进水里,甭想讨得好。

周家家主说明月湖内有条暗道,但内有漩涡暗流,周家家主不敢深入进去,寒路几人商量了下,便决定让水性最好的赵辛和探个究竟。

赵辛和拖着沉重的衣服从水里走出来,每走一步身上就轻松一截,鱼滕扔了条毛巾过来。

寒路问:“里面情况怎么样?”

“不妙,水内有暗礁,淤泥还有漩涡,搅在一起完全看不清东西。都是昨晚涨潮导致的。”赵辛和擦了擦水,说:“周以诚说的暗道是有,不过太长了,我再进去要准备一番。”

寒路点点头:“辛苦了,今日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吧。等潮退了,还得辛苦你再去探个究竟。”毕竟是奕剑谷的人,寒路说话的语气都可以用温和来形容。

鱼滕走过来说:“现在左萝的魂识开始恢复,薛家明家也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段泽凑过来说:“反正不管你怎么打算,有需要我们的赶紧说,咱们谁跟谁。”

赵辛和点头,心道难得段泽说句人话,正要开口,忽然有个坚硬的东西塞进自己嘴里。赵辛和赶紧伸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竟然是只活生生的还在动的螃蟹!

赵辛和怒道:“混球别跑!”

段泽大笑着跑开。

鱼滕摇头失笑,有段泽这个活宝在,哪都是热闹的。

寒路脸上的寒冰也解冻了,举步跟在打闹的二人后面,缓缓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恩威并施,将薛家明家及其附属家族打造成铜皮铁骨,然后再一步步将这两个家族合并。你有经天纬地之学,我想把这交给你打理。”

鱼滕看了看寒路,确定他是真的如此打算,便问:“那你呢?”

“等这边忙完后,我想去趟宝禅寺见了尘大师。”

鱼滕知道他的目的,便说:“这事,你是不是要先问问小师叔的意思,万一他不愿意呢?”

寒路:“他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听我说。”寒路想起顾无忧吸他血的干脆,以及离开的义无反顾,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可是转眼想到他已经不记得他了,又释然了。

鱼滕疑惑,正想说他分明记得我,又怎么会不记得你,话没开口,有只信鸽便飞了过来。

寒路从信鸽腿下解开信笺,才看一眼,方才还淡定从容的脸色登时大变。

“花安澜与顾无忧大战,夏侯充渔翁得利接管花间派。夏侯充两面三刀,杀花安澜后截杀顾无忧,魔云宗几乎全军覆没,顾无忧生死未卜。”

落款:夏落。

第35章:托付

夏落追踪到忘川河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荒地,数不清的尸体堆在地上,苍蝇嗡嗡乱飞,血腥味弥漫整个天空。夏落忍着干呕的恶心,小心翼翼的靠过去,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顾无忧。

可是她的动作不能太大,还得避开前面花间派清扫尸体的人。

为了能深入进去,机灵的夏落想了个主意,一旦有人往她这个方向看来,夏落便立刻趴倒在地。连日来风尘仆仆,她的衣服早已布满尘埃,如今往死人堆里一趟,倒真有几分真假难辨。

就这样,夏落缓缓进去腹地,令她心安的是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顾无忧的尸体。

再往里深入,铁定是要被发现的,夏落这样想着,便打算后退。

哪知,就在这时,死人堆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夏落的脚踝。

夏落吓得花容失色,当时就要尖叫出来,被死人堆里伸出的另一只手拉倒在地,捂住了嘴巴。这人的脸上和满了鲜血和泥巴,看不清长相,但肯定是个活人。

两个人都躺在地上,在死人堆里并不显眼。似乎听到声音往这边看过来的花间派没有发现异常。

冷静下来后夏落当即要祭出五帝锦,被这个突然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一个人勒令住:“想被他们发现,那咱们就一起死。”

听声音,是个受了重伤,中气不足的女人。

见夏落果然没有动武,女人松开捂住她嘴的手,转而掐住她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带我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夏落恶狠狠的盯着这个女人,心里默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逼迫自己点头。女人放开了她。夏落问:“你不能自己走吗?这群花间派的打手快要清理到这边了。”

女人道:“我的腿伤了,现在别说走,我怕是连爬都爬不了。”

其实透过脏兮兮的脸,夏落发现这个女人还是个大美人,如今年纪轻轻就没了腿,心里都替她惋惜,便放缓了语气:“那好吧,我带你出去,不过得找个时机,不能被他们发现了。”

女人这才收起凌厉的气势。

可是到了要逃离的关键时期,还是引起了花间派的注意。

此刻天已经黑了下来,有个花间派的巡查人员往这个方向走来。别人是蹲下身先检查有没有鼻息,有的话报告上面的人,没有的话集中拖到一边,准备火葬。

而这个人,却是见着一个死人,甭管他死没死,先补上一刀。确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再拖到死人堆那里。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补刀,直到走到夏落这边。

夏落急的满头汗,这可如何是好?还没等到夏落想到主意,那人已经走了她身边。

巡查人沾满血液的刀已经高高举起,甚至有一滴鲜红滴在了夏落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夏落五帝锦猛然出手,游蛇般直取巡查人咽喉。还没听到他惨叫一声,五帝锦已经贯穿了他的喉部,巡查人的身体轰然欲倒。

夏落鲤鱼打挺起身,用后背支撑住巡查人要倒下去的身体,从后面看去,只是巡查人半躬下身而已。夏落的身体较小,从后面竟完全看不出来。

夏落低声道:“你试试能不能走,可以慢一点。但我现在这样真的背不了你。”

女人讳莫如深的看了夏落一眼,忽然施施然的站起身,弓下点身子,回头说:“走吧。”

夏落目瞪口呆。

女人的腿确实伤了,也跑不快,却远不到残的地步。

如果夏落知道女人之所以会说自己腿残,是为了在关键时期突发一击,杀队友保自己,或许就不会和这个女人一起,杀出重围,还自以为真的结下深厚友谊。

次日清晨,两人历经一系列险象环生,明与暗的斗智斗勇,终于逃出花间派的监视范围。两人同时长舒口气。

两人狼狈逃窜,期间夏落问起顾无忧的生死,女人说已经逃出去了。肯定的语气,让夏落心中大安。

女人瞧她的样子,哼笑:“情郎啊。”

夏落红了脸,赶紧摆手连声道:“不是不是。”

女人瞧见夏落容貌不俗,手中的武器更是希世罕见。若非自己现在受了重伤,必是要杀人夺宝的。

这样一别,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夏落:“这是我当年出山时我师父送给我的,来自南疆的蛊虫。女人行走江湖,难免有个闪失,这物便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你好歹救了我,就当我谢你了,拿着吧。”

若是别的物件,夏落或许会拒绝,但这个东西听起来,对一个深知江湖险恶,却没有江湖经验的菜鸟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所以夏落并没有拒绝。她问:“这个东西怎么用?”

“很简单,每日默念口诀,让它钻进你皮肤下一个时辰即可。”

对于寻常女子来说,贞操是仅次于生命的存在,但对于花间派专练双修神功的一代宗主来说,贞操?那是什么玩意。

所以这个蛊虫的最大用处绝不是保贞操。

从夏侯充手下靠炸死才逃过一劫,此刻已经身受重伤,并丧失了对花间派掌控权的落幕宗主来说,还有什么比恢复原本功力,夺回宗主宝座更重要?

花安澜细细打量面前的夏落,一个靠玄植被修炼的武当中人,气息果然纯净异于常人。或许能助她修炼神功。

说到神功的修炼,自然是找个男人来更好,尤其是武功盖世的男人。花安澜想到了顾无忧,或许这事可以慢慢捉摸。但现在,她需找个地方,慢慢疗伤。

花安澜走后,夏落本想继续找顾无忧,但人海茫茫,她能去哪找?

比之他的下落,夏落更担心花间派的追杀,顾无忧即便从花间派逃了出来,定然也受了重伤,花间派只消动动手指,恐怕他都活不了。

夏落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万毒门向内乱重重的花间派张开了血盆大口。

夏侯充刚接手花间派,民心不稳,各方力量都要安抚,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所以即便知道顾无忧已经跑了,他也没有动用那么大的力量去追捕。

他现在只想安心收复花间派,但千算万算,他算漏了一直虎视眈眈的万毒门。现在,万毒门的人已经濒临城下,战争一触即发……

夏侯充所不知道的是花间派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恰恰是他留下活口的顾无忧设下的。

魔云宗和花间派因为势力的划分,彼此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明月湖一战在所难免。不管魔云宗和花间派谁胜谁负,对于坐山观虎斗的万毒门来说都是道便宜菜。

损己利人的事,顾无忧做不来。

这才想着和夏侯充合作,用最小的伤亡换取和解。但,当魔云宗的人在花间派底下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顾无忧便知道夏侯充叛变了。

他故意拖延时间,是为了让顾无忧损失更重。

这种临阵倒戈,背盟败约,没有原则的事,顾无忧见识的多了,当下也不意外。只是在最后一刻,让远在外地的南宫慕放出花间派内乱,花安澜已死的消息。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易。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同盟。

果然,万毒门闻着腥味来了。

顾无忧终于在连续数日紧绷的状态下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深夜,破败的城隍庙里,亮起诡异的红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显得格外阴森。四周安静的只剩下青蛙的鸣叫,一阵一阵,清晰的蛙叫声仿佛能透过皮肤,把水塘的清凉沁入进去。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城隍庙内的红光忽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终于如灯般熄灭。城隍庙内点着的蜡烛这才冒出微弱的黄色光线。

紧接着,城隍庙里传来紧张的呼唤声:“宗主!”

“爹!”

城隍庙内,两个月前浩浩荡荡,满怀雄心壮志出发的两百余人,如今留存率不过十一。而这仅剩的十来人,垂头丧气,气若游丝,哪还有当初神采飞扬的神气。

若非宗主拼死护救,用内力替他们疗伤,恐怕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们这十具油尽灯枯的干尸了。

可是现在这个把他们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宗主,却因此而受到魔丹的反噬。他整个人跪在地上,手心抓着胸口,脸上狰狞,神情痛苦不堪。

却咬牙忍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牧带着下属围着宗主跪了一地,神色焦灼,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魔丹的反噬,只能是冷暖自知,旁人无从参与。

顾邢子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老爹魔丹反噬的时候,脾气格外暴躁,任何不悦的声音都会让他抓狂。生气是小事,魔性却会因此掌控他的心性,贻害无穷。

所以或紧张或焦虑或惶恐的众人,愣是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的守在一旁,告诉宗主自己还在。

时间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

跪在地上的顾无忧忽然瘫软在地,整个人像刚出水的落汤鸡,汗水濡湿了衣衫,脸上潮湿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宗主大口的喘气声让牧等人的心终于落了地。顾邢子这才哇的大声哭出来,一把跑过去抱住顾无忧,口中唤道:“爹,爹!”

顾无忧的脑袋砸在顾邢子的腿上,他很想开口让顾邢子不要晃了,晃的他想吐,却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四肢五骸仿佛被重新拼凑般,酸软的不似自己的,灵魂有瞬间的游离,直等到三息过后才渐渐归位。

他一动,牧立即过来将他扶起,问道:“宗主感觉怎么样?”

顾无忧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低声说:“你带着他们立即回到日月台,万一万毒门杀过来,南宫慕应付不了。”

说罢,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块玉珏递给牧,“若万毒门真的杀过来,你代表我全权负责。我把日月台的安危交给你了。”

顾无忧的声音很低,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听得牧不敢多言。直到最后一句,牧才大惊失色:“那宗主你呢?!”

顾无忧的最后的话带着交代后事的慎重,让牧有不祥的预感。

“不用管我,我现在的状态只会拖累你们。你快去,莫要耽误时辰。我会尽快赶过去与你们汇合,明天天亮就出发,今晚众位好好休息。”

“不行,”顾邢子不依:“反正我回去也没用,我陪着你。”

顾无忧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谁说没用,万毒门最擅长用毒,虽然咱们魔云宗也有人会使毒,到底没有你精通。所以你一定得回去,知道吗?”

顾邢子委屈的瘪了嘴。

即便再担心,到底宗主的话不可违,更何况还有魔云宗的安危系在他身上,牧到底领命。

第二天天亮,经过一晚上的打坐修养,牧带着看起来已经恢复的不错的众人打算向宗主辞行,却见宗主只是盘腿坐在地上,闭目调息,想来也知道是昨晚的后遗症还未好,简单的说一句,见宗主没有理会的意思,便也作罢。

牧所不知道的是,他带着人走后,顾无忧仍盘腿坐在那里,微丝不动,直到昊日当空,直到夕阳西下,直到繁星满天。

坐落于荒郊的城隍庙今日格外空旷寂寥。

第36章:营救

寒路追了出来。

有鱼滕左萝坐阵,薛明两家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即便有他们也会飞鸽传书过来。所以寒路走的甚是潇洒,赵辛和连句提醒的话都还来不及说。

赵辛和想说的话也只是代裘占做个转述:魔功以人血为引,伤天和,背离正道,与寿命有损。

裘占是个不会把话说满的人,他能这么说,寿命的折损恐怕非常严重。赵辛和知道重要,也一直记着,哪知下山后看到众位师兄弟师姐妹,高兴之余就给忘了。

现在看着寒路绝尘而去的背影,想提醒一句也来不及,只好无意识的叨念着,却被欧阳毅听去了。

“等等,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辛和没好气道:“就是小师叔活不长了。”

“他活不长我自然知道,”欧阳毅不屑道:“我是问这句话从哪来的,你怎么知道?”

赵辛和看着欧阳毅不屑一顾的态度,大惊道:“你知道你怎么不说?”

“要我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欧阳毅翻了个白眼,“无忧身上还有魔云宗的重任,其他魔教也虎视眈眈,还能让他不练魔功?他注定了得往这条路上走,我们除了跟着瞎操心外还能干什么。”

赵辛和气恼的看着他,对欧阳毅不作为的态度很是反感,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看什么看。”欧阳毅还很有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到无忧撑不住的那天再说呗。”

寒路沿着长江的渡口方向奔袭七日,那里是花间派北上渡长江最近的渡口,也是方圆三十里唯一的渡口。长江是道天险,江涛骇浪,宽阔无边。

可是等他赶到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夏落也守在那里。原来夏落找寻不到顾无忧的踪迹后,打起了一样的主意。

夏落说:“三天前,我曾见过魔云宗的人带着一个小孩子过江。”若非魔云宗有专门的衣服,一眼就可以辨认出,夏落自然不敢确定是魔云宗的人。“他们共有十二人,里面没有无忧哥哥。”

寒路轻微的靠在马背上,他纵马赶来已经七日不眠不休,整个人的神经高度紧张,早已疲惫不堪,给个石头都能当枕头。

寒路想等入了金刚境,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可是现在还在瓶颈之上。

稍微的休息后,他直起身问:“那你这几日有无忧的消息吗?”

夏落面色沉重的摇头:“我怕无忧哥哥会突然出现,就一直守在这里,没离开过。”

寒路从怀里掏出羊皮纸,这是附近的地图。以长江的宽广来说,一步跨江的人不是没有,但无忧的功力还不在此之列。加上他恐怕身受重伤,更不可能动用这种打破天地规则的神功,所以无忧要么换了条路走,要么还留在长江南边。

寒路把地图指给夏落看,“这里是我们的位置,根据地图来看,距离这里最近的两个渡口是这里和这里,分别在田家寨和卫君阁的地盘上。”

说到这里,寒路整个人停下,凛冽的杀意像刀锋袭来。

卫君阁。这可是五年前杀进奕剑谷,挑断了他师父脚筋,害得师父瘫痪在床将近五年的门派!

夏落明显赶紧到周围的温度骤降,赶紧问道:“怎么了?”

当年夏落和她爷爷赶到的时候晚了一步,并不知到是卫君阁害的。

寒路也不会特地和她解释,只说:“没什么,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你沿着田家寨的渡口打探无忧的消息,我去卫君阁的渡口,如何?”

夏落在这里等了数日,早就担心无忧并没有往这边走,听到这话,立即点头同意。

夏落走后,寒路的眼眸漫上森然的杀意。

黄昏时分,寒路进城,慢斯条理的换了身衣服,又粗略的易了个容,这才从客栈离开。他的易容术只能不让人看出他的长相,细看甚至能看出是戴了副假面具,但这不重要。

他只是不想血洗了卫君阁后,被人认出来,给早已捉襟见肘的奕剑谷添麻烦而已。这个决定,让他日后回忆起,仍觉得自己是明智的。

今夜,他要让卫君阁付出五年前的代价。

其实卫君阁的上任掌门四年前就被寒路的二师叔翼峰杀了,但翼峰是剑道君子,冤有头债有主,翼峰不会找无辜的人麻烦。

但寒路不是。

所以他来了。

夏日的夕阳,带着白日里未散去的余温,蒸腾出清凉的水汽。寒路提着剑,朝着卫君阁不急不缓的走去。

或许是预感到今夜是个不寻常的晚上,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急匆匆的离开,很快,偌大个街道清冷的只剩下寒路一人。

寒路站在了卫君阁的门口。

来之前,寒路并没有太多的准备,有了灭薛家明家的经验后,在血洗卫君阁这件事上,他并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卫君阁会是这个样子。

大门敞开着,门口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具尸体,却没有人去管。寒路心生警惕,不再贸然进去,而是跳到了房顶上,跃过建筑,俯瞰整个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盆栽散落满地,但意外的是除了尸体,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

整个院子安静的异常,鲜血流淌成细流,几股几股汇成一起。像是刚经历的场屠杀。

寒路放开魂识。用魂识探测这件事在武林中看来是十分无礼的,若被修为更高一些的人得知,轻则怒斥,重则兵戎相向。所以寒路探测的很小心。

卫君阁的院子很大,除了主院,还有好几座小院子。寒路的魂识一点点扫过去,忽而碰到一块石壁上,再也探测不进去了。

魂识是能穿透一切的存在,它无形无态,能透过细小的缝隙钻进去。能隔绝魂识的东西不是没有,但极少,比如阴阳子。

但阴阳子是远胜黄金的存在,用阴阳子做隔绝魂识的装备……寒路更愿意相信是高境界的人用魂识构建了临时的解解。

寒路不自觉的放重了力度,果然引来了“石壁”的波动。

只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谁!”

