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 下+番外――半亩秋棠

半亩秋棠 2018-10-01 15:53:29
TAGS:
第49章:解救

顾邢子虽然有很多事不懂,但他知道就凭这个姑娘现在的样子,武当恐怕不会轻易放过魔云宗。这样想着,顾邢子担忧的看了看顾无忧。

夏落也抬头看了顾无忧一眼,然后平静的垂下头去,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顾无忧看夏落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来晚了。

他吸了口气,克制自己平静的说:“杨瀚身为分舵舵主,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阁去舵主身份,十五日晚祭月。没收全部财产,全家男女老少悉数充公。”

杨瀚大惊,跳起来怒道:“你敢!”他话一落,身后的护卫立刻抽出手中佩刀,与魔云宗的人对峙起来。

这些人本就是他的嫡系,当年还是逍遥庄的时候就跟着杨瀚一起出生入死。自然最听杨瀚的话。

杨瀚指着顾无忧的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这个小娘们有交情,你根本不是按照魔云宗的宗门来处罚我的。你为了你的私情,滥杀魔云宗的忠良。你们看看啊,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宗主!什么狗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忽然出现的牧一脚踹在地上。牧踏在他胸口,骂:“你算哪门子的忠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顾无忧问:“事情处理好了?”

牧转过身,态度立即转变一百八十度,煦风细雨温声温气的说:“已经处理好了,赵唐李三个舵主我也带了过来,单凭宗主吩咐。”

顾邢子抬头看着牧,发现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跟戏子似的。

杨瀚呆住,怎么,怎么连他们四个舵主结盟的事宗主也知道……

正想着,赵唐李三位舵主就被人带了上来。一进来,就跪在血魔面前,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顾无忧问:“杨瀚以下犯上,你们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按照宗规处置,就是诛其满门也不为过。”三人颤抖着,几乎异口同声的说。

说白了,魔教的人信奉强权真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魔教里大多不是群有骨气的人,奴颜婢膝两面三刀的多了去了。顾无忧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见怪不怪——说到底,不过是不同的人生态度。

事已至此,杨瀚的结局已定。

夏落虽然一直低着头,不代表她没有关注。可是从她被带出来到现在,顾无忧根本没有理会过她,没有叫人扶起她,没有问她伤的怎么样,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

夏落的眸子里沁出水雾,她眨眨眼,把水雾收回去。仍然低垂着头。

翼峰等人到分舵的时候,里面正打成一团。他们远远就听到声音,五人飞身而起,站在屋檐上,将分舵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院子里,两拨人正在对持,其中一小拨人被包围,胜负已分,再打下去也没有反转的可能。打斗的外场,顾无忧正平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半点出手的样子。

在魔云宗里五年了,只要下属能解决,顾无忧从不亲自动手。

作为一个领袖一个信仰,这种能激发下属战斗力荣誉感的事,本就不应该他动手。并且,他的不动手也给他的功力蒙上神秘色彩。

比如这种时刻,顾无忧稳稳的站在这里,杨瀚偶尔撇到他八风不动的样子,会自然而然的怀疑他是不是有很大的把握自己会输,这样一想,心志更会动摇。

所以,顾无忧根本无须动手。这也是他儿子会称他为花瓶老爹的缘故。

崔嵬眼尖,一眼就撇到大堂里倒在地上的夏落。他一喜,毫不顾忌的飞下身去,跑到夏落面前扶起她。

夏落看见他,所有的委屈立刻涌起,毫无预兆的哭了出来。可是身体没有力气,连哭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

把崔嵬心疼的,立即要找血魔算账,可是后者只在对面关住院子里的打斗,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

顾邢子见夏落的人来了,便从夏落的斜前方离开,走到顾无忧的身边。心里却不高兴起来:他爹要他保护夏落,可是夏落又不知道,到时候还是把罪怪在他爹身上。

夏落拉着崔嵬,轻声说:“算了,我们走。”她一句话也不想再和顾无忧说。

崔嵬自然气不过,但翼峰了尘在这,他也不能做的太难看。只好先回武当山,将这事禀告掌门,再做定夺。于是伸手把她扶起来。

夏落忽然撇到落在地上的五帝锦,意念一动,刚才还仿佛脱水的五帝锦忽然活了过来,变得柔软鲜活。但是夏落的脸色惨白如鬼。

夏落手指一动,五帝锦忽而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间就缠上了顾无忧的身体。

顾无忧一愣,本能的挣扎,回过头去。

“宗主!”

“爹!”

有人注意到这边,顿时惊慌起来。

夏落却不惧,只是这次发力之后,她只能强撑着才不至于昏迷。她看着顾无忧,一字一句的说:“我把五帝锦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罢,两眼一黑,晕倒在崔嵬身上。

顾无忧怔忡片刻,便将所有情绪收回眼底。

在五帝锦缠上他之前,顾无忧便已察觉,只是他本能的相信夏落不会对他出手,所以没有理会。却不想,竟是这样……

崔嵬抱起夏落,怒视着顾无忧:“这件事,没这么容易了结。”崔嵬能不顾道义和顾无忧交友,亦能为了他的师侄和顾无忧反目成仇。

顾无忧微微点头:“随时候教。”

即便身上缠着束缚,顾无忧从容的气质依然丝毫未受影响。魔云宗下属便放下心来。

牧走过来:“宗主,杨瀚及其手下已经全部被擒。”

顾无忧:“接下来怎么做你也清楚,等会带着他们回山庄。我会会他们。”说罢,顾无忧朝着不远处的了尘翼峰点点下巴。

了尘从怀里掏出药塞进了夏落的嘴里,崔嵬点头致意,接着抬脚离开。而翼峰等人则至始至终都看着顾无忧。

牧不放心:“要不我留下来陪您。您身上的五帝锦……”

“没关系,你们去吧。这五帝锦可不是那么容易弄开的。”

牧领命,转过身去招呼魔云宗的人离开。

不过片刻,刚才还显得拥挤的院子,只剩下了尘、翼峰、寒路、却川,以及顾无忧五人。

翼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说:“跑啊,那天晚上不是跑的很顺溜吗?”

顾无忧眼观鼻鼻观心,选择性忽视。

翼峰把他拉过去,丢在了尘面前问:“大师您看看。”

顾无忧不明所以,倒也没反对。

了尘给他把脉,又检查顾无忧几处穴位,引着后者连连躲避:“痒。”

“除了痒还有什么?”了尘问。

“有点酸,还有点刺痛。”顾无忧如实回答。

了尘给顾无忧诊断的时候,寒路一瞬不瞬的看着顾无忧,却在顾无忧视线转过来的时候,极不自然的把目光转开去。

起初顾无忧没有发现,如此几番后,顾无忧这才察觉到异常。联想到上次见他还是在日月台,顾无忧忽然意识到什么。

日月台的时候,他曾下令让下属斩杀“灭魔”的人,当时寒路就在里面。

莫不是让他误会了?顾无忧想,可他确实是交代下去,不伤害他的。

再看一眼,得,果真误会了。

可是让顾无忧去解释,一来怎么解释呢?说我那个时候嘱咐过下属,不要伤你,还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是领队,魔云宗的人有十几种方法把你们的命留下?

二来,顾无忧如今已经是血魔,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本来就不可能有未来,又何必解释那么多呢?让他死心了也好。

这样一想,本想多说两句的心思也就淡了下来。

了尘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大师,几个穴位检查之后便知道顾无忧练魔功走火入魔的情况,他对一直关注这边的翼峰摇了摇头,其意思不言而喻。

翼峰看着顾无忧,递了个眼神:自己解释。

顾无忧装哑巴。

翼峰:“不说话,成,咱们回奕剑谷慢慢聊。别这幅表情,去看看了你再回魔云宗。再说你身上的五帝锦除了裘占和夏落,谁能解开。”

“可以用火烧 “,顾无忧试图垂死抵抗,”魔云宗有很多高人。“

翼峰转身就走,走前看了顾无忧一眼——唔,可算明白什么是眼神如刀了。

溪水边,两岸排闼,青碧一片。即便已是冬月,溪水依然清澈。却川接了点水喂给顾无忧,劝道:“小师叔你别想花样逃了,上次你跑了,二师伯可是发火了。”

顾无忧一边顺着却川的手喝水,一遍想象着翼峰发火的样子。喝完,朝着坐在石头边上的寒路问:“你见过你二师叔发火的样子吗?”

从离开桐花城开始,寒路一直和顾无忧保持着一丈开外的距离,能不说话就一定沉默。现在来到这里休息,他也是找了个远离他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夏落的样子寒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夏落可以因为顾无忧来的不及时或者忽略而与他恩断义绝,寒路却做不到。

可是要寒路把顾无忧不顾他在现场,下达杀无赦命令这件事忘掉,寒路也做不到。

人呐,总是这样矛盾。所以寒路只能做到和顾无忧保持距离。

却被顾无忧冷不丁的点名。

顾无忧这样轻松的语气,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寒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没有。”

顾无忧点头,“那我让你看一次。”

却川哭笑不得:“小师叔。”

顾无忧:“我忽然想起魔云宗还有点事,这不他们俩不在,回头你代我向他道个歉。我先走了。”说罢,从石壁上起身,就要离开。

却川赶紧拦在他面前,态度坚定,“我不会让你走的。”

顾无忧挑眉,“你拦得住我?”

“拦不住也要拦,”却川气势很足,“还有小师弟在,寒路快来!”

顾无忧挣扎一下,结果绑在身上的五帝锦缠的更紧,一点缝隙都没有。他试图用内力将五帝锦撑开,却换来越来越紧的束缚。勒得他呼吸困难。

他心里忽然烦躁起来。

第50章:归不归

另一边,翼峰与了尘举步而行。

翼峰:“大师您给个准话,无忧他的魔性能不能根除?”

了尘道:“他现在已修炼到昆仑大法第三层,便是当年鬼面煞走火入魔的那一层。不过他的情况比鬼面煞当年要好上许多,所以翼施主大可宽心,即便他日后修到第四层,不出意外,不会像鬼面煞那样涂炭生灵。”

“若是出了意外,会是什么意外?”

了尘:“境界不够,强行往上修炼,导致走火入魔。魔功与正道的修炼方式不同,正道讲求循序渐进,调理内息。哪怕是寒施主那样忽然获得海量内力,也有个数年的时间坐化吸收。”

翼峰明白了:“但是魔功剑走偏锋,修炼的路径不同,根本没有循序渐进的说法。谁也不知道修炼下一层魔功应该是什么时候。”

了尘点头。

翼峰问:“无忧体内魔性不深,大师可否……”

“若想消除他体内的魔性,唯有将他的内力悉数散去。”

翼峰拧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摇头:“这个不行。他现在是魔云宗的宗主,不能没有功力。”若是崔嵬没有与他说那番话,翼峰或许会强行带走顾无忧。但是现在,他明白了顾无忧的身不由己。

“若真有那一天……”了尘出声提醒。

翼峰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到底见惯了风雨,不过片刻就松开拳头,躬身:“若真有那一天,还请了尘大师出手,一切以大局为重。”

两人还未回到溪水旁,就见两道身影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打了起来。自然,这个肉眼看不清是指在旁边不知该怎么办的却川。

翼峰正要出声拦住他们,了尘伸手挡住:“再看看。”翼峰不知何意,却不妨碍了尘说的,再看看。

双手被缚的顾无忧只能用腿,虽然出不了手,却不妨碍速度和平衡力。他招式犀利而霸道,出腿又快又狠。

寒路没有用剑,只是纯粹的肉搏。刚开始还担心无忧无法用手,打架会处于弱势,渐渐的就没有这个担心。开始放手攻击。

上一次寒路和顾无忧过招,还是在数月前,如今两人再次交手,寒路明显发现顾无忧的出手不一样了。力量更为雄厚,速度也更快。

眼看着就要捉襟见肘,寒路摒除杂念,一心一意的防守与进攻。渐渐和顾无忧持平。

顾无忧又快又狠的出手,就是想趁着翼峰不在,自己赶紧溜。没想到寒路的功力比他想的还要深厚,几次下来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性,渐渐用上了内力。

不料顾无忧强,寒路亦强。加上顾无忧上半身被束缚,心烦意乱,血气上涌……他猛然间踢出一脚,被寒路用手肘挡住,自己借力向后滑行,停住。

长袍被内力掀起,顾无忧侧着的脸慢慢抬起,看着寒路,冷漠的开口:“我说最后一遍,让开。”

寒路一惊,他的声音……

没等他犹豫,顾无忧的下一轮进攻已经排山倒海而来。

翼峰也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无忧的声音,为什么是重音?”岂止是重音,有一道还沙哑难听,像野兽呜咽。

了尘思索片刻,一直不悲不喜,出尘如坐坛莲花的脸色忽然大变:“不好,快阻止他。”

他的话音刚落,翼峰已经闪电般出手。

溪水之畔,翼峰强按着顾无忧的脑袋往水里淹,淹半天放出来,再按着头。如此三五番之后,翼峰问:“醒了没有?”

可把寒路心疼的不行,赶紧说:“无……小师叔应该已经醒了,我来吧,您歇会。”说着,不管翼峰同不同意,先一步从翼峰手里接过顾无忧。

翼峰冷着脸哼了声,起身就走。

顾无忧湿漉漉的头歪在寒路的肩膀上,闭着眼,脸色苍白,被水呛着了时不时咳嗽两下。

寒路心疼的不行,别说顾无忧只是没在乎他的安危,就是真的拿剑捅他,寒路现在也是半点怨气都提不起来。

寒路的用自己的衣袖擦干顾无忧的发髻,脸颊,一举一动温柔的滴水。

却川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他僵硬的把视线投到水里去,过了两秒,脑袋没动,但眼神不受控制的往寒路这边瞥,才看一眼,就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当时的情绪,却川后来回忆,那简直是惊的不能再惊了。

他赶紧把视线挪回来,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感谢凤烟小孩走南闯北的时候和他说过江湖上有龙阳之好,面对着现场版的正面冲击,却川居然只是震撼了两秒,不就是亲了口嘛,对于喜欢的人来说,这个举动他理解……理解个屁,这里还有个活人呢!

却川眼不见为净,转身就走。

寒路现在的心思都在顾无忧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所以行事起来也有点肆无忌惮。

他看到顾无忧现在的样子,心里也怪难受的,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口。见顾无忧没推开他,当他是默许了,受了鼓舞般恶向胆边生,低头继续亲吻顾无忧的眉心,鼻尖,然后是嘴唇。

唇间一点温热,总能带起无尽的诱惑。

寒路轻啄,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却不料,顾无忧忽然张嘴一咬,用力十足,还招式多样的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直把寒路的下嘴唇咬出了血。

顾无忧没好气的推开寒路:“别惹我。”虽然声音还带着沙哑,至少恢复正常状态。

寒路悻悻然的看向别处,舌尖舔了舔下嘴唇。

过了两秒,发现顾无忧躺在他怀里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本能的想了想,某根神经搭上了线,于是像领悟了哲学的真谛般,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欢喜,以及隐藏在曙光下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

他这是,接受我了?

“无忧”,寒路试探的问:“你喜欢我吗?”

顾无忧睁开眼,他的眼眸仿佛晕染的夕阳,有着瑰丽的色彩。寒路觉得,顾无忧的眼神真的会勾人。

其实顾无忧只是睁眼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寒路而已,因为这话问的让顾无忧觉得寒路变了个人。又或者是,顾无忧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寒路。

他沉默了会,说:“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寒路刚想说怎么不重要,却被顾无忧打断:“因为我们不会有未来。”

顾无忧顺着寒路的手起身,他的手还被绑着,站起身来的动作不利索。

顾无忧打断了寒路开口:“我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清楚,魔教这条路会一直走到黑,所谓正邪不两立,我迟早有一天会和你们这些正道兵戎相见。我只能保证,有生之年,魔云宗不涉足奕剑谷半分。”

寒路:“这不代表我们会有敌对的一天。”

“会。”顾无忧别开目光,恰好看到溪水无穷无尽的流向远方,越流越远,再回不来。他直起身,即使被绑气度依然不减,恰好遮住了他陡然涌起的伤感。

顾无忧往前走,“我能预见我的将来,这是条不能停息的不归路,要么死,要么至高无上。我死,万事皆休,我若不死,必然成为魔教至尊。到时候魔教合流,正道之人群起而攻之。你能置身事外?”

寒路站在三丈开外,看着顾无忧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我在一天,就保你一天周全。”

顾无忧没有回头,否则他会看到寒路说这句话时,眼神的坚定和绝然。

顾无忧摇头:“若真到了那一天,哪怕是掌门师兄都会选择正义和大道,奕剑谷若想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存活下来,必须对江湖人表态。”

他回过头,看着寒路的双眼,带着预言和蛊惑的意味说:“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却川还未走到翼峰身边,就听到了尘大师说什么“魔性入骨,佛门……”后面几个字却川没听清,但看了尘大师的语气,估计难以化解。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

翼峰:“我知道任由无忧这么下去,他的魔性会更重。但是他有他的苦衷,所以……”

了尘明白他的意思:“老衲明白,这次便不强制化解血魔体内的魔性。但是老衲劝翼施主防患于未然。”

“这个我会的,多谢了尘大师。若下次无忧出了问题,还望大师出手相助。”

“这是自然。”

人家得道高僧远道而来,结果屁都不放一个就让别人回去,还要等出事了再要别人来。却川发现,了尘真是好人呐。

送走了了尘,翼峰本打算去见见他那个不知从魔性里面醒过来没有的师弟,被却川一把拦下:“二师伯还是我去吧,您在这等会。”说罢,没等翼峰点头,率先跑了过去。

开玩笑,要是让一把年纪的二师伯看到寒路对他的师弟又搂又抱,甚至亲亲我我……画面太美,却川不敢想。

顾无忧被带到了翼峰面前。

顾无忧斟酌言辞:“魔云宗的总部还没有安顿好,这次因为夏落的事情,花间派肯定能察觉,上次的事让花间派损兵折将,夏侯充肯定会报复。还有万毒门在旁边虎视眈眈。”顾无忧充满希翼的看着翼峰。

翼峰挑眉:“所以?”

顾无忧怀揣希望:“所以我要回去,您让我回去吧。”

“你离开一段时间,魔云宗不会塌。”

“是不会塌,可是我不放心。在魔云宗内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调动起魔云宗的护卫队,以及集中各分舵的力量。如果花间派来了,他们不能第一时间集中所有力量,到时候必定伤亡惨重。”

翼峰似乎对顾无忧的托词不耐烦,没好气道:“那你真该向你师侄好好学学。”

听到师侄,顾无忧第一反应是旁边的却川,心道却川这个除了炼丹什么都不知道的有什么要学的,想了好久,某跟不知名的神经才转过弯来。

说的居然是寒路。看来在顾无忧心里,寒路早已经不是师侄了。

其实寒路第一时间也没想到是自己,他挨个的把师兄师姐想了一遍,还在想到底是那个大拿,就看到顾无忧投来的不信任的目光。

顾无忧昂着头睨视着他,像个矜贵的猫,高傲的审视自己的晚饭:“他有什么我要学的?”

翼峰指着寒路说:“他半年内合并了薛家明家两大家族,兼并若干个个小家族。之前又因率领团队走出紫荆山,威名大涨,现在他手下的小家族不下于二十个。一个势力崛起的这么快,敌对的力量不少,自己却不急不缓的在这里耗。你说你要不要学。”

翼峰虽然除了练剑,从不关注其他,却不代表他不会看。

一个拼死拼活的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敢掉以轻心,另一个一走大半个月,完全不担心会出问题。这两者的领导力差距他还是看的出来。

被翼峰这么个冷硬如铁的人当面表扬,寒路不为人知的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

顾无忧挑剔的看了他一眼,没法否认这是事实,便问:“你真不担心?”

“明家有鱼滕师兄管理,薛家有左萝师姐坐阵,附属家族的事有管家负责。我只要保证每个月的账本到齐以及两大家族的武装力量在我手里就好。”

顾无忧问:“万一有家族不服从呢?”

“想反叛绝不是一天的事,需要人力物力财力,连账本我都清楚,他们有任何手脚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不怕他们做假账?”

“每个附属家族里都有我安排的人,他们参与到家族的管理和生意。我知道你可能又要说难道不担心他们和附属家族的人窜通一气。一来我既然敢用他们,自然是信任他们人品,二来,每个家族我不会只安排一个人,他们不可能同时被收买。”

顾无忧沉思,再问:“除了附属家族外,还有敌对的大家族势力怎么办?”

“我把几个家族的高手集结在一起,一旦出现紧急情况,管家、左萝、凤烟手上的令牌三合一,可以及时调动他们。”

顾无忧一直都知道寒路能挑大梁,事实证明,他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寒路接着又把自己在管理大家族的想法说了些,换来对方或认同或赞许的目光,竟觉得比他得到了两大家族还要高兴。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下来。

顾无忧对管理魔云宗有了新的认识,却还是说:“我得回去。”

“你说不听了是吧。”翼峰皱眉。

顾无忧听出了翼峰的不悦,赶紧道:“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再有两天就十五了。”

翼峰几乎脱口而出:“还没有好?”

“不仅没有好,反而比以前更严重。”

翼峰看着顾无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让顾无忧忽然间不敢直视。

最终,顾无忧被放了回去。

临走前,翼峰在他耳边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说罢,怒其不争的,翼峰拂袖而去。却川赶紧跟上。

有的时候,别人再多的关心听起来也没什么。可是有时候,有那么一两句仿佛无关痛痒的话,能让人立即湿了眼眶。

二师兄他什么都知道。顾无忧想,因为别的都是借口,他不回奕剑谷,完全只是因为他怕。

顾无忧能不怕吗?奕剑谷现在的样子,可以说全是因为他。

老祖宗没了,掌门瘫痪在床,四师兄的心血化为乌有,奕剑谷百年的积累消耗殆尽,连青城山……听说也成了废墟。

他还有什么脸回去?

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他们。

第51章:化解

顾无忧肩膀靠在树干上,这棵树很老了,像老人干枯的皮肤,寸寸皲裂。顾无忧靠在上面,有坚硬的东西在肩膀上像针扎一样。他没有管,许是人总得有一个方面要痛。身体痛了,心里就不那么难受。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环抱过来。顾无忧一惊,才发现是寒路。

“你没走?”