寒路立即要收回魂识,准备逃走。却在收回的瞬间,捕捉到一声轻微的闷哼。

只有一声,却让寒路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后,他飞到半空中,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汇集到剑上。寒路蓦然想起他师父当年一剑断长江,他老人家当时举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焦灼?

一剑下,气势如虹!

剑影重重叠叠,仿若大山轰下,整个院子登时炸开,房顶四散,房间内的所有暴露在夕阳之下。这还是寒路留了手的,若非顾及到刚才听到的声音,他恐怕会以千军万马踏破敌军的气势,把这个院子踏为废墟。

有一白头老翁飞上来,怒道:“何方的野小子,敢来卫家撒野,找死!”

寒路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双眼死死盯着身上铐满枷锁,双目猩红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扣住的顾无忧。

下一刻,滔天的怒火席卷了寒路。他剑起,杀向了白头翁。

之前有白头翁的压制,顾无忧脱手不得,如今没了这个老者的挟制,立即放开双手大杀四方。

有要涌过来克制住顾无忧的,立即被无忧用铁索困住,然后顾无忧没给他任何反击时间,张嘴,朝着这人脖颈间的血管咬去。

喷薄的热血流进顾无忧嘴里,那人疼的哇哇大叫。部分是疼的,部分是怕的。

被魔丹控制了心性的顾无忧对鲜血的需求异常惊人,不过三两下,就把这人的血吸了个干净。扔下这个人,顾无忧的下颚衣襟被鲜血染湿,满目狰狞,用狼一样的目光盯着旁边的几个人。

这几个自诩正道的人何曾见过如鬼煞般的人,当下便吓得连连后退。但魔性侵体的顾无忧不是这几个人可以对付得了的,不过铁索叮当几下,又一个人被铁索拉到了顾无忧的面前。

纵使知道自己不是白头翁的对手,寒路也拼劲全力。

一来是要出心中恶气,二来顾无忧现在似乎急需鲜血调理,三来,自从和薛家老祖宗交手过后,寒路还未碰到境界刚刚比他高上一点的人。

现在正好拿他练手。

若让白头翁知道寒路此刻的真心想法,不知会不会气的停下手来。

半空中的白头翁压制着寒路,却又摆脱不开,二十多招过后,白头翁怒起,压箱底的功夫使了出来,寒路不敌,被白头翁一掌从半空中击下。

正好倒在了顾无忧的方向。

寒路跳起,再次凝聚全身的力气,扔出一招“断长江”。白头翁连连后退,半空之下,瓦砾飞舞,狼藉一片。

白头翁伸手当下飞来的石砺,再抬头,狼狈的院子里哪还有他们二人的影子。

寒路抱着顾无忧直至飞到郊外才停下。

才落地,寒路就喷出一大口血。

断长江本是压轴的手段,极耗心神,短时间内不可使用第二次。

但寒路仗着自己体内有公羊烨兴数百年功底的底蕴,这才肆意了一把,否则此刻的他就是被顾无忧吸干血的枯尸了。

这次顾无忧的魔性来势汹汹,即便已经吸了好几人的血仍无法压制住。若非寒路身上熟悉的味道,提醒顾无忧身边这人是寒路,否则寒路的脖颈早就留下牙印了。

好不容易克制住,寒路一口鲜血喷出,顾无忧血气立马上涌,整个人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毫不客气的推开寒路,顾无忧往旁边走了几步,扶着一颗老树的树干,捂着胸口蹲下身。

寒路毫无准备的被顾无忧一推,整个人都凉了起来。还来不及委屈,就见顾无忧神色痛苦的蹲下身,只好擦了擦嘴角的血走过去,关切的问:“怎么了?”

顾无忧扭过头,拒绝闻寒路身上的味道,否则他真会忍不住对着寒路的脖颈下口。但是寒路毫无知觉,见他躲着自己,便扶着他问:“到底怎么了?”

顾无忧再次推开他,喝道:“滚!”声音沙哑的不像他自己的。

寒路怔住,手还维持着刚才半拥抱的姿势。其实他一直很喜欢顾无忧的声音,清朗的像山谷的风,是不染杂质的纯粹和干净,像他的人。

可是现在……

原来这五年里,只有他还停在原地,固守着五年前的回忆,而别的,都变了。

第37章:归途

左萝不再因为一盒胭脂跟凤烟计较,欧阳毅不再用犀利的毒舌指东骂西,鱼滕待人待物不再毫不计较。

所有人都因为现实的磨砺而变得成熟稳重,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和追求。

可是无忧呢?他那个赤子真心的小师叔哪去了?

这是寒路自下山以来第一次茫然无措,仿佛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虚无,都是场梦。寒路伸手,拉住顾无忧的手,想从那里得到些许的安慰——至少告诉他无忧这个人还在。

却被顾无忧甩开。

寒路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顾无忧走了几步,几个深呼吸,将体内的烦躁压下去,这才注意到寒路站在后面纹丝未动。

还是寒路走了过来。

他试着把顾无忧手上的铁索拉断,却纹丝不动。顾无忧沙哑着开口:“没用的,专门用来压制高手的玄铁锁,没有钥匙弄不开。”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清朗。显然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寒路嗯了声,见顾无忧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自己,黯然的放下铁索说:“那我们进城去找开锁匠。”

卫君阁所在的康城是不能去了,二人沿着郊外走,朝最近的运城走去。顾无忧在前面走,寒路跟在后面,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寒路身后百米远的地方,跟着头小心翼翼的紫貂,以及一匹骏马。

二人进运城时,天色已晚,便找了家客栈住下。顾无忧进客栈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寒路站在门口半天也没有敲门,知道自再站下去恐怕要招人嫌了,只好回自己房间。

才进去,就看见缩在角落里分外老实的紫貂,正要纳闷这只紫貂今日怎么这么乖觉,见它乞求的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这只紫貂似乎在害怕顾无忧。

寒路走过去问:“你怕他?”伸手指指隔壁房间。

紫貂点头。

“为什么?”

“吱吱吱吱。”他身上的气息太可怕了。

紫貂是在青城山长大的灵物,最喜欢天地间应运而生的东西,比如阴阳子。而魔功乃是逆天地之道而成,练功者为求速成,放弃坦荡正途,以人血为引,涂炭生灵,自然不为生灵所喜。

第二日天亮,顾无忧正盘腿打坐,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

店小二笑脸相迎:“这位爷,这是隔壁那位爷给您准备的换洗衣服,他去打听开锁匠了,要您莫急。”说着,敬畏的看了眼顾无忧两手间垂下来的铁索,把干净的衣服奉上。

若是五年前的顾无忧,至少会笑着道谢,但现在的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声,从店小二手中接过衣服,就关了门。

关门后的顾无忧把衣服放在桌上,这些年他一直和奕剑谷保持距离,撇清关系。这是为了奕剑谷,也是为了他自己。

可是现在寒路这样不管不顾的从卫君阁手下救出他,这个人情注定是欠下了。

下午寒路请了个开锁匠来,果然把铁锁解开。寒路付了银子,送走开锁匠,才回来,就听顾无忧面无表情的说:“我血魔生平不欠人,这次你救了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他刻意说血魔,就是要提醒寒路他现在的身份。却听寒路不在意的说:“我救你不是想要你的报答,所以不需要。”

顾无忧眉头蹙起,就要发作,却听到寒路的声音:“你去把衣服换了吧,都穿了几天了。”

顾无忧诧异起来,瞪了他一眼,他怎么忘了寒路还有洁癖呢!

寒路轻轻勾起嘴角,见顾无忧拿起衣服,礼貌的退出去,关上房门。这才卸下刚才的笑意。

寒路的站姿向来挺拔,无论是走路还是打坐,往后看去都是如松如竹的背影。此刻也不例外,只是低垂着脑袋,那股明明很丧气却强装镇定的样子让人看得分明。

紫貂不喜欢顾无忧,本想送给无忧做礼物的,只能作罢。索性打发它去给夏落送信,让夏落知道无忧无恙。至于紫貂会去几天,管他呢。

顾无忧换好衣服,开门,站定,再次面无表情道:“如果你真不要我做什么,那么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寒路没有想到无忧这么快就要提出离开,表情凝固起来。

顾无忧见他有松动的迹象,松了口气,放缓语气循循善导道:“如果你想发展你自己的势力,我帮你杀几个你不方便动手杀的人还是可以的。我可以保证不会让江湖人知道是我动的手。”

寒路盯着顾无忧的眼睛,想从那里分辨出这些话的真伪性,想了想故意说:“还是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答应。”

顾无忧皱眉:“我们魔云宗虽然被你们视作邪魔歪道,但该讲的信誉不会丢。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完成。”

寒路:“当着?”

“当真。”

寒路的心思百转千回,他的要求呼之欲出,却又在蹦出口腔的瞬间缩回了喉咙。几个来回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顾无忧的表情很镇定,他了解寒路,知道他不会提无理的要求。比如像什么要他离开魔云宗,以后不准吸人血什么的,寒路不会说。

所以他很淡定。

直到他听到寒路的要求。

有一种表情叫土崩瓦解。就像你苦心经营,自以为坚固的防守,被敌人轻而易举,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攻破了。于是你的心里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满城慌乱。

顾无忧猛然间关上房门,把寒路隔绝在门外,后背抵在门上,没有让寒路看到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深如实质的绝望。

奕剑谷、奕剑谷。

自五年前魔性第一次侵体后,顾无忧便开始性情大变。

五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了。在枕戈待旦的战场,在杀气四伏的黑夜,茫然四顾,偶尔想到当年在奕剑谷的场景,竟觉得恍如一梦。

于是他把梦尘封,把过去所有归于一场华美的梦,梦醒便是无休止的杀伐与兵戎相见的现实。他一直做的很好,从未因奕剑谷的情绪影响到自己。

直到听到寒路的要求。

寒路总算是确定顾无忧还记得奕剑谷了。同时知道要无忧回奕剑谷一趟,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寒路守在门口,等着无忧的回答。

豁达的老祖宗,懒散的掌门,冷面的二师兄,白头的三师兄,睿智的四师兄,一张张熟悉的脸走马观花的从无忧的脑海中略过。

他想起小时候缠着掌门到河里捉鱼,为了逗他开心,江湖上能一剑断长江的掌门卷起裤腿,拿着鱼篓,在河里摸来摸去。偶尔摔了个满身泥,逗得无忧哈哈大笑。

二师兄翼峰痴迷于剑道,除了剑他不专注于任何事情,却记得每次下山回来都给无忧带好玩的东西,草编的蚱蜢,手捏的泥人,不一而足。

三师兄向来宝贝他的丹药,顾无忧是唯一一个可以进他的丹药房,把丹药当糖吃而不被骂的人。

四师兄,顾无忧想起了他的花圃,顾无忧当年房间里那盆马颈松的孤本就是四师兄送的。还有他离开的那一年甚至随手把四师兄宝贝的藤蔓送了人。

回忆的最后,是青城山被围攻的那天。那些因失去而显得格外珍贵的回忆终于走到了最惨痛的一幕。

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悬在下巴上,滴落。

他还有什么脸回去。

寒路守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可以平心静气的听无忧的呼吸声。现在,他耳里除了无忧刻意压制的梗咽外,再无其他。

寒路还有什么不确定的,顾无忧根本没有失忆,他只是选择逃避,选择忘记过去的一切。

过了片刻,房间里的人似乎已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寒路听到他说:“我不回去。”

不回奕剑谷。

寒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无忧躲奕剑谷躲了这么多年,又哪里是他轻而易举可以要求回去的。

寒路劝道:“去吧,师父很想你。你离开后,师父的腿被卫君阁的前任掌门挑断,已经瘫痪在床五年了。”

顾无忧痛苦的捂着脸,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蔓延出来。

他如何不知。若非因此,他不会血洗卫君阁,只是知道和听寒路亲口说出来,这两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寒路心里不忍,却继续说:“蜀地湿气重,师父他老人家的腿经常疼,一疼就是好几晚睡不着。师父老了,现在功力每日衰退,我甚至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能不能……”

顾无忧赶紧拉开门,焦急道:“大师兄能不能什么?”

他一直在渭河平原,对奕剑谷的事虽有了解,却不多。加上奕剑谷这些年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他一点信息都不知晓。偶尔能知晓了,又因为自己的害怕而放弃。

所以顾无忧根本不知道大师兄受了这么多的罪。现在想来,真是心如刀割。

见他开门,寒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还来不及松口气,猛然间看见无忧泪湿双颊,心脏狠狠抽搐一下,赶紧就想解释清楚。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不能收回去,只好道:“师父老人家现在很好,只是很想你,经常念叨你。回去看看她吧。”

四师叔裘占这些年走南闯北总算是把掌门的腿医好了,掌门现在站起来已经没有问题,只是寒路怕顾无忧不去才说的这么严重。至于腿疼的毛病,确是真事,没有半点夸大。

顾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寒路的面前任凭眼泪流淌。

这让寒路怎么受得了。后来想起,寒路都觉得他那一刻颇有点恶向胆边生的意思。

寒路伸手给顾无忧擦眼泪,温柔的说:“别哭,师父不怪你。”

可是顾无忧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寒路的心也跟着疼的一抽一抽的,他忽然上前,在顾无忧流泪的右眼上,亲了一下。

第38章:风云再起

刚踏上最后一个楼梯,给二楼的客官送热水的店小二,才抬头就看到这一幕,吓得他一个趔趄,从楼梯下滚了下去。只听咚咚咚几下,然后是声哎哟,便没了声音。

顾无忧猛然回过神,毫不客气的把寒路往外一推,砰的声关了门。

刚想上前解释两句的寒路撞在了门上,高挺的鼻梁都撞歪了。他捂着鼻子,心里却笑开了花。

寒路之前还在想自己喜欢他这件事该怎么说出口,既怕顾无忧从没有这个心思,又怕他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如今倒好,完全不用说了。

房间内是一片死寂。

寒路靠在门上,等四下都安静下来,静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内心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无忧,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我知道现在要你回去很难,我也不强迫你,只是想你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奕剑谷,看一眼我们的家,好不好?”

不是没想过把这段感情埋在心里,可是经年的痴心妄想,不是一句说隐藏就隐藏得下来的。

顾无忧气鼓鼓的坐在床上,一脚踏在床沿,本想潇洒的甩开大尾的衣袍,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寒路送来的窄袖劲衣,只是很普通的江湖人打扮,做不出那么有气势的动作。只能作罢。

晚上,寒路过来敲门。顾无忧没理。

寒路索性自己推开门进去,见顾无忧单腿架在床沿上,一副“从哪来的回哪去,别在本少爷面前碍眼”的样子看着自己。

寒路单手端着托盘,吸吸鼻子,颇有点厚颜无耻的意味说:“吃点宵夜了再跟我生气。”

顾无忧白了他一眼。

寒路自顾自的说:“我们今晚休息一晚,明天出发。”寒路打断顾无忧要说的话,继续道:“我们走着过去,不急。如果你实在不想回奕剑谷,在门口看一眼了,再走也是一样。”

寒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顾无忧还能说什么,只是无忧不知道,寒路想的却是你都已经到青城山脚下了,几个师兄弟还会让你走了?

所以,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十分信赖奕剑谷的顾无忧根本没注意,自己已经被寒路下了套。

顾无忧最终点头同意。

第二天清晨,二人收拾一番便往西南方走去。临行前,顾无忧看了看寒路的身后,问:“你的马呢?”