“嗯。”寒路抱着顾无忧的腰,顾无忧整个人落在他怀里。

“你……”

“别说话,”寒路打断他,“我借你靠会。”寒路的声音低沉,舒缓,让顾无忧立刻放松下来。

顾无忧忽然觉得,有这么群懂他的人,真好——他现在确实累的不想说话。

他转过身,整个人靠在寒路身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这一刻,他不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血魔,只是一个闯荡江湖多年,有些累了倦了的过客。

这个晚上,气氛静谧的温馨。

次日清晨,顾无忧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寒路的肩上,前面是烧尽的偶尔发出声响的火堆。老树下,清风徐来,连树叶的摩擦都有暧昧的味道。

顾无忧老脸微红,便要坐起身,谁知姿势保持太久,双手被束,有半边身子僵硬了,这一动,平衡没把握好,整个人重新撞到寒路身上。

额头实打实撞上寒路的脸颊,顾无忧都替他疼,于是恶人先告状:“也不知道躲躲。”习武之人,五官锐利异常,顾无忧一动,寒路必然清醒了,却还在装睡。

寒路伸手把挣扎着要站起身的顾无忧重新揽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我躲开了,你撞在别的地方岂不更疼。”

顾无忧:“……”几年不见,他发现寒路这情话说的越来越顺溜了。于是顺着寒路的手站起身,岔开话头,“我回魔云宗,你也回你的薛家吧。”

寒路问:“你身上的五帝锦怎么办?刀枪都割不断?”

“一般的武器割不断,植物总怕火吧。魔云宗里有烈火,应该能烧断。”

“我送你一段路再回去。”寒路见顾无忧要拒绝,便故意说;“你可以要你下属过来接你,如果不方便让我知道你们总部的话。”

寒路都这么说了,顾无忧还能说什么。

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都清楚,以后这样静谧的时光恐怕是没有了。寒路有他的家族要打理,顾无忧也有自己的魔功要修炼。彼此注定了是敌对的立场,本就不能奢求将来。

所以到桐花城城门附近的时候,顾无忧对寒路说:“你也不小了,找个姑娘好好在一起,不要再把时间耗在我身上。”

寒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顾无忧的眼睛,很久后,才问:“这是你真心的?”

“真心的。”

气氛陡然间凝固起来,顾无忧知道寒路生气,但他必须说。

本想拍拍寒路的肩膀,但手被绑着,只好把安慰的动作换成嘴皮子:“时间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它能冲淡一切。现在让我回忆奕剑谷,其实很多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只是对奕剑谷的感情。”

寒路不可说不心寒,他以为他做了这么多,顾无忧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却只换成一句,找个姑娘好好在一起。“这五年来,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你。”

顾无忧这次是铁了心,打断寒路的话,继续说:“你没忘记的是五年前的顾无忧,不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血魔。你应该知道五年前的顾无忧早已经消失,你喜欢的只是你美化了存在你记忆深处的顾无忧。”

寒路惊愕的看着他。

对于寒路这种面部表情很少的人来说,如此惊愕的神色,还是顾无忧第一次看到。看来这句话起作用了。

虽然有点疼。

顾无忧一鼓作气:“如果换一张脸,你看看我,你还认得出是顾无忧吗?”寒路怔怔的看着他。

“放手吧。”顾无忧最后和他说。说完这句话,顾无忧转身进了城门,随着人来人往的潮流,很快消失不见。

留寒路在原地出神。

这一幕恰好被沈玄看到。

沈玄惊讶的看着那个进入桐花城的背影,他怎么可能忘掉那天晚上下令杀无赦的魔云宗宗主血魔!

虽然那天晚上没看清顾无忧的脸,但他这身标志性的衣服,还有这张在溪谷相识的脸,他怎么会弄错。他说怎么那次血魔的声音听起来耳熟。

沈玄怒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服,指着顾无忧离去的方向问:“刚才走的那个人是谁?”

沈玄的家族被魔云宗的人洗劫,虽然他自己逃过一劫,可是回去的时候,那个生他养他二十多年的家化为灰烬。他对魔云宗的恨怎是咬牙切齿能形容个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万万没想到率领他们走出来,被十余个家族当成英雄的人物,竟然一开始就和魔云宗宗主有勾结。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这些小家族的依靠,完全就是场笑话。

寒路衣领被他拽着,本就心绪不好的他沉了脸色。他一把推开沈玄的手,寒声道:“再无礼,我废了你。”

沈玄虽然冲动,却也不是没理智的人,见寒路一点惊慌失措的样子都没有,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这样想来有些底气就不那么足了,色厉内荏的问:“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寒路皱眉:“我朋友,你以为是谁?”

“我,我看他的样子很像血魔。”

“血魔?”寒路看着顾无忧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血魔哪次出行不是搅得天翻地覆,前呼后拥一大帮,他距血魔还差的远呢。”至少在他面前,进入桐花城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扮演过血魔的角色。

这样想来,寒路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他说自己不是以前的顾无忧,是血魔,可是在寒路面前,却保持着顾无忧的作风,和五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许是寒路的一语双关太过淡定从容,以至于沈玄愣是被他三言两语唬住了,挠挠脑袋,“真,真不是啊。”

“如果我有能力把血魔绑起来,我一定不放他走。”寒路这样回答。

于是沈玄信了。他嘀咕一句:“可是他穿的衣服和血魔的好像。”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再怀疑。

“是吗?”寒路反问,“下次进攻魔云宗的时候,或许可以让自己兄弟穿套血魔的衣服来混淆视听。”

沈玄心道确实可以,想起魔云宗的事,便说:“他们去找儒心派,儒心派掌门蔺宽好不容易答应下来,你怎么说。”

寒路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们是指那群被魔云宗洗劫之后,找儒心派寻求援助的家族。

这些家族之前也来找过寒路,毕竟他的威望和实力在这,但那次寒路以病重为由推脱了。没想到他们还真找上了儒心派。

寒路面色不变:“我能怎么说,现在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薛明两家内部还有待整治,我就是出手也不可能拿出全力。更何况,你们不怕儒心派别有居心?”

自卫君阁为了一己之私,骗江湖朋友出力进攻魔云宗被大伙知道后,没有哪个小家族愿意领头,即使有,别的家族也不再信任他。

沈玄摇头:“怎么会,当初卫君阁是求江湖朋友帮忙,现在是我们求儒心派。这不一样。”

沈玄心思单纯,单纯有单纯的好处,但江湖这场风波从来不适合一根筋的人。寒路没有点明,反而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一直纠缠下去。”

沈玄一愣。

“你们要的是什么?是灭了魔云宗吗?不说以你们的实力灭不了,即使灭了,也只是魔云宗的名头不再。魔云宗下的势力会迅速被万毒门花间派,或者别的新兴的魔教瓜分。正魔两道的矛盾依然不可调和。”

许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在沈玄的认知里,正魔两道本就是对立的,为什么要调和?沈玄的表情太明显,以至于寒路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不调和,正魔两道就会厮杀不断。比如”灭魔“军进攻魔云宗,魔云宗洗劫江湖门派,然后儒心派出手攻打魔云宗。这是个越来越深的死结。”

冤冤相报何时了。

沈玄怔住:“可是我们家族被侵犯,这个仇不能不报。”

“但是换个角度想,却也是我们先进攻魔云宗的。他这么做,至少在魔教的行为方式中并不过分。 “

“难道,难道我们就看着魔云宗侵犯我们吗?!”沈玄质问。

寒路看着城门处人来人往,忽然伸手一指:“你看那里。”

沈玄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衣冠华丽的年轻男子正对一个老农拳打脚踢。旁边有人围观,指指点点,却没有人上去帮忙。

沈玄大怒,就要走过去,却听寒路说:“魔教之所以存在,是源于人内心的黑暗,贪婪、狡诈、或者其他。只要人存在,就有善恶,有所谓的正道,必然就有魔道。就拿现在这个情况来说,你能帮一个,江湖上那么多你却帮不过来。”

沈玄打断他:“能帮一个是一个。”说罢,他提剑朝着两个年轻男子走去。

寒路看着沈玄的背影,其实这些关于正魔的大道理是他从了尘那里听来的。

许是大慈大悲的人看东西的境界不同,了尘就从没有说过魔教的罪恶,因为他清楚一些大门阀世家的罪恶从不比魔教来的少。

只不过,魔教会把枪口对着大面积的无辜老百姓,而这些世家或是为了面子,或是为了声誉,从不明里做这种事。

沈玄到底江湖练家子,三两下就把两个年轻人打跑,扶着老爹起来。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沈玄看着老人家离开的背影笑了,然后跑回寒路这边。

寒路看着沈玄会心的笑,忽然想到他好久没见过无忧的笑。

沈玄因帮了别人一把,心里高兴,笑着问:“然后呢,你觉得可以怎么做?”

寒路想了想说:“这次你们和儒心派联合,你可以和其他家族商量,先用制度约束自己人的行动,确保每次的行动自己人都清楚,免得再出一个卫君阁。其次,选一个有威望的人率领你们,要选出的,不是像之前默认卫君阁那样默认儒心派的领导地位。最后,即便是与魔云宗发生冲突,杀与不杀,俘虏留或不留,都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

在进攻之前,你们就应想清楚,进攻的目的是什么,进攻要取得哪些成果。如果失败,谈判的底线是什么。不要谈及魔教就变色,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如果真的取得胜利,你们还要思考以后的魔教应该怎样。你们是江湖正道,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整个魔教对江湖正道的看法和态度。”

沈玄看着寒路,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是率领“灭魔”团从紫荆山里逃出来,寒路就能获得那么多拥护。

寒路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境界,从来都与人不同。在他们还想着从魔云宗手中夺回自己原有的一切时,寒路已经能想到这次行动所能带来的一切利弊。

或许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导。

沈玄继而想到寒路高得吓人的功力,莫不是修炼的境界也和想法相关?若是这样,他真该好好想想了。

在沈玄刚从要改变人生态度,成为武林巅峰的梦里出来的时候,寒路已经离开好远。他赶紧追上去:“寒路等等!那你呢,你真不和我们一起?”

第52章:过年

顾无忧回到山庄的时候,魔云宗正在有条不紊的安置搬迁工作。

司徒寇走来为顾无忧接风,并派人下去准备火盆。牧进来汇报工作。

日月台仍是魔云宗的祭祀台,那里已经被清扫干净,唯一的出口重新设置。而新总部设在眉山山脚,入口前面设下大面积阵法,从外看去看不清里面。而一应的东西都开始往眉山山脚搬移,这两天就可以搬完。

顾无忧点头,再看牧的时候,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顾无忧坐在华丽的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牧。即便只是临时的场所,有司徒寇在,顾无忧哪怕是坐的地方都高高在上。

牧跪在地上,才抬头就看到顾无忧带着审视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顾无忧怀疑自己什么,而是他这个眼神,就好像在打量他这块大肉是该清蒸还是红烧。

牧脊背嗖的凉起来,艰难的继续汇报:“杨瀚还在关押,后日晚上可以压回日月台祭天,同行的赵唐李三位舵主按您的要求已经受罚,念他们知错能改,只摘了他们舵主身份。”

顾无忧收回目光,嗯了声,忽然问:“你的昆仑大法修炼到第几层?”

牧惭愧:“才第一层。”

昆仑大法是魔云宗的至高武学,除了宗主其他人本没资格学,当初顾无忧为了拉拢人心,才将昆仑大法的枝节弄了点出去。牧能练完第一层,已经不错了。

顾无忧问:“想往上练吗?”