寒路出来的时候没有带钱,而这两日住店,开锁,买衣服……

顾无忧瞬间明白了寒路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对这人颇为无语。卖什么不好卖马,到时候出了事连个逃跑的工具都没有。

寒路不会说他是故意的,无忧又不会和他坐同一匹马,留着那匹马也没用。

“走过去的话非一两个月不可,你手上还有钱吗?没钱的话干脆别去了。”顾无忧到现在仍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是寒路说可以慢慢走,慢慢调整心态,他这才同意。

寒路知道如果自己没钱的话,无忧绝对会立即果断的扭头就走,忙道:“有,完全够。”除了卖马剩余的钱外,他手上还有块阴阳子。

顾无忧咕囔着:“那就走吧。”

在寒路顾无忧二人心宁神静启程的时候,花间派和万毒门正杀的热火朝天。与魔云宗损失大量高手相比,花间派右护法杀宗主上位引起了权力漩涡更具有吸引力,

所以即便夏侯充派人与万毒门何谈,说要共同瓜分魔云宗,万毒门宗主也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坚信花间派如今已经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不出数日就能拿下。

但他低估了夏侯充的实力。

在花间派,护法是拥有仅次于宗主实权的绝对存在,他本就有数量不小的嫡系,加上杀花安澜并没有消耗掉宗门太大的力量——被魔云宗杀掉的除外,所以一拼的实力还是有。

所以两方就这样僵持不下,战火飞扬。

顾无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唯一的顾虑也烟消云散——这个时候,他们根本没有力气去攻打魔云宗。

他跟着寒路离开运城。

南方的山水被北方来得秀气得多,也俊美得多。顾无忧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宗门的束缚,南下之路走得格外轻松写意。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个峡谷。峡谷郁郁葱葱,河流湍急,本是有大道可以走,寒路见无忧对小道更有兴趣,便走到了峡谷这里。

峡谷旁有家客栈。建在深山老林里的客栈,除了偶尔从过客那里赚些酒水钱,根本没有什么收入。客栈存在在这里的大部分原因,却是门派间联络的暗桩。

寒路二人并不打算参与这些门派的事,他们过来只是为了买个竹排。

客栈建在篱笆里面,篱笆里面正好有个老者在修竹排,寒路走过去问:“老人家,请问这个竹排怎么卖?”

老人头发灰白,他见有人过来抬头道:“啊?你说什么?”老人敞开了喉咙大声问,估计是自己耳背的缘故,生怕别人听不见,所以说话格外大声。

距离最近的寒路,双耳饱受摧残。寒路放大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老人家,请问您的竹排怎么卖?”边说边用手比划,怕老人家再来吼一句。

老人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寒路的意思,大声道:“这个不卖!”

“为什么?”寒路弯着腰,也用大嗓门回应。

看到这里,站在篱笆外面的顾无忧忍不住轻笑。他还从未见过寒路这么居家的一面。

在他的记忆里,寒路还是当年那个上奕剑谷,总摆张臭脸像个刺猬,和谁都合不来的男孩。如今那个带刺的男孩子转眼就长成现在这个玉树临风,光靠脸,拉出去都能在女支院里免费嫖一圈的翩翩佳君子了。

“兄台,借过。”

顾无忧侧个身,让身后的人进去。那人正要道谢,不经意撇到顾无忧的脸,顿时失了神。

顾无忧本就长得浑然天成,不像寒路五官那么浓墨重彩刀刻斧雕,却也是面如冠玉,仙姿佚貌。

近些年因修习魔功的缘故,整个人的气质带着邪性,哪怕仅是一个蹙眉,都像是只优雅的豹子不耐烦的磨爪。

顾无忧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人幡然醒悟,羞愧不堪,赧颜道:“兄台恕罪,是我失仪了。”

顾无忧不做多的理会,退后两步,让男人及其身后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进去。

和半聋的老人沟通是个力气活,寒路总算明白了大概,走出来说:“老人说这个竹排只租不卖,凑齐五个人就可以用了。”

顾无忧远远的睨了老人一眼,“这么大年纪了,还能驾驭竹排?”

顾无忧看老人姿态的模样骄矜,让寒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被后者一巴掌把手打下。寒路也不介意,继续说:“老人说是他儿子带,一般午后就可以用了。我们要不进去吃个饭再出发?”

顾无忧想了想,“那就去吧。”他发现自从上次吻了他之后,寒路的动作越来越随意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我就是喜欢你,别装不知道。

客栈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却意外的坐满了人。

小二笑脸迎上来:“二位爷里面坐,想吃点什么?”

寒路问:“没有空桌了吗?”

小二抱歉的笑道:“真是对不住,今日生意好了点,只能委屈两位爷了。”

顾无忧不想与人同桌而食,以前他出去的时候,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帮人。进了客栈也是顾邢子,两大圣女,最多加个牧才有资格和他坐一桌。其余的人要么像瘟神一样站着,吓跑客栈的其他食客,要么分桌而坐。

还从没有让顾无忧委屈和陌生人同坐一桌过。

不过现在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只能忍忍了。

恰好在篱笆门口遇到的那个公子见着了顾无忧,立即站起来道:“这位兄台,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坐一桌。”

他那桌上只有他一个人,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

和其他桌上坐的大汉相比,他那里确实好多了。顾无忧朝公子点个头,说:“我们过去?”

寒路问:“他是谁?”

“不认识。”说罢,径直朝公子走去。

沈玄热情的招待他们,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玄字,玄之又玄。不知两位兄台大名?”

自五年前魔丹的事情爆发后,顾无忧这个名字边和魔丹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即便顾无忧任魔云宗宗主之后,一直用血魔的名头,难保有人知晓,便道:“我叫张靖。”

“寒路。”

沈玄为人热情,说:“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那你们可来对了,这家客栈的鳜鱼做的那叫一个香滑细腻,保你们赞不绝口。”

“是嘛,这样的话,小二,上碗鳜鱼,再随意来两个小菜。”顾无忧道。

寒路道:“鳜鱼是发物,还是别吃了,吃点别的。”顾无忧身上有伤,自然是少吃为妙。

顾无忧撂下脸,不发一言。寒路败下阵来:“好,吃鳜鱼。”

顾无忧白了他一眼,嘴角止不住上翘。寒路想自己果然栽了,也罢,反正在他身边,多注意点就没事。

其实按理说寒路的长相比顾无忧还要胜三分,只是他性格冷面色冷,不像顾无忧这样宜喜宜嗔,在沈玄眼里自然顾无忧更讨喜些。

“张兄,不知你们来三清峡是来做什么的?”沈玄问。

顾无忧顿了两秒才反应是自己,因刚才在寒路这边得逞,心里高兴,便道:“出来闯荡江湖!”

一般世家里行走江湖的都是些十五六岁负笈出游的人,顾无忧和寒路的年龄明显不合适。不过游历江湖,谁规定了年龄限制,君不见数百岁境界卡在瓶颈上的人不也出来游历江湖么。

所以沈玄不以为怪,只说:“那挺好,不过最近三清峡这边不是很太平,两位兄台可得注意了。”

“哦,出了什么事?”顾无忧只是随口一问。

沈玄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前些时日卫君阁被魔云宗血洗了,现在卫君阁的老祖宗联合了鄱阳湖的四大家族,要讨伐魔云宗。”

第39章:讨伐

听到这话,寒路的脸色阴沉下来,道:“既然卫君阁被血洗了,他这个老祖宗怎么留了下来。”擒贼先擒王,若真是血洗,作为卫君阁地位远超阁主的存在,他是第一个就会被消灭的。

寒路忽然的阴郁让沈玄不明所以,只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人证物证俱在,闹的还挺大。”

倒是顾无忧显得毫不在意:“没关系,我们只是路过,马上就会离开。”

吃过午饭后,客栈里的人都没有离开,想来都是在等老者的儿子过来撑竹排。寒路把顾无忧拉到角落里说:“怎么办,他们说要讨伐,魔云宗那边?”

“没关系”,顾无忧是真的不在意,“这种联合起来要对抗我们的事多了去了,一涉及到冲锋陷阵,后防部署,利益瓜分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吵起来。能不能组成联盟还两说呢。”

寒路爱死顾无忧现在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了,伸手捏捏他的鼻头,再次被顾无忧一巴掌挥下:“有完没完。”

寒路反问:“你当初是怎么被抓的?”

顾无忧斜了他一眼,“你猜。”

寒路:“……”

一群人来到峡谷旁,峡谷上植被茂盛,水击石上,溅起无数水花,远远就能听到叮咚之声。客栈里的人似乎都来乘坐竹排了,一大帮人聚在一起。

峡谷附近都是些看不清深浅的山路,被杂草覆盖着。寒路跟随众人跳下一个陡坡,站定后朝还在陡坡之上的顾无忧伸手,态度十分自然,倒是把顾无忧唬的一愣。

先不说这个坡不到一人高,即便它有十几丈,对顾无忧来说也是如履平地好么。要是堂堂一个魔教教主连个坡都下不了,说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可偏偏寒路做的随意,仿佛这样的事他早就习以为常。顾无忧忍者翻白眼的冲动看着他,寒路不为所动,仍把那只手伸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顾无忧败下阵来,只能把手放上去,然后借寒路的力道,再“娇弱”的跳下去。

寒路满意了,在顾无忧跳下来的瞬间,揽住他的腰,再次被一巴掌打下。

在前面排队上竹排的沈玄不经意的回头,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忽然就不好了。

早在上一代起,好男风便在上流人士中流传开来。

最开始是花间派的人双修,后来一些富贵人家里开始养娈童,渐渐的这种事也就多了起来。不过这毕竟是极少之数,沈玄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亲眼得见。

撑竹排的人终于来了,是个中年男子。男子从竹排上跳上来,对着这群渡峡谷的人说:“这两日涨潮,水流太急,各位爷坐稳咯。”

有人回道:“有你这撑篙的在,龙王爷也得让一让。”

中年男子点点头,游人陆续的上竹排。寒路低声问:“今日初几?”

“初八。”

涨潮这种事每日都有,但真正厉害的涨潮还是初一和十五,这个撑竹排的单独说这事,恐怕别有深意。

两人心知肚明,并没有说破,只是随着大众上了竹排。一个竹排最多只能坐八个人,便分成两拨。

许是今日人多,让中年男子误以为大伙都是暗号联络来的,便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众位朋友是从哪来的,这趟路走得辛苦不。”

竹排上有人回道:“自收到阁主的信后我们就马不停蹄的赶来,可累死了。”

又有人道:“家主所托,不敢耽误。”

顾无忧与寒路交换了眼神,跟着大伙打起哈哈。

撑竹排的技术确实不错,一路走的平稳,到了下脚的地方,付了银子,众人有志一同的往前走。

顾无忧二人落在后面,他想了想道:“我们跟上去。”

走过几道弯,来到类似于洞穴的地方。入口处极为狭小,有人在洞口处守着,每来一人便要检查邀请函才能进去。

顾无忧只能撤退,却不甘心,拉着寒路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说:“我想听听他们怎么对付魔云宗,你有办法没?”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抓的。”

顾无忧微歪着头神情倨傲的看着寒路,像一只高高在上的猫。

明明是在谈判,却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寒路表面上不为所动,实则心里像被顾无忧这只猫挠了个好歹,只好咳嗽一声:“你说个大概也行。”

顾无忧还是倨傲的看着他。

寒路直视着顾无忧的双眼,认真的开口:“你要是再看我,我可就……”

“可就什么? “

寒路不自然的把目光挪到别处,索性开口:“你知道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带任何的玩笑。顾无忧倨傲的脸色忽然就收了下来,寒路以为他是生气了,想开口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也跟着沉默起来。

半晌,寒路低垂着头说:“对不起。”

顾无忧摇头,意识到寒路看不见,便开口说:“和你没关系。”

“我从忘川河逃出来的时候,身负重伤,魔性发作的时候痛苦不堪。当时在荒郊里,因为五年前奕剑谷之战的时候,卫君阁的人曾见过我,被他们认了出来。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当时顾无忧正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紫黑色烫金长袍,距离花间派总部并不远,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是他本尊。

卫君阁起了歪心思,把顾无忧活捉进了卫君阁。恰逢顾无忧魔性发作,大开杀戒,最后被卫君阁的老祖宗用武当山的符压制住。

所谓邪不胜正,或许就是这样吧。

寒路诧异道:“他们还在打你体内魔丹的注意?”

“嗯。”

寒路双拳紧握,早知如此,当初真应该把卫君阁杀个彻底。他忽然道:“见过你的人不少,你这张脸行走江湖岂不太危险了。”

“奕剑谷我第一次在天下人面临露面,就戴着面具,这些年行走江湖也蒙着眼,除了魔教的人,真正知道血魔长相的人并不多。”

寒路嗯了声。

“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怎么办?”

寒路说:“等会。”说罢,人影一纵,已经不知去向。

不过几息功夫,寒路就回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邀请函,淡定的说:“后面还有一拨人要进去。”原来邀请函是他偷来的。

顾无忧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你可是正面人物。”

有了这张偷来的邀请函,二人成功进去。里面位置比想象中要大,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洞穴内嘈杂异常。

还未找到站立的地方,就听见有人谈论起卫君阁的灭门案。

“太惨了,卫君阁和魔云宗无冤无仇,你说这血魔竟做起抄家灭门的事来,真是惨无人道。”

“可不就是。”有人附和,痛心疾首的说:“听说是血流成河,老少皆被杀啊。”

寒路一个跨步,被顾无忧拉住。半暗的环境里,只听顾无忧轻描淡写的说:“屎盆子还没开始扣呢,急什么。”

顾无忧的声音很低,近乎于低喃,只有最近的寒路听得清。

寒路诧异,先不说他去卫君阁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小孩的尸首,即便有,这件事也是卫君阁挑起来的,现在他们却倒打一耙。然而寒路更不解的是,什么叫屎盆子还没开始扣。

难得这个脏水还不够大吗?

夏落收到寒路的信后,便启程回武当山。这次顾无忧体内的魔性每受伤一次,便会激发一层,现在还能用他自己的意志克制,日后呢?

他再受几次重伤,恐怕就会变得非人非妖,如魔如鬼。

这也是夏落最担心的。她本想向初潆真人反映这些情况,却先收到了武当山传来的信。卫君阁与武当山曾有一段渊源,发生了这样的事,武当山自然要去看看。

于是也来到了峡谷这里。

才进去,便听见里面群情激愤,喧哗不已,好似发生了动乱般。

“什么,血魔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巫邪之事,真是岂有其理!”

“这些年,我看魔云宗没怎么做伤天害理的事,还以为是他改邪归正了,岂料竟是早有图谋!

“我自认也是一个江湖人,决计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夏落大惊,发生了什么事,竟让江湖朋友气愤至此。她拉着旁边的人问,这才得知,原来卫君阁的老祖宗说血魔屠杀他们卫君阁,乃是为了获得鲜血来修炼魔功。

洞穴内来聚会的人中不乏有人知道当年鬼面煞所搅起的风波,一听到如今血魔也炼魔功,便心有戚戚然。当年鬼面煞为练魔功,不知杀害了多少人,时至今日想起仍心有余悸。

如今血魔公然再练魔功,岂不明摆着与天下人为敌?

当下便有人高声疾呼,要组成联盟,给魔云宗一个教训。

夏落高声道:“不知阁下此言可有证据?”

她的话让洞穴内的人一静,洞穴内的高地上站的是卫君阁的老祖宗本人,他似乎早已料到,捋一捋胡须,不急不缓道:“这个自然有。”

说罢,他让仆人拿来一块白布,白布摊开,带血的字迹落在上面清晰可见。他高声道:“这是我前些时日抓住的魔云宗妖邪,他为了活命,向我供出的血魔令人发指的行径,诸位可以看一看。”

说着,他把血书传下去,众人传阅开来。

寒路气愤不已,他说这血书是血魔的罪证,那便是了?任谁都是可以伪造的。

顾无忧眼看着寒路要上去质问,拉也拉不住,便改拉手臂为握手心,低声道:“去了也没用。”

因练魔功的关系,顾无忧手足常年冰凉,握在手心里像块冰,忽然就让寒路冷静了下来。

顾无忧握着寒路手的姿势并没有因此而松开,而是在他耳边低声道:“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你闯上去也没用。不如静观其变。”

寒路根本听不见顾无忧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只感觉到有热气在他耳边拂过,像小猫的爪子似的在他心里挠过。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里的那片冰凉处。

寒路感觉自己半条手臂似乎都僵硬了,过了好几息的功夫才从掌心的冰凉处开始恢复知觉。他仿佛缠绵卧榻多年的植物人才苏醒,轻微的动了动手指。

温热的掌心触碰到冰凉的指尖,似吓了很大的决心,寒路拳起五指,把顾无忧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在顾无忧看不见的视角,寒路的脸上开满了桃花。

所以寒路一直没有看到,顾无忧看向众人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以及最后触碰到寒路时,目光的不忍。

顾无忧最终回握住寒路的手。

第40章:屠村

这一刻,看不见的烟火在寒路的脑海中绽放成花海。

所以寒路也没有听到周围义正言辞的谩骂和谴责。

寒路牵着顾无忧的手跟随人流从洞穴里走了出来,才出洞,视线立即变得开阔,光线也明亮的晃眼。

却丝毫没影响寒路的好心情。

怕周围有人认出顾无忧,寒路带着他往人流少的方向走。洞穴内的各方势力已经达成一致协议——定要剿灭魔云宗。但具体的剿灭事宜,自然是各方势力代表再约时间商谈。

“寒路。”

“嗯?”寒路停下来侧脸看着顾无忧,双唇微抿着,一双笑眼盈满繁星。

顾无忧忽然就开不了口,沉默了会,他改口道:“和我说说奕剑谷的情况吧。”

“奕剑谷这些年其实挺好的。”寒路说:“老祖宗去世后,奕剑谷就封闭起来,各位师兄弟和师叔轮流着游历江湖,回奕剑谷的时候大家在一块聊聊江湖上的趣事。像鱼滕、欧阳毅、却川他们最会挣钱,衣食上不用担忧。”

“那你呢?”

“我在闭关。老祖宗两百年的功力就像一片大海,气势磅,我丝毫不敢大意,因此足足闭关了五年才出关。”

魔云宗里有各种邪魔歪道的修炼方式,其中就有人靠吞噬别人的内力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但每次都因内力相冲,或者内力间彼此吞噬而经脉暴涨,痛苦不堪。

寒路和老祖宗的功力同脉连枝,不用担心内力相冲的问题,但如此海量的内功之间灌入寒路体内,便如波涛汹涌中的一叶孤舟,稍不留神便是船毁人亡。

这样想来,恐怕寒路这几年过得也是如履薄冰。

不过好在都苦尽甘来,寒路尽数吸收了老祖宗的功力,年轻一代鲜有对手,奕剑谷如今也开始好转起来。

一切都朝着明朗前进。而他自己……顾无忧想:难道自己过的不比五年前好吗?

寒路见顾无忧久久没有说话,便问:“卫君阁的人联合江湖门派要杀你,怎么办?”卫君阁要杀的不止顾无忧,还有整个魔云宗。不过魔云宗的死活寒路并不关心。

顾无忧抽回自己的手,低声道:“我恐怕不能陪你去奕剑谷了。”

寒路心里有失落,但大局为重,“没关系,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再带你回奕剑谷。”

顾无忧嗯了声,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恐怕是再也回不了奕剑谷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寒路知道顾无忧心绪不高,便劝解:“不用太担心,这些帮派看似同仇敌忾,每个人都有私心。就像你说的,真的到了组成联盟的时候,他们又会因自己的问题而吵个不休。”

顾无忧轻笑:“那你帮我摧毁他们内部联盟好吗?”

二人本就站的近,顾无忧这一笑顿时跌入寒路的眼里,仿佛满世界只剩下他的笑容。那样纯粹而干净,一如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

仿佛还在那颗百年老松树下,仇深似海的寒路遇见了天真无邪的顾无忧:

“嗨,新来的小师侄,帮我搭把手好吗?”

“好。”寒路听到自己说。

次日,两人分手。顾无忧北上回魔云宗,寒路以江湖游侠的身份加入联盟。

这一日,七月十五,中元节,传说中一年中鬼气最重的日子。

顾无忧才渡过长江,大虎二虎便走了过来:“主人。”两人便是那日顾邢子抓来的人。大虎二虎只是两个普通人,修为一般,顾无忧自然不会让他们俩跟着他去忘川河畔。

而是让他们在长江边上的分舵里呆着,可是他们什么都不会。后来,顾无忧便把他们安置在客栈里当店小二,主要用来传递消息。担心他们逃跑,顾无忧还给他们喂了毒药。这不,一接到顾无忧的来信,二人立即从客栈里赶来。

此时,天已经日暮。顾无忧面色严峻的看着他们:“东西准备好了吗?”

大虎道:“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镇客栈里,很近。”

三人快步朝客栈走去。才进去,便看见房间内突兀的一个大木桶。木桶下用铁板隔开,下面铺满了柴火,正赤灼灼的烧着。

顾无忧道:“很好,呆会我要练功,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柴火不够了我会叫你们。”

“是。”大虎二虎不敢大意,虽然顾无忧喂他们毒药,但同时也给了他们武功秘籍。这让两人知道只要自己不出歪心思,主人不会真的杀自己。

待二人退出门外,顾无忧顾不上水烫,宽衣解带后立即坐进木桶之中。滚烫的水浸入身体,顾无忧终于满足的长吁一口。

这些年,每到月圆之夜全身冰凉的毛病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功力增长而有所缓和,反而愈演愈烈。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整晚上泡在滚烫的热水中才能缓解的地步。

连温泉里的水都不行。

万毒门和花间派的争夺进入灼热阶段,而江湖门派对魔云宗的攻击也如火如荼的展开。他们组成了同盟,每个门派派出自己的代表力量,参与到以卫君阁为首的“灭魔”队伍中。

怕“灭魔”的势力影响到自己,得知这些消息的万毒门和花间派停火,最终花间派割让领地,万毒门也退让一步。

夏落不想参与到针对顾无忧的战争中,所以她聊表心意后开始新一轮的浪迹江湖。

菊月的太阳不再白得耀眼,却依然灼热。

秋老虎的余热蒸腾的院子,一间毛坯瓦房内,忽听有人惨叫一声,顿时鲜血溅在了窗棂上。突如其来的惨叫在燥热的气候里,让人心烦意乱。

没过一会儿,就见几个身穿红黑色锦袍,腰束巴掌宽的皮带的男子提着带血的武器,从毛坯瓦房里走出来。

这几个男子身后,跟着一群从毛坯房里出来的,农民装束的中年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

他们带着手铐,赤着脚,穿着破烂的衣服,像木偶似的被牵出来。

躲在大树中的沈玄看得心头一紧。

卫君阁的老祖宗说魔云宗的宗主血魔为了修炼魔功,屠杀了一整个村子的无辜百姓。起初他还不信,可是现在他来打探消息,却亲眼见到这一幕。

沈玄原并不打算参加卫君阁所谓的“灭魔”行动,不过那时候群情激愤,家里人说了两句,沈玄脑子一热,就加入进来。

于是就随着小队伍来打探消息。

前两天上面的人说方家村恐怕是魔云宗下一个屠杀据点,沈玄自然不信——魔云宗要屠杀怎么可能让别人轻易知晓了去,但现在看来,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这被铁链锁着的十来个农户,可都是内力全无的普通百姓!

魔云宗的人要把他们带到哪去?

与沈玄有同样疑问的人埋伏在方家村外围,收敛气息,仔细看着魔云宗的举动。

不多时,有三辆马车驶来。马车上的大型方块被黑色幕布遮住,看起来像关押人的囚笼。待马车驶近,打头的魔云宗之人掀开黑色幕布,后面的人则把被铁链锁着着农民推上马车。

有人露出惊惶的神色,挣扎着不肯上去,被魔云宗的人一脚踢在地上,老实了。

沈玄看着心里着急,这毕竟是十来个无辜的百姓。正要出手,忽然看见有个农民挣脱了魔云宗的束缚,猛然拿着捆自己的铁索勒住魔云宗人的脖子。

魔云宗的人顿时举起武器,一刀砍破了那人脑袋,脑浆四溢。

可惜,这个暴力的举动非但没有压制住他们的蠢蠢欲动,反而像导火线引爆了所有的人。他们纷纷用手中仅有的铁索去对抗拿着武器的魔教中人。

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怎么会是魔云宗的对手。沈玄看不下去了,果断从树上跳下。来打探消息的正道人士也纷纷抽出武器,杀向了魔云宗。

两个月来暗藏汹涌的风平浪静,终于在这一天被彻底打破。

魔云宗屠杀无辜百姓的传闻被证实,再次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

“不可能”,听闻这个消息的寒路,在坐满各方势力代表的议席上发问:“除了衣服外,你们根本无从证明那是魔云宗的人。”

寒路这话明显是不相信沈玄所言,沈玄不喜道:“可是除了魔教的人,还会有谁会大动干戈的杀害无辜百姓。你当时是没有看到,魔云宗的人用铁链绑着那群毫无内力的农户,如果不是我们出手,他们早死了。”

至今想起魔云宗毫无人性的屠杀农户,沈玄仍怒从心中起。

当时那群农户只能拿着捆绑他们的铁索,去和那些毫无人性的魔教厮杀,那时的场面完全是一边倒。魔云宗的人用刀刺,用脚踹,丝毫没想到他们动手的只是一群普通人。

现在,那群无辜的人为了反抗魔云宗,已经加入了他们。虽然他们毫无内力,但卫君阁的人说不过是多碗饭,就算是怜悯他们养着了。

这样一想,沈玄对卫君阁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是啊,沈大哥说的对。”说话的是个长得极艳丽的女子,可不要小瞧她年轻,鞭术却是一等一的好。

她温声细语道:“他们是魔云宗人的身份,已经由那群农户证实了。农户还说早在几个月前魔云宗的人就对方家村动手,若非如此,一个村里现在剩下的人怎么可能连二十人都不到。”

这样说着,她略带羞意的看向冷着脸不语的寒路。

寒路是以薛家家主的身份加入“灭魔”联盟的,谁不知道他当初争夺薛家的雷霆手段,何况又这么年轻。坐在这里的都是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少有几人是女子,即便是也是些徐娘半老,容貌粗俗的人。

功力不及她也就算了,容貌气质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想到这席雪娇然一笑。

可惜她的媚眼抛给了空气,寒路现在心烦意乱,根本没空搭理她。寒路自然知道自己这样贸然反对,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可这事发生的太突然,又是好几个门派的人同时亲眼所见。

若说他们是故意陷害魔云宗,寒路不信,可若他们所说属实……寒路也不信。

第41章:传信

当下便嗯了声,不再言语。其余人继续讨论该怎么围剿魔云宗。

散会后,才出卫君阁的大堂,就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寒路停下,席雪迈着莲花步走过来说:“薛家主,刚才在里面见你一直眉头紧锁,难道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寒路听她这么问,便道:“只是不解魔云宗杀一整个村子的人做什么。”说着,与席雪一起离开卫君阁。

虽然卫君阁被魔云宗血洗,但留在卫君阁外面的势力丝毫没受影响,卫君阁变成了这次“灭魔”的领军,一切以卫君阁为首。

席雪道:“魔云宗的人不是经常吸血吗?可能就是活人来吸血,再说魔云宗这种妖邪,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寒路本想说即便是需要人血,杀几个也就够了,为什么要屠村,这样岂不太明显了,反而会引起江湖人的仇视,得不偿失。可是听到席雪最后一句,便没有说话。

二人彼此无语的走出卫君阁,才出去,席雪便看到了一袭红衣。

红衣立于白马旁,黑发如瀑,身段婀娜。光背影,都足以迷倒千军万马。红衣回首,一张脸,尽态极妍。

席雪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媚态的女子,仿佛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却不是风尘女子的风情,而是纯净的仿若夏花盛开,秋叶凋零,再自然不过的事。

红衣倾城呵。

倾城的红衣见着寒路,狐狸眼一亮,继而瘪嘴嗔道:“你可算出来了,人家等了好久,手都酸了。”

寒路咳嗽了声,“呆会用热水泡泡就好。”

红衣不依,走过来拉着寒路道:“不成,人家大老远的过来,你得赔偿人家。”

说着,她瞧见席雪,明目张胆的把席雪打量上下一番,眼神由刚才的欣喜变成暧昧,半真半假的带着幽怨的语气问道:“她是谁?”

简单的一句话,红衣故意拖长了语气,撒娇痴蛮的韵味十足。

寒路已经习惯了凤烟这种只能能意会不可言传的说话风格,装作没听到的介绍:“这是田家寨寨主的女儿席雪。”说罢,向席雪介绍,“这是我朋友,凤烟。”

寒路现在是薛家家主的身份,别人并不知道他是奕剑谷的弟子,以免他人怀疑,对外都称朋友,而非师姐弟。

但席雪听来,这个朋友两字可就暧昧了。而且看这架势,这朋友还不是一般的朋友。

当下有些吃味,却不好表现出来。寒路丝毫未察觉,凤烟却把席雪的表情瞧了个清白,颇有意味的朝寒路看了眼,看得寒路莫名其妙。

卫君阁给所有的门派中人统一安排在客栈里,其中地字甲乙丙丁四个房间都是薛家的人。凤烟进去的时候,正瞧见段泽用肉片逗紫貂,但紫貂萎靡不振,丝毫没有理会的兴致,兀自趴在桌上纹丝不动。

便问:“你的紫貂怎么了?”

段泽接口道:“贪吃呗,偷吃了却川的丹药,就变成这样了。”

凤烟笑了,走过去抱起紫貂,怜惜道:“小可怜的,不会有事吧?”凤烟的手指修长,毫无细茧,身有体香,按理说她的怀里应当是个相当舒服的地方,可是兴致缺缺的紫貂却从她怀里挣扎出来,爬到刚坐下来的寒路怀里。

一脸求安慰的模样。

凤烟翻了个好大的白眼。寒路安抚着紫貂解释:“没大碍,反而有好处,只是丹药消化的过程有点艰难。”说到这,他又道:“紫貂这个样子是不能送信的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封信给无忧。”

日月台是栋用大理石修建而成的祭天高台,专用做信奉月亮而用。此刻还是白天,近两日连着秋雨,天气转凉,风一阵阵吹起,吹得日月台旌旗猎猎。

血魔的眼睛处绑着布条,扶在凭栏处,任秋风吹动披风。

牧走来躬身道:“宗主,方家村的事已经被卫君阁发现了。”

顾无忧沉默了会,语气森然:“当初就应该杀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

顾无忧张开双手,迎接带着凉意的秋风。他的脸上一片祥和,仿佛卫君阁即将到来的围攻不值一提。他缓缓问:“日月台建成有多久了?”

魔教这么多年经久不衰,除了是条修炼的捷径,让很多人眼红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信仰。就如血魔的下属会对他臣服一样,信仰在魔教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日月台便是祭祀台,亦是魔云宗对外的象征。

日月台自魔云宗成立起便存在,二十五年前被鬼面煞轰了个四分五裂,修修补补又成了原来的样子。牧不知宗主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想了想回答道:“有一百多年了吧。”

“是啊,一百多年了,我们也该挪挪窝了。”

牧听了大喜,宗主的意思是……当下便大声道:“是!”

顾无忧道:“卫君阁不会平白无故的发现方家村的事情,你去查查,宗门里肯定出现了叛徒。查到后不要惊动他,借他的口传点假消息出去。”

“是。”

有下属匆匆过来送信。牧自然的接过来拆开,看了眼,向顾无忧汇报:“宗主,有个叫凤烟的女子约您在如家客栈见面。”

凤烟……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再次听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何况,顾无忧如今体内魔性日重,已经很少会想起以前的人和事了。现在这样突然的听到她的名字,那些早已不见天日的记忆竟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顾无忧隔着遮眼布捏捏眼角,把思绪压下,“和她说时间定在五日后。”

顾无忧现在在练魔功,已经修到第三重,双眼赤红入魔,情绪也不稳定,还是等好一点了再见她比较好。说罢,又担心是紧急情况,改口道:“算了,还是后天吧。”

凤烟本以为小师叔收到信后,会立马抛下所有的事,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结果却收到魔云宗下属不咸不淡的回复:宗主说后日安排时间与您见面。

凤烟心里委屈了,哼道:“看我到时候给不给信他,别说信了,人也不理!”陪同而来的却川明智的选择沉默。

秦华镇上。两日一晃而过。

这一天,凤烟和却川在顺和客栈里等到日上中天,终于见着了姗姗来迟的顾无忧。

顾无忧换了普通的装束,眼中的猩红也被他刻意压制下去,远远看来,还是当年那个简单无邪的顾无忧。

凤烟的眼睛蓦地红了,高声唤了声“小师叔”,人已经朝着顾无忧飞扑过去。早忘了谁之前说过的怄气话。

顾无忧看着一团火红向自己扑来,刚要躲开,又僵硬的停下,任凭凤烟抱住自己。顾无忧犹豫了会,还是拍拍凤烟的脑袋:“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进去说。”

凤烟含着湿润的眼眶愣了一下,立即兴致高昂的答应。管小师叔的变化大不大呢,她面前的这个就挺好。

两人来到房间,才推门进去,却川就看见了顾无忧。

却川还是那张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白皮脸,却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此刻这张白皮脸的眼珠子从凤烟挽着顾无忧手臂处,转到了顾无忧的脸上。

却川一颗激动的心,忽然就凉了。

即便裘占师叔和欧阳毅早打过预防针,顾无忧的面相还是让却川心惊。顾无忧的魔性恐怕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若是这样,普通的药物还有救吗?

想到这,却川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拉过顾无忧的手臂,说:“小师叔,好久不见,我点了几个菜,咱们好好聊聊。”这语气,就像顾无忧只是出趟远门回来。

听的顾无忧都不知该怎么回复了,他本意只是拿了信函就走,却川这样老朋友的语气,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拒绝。

却川拉顾无忧手臂,实则是在给他把脉。却川做不到欧阳毅那般仅凭面色便能断出病情,但医术也差不多哪里去。这样一把脉,却川的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顾无忧猜到却川心中所想,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臂,“是不是寒路有东西托你们给我?”

凤烟不知道顾无忧的情况,若是知道自然不会如此欢脱的把信函递过去,还兴致勃勃的说:“小师叔,我辛辛苦苦给你送信,有什么奖励啊?”凤烟托着腮帮子问。

“你要什么?”顾无忧一边拆信函,一边问。

凤烟睁大了眼睛问:“我想去魔云宗看看可以吗?”

顾无忧看了她一眼,“去那里干什么?”