或许寒路说的不错,他一己之力能保魔云宗多久呢,不如分立几个能管事的。当有一天他不在的时候,魔云宗不会垮。

顾无忧甚至在想,如果,他是指如果有一天他能从魔云宗退下来,把宗主的位置交给牧,那他对魔云宗也算有个交代了。

到时候,他可以找个没人知道的深山老林隐居,可以一叶扁舟浪迹江湖,甚至,可以回奕剑谷,回那个家……

海阔天空的将来,顾无忧也盼着有无拘无束的一天。

顾邢子练完自己的毒功,本想去找他的蟒蛇朋友,可是人家已经冬眠了。百无聊赖之下,顾邢子跑进了顾无忧的房间。

才进去,敏感的顾邢子立刻察觉到房间的光线不对,他爹住的地方向来明亮开阔,走到哪里哪里光芒四射。

唯有当他爹一个人,心绪不佳的时候,才会是这样副灰暗的光景。

顾邢子意识到问题,正想开溜,却晚了一步,被顾无忧叫住。

“进来。”

“哦。”顾无忧不情不愿的进去,走到里间的时候,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刻意讨好的问:“爹,你找我什么事?”

“你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就知道玩。”顾无忧打开半人高的柜子,凝视片刻,将里面的牌位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准备打包带走。

“还行吧”,顾邢子应付一句,看着桌上的牌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被顾无忧呵斥住:“别动。”

顾邢子果真没有动,却看着牌位问:“爹,他们是谁?”

顾邢子一直都知道这些牌位的存在,还在日月台的时候,有一间密室,专门供着这些牌位。他曾经数过,那个时候还只有四十三个,现在看着顾无忧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感觉变多了。

那个时候他就想问,可是每次说起牌位上的人,顾无忧都是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久而久之,顾邢子也就知道他们是魔云宗的人,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顾无忧此刻正拿着一个排位,“他们不认识,他你总该认识吧。”

顾邢子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竟然是管钟,顾无忧以前的贴身护卫。

顾邢子和魔云宗里面的人没什么交集,顾无忧身边的人却是熟悉的,尤其是管钟,魔云宗里鲜有几个愿意带着他玩的朋友——谁愿意和一个浑身是毒的人在一起。

他还记得这个人给他编过蚂蚱,斗过蛐蛐,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他什么时候死的?”

“灭魔轰炸日月台的时候,当时尤和距离爆炸太近,又被人牵制,他为了把尤和拉出来……就没了。”

顾邢子看着原本活生生会说会笑的一个人,变成如此冰凉的牌位,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顾无忧指着另外一个牌子:“这个,贾木风,暗卫队长,跟了我两年,从入境高手到破镜四级,本来前途无限,却在和万毒门的交火中,替我挡了一掌。后又拼死关上城门,万箭穿心而死。”

“这个,苟咏,原魔云宗四大圣女之一,有经纬之学,没有她就没有魔云宗威风赫赫,也没有血魔耀武扬威的今天。在吞并花间派地盘时候,我们错算了时机,遭到花间派大举追捕。她率十轻骑引开花间派注意,换回我和魔云宗七十余人性命。 “

“这个,龚良才,我贴身仆从,被花间派逼得北上逃难的时候,我寒症发作,他冒着大雪去给我拾柴火,被山中饿虎所伤。后又多次割开血管喂我,没等我们逃出去安顿好,就已经积劳而终。从此我再没有选过仆从。”

“这个……”

“这个……”

这里近五十个牌位,几乎各个都是为顾无忧而死。虽然顾无忧只是介绍了他们的死因,但顾邢子还是听出了三言两语背后,魔云宗下属愿意为血魔而死的悲壮,以及顾无忧刻意压下的深如实质仿佛随时会倾泄出来的感情。

“他们是英雄,”顾邢子说,“有他们才有魔云宗的现在。”

顾无忧点头:“对。所以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要让魔云宗一统魔教。”哪怕是为了他们,顾无忧都不可能离开魔云宗,也决不让魔云宗受到一点伤害。

腊月比冬月来的更加凛冽,寒风呼啸,卷走树上最后一片黄叶。魔云宗的搬迁工作在一场大雪后完成。

尤和终于换下了他那身黄不拉几的白袍,应景的穿上冬衣——虽然以他的内力,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他上身裹的像粽子,脚下却光溜溜的,什么也不穿。上下对比显得十分突兀,对此顾邢子很无语,但不妨碍他兴高采烈的跟着尤和上街。

尤和是顾无忧花高价钱弄来的客卿,有他在即使是危机四伏的现在,顾无忧也放心顾邢子跟着他出去。毕竟这孩子已经被关在魔云宗很久了。

他们走后,顾无忧找人来问最近江湖的动态。

探子荆正阳回报:“武当掌门曾撂下话要攻打我们,但一直没有下文。属下派人在武当附近盯梢,若有异动,保证第一时间知晓。

花间派里好像还有人不服夏侯充,时不时跳出来,夏侯充忙得焦头烂额,没有针对我们的具体动作。倒是儒心派放出话要联合江湖门派围攻我们,但正式和江湖人见面安排在年后。”

顾无忧问:“之前要人把五帝锦送回武当,后续怎么样?”

“听说我们前脚才走,后脚他们就把五帝锦扔了。”

顾无忧冷笑:“五帝锦可是宝贝,他们不要就算了。把在武当盯梢的人撤了,他们不会进攻我们。”

“这……”荆正阳迟疑。

“没关系,武当还算是有风骨,他们要进攻定然不会偷偷摸摸的前来。”真正让顾无忧肯定武当不会因为夏落的事进攻魔云宗,却是因为夏落临走前说的那句,“我们两清了”。

夏落不肯接受五帝锦,便是用这事换以后武当与魔云宗桥归桥路归路。

这样,也好。

顾无忧:“反倒是万毒门要多加注意,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动静?”

荆正阳:“属下也在怀疑,已经在北方加派的人手。若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宗主。”

大街上,过年的气氛格外浓烈,各种春花对联铺满一路,红艳艳的一片。街上响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狗喧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尤和顾邢子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看的目不转睛,兴趣高昂,不一会儿手上就拎满了东西,挂都挂不下。尤和索性飞鸽传书,收到紧急命令的魔云宗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下属紧急集合,风风火火赶往指定地点。

他们带着随身的武器,满副武装,准备大干一场,好在魔云宗重量级人物面前展示自己。

最终……他们得偿所愿。

有的施展自己看家绝学,一个人拎了二十余件东西,双手拎满了还有脖子,脖子挂满了还有肩膀,可是让顾邢子开了眼。

有的负责练嘴皮子,为了三五个铜板的东西能和摊贩老板掰扯半天,说的小摊贩若是不卖便是连年都过不好。顾邢子瞧的兴致勃勃。

其实按照魔云宗的法则,看上的直接抢便是了,倒是尤和说了句“大过年的”,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恶人这才意识到合家团聚的日子要到了。

如果他们没有选择这条路,或者时光倒退个三五十年,他们现在应该守在家里,伸长了脖子去够炉灶上腌制的腊鱼腊肉,满心欢喜的穿上家里人给自己做的新衣裳,还可以和邻家的小朋友一起放炮仗。

童年总是人一生最柔软的回忆。这样想着,再铁石心肠也被过年的气氛软化。看着这些小商贩笑呵呵的脸,莫名的不想去破坏他们的喜悦。

顾无忧出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院子里堆满了东西,鸡鸭鱼肉,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顾无忧诧异:“买这么多做什么?”

“嘎嘎。”有鸭子挣扎不已,立刻有穿盔甲的下属以万夫不当之勇扑了过去,可怜的鸭子遭受百斤重物的袭击,当场惨叫一声。

顾邢子一派天真:“快过年了啊。”

顾无忧一怔,“现在什么日子?”

尤和笑道:“你看你日子都过不清楚,已经腊月初十了。”

顾无忧脸色有片刻凝固,他想了想说:“一晃眼今年都快结束了。这一年弟兄们都辛苦了。这样吧,过小年的时候,魔云宗所有人一起吃了饭,小年过后,给大伙放个假。有家的回个家,没家的魔云宗就是咱们家。约上三五个好友,想去哪去哪。”

刚才他确实发现有些下属情绪不高,还不知是什么事,竟然是这番缘故。

下属们听闻,自然喜笑颜开:“多谢宗主。”

顾无忧点头,把这件事交给司徒寇,自己转身回了房。

看着下属们兴致高昂的说起自己家乡的趣事,顾无忧忽然孤单起来。有时候,思念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总有那么些时候,再老成的人也会什么都不想管,就想任性的肆无忌惮一次。

顾无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回奕剑谷,想去看看奕剑谷,想去看看那个养了他二十年的家。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他头脑一热,立刻行动。叫来一头飞禽,黑色的大玄鹰,速度极快,以它的速度后天早晨便能到奕剑谷。

顾无忧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奕剑谷就在眼前。

第53章:回家

他猛然坐上去。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宗主。”

是南宫慕。

顾无忧的心仿佛一盆凉水泼了下来,冻的他手足发凉。顾无忧转过身,勉强维持脸上的神情,不要让它太难看,“有什么事吗?”

南宫慕微微一笑,这么多年,她的笑容从来淡的仿佛带了层江南水乡上的烟波袅袅,“没什么,宗主早去早回。”

奕剑谷。

清冷如往昔。

难得出太阳,谭明搬了把靠椅放在院子里,进房间想把掌门扶出去。

张凯凌犯了懒,靠在床上里吧嗦:“出去了你又要说什么多晒太阳,多活动,还要晒被子的,太麻烦,不去。”

青城山气候湿热,到了冬季棉被睡久了都有点半干不湿。加上张凯凌腿不好,一潮湿就针扎似的疼。难得出太阳,怎么说谭明也是要把被子晒一晒,再给掌门活动活动穴位的。

谭明失笑:“这都是我做,您挪挪尊驾就行,哪里麻烦了。”

张凯凌叹口气:“说到底都是为了我这个糟老头子,你看你现在功夫都没时间练,你师父本是奕剑谷剑法最好的,现在别的师兄弟反倒比你强了。”

谭明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掌门这是嫌弃弟子照顾不周了?”故意叹口气:“唉,我也逃不掉用完就丢的命运呐。”

欧阳毅在门口听完,忍不住笑了:“掌门您就让他把您扶出去吧,再说下去这时间都够他打套拳了。”

欧阳毅走进去,床上半躺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老者正艰难的拄着拐杖站起,谭明赶紧扶着他。

这些年欧阳毅大多在江湖上行走,掌门这副样子见得不多。但每见一次,心里就难过一分。短短五年,谁能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掌门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听谭明说掌门现在还算好的,前几年脚筋被挑断的时候,整天瘫痪在床,动也不能动。现在还能说说笑话,出去走走。

那几年却是整天不说半句话,若非心里还有个执念,恐怕早去找老祖宗了。

谭明要扶张凯凌,被拒绝了:“我这老头子现在能走。”说罢,对欧阳毅道:“你怎么出来了,不用陪你师伯炼药?”