“想看,从来没去过邪教总部,感觉好新鲜。”

顾无忧低头看信,没有说话。凤烟还要说,被却川拉住胳膊。回头,见却川轻轻摇头,只好闷闷不乐的收起情绪。

寒路的信里介绍了每个家族的兵力情况,以及最近的行动方案。比如,某某日集结门派,某某日探寻日月台的位置。顾无忧的手指捻着信的一角,心里不感动是假的。

寒路写的这些若是被是被别人发现,江湖上可就再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哎,小师叔,”凤烟开口打断了顾无忧的思绪,“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奕剑谷啊?我师父想你了。”

顾无忧看着信的目光有片刻的凝固,眨眼就恢复如常:“下次吧,最近恐怕没时间。”

其实凤烟开口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她只是试着问一问,没想到小师叔真的应了。高高兴兴的与却川对了个眼神。

却川从怀里掏出几瓶药递到顾无忧面前,说:“小师叔,这是我和我师父练的一点丹药,主要是凝神静气,没别的用,你用的时候放指甲盖大小到香炉里。”

药效除了凝神静气外,更多的是遏制煞气,使人恢复清明。却川没有说,但他相信顾无忧懂他的意思。

离开客栈的时候,顾无忧的手一直攥着药瓶,仿佛要把这几瓶药攥进心里。可是回到魔云宗后,他却把这几瓶药束之高阁,一如他把奕剑谷的记忆尘封。

换回紫黑色曳地长袍,他又是孤高在上的魔云宗宗主。

第42章:练功

一个半露天的水池上,蒸腾着淡红色的雾气,远远看去,恍如仙境。但走近一看,却发现水池呈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然而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水池内被阵法压制住的十几头玄兽。有灵动的麋鹿,斑斓的翠鸟,甚至有武当山奉为神物的仙鹤。

洗炼池,是魔云宗的圣水池。但这个圣水池,如今却是玄兽的葬魂处。

这些充满灵性的玄兽被压在鲜红的池水内,有些试着从水中挣脱开去,却在挣出水面的同时,原本平静的池水忽然间翻滚起来,一个浪头打在了玄兽身上。

分明只是普通的水,却让玄兽抽搐不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它按在水中。

过了好久,精神萎靡的玄兽才得以从鲜红的池水中伸出两个鼻孔,呼吸新鲜的空气。

这幅样子,若是被正道中人见了,必定又是番劈头盖脸的指责。

有几头玄兽不服,还要挣扎,忽然瞧见池水旁走过来一名女子,顿时不敢动弹,缩在水中瑟瑟发抖。

女子身穿白裙,缓缓蹲下身,美如柔荑的一双嫩白细手端着罐莹白如玉的磁瓮,将里面的涓涓细流倒入池水中。如果忽视鲜红的细流和玄兽惊恐的叫声,这该是幅多美的图。

顾无忧漫步走来,看着早已被磨灭了气性的玄兽问:“还要多久?”

司徒寇放下手中磁瓮,开口道:“还须十日。”

十日虽然不多,但顾无忧还要将炼制出来的东西消化掉,便说:“时间不多了,快一点。”

司徒寇起身,她的脸上是和南宫慕一样圣洁的不染尘埃的清淡,仿佛周遭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便是魔云宗除宗主外,地位最高的唯二的圣女之一,司徒寇。

司徒寇:“鲜血不够。”

“这次方家村消息泄漏的叛徒全给你。”魔云宗向来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想来这次又有大量的血囊。

司徒寇难得轻笑一声:“不留着?”

“一个不留。”顾无忧说话的声音带着凛然的杀意。水池内的水闻久了有让人心烦意乱的气息,本就不稳固的魔性在顾无忧的体内又开始作祟。

等练到第三重就好了,他想。

昆仑大法是个沼泽,陷进去就不可能拔出来。唯有不断的往上修炼,方有摆脱桎梏的可能。顾无忧的父亲鬼面煞当年才练到第四重魔功,便能号令江湖,统一魔教。而昆仑大法共有七层。

到了第七层,便是踏碎虚空,天象以上的存在。那是世人无法仰视的高度。顾无忧缓缓放出一口浊气,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修炼第三重。

寒路左等右等终于等回了却川左萝二人,却不见顾无忧的回信,当下有些失望,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竹林深处弄剑飞舞的时候,一个恍惚,仿佛能看到顾无忧站在他面前。

竹叶潇潇,顾无忧一身青衣长身玉立,仿若当年。

寒路的失神只有片刻。

这一个多月来,他送往魔云宗的信已经不下四封,可是顾无忧却半点回信也无。寒路也不要求无忧给他写什么缠绵悱恻的书信,哪怕只是告诉他他很好也行。

可是没有。

这让寒路忍不住猜想,顾无忧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给顾无忧的信开始时还是中规中矩,只讲讲卫君阁的计划,可是后来的几封——寒路不信顾无忧看不出里面的深意。可即便如此……

寒路心里有些不安,可想起那日洞穴内的牵手——丝丝甜蜜涌上心头,或许他是喜欢自己的吧。

剑再起,落地的竹叶纷纷被卷起,远看去仿若竹叶化蝶,翩翩起舞。

鱼滕很忙,寒路做起了甩手掌柜,薛家明家两大家族的事情都要他来管。又因为寒路现在在卫君阁要争发语权,鱼滕索性进一步扩大势力,各种兼并吞噬手段层出不穷。

连着一个月,江南西道各大家族乌云密布,哀嚎遍野。

这件事若是寒路来做,他会充分考虑这些小家族的意向,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这些小家族若生了异心,损失更大。

但鱼滕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实力,至于异心不异心的问题,那是管家要负责的事。

欧阳毅很忙。自顾无忧走后,他回了奕剑谷,去和师父裘占研究顾无忧的问题,忙得昏天黑地,却毫无头绪。当然了,还是有成果的,比如关于顾无忧那个便宜儿子。

其实欧阳毅费这么大功夫,倒不一定说是非要研究出来不可,只是对于医者来做,攻克疑难杂症总是很有成就感的。

赵辛和也很忙,自从湖内的那条暗道发现之后,他带着死士潜入湖水里,居然发现寒潭底下别有洞天。

当初想着若是有条暗道,可以方便以后物资的运输,没想到这里不仅有暗道,更有石洞铸成的隔间。

于是他的兴趣被勾了过去,连着多少日都不见踪影。

唯一空闲的只有左萝了。

这一日清晨,她穿上新衣,将披散的长发高高束起,画上多年来不曾触碰的淡妆,独自一人来到客栈。从日出等到日中,客栈内终于走进一个挺拔的身影。

人才进来,就吸引了客栈大半目光。

只因这个人的身后竟然背负着一柄足有五尺长的巨剑。巨剑古朴敦厚,暗淡无光,却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于它。

左萝的眼睛顿时亮了,高声唤道:“师父!”

当左萝将翼峰带到薛家时,第五封急信从客栈的角落里发往魔云宗。

安静了两个月的长江,再次乱了。

起因是卫君阁的人突然发现了日月台的藏身地点。

说起来好笑,魔教三大宗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总部的具体位置,却一直讳莫如深。仿佛被江湖人知道了,就会有灭顶之灾似的。

比如花间派的忘川河畔,魔云宗的日月台,以及万毒门的王母山。

于是在历时一个半月后,日月台的位置终于被“灭魔”的探子发现了。

能发现日月台的藏身地确实是个巧合。“灭魔”只能大致猜到日月台的范围,在长江北岸的紫荆山片区,但具体在哪却无从得知。

那一日,恰巧是魔云宗的祭祀,有一批魔云宗的高层从四面八方赶来紫荆山。当时就有探子留了心,小心翼翼的跟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日月台就在紫荆山内西北方向。

只不过在密林深处内,需要魔云宗的令牌才能开启那道石门入口,而这道石门外围,爬满了藤蔓,根本看不出来。

探子赶紧汇报了这件事,“灭魔”的人大喜,召开临时会议,决定擒贼先擒王,直接进攻日月台。

寒路以“太仓促,来不及准备”为由想拖两日,但大多数人认为就是要趁魔云宗毫无准备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毕竟他们这样声势浩大的集结在一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再不做出点成绩,军心会散。

于是进击日月台的行动就这样如火如荼的展开。

一方面魔教高层纷纷离开总部,日月台内部空虚。另一方面,各大门派因为这个发现斗志昂扬,纷纷从自己门派中调来精兵强将,势必要杀魔云宗一个措手不及。

短短半个月下来,竟然集结了一千余人。

寒路拼着被卫君阁发现的危险,将却川偷偷派去。却川昼夜兼程,不负众望的赶到顺和客栈,却没看到客栈里原来那个传信的掌柜。

一问之下才得知,客栈的掌柜竟然在短时间内换了人。

“原来的掌柜呢?”

“王掌柜家里出了急事,需要钱,就把客栈卖了回家了。”二虎礼貌的笑道。

“新来的掌柜是谁?”

“新来的掌柜之前可是我们镇上最好的厨子,王掌柜请都请不来。”二虎伸手一指后堂,能瞥见一个臃肿的身影在后面忙活。

小二笑笑,自己干活去了。留下却川看着面前这五大三粗的新掌柜发懵。

却川心急如焚,早知道当时应该把凤烟带上,这样凤烟还能回去报信。可当时想着他一个人出来都够可疑的,再添一人岂不明显。

半柱香后,却川完全确定这个掌柜和魔云宗完全没有关系。却川自然不敢大意到把这生死攸关的信透露给一个陌生人。

焦头烂额的却川没有直接走,而是在客栈定了个房间。他要坐下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魔云宗。

一间雕梁画栋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大型的物件被砸在地上。又是一会,嘶哑的低吼声传来,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不是人声。

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目不斜视,实则掌心已经汗湿。这不人不鬼的声音已经在房间里响了五天。听说练魔功的人都要经历这种煎熬。

南宫慕走了过来,听到里面的声音蹙眉,道:“你们下去吧。”

有一人迟疑:“可是宗主说……”宗主要他们守在这,不让任何人进去。

“没关系”,南宫慕扬手,“出了事我担着。”

另一人躬身道:“是。”两人离开。

南宫慕轻轻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屏息聆听,还是听得到从牙缝间流出来,极力压制的破碎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房间内各种物什碎了一地。半人高的瓷器只剩下碎片,满架的书被狰狞的撕碎,碎屑满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南宫慕的视线往里看去,一张寒冰铸成的冰床也被掀翻,碎成块状。

她往里走,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衣服凌乱不堪的人。他的头发像个鸡窝披散着,蹲在地上,手背上黑色的青筋根根暴露,像个蛛网。

那个人豁然抬头,脸白如纸,眼窝处青紫色一片,更将眼白处的猩红衬得分明。他见着人,张开口就要扑过来,却在下一刻被自己死死遏制住。

南宫慕赶紧退后几步,把门关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将顾无忧扶起,质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说罢,将自己的内力注入顾无忧的体内。

一注入,才发现顾无忧的体内数道真气横冲直撞。因着南宫慕这道外力的加入,更加猛烈的冲撞起来。

南宫慕赶紧收手,诧异万分。

当年奕剑谷的老祖宗公羊烨兴或许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便从未让顾无忧练过内力,所以顾无忧的体内真气向来只有一道,按理说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这个状况。

他这个状况,就像是吸收了好几道别人的内力似的。

南宫慕知道不能强行注入内力,只能引导。于是席地而坐,缓缓注入内力,进行调理。

等南宫慕的额头沁起薄薄的汗珠子,顾无忧的内息终于平静了六七分,余下的只能靠他自己压制。

顾无忧盘腿坐在地上,因着五日来的自我斗争,此刻精疲力竭,后背完全没有力气的弓着,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的活死人样了。

但南宫慕知道他已经撑过了这一层就不会有大碍,当下便道:“昆仑大法这样上层的内功,稍有差池便走火入魔,你怎么能有杂念。”

话虽这么说,南宫慕也知道顾无忧在想什么。

长江边上现在有多少人打魔云宗的主意,她自然清楚。只好放缓了声音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第三层昆仑大法吸收,别的不要多想。”

顾无忧两只耳朵听着,并没有说话。一来他现在根本没力气开口,二来他并不是担忧魔云宗的安危——凭卫君阁那种伪君子两面派还想觊觎魔云宗,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只是……只是在练功的时候心有愧疚,这才走火入魔。

对利用了寒路的愧疚。

或许,他要步他爹的后尘了。顾无忧心想。

第43章:出征

一炷香后,顾无忧终于缓和过来。他开口问:“卫君阁有什么动作?”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寒风从破窗里灌入,沙哑难听。

南宫慕知道他这是魔性尚未完全散去,见怪不怪,“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和你所料差不多。”

顾无忧点头:“好,你吩咐下去,准备应战。这次按人头算功绩,我要用他们的血灌满洗炼池,重新洗牌魔云宗。”

因着上次方家村的事情泄漏,虽然查出了奸细,但绝对不止那几个领头。顾无忧也不可能赶尽杀绝,但对魔云宗势力的重新清理却是必然。

南宫慕刚回答声是,眼角撇到顾无忧流血的五指。魔性侵体是魂识的折磨,其中苦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顾无忧痛的时候,只能捏紧五指,用力过猛,便把五指生生捏破。

只能心里无声叹气,领命去了。

十月二十,天已经转凉。

这一天,“灭魔”联盟浩浩荡荡七百八十四人已经到达紫荆山。

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卫君阁的嫡系力量人人背负炸药。既然魔云宗的总部在山角旮旯之内,再不济将上百斤炸药扔进去,也能把魔教炸个满天飞。

和联盟的信誓旦旦的激动相反,寒路铁着脸不发一言。好在他平时就是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倒也没有人觉得他这幅样子奇怪。

唯有爱慕他的席雪发现了他的不对。女人的心思总是细腻的,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她走到寒路身边,温柔的问:“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我看你情绪不太好。”

寒路的表情并未因为她这句话而有所波澜,心里却突兀起来,原来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

当下只做漫不经心道:“只是在想魔云宗内部肯定别有洞天,狡兔还有三窟,何况是这么大个门派。到时候被他们逃走了岂不前功尽弃。”

席雪笑道:“再藏起来也是在山里。只要我们把出口堵住,将炸药炸进去,还怕他们跑了不成。”说到这,她咯咯一笑,“只是不知道魔教那么多人,究竟是如何藏在山里面的,难不成学着那些畜生,在山洞里安窝不成。简直是牲畜行径,果然邪魔歪道。”

她一径在说——难得寒路身边那个美人不在,听说是寒路的玄兽大病一场,在客栈里面照顾呢,丝毫没注意寒路的脸色已经阴沉的滴血。

席雪该庆幸,寒路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不知安危的顾无忧身上,否则单凭她这两句轻贱顾无忧的话,寒路都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寒路现在还不知道却川没能把信送到顾无忧手上,还当顾无忧已经做好准备撤离了,若是知道,他是拼死也不会“灭魔”的人进入紫荆山的。

却川在客栈里越想越不对。

寒路来紫荆山的时候,还当却川已经完成任务了,为了避免他人怀疑,就没有过来客栈这里和他汇合。所以却川也不知道“灭魔”的力量已经到达紫荆山。

他还在客栈里想哪里出了问题。是的,却川直观的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否则不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这家客栈是魔云宗对外的门户,江湖正道里一些机密紧要的消息都会从这里传进魔云宗。可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却因缺钱离开了,那魔云宗怎么办?

魔云宗再穷也不会连个买客栈的钱都没有,除非……除非是魔云宗故意支开原掌柜。却川脑海中一亮,定然是这样了。

可是小师叔为什么这么做?难不成这家客栈被人发现了,所有小师叔要换一家?但是现在这种紧急时期,与魔云宗的生死存亡相比,这家客栈会不会被江湖人发现根本无足轻重。

却川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多年来宅在丹药房里的经历,让却川的脑补能力已经可以和老祖宗的功力有得一拼。所以不出片刻,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莫不是魔教出了叛徒,想借着这次“灭魔”的行动,铲除顾无忧,自己上位?却川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否则怎么解释客栈忽然被人接手,消息传不进魔云宗。

再联想到方家村的那些村民……却川是不相信顾无忧会杀害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的,那么能做这种事的只有他的下属了。顾无忧的下属背着他做这种事,难不成小师叔已经对魔云宗失去了掌控?

这样想着,却川一慌,立即站起身要去救出小师叔。虽然脑海里还没有方案,但却川是个行动派,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在房间里关了好久的却川开门,走出客栈。

他才离开客栈不久,一个身负巨剑的男子就走了进来。

却川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根本没有消息来源。他想了想,走进一家当铺,用三颗阴阳子换来一个消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魔云宗分舵的地理位置。

段泽率领薛家军在紫荆山内找寻其他出口,这是卫君阁的要求,他怕魔云宗的人跑了。

段泽主动接手这个任务,找的非常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每一块大石头都要打打敲敲,他甚至指着一个两人粗的大树桩问:“你说这里能不能出来?”

这个树桩看起来有个百年时间,树桩内被挖空了,从外面看里面幽深黑暗,倒真附和魔教入口有的一拼。

沈玄见薛家的二十多人聚在一起,走过去一看,无奈的笑道,“这只是棕熊的窝,你想太多了。”

“是吗?”段泽拍拍手上的灰,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管了,我们走。”说罢,二十多人继续朝着前面继续前行。

直到黄昏时分,才把整个紫荆山可能的出口全部封死。段泽带领人回来给卫君阁的老祖宗汇报完,点个头走到寒路身边。

卫君阁的老祖宗招呼人走到那块大石头上,准备用蛮力炸开石块。

段泽在寒路身边,压低了声音用蜀地话说:“几个可能的出口我都留下了松口,如果真的出了事,他们也逃的掉。”

寒路嗯了声。

过会,段泽左右瞅瞅,见四周无人,小声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这次救了魔云宗,江湖上还会有下次。正魔两道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说的清楚的。”

寒路说:“你说的我知道,只是,我不能看着无忧受伤。”

段泽啧道:“你还想次次都出手?”

“嗯,有一次,我救一次。”寒路的声音很轻,但态度坚决。

却川来到这家魔云宗分舵的门口,门口站着哨兵,有进有出。却川在门口站了半个多时辰,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他嘀咕着为什么这么平静,难道是他想错了,魔云宗并没有叛乱?

他走上前去,想用血魔的名头套套近乎,才说了句“我有事找血魔,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被哨兵推开,“去去去,哪来的找茬的,我家宗主的名头也是你配叫的?”

却川刚想解释两句,那哨兵抽出了佩刀,毫不客气道:“没有令牌别想进去!”

却川悻悻的走了。

回程的途中只能把自己关于魔云宗叛乱的推测排除在外——连一个站岗的都对顾无忧如此恭敬,想来他治下有方,若是有叛徒,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成功。

所以,是叛徒阻碍了却川传信的这一推测除外。

那么,只有唯一一种解释了。

可是这剩下的解释却让却川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因为这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件事是顾无忧自己做的。他只需要让掌柜的回去,再找个人来或者直接把客栈卖掉,却川就再也找不到他。

可是他这么做为什么?

不想见他?还是不需要他手上的消息?即便是这样,也用不着……

却川揉揉太阳穴,心道要是凤烟在就好了,至少她能帮忙分析分析。这样想着,他已经回到客栈。才进去,便看到一个伟岸的身影。那人身负巨剑,从楼梯上一步步下来。

却川鼻子一酸,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着他了,当下就惊喜道:“二师伯。”

魔云宗内,顾邢子正对着一条比他的身体还粗的大蟒蛇进行思想沟通:“你和我一起走吧,我爹说那些伪君子门派要打过来了。”

纯黑色的大蟒蛇大半个身子缩在岩石内,只有一颗大脑袋露在外面,听到这话,大蟒蛇的脑袋往里面缩了缩,似乎是拒绝。

顾邢子契而不舍的劝道:“这里很危险,我们先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也是一样。几个叔叔伯伯都已经走了,你的朋友也跟着走了,你留在这多孤单。”

这次,蟒蛇没有把头缩回去,看样子似乎在犹豫。

顾邢子见有戏,继续道:“我爹说他要把总部迁出去,但这里还是魔云宗的祭祀台,我们会回来的。”

蟒蛇吐了吐信子,似乎想把脑袋缩回去。顾邢子抱住它的脑袋,蹭蹭:“求你了,和我走吧。”蟒蛇拳头大的眼珠子里,只有顾邢子可怜巴巴的小模样。

一时间有些沉默。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一阵晃动。顾邢子本站在岩壁上的陡峭处,岩体一晃,顾邢子顿时歪下去,大蟒蛇忽然从岩石里滑出来,用颀长矫健(?)的身体裹住顾邢子,将他平安放到地上。

顾邢子有惊无险,看着还在颤动的岩石,抱住大蟒蛇的脑袋就要往外跑。太危险了,绝不能让他的朋友留在这。

大蟒蛇无奈(?)的看了顾邢子一眼,顾邢子这小身板还想拖动它的身体,简直做梦。不过,大蟒蛇倒还是配合的往前挪了,不过估计没有顾邢子的掰扯,大蟒蛇能走的更快。

等顾邢子拖着大家伙回去的时候,魔云宗的人已经严阵以待。

“灭魔”联盟用炸药炸开大石块后,鱼贯而入。寒路段泽等人走在靠后的位置,在狭窄的隧道里还未出去,就听到前门席雪的惊呼声。

寒路快步走出去,还未出隧道,就感觉到明亮的光线。一出去,视野顿时开朗起来。

天上白云悠悠,有数十只遒劲的苍鹰徘徊,下面,有几净的小溪,溪水连着湖泊。秋菊朵朵簇开,不远处,是恢弘富丽的黑色建筑,一排排连过去,大气磅礴。

好一派世外桃源。

而他们,站在凸起的峭壁上。峭壁连天。

原来紫荆山内,别有洞天。

天上负责监视的苍鹰一见着他们,顿时鸣叫起来。尖锐的嗓音划破日月台的宁静,也换回了“灭魔”联盟的失神。

席雪不屑道:“没先到魔云宗这样的妖魔,也能住这种好地方。”

寒路冷声道:“住的怎样,是看能力,不是看他是哪条道上的。”说罢,不理会面红耳赤的席雪,抬脚下去。

段泽虽然觉得让人家姑娘如此尴尬不太好,但考虑到这个姑娘踩到了火药桶,所以也作没瞧见的跟着寒路下去。

苍鹰的警报迅速换来了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的魔云宗人。看到对面有条不紊的样子,寒路放下心来,至少对于他们的突袭,顾无忧是知道的。

只是,寒路的眼睛在魔云宗人找了一圈,约莫有五十来人,没有看到顾无忧的影子,连他唯一认识的南宫慕也没有。

似乎双方对彼此的目的都很清楚,竟然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就杀起来了。

外面杀喊声震天,顾无忧孤身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恢弘的大殿内,仰望着烫金色的牌匾。

有下属匆匆来报:“宗主,已将敌军全部引至崖壁之下。”

顾无忧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给下属:“这个人来了没有?”

第44章:误会

下属打开画像,上面是个书生面相的男子,和打打杀杀的江湖人气质很不一样。他当场就回道:“没有。”语气十分肯定。

顾无忧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下属见宗主没别的要求,躬身退下。

没有人看到这一刻,顾无忧脸上的表情。其实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可是只消看看背影,那种深如实质的悲戚都明白无误的传达出来。

既然鱼滕没有来,那么,他这一手是肯定可以出了。早在事发之前,顾无忧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设下了……

当时顾无忧在想,如果鱼滕来了,这一招就不用。因为有鱼滕在,启动了也没用。但如果鱼滕不在……

戾气从心头涌起,顾无忧忽然在想:既然卫君阁的人敢三番两次侵犯他,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江湖人也心甘情愿被卫君阁利用,他又何必去顾念他们的生死,又何必拿自己宗门的性命去思量他们的存在!

敢冒犯他的,就要有十倍偿还的觉悟!

他体内真气涌动,吹起及地的长袍。顾无忧转身,从空寂的金色殿宇里走了出去。

沈玄手脚麻利的干掉三个魔教人,又有四个人朝他这边杀过来。

沈玄心里奇怪,之前看着只有五十余人的魔教人,怎么越杀越多。而且刚才一个照面就狼狈的往外逃的魔教,怎么现在越打越勇。

沈玄想抽身,倒不是他畏惧了,而是想看看周围的人情况如何。这样分神的时候,一把大刀就砍向了他的手臂。沈玄吃痛,放开了武器,那魔云宗的人高举大刀,一刀就要劈下。

被寒路一脚踹出老远。

沈玄连忙起身,刚道声“多谢”,就发现寒路的表情有些不正常。

平常的寒路是怎样的呢?总是冷着张脸,话虽然不多,但直指要点。待人接物都一视同仁,绝不因你是个大修为的人而高看你几分,也不因你修为低微而轻贱于你——这也是沈玄最欣赏的地方。

他总是幅冷静的样子,仿佛所发生的事情都是他可以预见的。沈玄记忆中,寒路脸色唯一有差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虽然那个时候沈玄大多是和寒路的朋友张靖说话,但那个时候的寒路还是挺……怎么说呢,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可是沈玄何曾见过寒路现在的样子。

倒不是寒路的表情如何,而是他的双眼中带着茫然和慌乱,好像有什么他一直坚持的东西碎了,又似乎不敢相信已经碎了,想捡起来一点点拼凑完整,却无论如何都拼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他试着骗自己,可是,再也骗不过去了。

尤其对于寒路这种意志坚定的人来说,这样的眼神格外让人难过。

沈玄的想法其实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寒路就已经从他身边离开,杀向了他身旁的人。

现场一片混乱,杀声震天,沈玄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赶紧捡起地上的剑,再次毫无章法的杀向魔云宗。

天渐渐黑了,寒路的心终于在不断的杀伐中平静下来。

看着周围觊觎他项上人头的面孔,寒路止不住的想,无忧有没有,哪怕一次的和下属提醒,他在里面啊。

这么多人,这么多张面孔,这么多位修为震天的高手,哪怕只要一个恍惚一个没注意,他寒路都会命丧于此,命丧在顾无忧这批死心塌地的下属手上。

难道顾无忧就这么相信他的功力,就这么不在乎他的生死?

当初顾无忧没有回他信,寒路还能骗自己是顾无忧没什么好写的,亦或者是觉得单纯为了写信而写信矫情了。

可是现在,如果顾无忧连他的生死都不在乎……他这个人,顾无忧又怎么会瞧得上。

又怎么会喜欢?!

心脏处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疼的要命。

分神的功夫,寒路被人一圈打在肩膀处,连连退步。席雪三两步过来扶住他,一面问“没事吧”,一面挥舞着鞭子,不让魔云宗的人靠近。

寒路没心思理会席雪的问题,拿起剑正要还击,眼睛撇到对面高处走出来的一人,忽然就定住了。

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紫黑色华丽长袍的男子,从一块大石上走出来。他眼睛罩着黑色的布条,看不清长相,但不妨碍他淡定从容的气质。

他一出现,魔云宗的人顿时训练有素的收手,并齐齐后退。席雪等人知道他便是魔云宗的当家人,血魔。众人如临大敌般聚在一起。

魔云宗的人在退后的同时,另一批手持带火弓箭的人从岩壁的四面八方站出,目标统一的指着他们。弓箭上的火焰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席雪大惊,魔云宗的人竟然早有准备!

卫君阁老祖宗脸色铁青的站出来,阴阳怪气的说:“血魔好手段,竟然连我们要偷袭都知道,不愧是魔教的巨头之一。只是不知道你的手段伸到了哪里。”

他早就怀疑“灭魔”联盟里有内奸,现在还有什么不确定的。

顾无忧站在大石上迎风而立,傍晚的风总是来得清爽,他哼笑,语气轻蔑:“连日月台的藏身地点都是我故意告诉你们的,还能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当初报告魔云宗地点的那个小厮闻言大惊失色,这么说,是他的急功心切害了所有江湖朋友?早知道他当时就应该留点心,而不改这么莽撞。想到这,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后悔不已。

旁边的沈玄赶紧拉住他,忍不住又往顾无忧那里看了一眼。沈玄心道: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可是顾无忧不过露出半张脸,沈玄又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莫名的觉得他的气质身形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唔,连声音也有那么点熟悉。

卫君阁敢和魔云宗叫板,就是利用了个出其不意。若是正面迎敌,他们根本不是魔云宗的对手。何况还是在魔云宗的地盘上。

于是起了谈判的心思。他大笑道:“是老夫一时失察,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你信不信,你若让这些弓箭手放箭,我便能让你日月台百年积累毁于一旦。”

“没关系,日月台倒了,我便拿你的卫君阁来偿。”顾无忧的声音轻飘飘的从上面传下来,听在耳里却让人发慌,“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们出发来紫荆山的时候,魔云宗的人已经渡过了长江。我算算,有哪些家族呢?”

说着,他还扳起了手指,“有卫君阁,田家寨,剑心山庄……”

他每数一个,下面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顾无忧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你们猜猜,魔云宗的人现在在血洗哪个家族?猜对了我留你一命,让你看看自己家族毁灭的样子。”

席雪大叫:“血魔你不得好死!”

顾无忧嗤笑:“你们来灭我,就是除恶扬善,我灭你们,就要不得好死。谁给你的权利?”说罢,他高声道:“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得罪魔云宗的下场!”

那日他高调的集合魔云宗的高层,不过是借着祭祀的幌子,一来为了吸引卫君阁的注意,二来为了分配任务,分配灭掉这些门派的任务。

之后,魔云宗的高层纷纷离开日月台,让这些门派的人误以为魔云宗总部没人了,于是这些门派起了突袭的心思。

所谓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过如此。

寒路在下面静静的看着,看着顾无忧在上面意气风发,看着顾无忧对着这些门派游刃有余,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

他了解的,只是当年那个在奕剑谷无忧无虑的顾无忧。无忧,无忧,呵。寒路想惨笑,却只能僵硬的牵扯嘴角。

老祖宗这个名字起的真好,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叫无忧了。他叫血魔。

血魔说话的功夫,魔云宗的人已经满月拉弓。

“且慢!”卫君阁的老祖宗高声道,“我手上有你想象不到的武器,你若不想鱼死网破,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

“我们不需要谈。”

顾无忧的话音刚落,“灭魔”所在的脚下的土地忽然晃动起来。不同于卫君阁炸石门的小震动,这场震荡来的猛烈而突兀,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的东倒西歪。

“是魔云宗干的!是魔云宗干的!”有人惊恐的大叫起来。

他们还停留在地震的恐慌中,魔云宗带着火蛇的弓箭已经射了过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家安静下来!我们杀出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多少起了点作用。修为高一些的已经控制好心神,平静下来,然后一飞而起。杀向了石块上的血魔。还未靠近,就差点被飞来的箭羽烧了胡子,再次跌落在地。

寒路站在人堆里,即便也站立不稳,但他的视线一直看着高处的顾无忧。他的目光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盯。寒路就这样盯着,不理会周围的求救声,亦不理会自己随时会摔倒。

可是他看的人,至始至终没有把目光往这边投一眼。他看的那个人,只是见时机好了之后,缓缓举起左手,做了个动手的姿势。

于是,万箭齐发。

红色的一团团像流星一样在黑夜中划过,所到之处,烧起了一片。说来讽刺,“灭魔”准备的用来轰炸日月台的炸药,被飞来的箭羽碰到,

带着火舌的箭,穿过了顾无忧,穿过了人群,将一层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遮羞布撕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还在搏动的内里,然后对着那个搏动的一点,射击。

长箭射穿寒路的肩膀,火焰的灼烧感让寒路痛得眼前一黑,但这个痛又怎么比得上他此刻的心如死灰:原来他真的不在乎我啊。

第45章:捆回家

作为半个主心骨的寒路忽然受伤,顿时引起了段泽等人的慌乱。段泽连连挡开飞来的箭矢,护在寒路前面。

寒路毕竟是自幼就历经磨难的人,心志坚韧非常人所急。他闭着眼将肩膀上的箭拔出来,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坚定如常。

所以寒路没有看到,在他受伤的那一刻,顾无忧表情的诧异——当然了,即便寒路看到,也只能瞧见顾无忧蹙起的眉头,和嘴唇处轻微的颤动。

顾无忧身后忽然有下属焦急来报,“宗主,秦华镇的魔云宗分舵来报,有人挑衅说要见您。”

“谁?”

“他没说,只是把分舵里的人手脚都废了。”

“他敢!”看来卫君阁的后手比他想象的还多,竟然在这个时刻还能找出这样的后盾来。顾无忧怒道,“你在这里盯着,一个不留!”

其实顾无忧并不想走,日月台这里看着人多势众,不过是留了些虾兵蟹将,靠着魔云宗积累下来的高品性武器才撑住了门面。

即便有这个撼天动地的阵势,也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罢了。

可是秦华镇上也没有高手坐阵,他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下属受人欺凌。他回身对身旁的下属管玉道:“去把尤和放出来,这边的事交给他。如果做的我满意,之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是。”下属管玉领命,拿着顾无忧给的钥匙匆匆去了。

尤和是魔云宗里除顾无忧外,内力最高的人。不过他的内力不是靠自己实打实一步步修炼上来,而是靠巧取豪夺,吸收他人功力来提升自己。

这种邪功就像顾无忧修炼的昆仑大法一样,容易走火入魔。上次尤和走火入魔,竟把主意打到顾无忧头上了。若不是顾无忧内力雄厚,当真被他吸了过去。

为此顾无忧把他关押起来,却没有处罚他,甚至把关押的那批叛徒留给他吸化内力。想来这么久了,他也该反省清楚。

顾无忧最后看一眼混乱的战场,转身离开。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寒路的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顾无忧的这句话,他忽而将手中长剑抛向高空,将自己从未暴露出来的内力涌起,飞上半空,将内力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打了出去。

顿时,所有的箭受力改变了方向,朝着放箭之人的方向飞去。

又是一片惨叫声。

寒路落地的同时,接过落下的剑,狠狠插在地上。还在晃动的地面忽然诡异的平静下来。

所有的人像见鬼般看着寒路。

“段泽,带着薛家军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和你结八卦阵!”寒路冷声道。

段泽一听,顿时知道这晃动的地面只是顾无忧布下的阵势,寒路这是要破阵了。立即道:“好!”说罢,带着薛家的人围在了寒路的外面。

寒路对卫君阁老祖宗道:“我来控制这个阵势,外面的进攻仰仗您了。”

刚才寒路露的拿一手,给卫君阁老祖宗的印象太深,一时还有点缓不过来。见他和自己说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点头应允。

顾无忧怒从心中起,以最快的方式飞往秦华镇的魔云宗分舵。还未进去,就看见地上东倒西歪一地的人,他们的脚筋被挑断了,只能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顾无忧彻底怒了,一脚踹开大门,冷声道:“滚出来!”接连几日被他压制的戾气,又有了作祟的冲动。

有个人映入顾无忧的眼帘。

顾无忧最先看到的是一双脚,黑色的高筒靴子,靴子往上,是修长的腿,黑色的长衣,再往上……

顾无忧蓦地怔住,仿佛一盆凉水浇在火苗上。于是火,毫无原则的灭了。

如果这个人是江湖上的陌生人,别管他是正道魔道,哪怕是武当宝禅的人,顾无忧都会毫不客气的让他血债血偿。

如果这个人是曾经的朋友,或许看在奕剑谷的份上,顾无忧会让他废掉一条手臂,再将他逐出魔云宗的地盘。

可是如果这个人是奕剑谷的人呢?