“您别提了,却川一来,三师伯就把我轰出来了。我这才是真正的用完就丢。”欧阳毅故意苦着张脸,却把掌门逗笑了。

小院里,阳光正好。谭明忙着晒被子,欧阳毅给掌门施针。张凯凌眯着眼靠在躺椅上,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一连数日的潮气被驱散个干净,心想其实现在的日子也不错。

气氛暖心的正好。

一只长得无比骚包,头红嘴绿,满身花哨的鹦鹉远远飞了过来。先是瞧见了谭明慢悠悠的晒被子,本想彰显自己祖宗身份,大骂一声“孙子快点,吃屎也不知道趁热乎”,话还没开口,又瞧见掌门,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开口:

“掌门好,掌门大吉。”

张凯凌每次看到这只鹦鹉都高兴,这小嘴太会说话了,都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玄兽。于是笑道:“却川买来的这只鹦鹉真是聪明,又听话又懂事。”

鹦鹉伸出一只翅膀遮住半边脸,仿佛不好意思。

谭明:“……”

在掌门面前耍了宝,鹦鹉扑棱翅膀飞走了。欧阳毅问:“它干嘛去?”

“巡逻,”谭明说:“它早把奕剑谷当成它的地盘了。”

张凯凌笑:“对了,你师父还在闭关?”

“谈不上闭关,只是最近在悟道,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

负责巡逻的鹦鹉一路趾高气昂的飞到了山脚。看到一群黑衣人正偷偷摸摸的上山来。鹦鹉大怒,竟敢觊觎它的地盘!

鹦鹉气势汹汹的扑棱两下,一口气飞到领头的黑衣人面前,瞅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飞:孙子,找人来打死你们。

这鹦鹉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理,竟然没有直接开骂。饶是如此,那领头也不是小人物,见着鹦鹉的眼神,暗知不好,怀疑莫不是被发现了,保险起见,他率领下属隐藏起来。

鹦鹉气势汹汹的飞到小院,见着掌门赶紧汇报:“掌门掌门,山下来了个不认识的。”

此时,欧阳毅已经走了,院子里只有掌门和晒药草的谭明。

张凯凌笑:“哟,还知道汇报了。来的是谁?长什么模样?”

“男的,”鹦鹉脑子转了好久,不知道怎地忽然想起一个词来,也不管形容是否恰当,张口就是:“年轻人。”

张凯凌一愣,脱口而出:“年轻人,多大年纪?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起来。

谭明放下手中药草,赶紧走过来扶住张凯凌:“掌门您坐好,别乱动。”

张凯凌拉着谭明的衣袖,却不肯坐下,“它说来了个年轻人,你你去看看,是不是你…… “

谭明心中的积郁之气上涌,将掌门一把按在靠椅上,没好气道:“不会是小师叔,小师叔不会来了。”

这么多年,每次听到有陌生年轻男子进山的消息,掌门都是这副期盼的样子。可是哪次不是败兴而归。

他们几个弟子每次见掌门这副样子都不忍心。

张凯凌好脾气笑笑:“你去看看,万一是呢?”

谭明道:“怎么可能是。五年了,要是小师叔想来早来了。您别这样,小师叔现在已经堕入魔教,他不来对奕剑谷对他自己都好。”

“你这是什么话,”张凯凌怒道:“不管他是不是魔教一员,奕剑谷都是他的家,他哪有不回家的理。”

谭明被训的没话,却站在旁边没走。张凯凌气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谭明伸手去扶,被掌门推开。

两人僵持。

“这是怎么了,师父?”

二人回头看去,见着来人同时松了口气。

张凯凌喜出望外:“你怎么回来了,前两天却川还说你那边出了叛徒。”

寒路走过来,紫貂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已经处理好了,这不是快过年,就先回来了。”

已经将丹药消化完的紫貂比之先前,更加油光水滑,看着就舒服。两只眼睛一黄一蓝,诡异异常。

美中不足的是,体积扩大了一倍有余——完全是横向发展,胖的不行。寒路不止一次的拎着它后腿,很有你再不减肥我就把你扔了的意思。

紫貂多少次也曾顾影自怜,犹记当年小蛮腰……最近正在减肥当中。如今它一碰一跳的过来,最先注意到它的就是飞在半空的鹦鹉。

鹦鹉瞧见它,很有点发现新大陆的意思,兴奋的一飞三尺高,嗷嗷直叫,只差叉腰仰天长啸: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紫貂窝火的不行,消化的丹药的紫貂终于不是之前那副小媳妇的可怜模样。它恶狠狠的盯着鹦鹉,大有你再幸灾乐祸我就为林除害的意思。

鹦鹉在空中优雅的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托马斯旋转体,又来了个大滑翔轻松飞回原地,就差张张嘴:你来啊你来啊。

这只鹦鹉不是一般的贱。它知道紫貂每次跃起最多只有一丈高,而它恰好保持在一丈多一点的位置。让紫貂看得到,吃不到。

紫貂的目光果然阴沉的可怕。鹦鹉满心大悦,继续飞舞翅膀,若是能跳舞,估计鹦鹉能瑟的在这一尺方寸之地上演惊鸿之舞。

不会跳舞,唱歌好像还是会的。鹦鹉忽然想到自己当年游离江湖(市井)学来的曲子,清清嗓子:“伊阿……啊!”

才刚开口,鹦鹉就惨叫一声。只见紫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间跃起,一口将鹦鹉咬在嘴里。鹦鹉当场就懵了,吓得瑟瑟发抖。

张凯凌等人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刚才还毛鲜亮丽的鹦鹉此刻被紫貂一只胖爪子压在地上,扑棱几下翅膀却完全挣脱不开。

鹦鹉估计从紫貂嘴里回过神来,见它没有吃了自己,胆子就变大了,立刻把瑟瑟发抖换成嘴里的嗷嗷直叫:“救命,救命,谋杀啦!”

紫貂没有动,但鹦鹉却不敢再叫了——尼玛,它居然下力气按住自己的肚子,再用点力内脏都要出来了。

鹦鹉识时务的闭嘴。

看到趾高气昂的鹦鹉也有今天,谭明一把握住寒路的手,递了个感激涕零的眼神过去。倒是掌门心疼的不行:“寒路啊,能不能……”

寒路回头看了眼紫貂,紫貂被寒路的眼神扫过,刚才逗弄鹦鹉的王八之气全收,立刻收了爪子跳到寒路脚边,蹭蹭他的大长腿。

脱离魔爪的鹦鹉颤巍巍的飞到掌门肩上,一副受到天大委屈的模样,换来掌门好一番安慰。

谭明贼看不惯这只鹦鹉,翻了个大白眼问寒路:“你那边叛徒是怎么回事?”

“之前薛家和花间派一直有买卖关系,”许是顾无忧的缘故,寒路现在对魔教并没有大的敌意,说起魔教也不再用敌视的形容,“被我断了买卖之后,有人不服想重新和花间派联络,被我发现后解决了。”

张凯凌其实也不知道寒路那边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他心宽着呢,反正是个残废,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是无忧了。

张凯凌:“刚才小五(贱鹦鹉的大名)说在山下看到年轻男子,寒路你能不能下去帮我看看。”

寒路点头:“我这就下去看看。”

第54章:重逢

顾无忧看着眼睛的景象,呆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五年不见,青城山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

整个山仿佛从中切开一般,半壁山体完全倒塌,就像一个人被活生生的撕成两半。一半还在苟延残喘,另一半已经毫无生机。进山的路就在毫无生机的另一边之中,被埋在废墟里。

不知是不是冬天的缘故,青城山远远看去,基本上已经秃了,零星的绿色点缀在青城山上,就像脱发严重的人头顶上可笑的孤零零的毛发。

记忆和现实交织的画面在顾无忧脑海里不停的重现,顾无忧在青城山呆了二十年,青城山可是终年常青的啊。

顾无忧站在山脚,只能远远看到奕剑谷的一角,他甚至不能确定奕剑谷到底还在不在。

近乡情更怯,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就这样在山脚站了好久。

直到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在顾无忧心慌意乱的时候,任何从青城山传来的人声都格外清晰。

寒路一路下来,并未看到任何人影,果然是连他自己都想多了。他走到山脚,紫貂一跳一跳的跟在他后面——它已经胖的不能正常伸出爪子走路了。

寒路见没人,转身欲走,忽然回过身来,厉声质问:“谁在哪,出来!”

风吹叶动,许久没有人的动静。

“不出来是吧,”寒路抽出腰际佩剑,朝着一颗大树一步步走来。

谁的心跳吹散在风里,微不可闻。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寒路走路时黑色的裤子擦过干枯的草叶声音。

“哈哈,没想到薛家主竟然是奕剑谷的人。我说好好的为什么断我们生意,原来是和魔云宗有勾结。”草地前方,一群黑衣人忽然现身,为首的老大这么说。

这两年血魔声势浩大,他的身世逐渐引人关注,五年前顾无忧叛出奕剑谷堕入魔教也被人挖了出来。

“你们是跟着我来的?”寒路问。

为首的黑衣人笑:“都说薛家主少年英雄,我看也不过如此,跟了这么久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寒路的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光,这些人知道的太多了。

剑起,杀机四伏。

七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许是黑衣人早就商量好了,七个人一拥而上的同时,实际上只有四个人牵住寒路,另外三个人仗剑忽悠两下,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寒路双眼泛寒光,今日这事决不可让他们活着出去。

即便薛家跟魔云宗没有任何瓜葛,世人都有一张嘴,他们可不管真真假假。奕剑谷好不容易这些年被人遗忘,又怎能因为他重新卷进江湖是非。

所以这些人定然一个不留。

“紫貂!”寒路一声令下,肥胖的紫貂身手却灵活。只见灰影一闪,已经跑出十米开外的黑衣人就已经倒地。

紫貂收回爪子,倒地的黑衣人脖子处留下三道极深的划痕。许是消化丹药后第一次杀人,紫貂盯了倒地的黑衣人两眼,又瞅瞅自己的爪子,忽然像是贱鹦鹉附身般,兴奋的一蹦三尺高。

就差没有摇头摆尾向寒路邀功了。

至于已经跑出去老远的两个人,紫貂表示:咦,还有他们?