是他的二师兄呢?

翼峰站在距离顾无忧两丈远的地方,冷冰冰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顾无忧别过脸,错开他的目光。他知道翼峰不是寒路,寒路会包容他的血腥与残暴,奕剑谷的小辈也会看在他是师叔的份上,刻意忽略掉这件事,但翼峰不会。

翼峰是个极有原则的人,是和非从来都像黑与白那样分明。

似乎过了一世那么久,久到顾无忧的意识已经游离开去,忽然听到一句带着怒意的问话:“田家寨,剑心山庄是你派人血洗的?”

顾无忧的飘散开去的注意力慢慢归位,过了会才听到他的声音:“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和妥协。

话音刚落,顾无忧就觉察到翼峰紧握的拳头和外露的真气。

顾无忧毫不怀疑下一秒翼峰的拳头就会砸向自己。但是想象中的拳头并没有来,而是传来堪比拳头更冷硬的质问:“为什么?”

这么多年,翼峰不是不知道顾无忧的手段,只是那只针对他们魔教内部。所以不管怎样,翼峰都不插足。

但是现在,就在刚才过去的两个时辰,他竟然看到顾无忧把爪子伸向了那些无辜的江湖门派。

一条条生命,一颗颗头颅,甚至还是周岁不到的婴儿。翼峰怎么也想不到他一手带大的顾无忧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可是却真实的再现在他的面前。

来之前,翼峰在想,如果顾无忧真这么做了,那他就带奕剑谷向天下人谢罪,定将顾无忧……可是真当顾无忧承认了,翼峰又下不了狠手,于是再退一步问为什么。

翼峰发现,原来只要有个原由,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可是顾无忧只是沉默了半天,只说:“没有原因。”这样轻飘飘的语气,仿佛他下手伤的根本不是人命。

翼峰忽而瞬移到顾无忧的面前,重重拎起顾无忧的衣领,看着顾无忧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你再说一遍!”

翼峰的修为已经到了化形的地步,他生起气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成实质,沉沉的压在人身上。

顾无忧很想抬起头,看着翼峰的眼睛,无所畏惧的喊上一句“没有原因”,却连第一步——抬起双眼的勇气都没有。

魔云宗分舵里,忽然安静得落叶可闻。

却川从外面才冲进来,就看到这个剑拔弩张的场景,赶紧圆场:“二师伯,小师叔,有话好好说。”

翼峰吩咐却川:“找根绳子来,把他捆回奕剑谷。”

“不行!”顾无忧在却川答应前开口,“我有事,不能回去。”

“我管你有什么事。”翼峰回答的理所当然。

顾无忧豁然抬头,看着翼峰的双眼,急道:“我现在要是走了,江湖人会对魔云宗反扑,万毒门和花间派也不会借机插一脚,魔云宗就完了。”

翼峰没好气道:“谁让你血洗这些家族的!”

“那是因为他们要进攻我,我不反扑难道任由他们欺负吗?!”

“那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那要他怎么办?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所以他只要把他们打回去就可以吗?就算他这么做了,下面的人又怎么看他,又怎么服他?

他率领的是魔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邪道中人,别人都还没惹他们,魔云宗的人就恨不得灭其全家,根本不是只“以牙还牙”的人。

所以即便顾无忧不想,也不得不这么做。

更何况,这些年练魔功的缘故,顾无忧的性子本就有几分嗜血,偶尔的决定其实也分不清是骑虎难下,还是心中所想。所以最终顾无忧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咬着牙不发一言。

翼峰说:“还不快去!”

却川忙不迭点头,脚下一溜,人已经跑远。

日月台这边,一个穿着白色的已经泛黄的,不知多久没洗的袍子的人,赤着脚,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他站在刚才顾无忧站的那个地方,将下面的热闹看的一览无余。

他看了会,发现下面的场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一边倒,还有点意思,于是挥手:“去,给我端个凳子来。”

稍后,竹椅端了过来,他一屁股坐上去,津津有味的看着下面的人破阵。

不一会,瞧出了门道,问道:“那个穿青衣领头的是谁?”

管玉看了一眼,回答道:“是薛家家主寒路,呃……宗主说不能伤这个人。”

管玉作为顾无忧的贴身护卫,消息从来都是第一手的。话外音就是,虽然他内力不错,但您老别打他的主意了。

尤和果然听了出来,不满的回头:“我是这种人吗?”

管玉心说,你是。

尤和起身,“那个老头以及他身边的人归我,至于这个叫寒路的,你打发走。”说罢,从四丈的高台上飞下去,气质不可谓没有风范,动作不可谓不出尘。

却在落脚的那一刻……只听他“唉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传讯的下属不忍直视,刚才那白衣飘飘的男人,现在整个人以狗吃屎的状态趴在了地上。

尤和站起身,愤愤的用赤脚踢了踢刚才硌着他脚的那块尖石子,结果,脚更疼了。

谁敢说内力高的人就不怕疼?疼死他了!尤和深吸口气,将恨的牙龈痒痒换成脸上如沐春风的微笑,他发誓他要把那个老头的内力,一点点,全部,吸、干、净。

尤和落地的那一刻,放箭的人齐齐收手。

寒路的破阵还在继续,他到底不是鱼滕,不能一眼看出破阵所在,只能一点点试。眼看着就要破阵完全,忽然看到这个从上面跳下来的白袍男子。

心中一凛,眼下破阵在即,自己抽不开身去。可若是这个人攻击过来,他也没办法即使反攻回去……

哪知,这个白袍男子却仿佛并没有看到自己。他长袖挥舞,直接从寒路身边飞了过去,目标直指卫君阁老祖宗。

而放箭的下属,亦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双方展开近距离的厮杀。

魔云宗分舵里,翼峰和顾无忧打了起来。顾无忧不想打,他想跑,但是被翼峰抓了回来,只能打。

于是从门口打到室内,从檐下打到树梢,最终还是翼峰技高一筹,顾无忧被翼峰反手钳制住,却川拿着麻绳一步步靠近。

顾无忧急了,争辩道:“二师兄,魔云宗的人也是人,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第46章:离心

许是这声二师兄让翼峰想起了多年前,在奕剑谷,他们这群人还过得那样好……翼峰钳制顾无忧的手有了松动的痕迹,他问:“你需要多久?”

“两个月,至少两个月。”顾无忧想也没想的说。

他需要把魔云宗这段时间清洗的势力划到自己的地盘内,还要重新稳定总部的位置——如果卫君阁的老祖宗把炸药点上,到时候即便日月台还能用,地点也暴露了。

更重要的是,魔云宗的内部调整才开个头,如果各大高层的势力和权利没有定下来,魔云宗势必要内乱。到时候外敌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想,又何止两个月呢?他答应过南宫慕还要让魔云宗威震武林呢。

翼峰闻言寒声拒绝:“不可能。”

顾无忧垂下脑袋:“那至少让我回去把宗门的人安置好了先。”

翼峰看着顾无忧低垂的发顶,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心有不忍,于是开口:“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日日出之前,回到这里。”

顾无忧说:“好。”说完,顾无忧转身就要走。

“等到。”翼峰忽然开口。

顾无忧脚步一滞。

他问:“这件事最开始是因方家村的村民引起的,我只问那些去伤害无辜村民的魔云宗打手,是不是你下的令。”

“是。”顾无忧沉默了很久回答。

却川大吃一惊,“师叔你……”

只听顾无忧继续说:“不过他们不是普通村民,而是魔云宗的叛徒。按照魔云宗的门规,他们早就该死了。那段时间魔云宗腹背受敌,为了节省力量,我让尤和吸干了他们的内力,再派人将他们外放到方家村,方便随时成为血囊。”

却川听了大喜:“原来是这样,可是,可是卫君阁的人说……”

顾无忧出声打断他,“卫君阁觊觎魔云宗又非一两日,有这么个挑起事端的借口,他不用才怪。”至于一口一个无辜的“村民”,傻子才会承认自己是魔云宗的人。

其实翼峰之前就有过怀疑,先不提那些村民根本不是农民的长相,单就一个村只有那么十来个人,大量的农田荒废就足够让人怀疑了。

偏偏被卫君阁蒙蔽的江湖中人没有注意到这些。

想到这,翼峰说:“你去吧。”语气温和了许多。

顾无忧直起身,揉了揉手腕,没有多说什么,一跃而起,树梢晃动,人已经不见踪影。

却川觑着翼峰的神色问:“如果小师叔不回来怎么办?”

翼峰望着顾无忧离开的方向,简单的说:“那就再抓回来。”

卫君阁老祖宗猛然击出一掌,打在尤和前胸。他这一掌蕴含了极大的功力,一般人根本无力承受。

他本来信心满满的以为尤和会被他打得吐血,结果……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心中大骇:为什么他一掌打在这个人身上,非但没有把他打成重伤,反而有内力不断流失的感觉。

似乎为了证明他猜测的正确性,体内的内力忽然拉开了大口子,堵都堵不住的往外流。他大惊,正要收手,却发现手掌吸在那人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越是没有后路,他心中越急,就越是想收回手。卫君阁老祖宗哪里知道,若是他不慌不乱,就着这一掌内力再大些,用力再猛些,凭尤和的魔功程度,还是接受不了的。

于是,不知情的老祖宗悲催了。

当天晚上,紫荆山地动山摇。

第二日天亮,寒路带着仅剩的四十多人灰头土脸的从山里逃出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和狼狈。

魔教的人已经准备撤退了,若不是卫君阁老祖宗在死生一瞬的时候只顾自己,贸然点燃了炸药,他们这群人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仅有的四十人里面竟无一人没有受伤。

卫君阁的老祖宗因着魔教的人吸干了他的内力,自知死期将至,竟然连句提醒的话都不说,就擅自点燃了炸药!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被炸飞。死伤不计。

若是对着魔教的人,要杀要剐都是一刀子的事,他们也不在乎。但这样被自己人捅了刀子,是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所以他们想好了,只要出了魔云宗,就去找卫君阁的麻烦。平白无故死了这么多兄弟,他们记着。

可惜,他们不知道被惦念的卫君阁,昨日晚上已经灰飞烟灭了。

这样想着,沈玄和席雪带着大家的意愿找到了寒路,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说:“这件事怎么处理,大伙听你的。”

昨晚若不是寒路拼死扛住炸药的冲力,又带着大伙杀了出来,此刻这四十多人恐怕都葬身日月台。所以不管是那个门派的,对寒路都异常信服。

但被委与重任的寒路却丝毫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想法,他只是带着大伙往前走,有人累了他便歇,出了紫荆山,要去要留都与他无关。

所以沈玄说的口干舌燥,寒路也没有任何意思。沈玄也觉得无趣,便拍拍屁股,懒得理会。

倒是段泽走过来,将坐着半醒的寒路重重一推:“嘿嘿,怎么了?”

段泽下手不轻,寒路终于回神,那双黑的仿若无星无月的黑夜之中的眼眸终于波澜一下,又死寂下来。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对魔云宗的围剿,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魔云宗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而借此洗劫的数个家族,让多个门派成为他们的走狗。

于是魔云宗声名大噪,一时无两。

有要给自己门派讨回公道的,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寒路,毕竟寒路和他们是一起的,虽然薛家地远,没受到任何影响,但好歹都进攻过魔云宗,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能不互相帮帮?

但可惜,寒家主一回薛家就病了,一病不起。

有人去瞧过,当真如此,病的毫无生气,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只能作罢。

这下子找谁呢?有人想到了三大支柱,可是宝禅寺向来置之度外,武当非江湖浩劫不出手,这样一想,唯有儒心派了。至于这些人怎么联系儒心派,怎么结盟,暂且不提。

只说翼峰等到第二天中午,魔云宗分舵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毫无疑问,顾无忧跑了。说不定他昨天说那话的时候,就没打算第二天回来。

却川瞅着翼峰的脸色,正要说话,翼峰冷声开口:“挖地三尺,也把他找出来。”

被翼峰咒骂的顾无忧此刻正在一家山庄里,听着下属汇报这两日的工作,比如什么门派已经清理干净,谁谁有什么功劳,再有便是听听总部重迁的工作完成的如何。

而这些事情都是小事。唯一让顾无忧挂念的是怕万毒门有什么动作。至于花间派,夏侯充忙着整治内顿呢,他新官上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万毒门倒是知道这些事,不过前些时日从花间派那里弄来的领地还没有消化完,短时间内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顾无忧点头,于是唯一的问题也没有了。忙了十天后,他换了套贵气的长衫,以悠闲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姿态出门去。

说也奇怪,这些年在魔云宗,顾无忧偏好精致奢华的东西,他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品,可是当年在奕剑谷,他分明并不怎么看中这些。

原本顾邢子死皮赖脸要跟着,顾无忧一回头,他宝贝儿子的朋友就在不远处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一副被丢弃被嫌弃的模样。

顾无忧下巴往大蟒蛇那里点点,顾邢子回头一看,只见他那朋友正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己,一双铜铃眼瞧得仔细。

看顾邢子望过来,大蟒蛇把头往回缩,半个身子都侧了过去,却偏偏把目光撇点给自己。颇有点“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味道。

顾邢子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集体起立。就这会儿的功夫,他那从不在魔云宗动手的花瓶老爹已经瞬移百米开外,再想去追,只能捕到一点残影。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魔云宗现如今安身立命的山庄,距离紫荆山不足百里远。

寒路的病来的突兀,仿佛一回到薛家,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对外说是那晚在紫荆山被炸药炸伤,但左萝观其气色,恐怕心病居多。

只是寒路这个人,有什么事都埋在心底,宁愿一条路越走越黑,也不愿说出来。所以左萝听了段泽的话,也只能大概猜到是和小师叔有关。

所以,当左萝收到她师父的信后,第一个告诉寒路:“师父说他在找小师叔,找到后我师父说要把小师叔带回奕剑谷!”

左萝原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寒路定会高兴的精神一震,至少会笑笑。这样想来,左萝发现她多久没见过寒路的笑容了?四年?五年?

但寒路只是坐在桌后,听到这话淡淡的点头,说:“好。”此外,连个头都没有抬,只是翻着管家定期交过来的账本,好像这账本有多重要似的。

左萝终于肯定寒路是心病,她伸手把寒路的账本压下:“别看了,再看能看出朵花来?你和小师叔怎么了?”

寒路的目光看似在账本上,实则根本看不进去。他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看这繁琐的账本。

只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寒路就会控制不住的想日月台顾无忧留在的那句话,以及话说完之后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句,一个不留……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说:“能怎么?我都来不及和他说话呢。”是啊,他连句话都没有说。

“那你……”

“我很好。如果……小师叔找到了,”寒路的声音骤然一轻,仿佛羽毛挠过心尖,“和我说一声就好。”

他能怎么办呢?还未交手,就遍体鳞伤。如果到现在寒路还以为顾无忧对他有意思,那就太天真了。至于洞穴内的牵手,不过是场利用和交易罢了。

顾无忧,再也不是他当年认识的小师叔了。

左萝听到那句小师叔,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直呼无忧的。

第47章:算命

顾无忧一身贵气的浅黄色衣衫风流倜傥,举手投足自有股邪痞的气质。

不同于富家公子点评风尘女子的邪痞,而是徘徊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在洒脱之人和大权在握之人间,亦正亦邪的感觉。

他走在人群中,仿佛与俗世中的人隔开似的,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即便在熙攘的闹市,也很容易辨认出。

顾无忧行走在街道上,人群在他的前方若有似无的分开一条道,既让他畅通无阻的经过,又不显得突兀。

或许,如今的顾无忧就是这么个能吸引人的存在。

所以他甫一出现……街头一角的某个算命大师立即以让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眼力,超乎他这个年龄的力度,快得看不见残影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将把东西一收,两脚抹油,蹭的一下就跑了。

“大师,还没算完呢!”回过神来的客人对着算命大师的背影大叫,却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客人大骂,他还花了一两银子呢。

“没关系,我帮阁下把他捉来。”客人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嘴角挂着笑,正站在他身后。

那人说罢,也不理会这个客人所答,就朝着算命大师追去。

算命的大师一身朴素青衣,像个不得志的中年男人。此刻更是像被债主追杀似的,一路狂奔,连带摊贩倒塌无数。

这中年人看着修为全无,跑起来也毫无章法,愣是让顾无忧从闹市追到了村庄,前者这才停下脚步。

中年男人回头,面容清癯,两缕长髯,他停在一块大石前回头看着顾无忧,表情无悲无喜,如果不考虑他这身半旧不新的衣衫,倒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开口,不徐不缓:“阁下,此处山好水好,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顾无忧笑:“当然可以。不过先前是谁说,我将遇贵人,升至尊之位的?现在呢,屁都没有!还我五两银子。”说着顾无忧伸手。

算命师傻眼,风骨之气顿无,他指着顾无忧颤巍巍的说:“你你你好歹是个大宗主,还计较这五两银子。”

“当然。 “顾无忧回答的理所当然,”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宗主的?“

算命师多年的道行了,立即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贫道得天人真传,命理之事自能窥测一二。阁下身份贵重,有祥瑞照拂,属命格中人,自能推算出来。”

顾无忧嗤了声:“你若是真得天人真传,那这次我费尽心血图谋,为什么一点成果都没有。”

若不是这满嘴榴炮之人在那鼓吹游说,说什么天下之事自有其定数,又说什么时不我与,机不可失,顾无忧还真下不了决定搬迁魔云宗总部。

毕竟魔云宗总部的搬迁,绝不仅是搬一个位置这么简单。就像王朝迁都,若非有灭国之患,是绝不肯轻易迁都一样。

可现如今,总部搬了,江湖上也注意上了,当初说话跟放屁一样不负责任的这人就跑路了,说好的“合教纵流,先此一步”呢?