寒路被四个黑衣人缠住,几个回合之下便发现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杀手,自身的修为倒不一定极高,但招式狠辣犀利,一时间寒路也无法脱身而去。

想来这些人恐怕是来暗杀自己,现在发现了比暗杀自己更有价值的东西——一旦他们把寒路和魔云宗宗主血魔的关系说出去,寒路的名声大跌倒是小事,之前从紫荆山逃出来后一直拥护他的江湖朋友,恐怕是要怀疑他早和魔云宗窜通好。

到时候薛家的附属家族必然要反击,薛明两家定然分裂,而奕剑谷又将重新卷入江湖的血雨腥风。

紫貂毕竟是兽,玩性极大,寒路不放心。在和黑衣人过招的时候,分了些眼神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寒路的血压急剧升高。

“紫貂!”寒路愤然一吼,还在沾沾自喜的紫貂吓了一跳,像被雷劈了般呆坐在那,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惊惶的看着寒路,仿佛闯了大祸一般。

就是不知道要去追赶另外两个已经逃出去好远的人。

寒路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猛然间发力,一剑戳穿领头的眼珠子,领头惨叫,不一会儿便倒地。旁边三个见领头死了,有些畏惧,咬咬牙,奋然反击。

一直躲在大树后面的顾无忧微不可闻的叹口气,脚下一蹬,人从大树上跃出去。

寒路眼角捕捉到黑影一闪而过。

顾无忧的身影极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逃跑的两人。这两人只知道逃命,丝毫没注意到后方,被顾无忧一掌击中,死去一人。

另一人见状,这才惶恐的举起手中武器。

顾无忧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的,雪崩来的时候,越往山下跑,死的越快。因为你的后背给了敌人。

寒路解决掉三人,飞奔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顾无忧夺过黑衣人的武器,就着脖子一抹,鲜血四溅。

山脚下地表枯黄,尚有几团积雪没有融化。温热的血滴在上面,异常鲜艳。

其实顾无忧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却比寒路慢上一步,想要装作没有来过已经不可能了。

风吹动,将顾无忧的气息带到寒路面前。寒路忽然想起以前听却川说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便是连她住的地方,喝过的茶一起喜欢。因为这里有她的味道。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丈。

两人静默的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半晌,寒路开口,打破沉默:“不上去看看吗?”他小心的问。

许久的沉默后,顾无忧摇头。

寒路走过来,顾无忧下意识的想要退后,脚已经挪动开,却又生生的遏制住。

寒路走到顾无忧面前,近乎温柔的说:“我带你上去,悄悄的看,不告诉别人。”

紫貂颤巍巍的跳过来,不敢抬头看寒路,只是拿身体小心翼翼的蹭他的腿。寒路低头,刚才如沐春风的温柔化为寒冬三月的冰冷:“去把贱鸟看好,不要让它乱跑。”

紫貂委委屈屈的点头,朝山上跑去。

寒路转过头,自动切换成温柔模式,伸手将顾无忧脸上的血抹去。

紫貂首先来到掌门的院子,没瞧见鹦鹉的影子,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就看到鹦鹉在一棵树上吊嗓子。

许是和紫貂斗嘴的时候,让鹦鹉突然发现它还有个舒展歌喉的技能,此刻就站在树梢高处咿咿呀呀的练习。

它故意压制住特有的奸细的嗓音,学着掌门带着人世沧桑的语气,刻意营造出不可遏制的颤音:“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就跟阉了的公鸡没阉干净似的。

紫貂极速的晃脑袋,要把这魔音踢出去。但是魔音无孔不入,它怒了,三两下跳到树梢上,把还在颤抖“泪”音的鹦鹉一口咬住。

于是世界清静了。

一间算不上新,但顾无忧从没见过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身巨响。接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穿着沾满灰烬的衣服从里面跑出来。

年轻的小声咕囔:“都跟您说过了两种药性不同,不能放在一起练。”

年长的骂道:“屁,是你没掌握好火候。要你把火关小点,动作那么慢。”

“明明是您自己懒得动,非要我去拿苦参,我不拿苦参就不会关不了火。”

“那是你笨,不知道先把火关小点再去拿?”

是却川和宫台。顾无忧忍不住一动,被寒路按在屋檐上。

宫台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药,嘴里叨念了会,就转身回屋。倒是却川似有所感,朝对面的屋檐上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顾无忧双手缩在前胸,趴在屋檐上,脑袋缩在檐梁下面,鼻尖贴着瓦砾,像只受了委屈趴着的猫。寒路看得心痒,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口。

换来顾无忧惊讶的眼神。

眼看着寒路似乎还没亲够,又要凑过来,顾无忧用胳膊肘顶住他的前胸,正要开口,寒路传声过来:“再动就要被发现了。”

顾无忧似乎更惊讶了,他怎么从没发现当年那个谁都爱理不理的少年还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一面。

一把推开他,顾无忧从檐上飞走。

房间里的宫台终于有所察觉,他推开窗看向檐上,正巧看到寒路站起。“干嘛呢,你小子?”

寒路悄悄指指顾无忧飞去的方向,朝着那边追了过去。

“怎么回事?”宫台问。

因为刚才炼药的事,却川被宫台莫名骂了顿,现在心里正不爽呢,听到这话,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小师叔回来了。”

“哦,你小师叔回来了。”宫台随口接话,没怎么在意,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双眼睁得像铜铃般大,转过身来一把拎住宫台的衣领:“你说谁回来了?!”

“轻点轻点。”却川故意说。

奕剑谷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顾无忧不认路,从宫台的院子飞出来,才跃过围墙,忽然看到裘占手拿司仪,站在另一个院子里。

他赶紧闪到围墙后面。

院子里传来欧阳毅的声音:“师父你就是偏心,鱼滕送了封信过来,您就在这研究了半天,我还有疑问呢,您连正眼都不看两眼。”

过了好一会,似乎注意力都在司仪身上,才听到裘占慢悠悠的说:“如果你现在把零嘴拿开,从躺椅上下来,给为师出出主意,或许为师会帮你研究研究你的疑难杂症。”

欧阳毅像是吐了个壳,靠在躺椅上悠闲的像个大爷:“我又不懂四象八卦,入门的时候您问我想学什么,我说想学医,您就只教了我医术。”说起这个,欧阳毅愤愤道:“鱼滕说想学阵法,您怎么把医术一并交了呢?偏心。”

裘占道:“是我不教,还是你小时候玩性大不肯学?你自小主意大,说什么门门通不如一门精。”似乎想起往事,裘占把司仪放在石桌上,坐下:“那个时候你跟无忧特别亲,三天两头不见人,一问,跟着无忧满山跑呢,我想拉你回来都拉不住。”

顾无忧靠在墙上,记忆的阀门缓缓打开。是了,十多岁的时候,欧阳毅和他玩的最是好,而同门的鱼滕和欧阳毅却不对付。

欧阳毅嫌鱼滕没趣,整天抱着书,还觉得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特别欠扁。鱼滕则是嫌弃欧阳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话尖酸刻薄,不像个男子汉。

两人各有各的理,偏生一个容易被激怒,发起火来恶语伤人六月寒。另一个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任凭欧阳毅怒火中烧,他自岿然不动。结果这愁怨越结越大。

可苦恼了顾无忧,身为一个长辈,自然得“秉公执法”,可是夹在中间两端不是人。偏生顾无忧急的满头汗的时候,裘占却毫不在意。

“吵吧吵吧,吵着吵着感情就深了。”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倒真被裘占说中。

“谁在外面?”裘占忽然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开口问道。

第55章:深谈

顾无忧一惊,正想跑路,寒路走到他身后拉着他说:“是我,四师叔。”

裘占自然不会没事放出神识去探测墙外有几人,听到寒路的声音便道:“你回来了,去看看你师父吧。”

“是,四师叔。”

寒路揽过顾无忧的肩膀,走出小院才说:“二师叔好像对剑道又有所悟,听说这两天都不见人。不如我们去看看掌门。”

“听说大师兄的腿……”

“正在康复当中,已经没有大碍了。”

见顾无忧还在犹豫,寒路索性耍起了流氓:“不去我可就亲你了。”

顾无忧翻了个白眼,往前走去。

寒路拉着顾无忧的手往张凯凌的院子里走,丝毫不担心被人发现。顾无忧扭捏了会,也就随他。

掌门的院子在前面,二人走过拐角,还未进去,忽然与端着盆子出来的谭明撞了个满怀。

谭明吓了一跳:“小,小师叔?”也难怪他会迟疑,现在的顾无忧披散着头发,脸颊瘦削,一身紫黑色烫金长袍,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有股高高在上非正非邪的气势。

和他记忆中的小师叔已经完全不一样。

寒路小声说:“我带他去见掌门。”

谭明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端着盆子让路:“那你们进去,我先忙了。”说罢,转身离去。

顾无忧看着谭明的背影,心里有根弦忽然断了——他们终究还是怪我的。

寒路拉着顾无忧想进去,顾无忧忽然说:“我不去了,你跟掌门说一声,就说我挺好的。”

宫台风风火火的赶往掌门的院子,却川拉也拉不住,只好跟着一路过来。在院前的时候碰上谭明。却川问:“你瞧见小师叔了吗?”

说话的功夫,宫台已经走进去。

“看到了。”谭明中规中矩的说。

却川放心的笑了,他果然没有料错。正想说怎么不一块进去,发现谭明的神色不对,拉着他问:“怎么了?”

谭明咬了咬牙:“我知道这话不该我来说,可是……”

却川看着谭明的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你说。”

心里有些话堵了这么多年,或是掌门已经开始恢复过来,或是奕剑谷现在已经摆脱了当年的死气沉沉,谭明的心里话像开了闸的洪水,终于可以一倾而出。

“入奕剑谷的时候,我练剑的天赋不是很好,师父又忙着他自己的事,因此我大多时候都是跟在掌门身边,所以我和掌门的感情比和我师父还亲。”

谭明的师父是翼峰,翼峰是个沉迷剑道的人,不关心徒弟确实是他老人家的风格。却川表示理解:“你继续。”

“所以在你们下山游离江湖的时候,是我和师弟赵辛和在奕剑谷照顾掌门。五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们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掌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其实却川怎么会不清楚,他又不是这五年都不回奕剑谷。只是每次看到掌门瘫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听天由命的样子,就不由得心里难受。宁愿眼不见为净。这样一想,他倒是挺佩服谭明的。

瘫痪在床,一代英豪从此沦为比废人还不如的存在,这个心理落差谁都难以承受。掌门也不例外,为此他发过火,闹过自杀,这五年来只有谭明师兄弟二人任劳任怨的照顾,不眠不休,默默承受。

谭明继续说:“掌门这些年受的苦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的清的,哪怕到了现在,掌门每天也受着风湿关节炎的折磨,只要天气反复,就疼的一夜难眠。”

却川明白了,心里不舒服起来:“所以……”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小师叔,但和他脱不了关系吧。”

“谭明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奕剑谷的情况好转起来,掌门也没有大碍。我由衷的高兴。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要回来?奕剑谷好不容易才淡出江湖的视野,江湖朋友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奕剑谷,他这个时候回来,一旦被人发现,奕剑谷岂不要重新步五年前的后尘?”

却川愣住。却川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炼丹,除开炼丹,奕剑谷的人好好的就行,别的他不管。可能偶尔闷骚一下,调节下氛围,但不管怎样,对人对物都不像谭明这样来的鲜明。

也从没像谭明这样,会对顾无忧有如此复杂的感情。

一墙之隔的内院,顾无忧拉住寒路,阻止他去找谭明。等围墙外渐渐没了声音,他拉着寒路,悄无声息的飞出院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待飞到奕剑谷外,寒路怕顾无忧心里难过,赶紧道:“师父的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奕剑谷的朋友一直都在,至于那些因为你而断绝联系的,都只是点头之交。还有……”

顾无忧打断他:“还有我五年前当着群雄的面叛出奕剑谷,五年后就不该回来。谭明说的不错,我已经给奕剑谷带来太多灾难,大师兄慈心没有怪我,我又怎么能不知好歹。”他说话的语气坚定,丝毫没有负气的意思,反而有种看开的淡然。

“至于我今天来,本来就只是意气用事。任性了一次,就该回去了。我回来本就是个错误,既然错了一步,就不能再错下去。”

顾无忧背对着寒路,寒路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大师兄那里,你替我问候一声。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要他不用担心。至于我,你就当我没有来过吧。”

寒路发现,顾无忧说话的样子,坚定而隐忍,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过了片刻,寒路才艰难开口:“你以后都不回奕剑谷了?”

顾无忧摇头:“不回,直到我死。”

就让他走吧,走的远远的,魔云宗和奕剑谷本来就不是彼此联系的存在。或许,等奕剑谷重出江湖的那天,他还能再见见掌门的面。不过到时候,恐怕就是敌对的样子了。

顾无忧心里仿佛悬了把刀,每每想起奕剑谷会和魔云宗敌对,便是在心头割上一刀,割的他心头滴血。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顾无忧想,倒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也就是说,你直到死,都不想再看我这糟老头子一眼了?”

有声音从顾无忧身后传来,虽然不像五年前那般中气十足,但这声音顾无忧是不会听错的。

他蓦地怔住,水汽弥漫眼眶,刚才积蓄的气势顿时化为泡影。顾无忧慢慢转过身,身后却川扶着张凯凌,正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顾无忧突然跪下,泪水顺流而下,他磕下头,泣不成声:“打师兄。”

欧阳毅跑到二师伯的竹林,敞开嗓子喊道:“二师伯!”

回应他的是快如闪电的几道竹箭,刷刷刷的贴着欧阳毅的耳边飞过。

“不要来烦我。”翼峰怒气冲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好,我不烦你”,欧阳毅惊魂甫定,从善如流的回答:“小师叔那我就说您有事,不见他了。”

“……”竹屋门开了,翼峰从里面走出来,问道:“你说谁?”

“小师叔,他现在在掌门院子里。”欧阳毅笑嘻嘻的回答。

翼峰正要迈出门,忽然说:“等会,我换套衣服。”

欧阳毅震惊的看着他,他记忆中能把衣服穿到自然分解的二师伯居然为了见个人,特地换身衣服。如果顾无忧是个女的,欧阳毅绝对怀疑二师伯恋爱了。

事实上,翼峰只是这些日子悟道悟到起劲的时候,随手就把衣服割破了。如果翼峰转个身,欧阳毅就能看到他裸露出来的白花花的大腿。

因此他换衣服,纯粹只是为了在弟子面前维护他老人家德高望重的形象。

顾无忧本想坐坐就走,却被拉着说了半天家常,于是顺理成章的吃了晚饭,再然后……顾无忧看着面前这栋房子,还是五年前的样子。

欧阳毅走过来推开门,侧过身说:“别做太大指望,当年他们攻进奕剑谷的时候,好多东西都抢了,其中就包括你的房间。这是后来掌门让人再清理出来留给你的。”

顾无忧喉结滚动,“我知道。”

欧阳毅一拍脑袋:“当初那些个江湖人从奕剑谷抢走的东西,现在在你那吧。什么时候还回来?”

这些年魔云宗扫荡南北的时候,顾无忧第一个便拿当年侵犯过奕剑谷的门派开刀。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做的很隐蔽,而且每次只针对一个门派。他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却被欧阳毅轻易点破。

“你想要?”

“那倒不是……师父。”

裘占手提灯笼,一步一踱的走来,挥挥手把欧阳毅赶走:“我和你小师叔说会话。”

两人进屋,裘占熟练的点燃桌上的蜡烛,和顾无忧相对而坐。

顾无忧不语。裘占奇道:“你就不问问我要和你说什么?”

顾无忧浅笑:“您既然来找我,自然会开口。

裘占亦笑:“在江湖上混了几年的谈判手段用到你师兄这来了。罢了,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对魔云宗你打算怎么办?”

顾无忧脸上的笑容收敛:“不怕四师兄你笑话,魔云宗和万毒门花间派的仇不是三言两语说的完的。现在只是暂时和平,但年后,夏侯充整肃花间派完成了必然要报复,夺回他原来的领地。而万毒门,据探子报,万毒门宗主第五狐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露面,怀疑到了突破的边缘。”

裘占点头:“也就是说,年后,魔教还会有混战。”

“如果我爹没有一统魔教,三足鼎立不是不行。但他统一魔教后何等威风,谁不想唯我独尊来的痛快。”

“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呗。魔云宗的人好战,我向来按照功勋奖惩,不怕他们来犯。”

“打完之后呢?”

“之后?”其实顾无忧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把自己当成烟花,为了魔云宗把自己放到最后一刻。放完了,魂归天外,就不欠魔云宗什么了。

顾无忧到底是裘占看着长大的,虽然辈分相同,差了年份就是差了年份,他一眼就知道顾无忧想的是什么。

当下拍了桌子轻叱道:“糊涂!我以为这些年你规制魔云宗的条条框框,已经想好魔云宗以后要走的路。结果你根本没想过,那你打算把魔云宗带到哪里去?你连个目标都没有,就像赶车人只知道赶车,却连个目的地都没有。你这是把他们往死路上带。”

顾无忧摸摸鼻头,其实他有想过。他想过把魔云宗带到魔教第一大帮,想过让魔云宗一统魔教,但统一完魔教以后呢?难道让江湖英雄群起攻之,走他父亲的老路?

顾无忧忽然惊出一身汗。

第56章:截杀

裘占知道顾无忧是听进去了,这才放缓了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为什么能把一个内忧外患,濒临灭绝的魔云宗带到现在这个地步?”

老实说,裘占他们几兄弟都不是会夸人的人,这样陡然间要裘占赞赏顾无忧,还真有点不习惯。

顾无忧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裘占说表扬的话。

裘占忽然有点头疼。“不管是什么门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魔教的人向来随兴所至,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在魔教内部,也是强者为尊,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是这个理不是?”

顾无忧忙不迭点头。二师兄浪迹江湖是为了出世入世,方便他悟道。他说四师兄怎么常年浪迹江湖呢,原来是去看魔教到底是怎么组织的。

“但是这种情形造成的局面会很乱,像花间派专门设置十大长老,宗主也是花间派内武功一等一的好手。不这样,下面的人不服。但是你刚接任魔云宗的时候,一定排不上魔云宗高手榜的前十吧。”

顾无忧赧颜一笑,确实这样。他取胜的关键不在武力值,而在于信仰,“都是南宫慕想出来的主意,称魔丹是神物,拥有魔丹的人能怎样怎样。”具体的内容,他实在没好意思在裘占面前说。

裘占问:“不怕胆大的从你手中夺取魔丹?”

“魔丹消化后是不能再取出来的,魔云宗的人信,但江湖上总有几个不信。”

裘占继续说:“不管你最开始是怎么上位的,到了后来魔云宗的人肯定都服你是不是?什么原因。”

“奖惩严明,制度,以及维护自己人。”顾无忧没有丝毫犹豫。

“挺清楚的嘛。”裘占调侃:“你能用制度去规范魔云宗的一言一行,让他们在尽可能的条件下不做天怒人怨的事,为什么不能用这样的制度去约束整个魔教?”

“师叔你……”

“魔道和正道并处于世,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不是顽固不化,一心要消灭魔教的人。与其日后魔教统一在一个只知道杀戮的人手中,不如给你来治理。用制度去约束他们,尽量化解正魔两道的矛盾。你明白了吗?”

顾无忧的思路豁然开朗,仿佛一卷山河图缓缓打开,图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顾无忧的心里陡然间涌现一股希望,或许让正魔两道同时并行于世,不是没有可能。

“谢师兄,我记住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第二日清晨,顾无忧提出辞行。这一别,恐怕只有等他一统魔教了才能再见。

临行前,欧阳毅送给他一瓶药水,“你儿子体内毒素积累太多,我知道他练毒功,不能将体内的毒全部清理出去。所以这瓶药水只是清理积攒在骨髓中不必要的毒素,当然了,哪天你不想他练毒功,整瓶药水一次性灌下去也是可以的,不过死活我不负责。”

顾无忧:“……”

掌门拄着拐杖相送,到底腿脚不便,只送到门口。顾无忧跪下,给一众师兄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奕剑谷之前下山的路已经被掩埋,顾无忧走的嶙峋小路,便是上山时寒路带他走的那条。还未走到山脚,就见寒路站在一块石头上远眺,临风而立。

寒路本就身形修长,背影挺直,一身奕剑谷的白色深衣更显得他如松如竹,气质出众。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双寒星目熠熠生辉:“我送你。”

许是昨晚一席话让顾无忧心里涌生出无限希望,即使心中有离愁别绪,身心仍是轻盈的。听到这话,他脸上浮现笑容,轻声道:“好。”

寒路这样突兀的看到顾无忧的笑容,好似什么东西云开雾散,整个人也跟着轻松起来。

两人并携下山,身后跟着圆滚滚的紫貂。

顾无忧走了几步,弯腰把紫貂提起来,紫貂咿咿呀呀的在顾无忧手中挣扎不已。灵性的动物对魔似乎有种本能的反感情绪。

顾无忧倒不在意,只问:“怎么胖成这样?”

一句话,紫貂立刻不蹬了。圆溜溜的眼睛无声控诉顾无忧: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东西吃太多了。”寒路轻描淡写的解释。

紫貂继续乱蹬:是谁让我吃这么多的,是谁?!

顾无忧一笑,随手把紫貂仍在寒路手中,“就送到这吧,我该走了。”

寒路把紫貂放在肩膀上:“我得回趟薛家,有人把我行踪泄漏出去。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走。”

其实顾无忧是介意的,今天已经十三了,不过他相信大玄鹰的脚程,便点头:“那就一起吧。”

下得青城山,山脚下竟然系着两匹黑色俊马。

顾无忧:“原来早就准备好了。”说着他走到马身边,伸手摸摸马鬃,马打了个响鼻,竟然没有害怕。顾无忧赞道:“好马。”

寒路点头:“我们来赛马,如何?”

“好啊。”

两匹飞驰的骏马在树林间穿梭,疾驰如电,有时并驾齐驱,有时前后交错。骏马跑出树林,跑出青城山,跑出山麓,跑出喧哗的人世,跑出世间所有烦恼。

人生有幸,能并肩一回。

忽见前方有水塘,寒路勒住马,顾无忧却一往如前。马蹄踏碎水塘的平静,溅起无数水花。行至对岸,顾无忧调转马头笑道:“我赢了。”

“是,你赢了。”寒路看着顾无忧亦笑。

他这样宠溺的笑容反让顾无忧恼羞起来,哼了声,纵马离去。

顾无忧魔性入体,普通的马一见着他便会两股战战,更别说骑了。所以这些年来他最多骑骑玄兽,马是很少碰的,如此一来,马术怎会比得上寒路。而之所以会赢,自然也是寒路让的。

只是这世间,还有几个人能这样纵着自己。顾无忧浅笑出来。

日暮西垂的时候,两人已经距离青城山数百里远。仍是郊区。

顾无忧道:“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了。”

寒路不舍:“是因为腊月十五吗?”顾无忧点头。

“那好吧。”寒路半垂着头,让顾无忧有股求安慰的错觉。或许该做点什么,顾无忧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寒路拉近了距离。寒路猛然间抬头,错愕的看着顾无忧一步步走近,随后错愕被惊喜取代,眼睛里跃跃欲试,等着顾无忧的下一步动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寒路漫无边际的想起上次从紫荆山出来后,他心如死灰。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哪怕无忧回应自己一次也好。

血被吸干的那次,寒路连无忧的回头都没有盼到。

替他当卧底,把卫君阁的消息传给他,顾无忧没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日月台一战,再相遇时,顾无忧既也没问过他受没受过伤,也没有半分解释。

不是没劝过自己放弃,但关心顾无忧不止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因为奕剑谷,因为掌门,因为那么多关心顾无忧的人。

但幸好,老天待他还是不薄。

顾无忧据他的距离不到两尺,这个距离近得寒路一伸手,便能将顾无忧揽在怀里。

却见顾无忧猛然间伸手,用力极大的推开寒路,“小心!”