算命师故作诧异:“难道还不够?你灭大小合计十一门派,将长江沿岸流派收至麾下,又分设四大舵主,长江南北岸都是你的领地,正道门派里除了三大支柱,无人是你的对手。”

然而那也只是看起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短时间内的招兵买马的确迅速扩张了声势,可是这也意味着管理混乱,人员良莠不齐,甚至好多刺头不服管治,无事生事。若要把把这股锤炼成精兵良将,至少要一年。

而这一年,也是魔云宗最不安稳的时候。

顾无忧自然不会把这些话对外说,他只是淡淡道:“可是当初你和我说的是能遇贵人,我还指望着招兵买马,选中一个挑起大梁的人。”

算命师立即道:“贵人不一定要加入你们,有可能是在后方默默支持你的人。再说了,日子还长着呢。”

顾无忧没有说话,算命师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正长舒口气打算离开,忽听顾无忧说:“急什么。”

算命师琢磨着自己和他又不熟,还能有什么事?

就听顾无忧说:“我想请你帮个忙。事成了,这次你诳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你若有别的要求,我能完成的,尽管提。”

堂堂魔云宗宗主开金口,自然说话是话。可算命师是有原则的人,他有自己的思考和抉择。所以他冷眼看了顾无忧好几息,终于开口:“钱行吗?”

“行。”

算命师露出一口大白牙,爽快的说:“你要我做什么事?”

顾无忧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扔给对方:“他现在在长江沿岸,距离不远,你找到这个人,然后劝说他不要带我回去。”

“回哪?”算命师下意识的问。他打开画像,里面画的是个身负巨剑的男人。

顾无忧吐出一口浊气:“曾经的家,不过我回不去了。”

算命师问:“要我怎么说?”

“你不是会算命吗,就把我的情况和他说一下。他很固执,决定了的事,别人很难说动,至少我不能。我认识的人里,就你嘴皮子厉害,所以想请你帮我这个忙。”

“说不动怎么办?”

“说不动没钱给。”顾无忧没好气道。

算命师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打着商量:“万一说不动,延长期限算不?”

顾无忧忽而想起奕剑谷的百年老松,立在黄昏之下,霞光万丈。“算。”他说。

算命师转身就走。

“等会。”

算命师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叫什么?”

算命师一笑:“咱们有缘,你以后自然会知道。”说罢,转身离去。中年人的背影,自有股出尘的落拓气。顾无忧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止是个破落户。

虽然那天晚上顾无忧根本没有第二天回去的打算,但等他的毕竟是二师兄,顾无忧也不忍心翼峰在那枯等。可是他不能去。如果他走了,魔云宗怎么办?

翼峰可以不在乎魔云宗,他不能不在乎。

寒路又梦到顾无忧了,自从紫荆山一别后,寒路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顾无忧,梦见他在前面对自己招手,自己跑过去,与他嬉笑成双。

梦里有多欢喜,醒来就有多寂寥。不是没嫌弃自己不中用,连个人都放不下,可是一想到那个人是无忧……寒路舍不得放,也放不下。

窗外还是深夜,夜晚来的格外凉。寒路起身,披件单衣开门,门外月光洒在地上,清冷的很。寒路抬头,新月如勾。

次日,寒路打起精神与附属家族的人开会,斩断和花间派的往来,虽然反对的声音很大,架不住寒路修为高,几番波折后,最终也同意了。

却说算命师离开小镇后北渡长江,没走多久,还没等他再摆个摊算下命,赚上两杯好酒钱,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出现了。

客人睁着双大眼睛,歪着头问:“师伯,又算命呢,给我也算算吧。”

算命师摆摆手:“小孩子一边玩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这算命师本姓崔名嵬,自幼便爱好演算命理之说,与武当追求天人之境的目标相左,便经常下山游历民间。

夏落哼哼两声,“反正我现在游历江湖,没什么事。师伯,我帮你招揽招揽生意?”

算命师挥挥手,“爱哪玩哪玩去,对了,你最近有看到翼峰那小子吗?”

夏落吐吐舌头,还小子,人家近百岁了好么。“有啊,您找他做什么?”

“血魔要我传个话。”

“呀,你碰到无忧哥哥了,他在哪?”

冬月的长江两岸是寂寥的,江湖的流血牺牲仿佛在上上个月流了个彻底。

被魔云宗降服的家族学会了乖觉,安安静静的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理会江湖门派的冷嘲热讽。被灭门的家族想着报复,却还没找到愿意帮助他们的人。

总之,这个月的长江两岸,安静的仿佛江边的蒲苇,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看不到边,风吹吹,蒲苇跟着动动,却也再也没有其他。

在这样风平浪静的时刻,宝禅寺的高僧了尘的突然现身仿若平地炸起惊雷,直接掀起了长江的惊涛骇浪。

那些被魔云宗欺压的门派,被魔云宗血洗的门派,被争夺波及的门派……甚至只是担忧如今魔教势强而正道衰微的江湖侠士,都纷纷来到了尘这里求经。

可惜,他老人家真的只是来讲经的,讲佛经。

于是前来答疑的人,听到了什么万事皆有因果,什么随缘,什么皆虚妄之类。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只有一个人例外。

厢房里,寒路起身,双手合十,向了尘道:“大师慈悲,弟子愚钝,多日冥思苦想,终是放不下。”寒路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衣衫,表情无悲无喜,与了尘倒真有些神似。

或许换身衣服就能去充当高僧。

不过长着张莲花脸的了尘是出世的旷达,万事不留于心。寒路却是心有执念,不愿也不会松手。

了尘道:“放是修行,不放亦是修行。寒施主不必介怀。”

寒路:“其实,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事关魔云宗宗主血魔?”

“是,他修炼昆仑大法,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但数月前我见他时,他嗜血成性,恐怕不好。”

了尘起身,白色的法袍纤尘不染,他起身,身姿比五年前愈发出尘。

他静静道:“三十年前,老衲曾与鬼面煞聊过昆仑大法。正道间的功法自有其修炼的根基和依托,而昆仑大法,快则快矣,却是搅乱天道而为之。”

寒路迟疑:“那有补救的办法吗?”

第48章:挑刺

却说夏落得知顾无忧的下落后,便兴致高昂的来到桐花城。

桐花城是魔云宗的一大分舵,位于长江南岸,依水而居,景色秀丽。夏落正是心情舒畅的时候,却瞧见几个魔云宗的人在欺压无辜。

这让她如何能忍。

当下祭出五帝锦,要为平民讨回一个公道。

五帝锦便是五年多以前,因顾无忧的缘故,夏落得来的那株玄植被。这么些年,攻击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也由此,吸引住魔云宗中高层的注意力。

夏落对付几个小兵倒是绰绰有余,可她忘了,她现在是在魔云宗的地盘上。

而等到顾无忧得知消息的时候,夏落竟然只剩下半条命。

若不是五帝锦滴血认主,杀了夏落五帝锦也会折损,恐怕她早已经驾鹤西去,去找她没见过面的爹妈了。

“宗主恕罪,桐花城分舵是由我负责的,属下这就过去处理。”牧跪下请罪。

顾无忧以手推开窗棂,窗外寒气涌入进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冬天了,因为只有冬天彻骨的寒,才能让血管里的躁动不安冷静下来。

他的走火入魔,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顾无忧说:“桐花城那片地域本是些两不管的地头蛇,魔云宗和花间派之前都未涉足。现在我来了,他们心里自然是不平衡的。挑刺的也不是只有他们这一家。这次,我要亲自去。”

“是,宗主。”

顾无忧不是一个人去的桐花城分舵,他精挑细选处八十余位强悍的下属,乘坐各色飞禽走兽,气势汹汹的飞过来。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光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于是……

“魔云宗又在造孽了,快去看,快去看。”

“唉哟,这是为啥子嘛,能不能安分点哟。”

“快快快,把小孩子带进屋去,不要被吓着了。”

各色或惊恐,或指责,或幸灾乐祸的言论从街上行人的嘴里,一张一合的传出去好远。

于是还在和了尘讲经论道的寒路知道了,正和算命师掰扯的翼峰却川两人知道了,连远在武当山的真人都有耳闻。

顾无忧如此声势浩大,自然不是为了把他要收拾谁的消息传出去,而是魔云宗内总有刺头要挑战他的权威。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顾无忧定下的规矩就不准任何人侵犯。

他已经在最大程度上顾全了魔云宗的习性,而这些不懂事的下属还要挑衅他的忍耐限度,那就不要怪他了。

至于要救夏落,这个理由他根本没让下属知道。所谓正邪不两立,他为了一个正道中人,残害自己的下属,这个黑锅,顾无忧可不背。

乌黑的建筑挡住了夕阳,大殿往外看去,便是黑暗与光明两重天。这是魔云宗建筑特有的地方,能烘托出黑暗的让人恐惧的气息。

然而,不过片刻,能给人光明的殿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光线,仿若黑云压城城欲摧。

分舵的人赶紧冲出殿外,一见到是总部的,心中立刻怯弱下来,拿着武器左右看看,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就在刚才,他们的舵主告诉他们,来者杀无赦。

魔云宗的制度是这样的,分舵的舵主便是分舵的天,所有下属听舵主的话。可是,对面的来人,毕竟是……

怎么办?

他们左右看看,不知是谁,咬牙道:“上!”

于是他们握紧手中武器,立刻就要攻击上来。但是魔云宗总部的人却没有要和他们动手的意思。

他们只是集体从玄兽身上下来,动作统一的站定,转身,躬身,朝着半空道:

“恭迎宗主。”

四个字,掷地有声。吓得分舵的人刚才鼓起的勇气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他们心里,魔云宗宗主可是高不可攀的存在,那是怎样的神仙人物,凭他们这样的小喽定然是一辈子都看不到真人一面的。

但是现在这么个信仰般的人物就要出现了,就要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还是这么个拿着武器的敌对的状态……

分舵的打手吓得赶紧放下手中武器,匍匐在地,哆嗦着:“恭,恭迎宗主。”

他们的确只听舵主的话,魔云宗的其他高层可以当路人忽略,但这些高层里并不包括宗主。

曾经无数次,顾无忧不习惯南宫慕给他弄的系列蛊惑人心的仪式,但这一刻,他发现这些真的很有必要。

跪着的打手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紫黑色及地长袍的年轻男子,逆着橘红色的光线,从虚空中踏步出来。

他出现的那一刻,竟将身后的夕阳比了下去,当真是圣慈仁德,天人之相。

于是更加敬畏,生不出半点不臣之心。

一路上,马匹疾驰。寒路多少次告诉自己掉头回去,就有多少次重新上路。就这样心里矛盾重重的,竟然也赶到桐花城了。

而桐花城魔云宗分舵里,已经触而即发。

顾无忧站在大堂中央,大堂是纯黑色的建筑,肃穆而庄严。顾无忧站在百人中央,身姿卓然,面容平和,仿佛面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丝毫影响不了他。

他问:“魔云宗宗规第十二条是什么?”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桐花城分舵的舵主杨瀚。杨瀚年俞六十,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一身修为让他在桐花城横着走。

原本杨瀚只是桐花城这边魔教分流逍遥庄的庄主,前些日子魔云宗的势力南移,生生毁了他的逍遥庄。

牧觉得他是个人才便招揽了他,杨瀚一方面迫于形势,另一方面又觉得跟着魔云宗走,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于是便有了现在魔云宗桐花城分舵舵主的身份。

而长江以南设一总舵,总舵主便是牧。

见到血魔本人,杨瀚心中还是畏惧的,并不会因为他长相年轻而有所轻视。

毕竟,半年前以一人之力,将花间派搅得天翻地覆,令其直接改头换面,数月前又用调虎离山和金蝉脱壳,坑杀“灭魔”团近千人,不仅如此,连同“灭魔”团背后的数个家族,悉数尽灭。

自此,血魔名声蜚外,魔云宗的影响如日中天。

这份手段和气魄,杨瀚自然是拜服的,否则也不会屈服于魔云宗。只是,他万万想不到魔云宗的宗规条条缕缕竟然如此之众。

他本是肆意惯了,生杀予夺,何曾在乎过那么多,大不了脖子上留个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所以魔云宗的宗规他是本能反感。

想不到和他一样想法的还有邻城的赵舵主、唐舵主、李舵主等人。这次的五帝锦当真是个好东西,他可舍不得放过。而这几位舵主说过要声援他们,四个分舵加起来有七百多人。想到这,杨瀚的底气足了起来。

他态度恭敬,语气却强硬:“宗规第十二条任何人不得随意侵犯武当宝禅之人,我自然是记得。可是当时手下并不知道那个姑娘是武当之人,得知的时候,她已经受了伤。若是放了她,这个梁子还是结下了。”

顾邢子搬了把靠椅过来,让顾无忧坐下。杨瀚往对面的人群里看了看,没有看到牧的人影。心里不禁嘀咕,总舵主为什么不在?难道是为了避嫌?

顾无忧坐下,淡淡的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何曾听不出杨瀚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即使放了她,武当也不会放过我们。”杨瀚看着血魔一直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禁大声说道。

顾无忧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所以你想杀人灭口,等武当真的找上门来,便让整个魔云宗来承担?”

杨瀚张口结舌,这确实是他的想法。

魔云宗堂堂一个大宗门,不可能让武当的人肆意欺凌他的下属,那样太丢宗门的脸面。最有可能便是血魔代表魔云宗和武当谈判,或打或杀,至于杨瀚,则是魔云宗内部解决。

反正,他还有几大盟友助阵,若能借此机会,让血魔更改门规,他就是受点处罚也值了。

但是这个想法却被血魔一语道破。他讷讷道:“没,没有杀人。”

“那是因为你怕五帝锦死了,五帝锦呢?”

杨瀚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五帝锦他肯定是留不下的,便咬咬牙爽快的招手,让人把五帝锦拿出来。

再见五帝锦,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柱瘦小的连叶子都不长的藤蔓。它被放在黑匣子里,顾无忧伸手的时候,藤蔓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个脱水的普通植物。

顾无忧道:“把那个女子交出来,我带走。既然你是要魔云宗来承担,那就交给我,后续的你不用管。”

杨瀚道:“是。”有下属立刻下去。

“现在我们来说说你的事。”

寒路和了尘到达桐花城的时候,恰巧碰到了翼峰等人。

一番认识后,算命师崔嵬问翼峰:“你还坚持?血魔既然选择这条路,就有他不能放弃的理由。”

乍听到血魔,寒路下意识就竖起双耳,只听翼峰道:“倒也没坚持,只是魔云宗挟持了夏落姑娘,我总得去看看。”

听到这,崔嵬哼了声:“最好乞求落丫头没受什么伤,不然以她的辈分和地位,武当绝不会轻易放过魔云宗。真是这样,说不定你还能趁机带走血魔呢。”

“阿弥陀佛。”同来的了尘双手合十道:“崔施主莫要动气,老衲此番起来便是来化解血魔的魔性。”

翼峰一喜:“大师可有把握?”

了尘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是五年前,倒是有把握。可是近几年看来,血魔魔功大涨,魔性入体,具体的老衲得亲自试过才知。”

寒路却川两个小辈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说罢,五人朝着桐花城魔云宗分舵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刚才的夕阳如丹落日熔金已经消失不见,只剩晚风习习,以及路上匆匆回家的行人。

分舵内,夏落被带了出来。

站在顾无忧身边的顾邢子发现他老爹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赶紧顺着顾无忧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女子面色苍白,连站也站不稳,是被人架着拖出来的。

夏落被放开后,直接瘫软在地。

她艰难的抬起头,眼眸凹陷,嘴唇干裂。从外表看,似乎没受重刑,但魔云宗多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对于一个有修为在身的人来说,短短两日能落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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