寒路泠然一惊,被顾无忧推的歪过身去,几只梭镖擦着他的耳边射在了后面树上。

与此同时,三十余个手持各种武器的黑衣人迅猛的从四面八方杀过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行动极其统一。

寒路迅速拔剑,二人游蛇般卷入包围圈,厮杀展开。

连肥胖的紫貂都奋勇的进击,可惜不到一个照明,就被人轰出外围。

这三十余人,都是破镜以上的高手,又极有杀人经验。

不过一会,顾无忧寒路两人便捉襟见肘。

急需要帮手。

顾无忧夺过一人手中铁锤,就着胸口当胸一击,那人惨叫倒地。他趁此功夫吹了声长哨,一直在附近盘旋的大玄鹰听了,迅猛的螺旋向下,叼起一人,便将他抛入空中。再抓住一人,两只利爪潜入杀手身体,猛然一撕,竟将那人活活撕成两半。

大玄鹰个头极大,又力大无比,一时间内引起了杀手的注意,而顾无忧这边局面总算维持住了。

可惜好景不长。

杀手专门分出五人齐力对付大玄鹰,剩下的二十多人则红了眼般不杀二人誓不罢休。

大玄鹰成也因大,败也因大。它体型巨大,不适合在地上打斗。但想飞起,有破镜高手在,大玄鹰还未飞起,杀手便从上面断了它的路。

进退两难。

大玄鹰终于发出求救的声音。

顾无忧踢飞一人,刚将手中的锤头掷向围攻大玄鹰的杀手,这边就有大刀向顾无忧砍来。顾无忧分身不得,只能专心对付眼前之人。

可是大玄鹰那边,不多时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顾无忧目眦欲裂。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罡风从后方袭来,顾无忧躲闪不及,被击个正着,整个人砸向了人宽的树桩。

血喷了出来。顾无忧忍者疼痛想迅速起身,却体力不支靠在了树上。他看向刚才袭击他的杀手,这个杀手右眼有颗拇指大的黑痣。

他蓦地想起进攻万毒门时,一掌击伤他的暗卫队长贾木风的那个人。

是万毒门的人!

黑痣没有给顾无忧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加速奔袭而来,手持长剑,一个跳跃,剑已经举过头顶……

就在这时,一柄细长的剑刺穿了他整个身体。

寒路迅速从黑痣男身上抽出长剑,扛起顾无忧朝外面跑去。

身后还有十个左右杀手追击过来。

寒路全力加速,但身后的距离被越拉越短。

十丈、五丈、三丈。

顾无忧急道:“你放了我快跑!”

寒路丝毫不做理会。顾无忧无奈,集全身的力气于右掌,隔空打了出去。

追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被击倒在地。

两方的距离被拉开。

一掌击过,顾无忧筋疲力尽,垂下脑袋。喘息间,发现寒路奔跑的时候,他的脚下竟有一圈圈纹路波动,片刻消失不见。

顾无忧惊讶不已,随即大喜,寒路竟然在这个时候,入金刚境了。

第57章:这是个问题

入夜,一轮圆月悬挂天际。明亮的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射下来,落在地上留下点点亮光。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走远,寒路松了口气。

一株有两人环抱那么粗,终年常青的老树上,忽然垂下一条腿。透过浓密的枝叶,只能看到被长靴裹挟的小腿。但腿形优美修长,被精致的羊皮靴裹住,更是好看。

寒路伸手,将顾无忧的腿拉上来。顾无忧中了一掌后用力过猛,现在已经虚脱。但好在杀手远去,只要不被发现,性命无虞。

顾无忧即使在半昏半睡间也不安稳,窝在寒路怀里喃喃低语。

他梦到了大火,火势连天,把他的魔云宗烧了个惨烈。好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兄弟在大火中挣扎,而他们身后,看不见的黑色瘴气吞吐而来……

寒路赶紧把他嘴捂上,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虽然他们已经走远,但破镜高手的耳目聪颖层度,未尝听不到。

寒路万幸他临场突破了瓶颈,入金刚,否则再怎么隐藏气息,也会被他们用神识探测到。

一夜警惕。

次日黎明时分,顾无忧醒了过来。像他这种高手,只需小憩片刻便能回复原气,奈何后背伤太重,恐怕一两天是恢复不过来的。

他才睁眼,就发现自己抱着寒路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猫似的。不过这猫还真大。

他一动,寒路便察觉出来,问:“你伤怎么样?”一夜疲劳,寒路的嗓音带着沙哑。

顾无忧坐起身,感觉后背还是像火烧般疼,看来伤的不轻,口中却说:“应该没有大碍,等我回了魔云宗就无事。”

正说着,感觉什么硬硬的东西顶着自己,顾无忧的脸色当时就斑斓起来。

寒路轻轻咳嗽一声,正欲解释两句,顾无忧已经挣扎着要跳下去。寒路伸手去拦,忘了自己已经保持一个姿势足足四个时辰,结果非但没能拉住顾无忧,还因“半身不遂”整个人随着顾无忧一块栽了下去。

顾无忧本来潇洒的自由落体运行的很好,中途杀出个寒路的神来之手,整个人差点就以狗吃屎的样子坠地。顾无忧正要破口大骂,发现寒路及时翻了个身,自己最终没能“吃屎”,而是倒在他的肉垫之上。

顾无忧没有站起,借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一手撑着地,一手拎起寒路的衣领,挑眉:“故意的吧?”

两人本就是半拥姿态,顾无忧这样做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说话的气流扑打在寒路的脸上。寒路脸色微不可闻的红了起来,刚平静下去的某个地方又有了抬头的冲动,寒路忍无可忍:“你先放开我。”

“凭什么?”顾无忧凶悍着。

寒路吐出一口气,尽量轻松的说:“不放是吧。”

顾无忧隐隐感觉体内有股气流在自己心肺处游走,血液因为这股气流开始加速。他没有理会,只是冷笑:“不放你拿我怎样?”

寒路双眼深深的看着顾无忧。顾无忧冷不丁觉得他的眼神不对,正想着,被突如其来翻倒在地。寒路抓紧顾无忧的双手,举过头顶,两人的姿势对调。

寒路垂下身,发丝散落在顾无忧两侧,微微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寒路双腿扣着顾无忧欲挣扎的大腿,单手捏住顾无忧的双手,态度强硬,语气却温和:“我告诉过你要你放开的。”

他的话音刚落,嘴唇几乎贴上了顾无忧的脸。他在顾无忧的脸颊落下亲吻,一吻闭,不给顾无忧喘息的时间,霸道而强硬的撬开顾无忧的嘴唇,探舌进去。

顾无忧挣扎,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流出,被寒路卷入口腔。

寒路强硬的姿态丝毫没因顾无忧的拒绝而和缓。他伸手扣住顾无忧的腰,省得他动来动去,擦枪走火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却不料扣住了顾无忧的伤口。昨日顾无忧被人从后背袭来一掌,如今寒路使力,本来就疼的后背更是叫嚣不已。

顾无忧火起,重重咬了寒路的舌头。

随后咬住寒路的嘴唇,唇枪舌战,仿佛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寒路有瞬间的呆住,被顾无忧抢了时机,一把掀翻在地。倒在地上,寒路总算冷静下来,有些遗憾,好好的机会就这么给错过了。

正想替自己利欲熏心道个歉,不料顾无忧却自己扑了过来,压在自己身上,毫无章法的重复刚才的吻。

唇齿相磨。

这下子寒路向来走一步看三步的脑子真的短路了。他任凭顾无忧在自己身上作祟,直到火已经烧起来,才恍然惊醒,捧起顾无忧的脸。

唇齿分离,带出糜糜的味道。粗重的喘息在微启的唇瓣中交合。

寒路发现顾无忧的眼白有霞光的颜色——眼睛红了。

似乎被打断进食很不满,顾无忧推开寒路的手,他恶狠狠的咬开寒路的嘴唇,探进去,急切的寻找刚才的快感。

吃与不吃。这是个问题。

理智上,寒路知道顾无忧体内魔性发作;感性上,他知道顾无忧是喜欢自己的;事实上……

当顾无忧的手在寒路的大腿上摸过,所有的吃与不吃的理由都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再忍下去就不是男人!

紫貂自昨晚上被他主人抛弃开始,就踏上了万里寻主的道路。它在寒冷的冬日里趟过水塘,穿过树林,在凄冷的月色之下,在危机四伏的暗夜之中,紫貂独自一人,义无反顾的走了许久许久。

紫貂都被自己感动了。虽然水塘里的水已经冰冻三尺(紫貂一拳凿开冰洞还活捉了条胖头鱼),虽然万毒门的杀手根本连正眼都没瞧过它,虽然树林里还未冬眠的动物一嗅到它的气息就瑟瑟发抖的藏起了自己的踪迹,但四!这都无法阻止紫貂向他亲爱的主人表达它红艳艳的忠心!

紫貂决定好好邀功,他这么辛苦的寻主,主人怎么着也得好好奖赏自己。这么想来,紫貂仿佛看到寒路站在远处手捧勋章,正泪眼婆娑的等着它。

紫貂顿时大受鼓舞,心绪也跟着激昂起来,远方~远方~!

寻找了一晚上无果的紫貂忽然嗅到了主人的气息,果然就是传说中的想什么来什么么。它干劲十足,虽然已经跑过了几里路,紫貂毫不介意调转方向,因为希望就在前方。

紫貂以火箭般的速度出现在一棵树……的不远处,歪着头诧异的看着面前的两人。看了两秒,整个貂生都疑惑了:他们在做什么?

貌似有点像交酉已,可是两个公的也可以交酉已吗?紫貂的脑子也开始短路。它走过去,想看得分明一点,一件白色的中衣忽然从天而降,盖住了它。

中衣上有紫貂与生俱来反感的味道。

紫貂不爽的挥爪,柔软的中衣发出裂帛之声,许是觉得挺有趣,亦或是觉得反感的味道因此而有所减少,紫貂越挥越起劲。只听呲啦呲啦声音此起彼伏,还时轻时重,挺有节奏。

估计就是盛夏夜晚的群蛙求偶,也不过如此。

等这件完整的中衣已经无法遮住紫貂臃肿的身体,它终于停手,正想心满意足的拍拍前爪——这还是跟奕剑谷那个叫段泽的人学来的,冷不丁瞧见刚才还亲在一起的人脸贴着脸看着自己。

紫貂忽然有些心虚,绝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打扰了二人的好事,而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主人这样的眼神,带着炽热的可以灼烧的温度。

寒路搂着顾无忧半裸的腰身,在他的下巴处轻啃,被顾无忧躲开:“亲够了没有?”声音带着清醒过来的羞恼。

寒路顺势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也是,如果就这样叫他委身于自己,确实太委屈他了。

连寒路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毅力。他居然能控制自己在提枪上阵的前一刻放弃,不过这笔账他是记下了,以后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他有的是时间让顾无忧慢慢还。

顾无忧推开寒路,顺手捡起地上的长袍穿上,横腰处用绳子打个结,也看不出来里面穿没穿衣服。至于贴身的中衣,诺,还在紫貂爪子下面呢。

顾无忧哼了声,没好气道:“昨晚的杀手是万毒门的人,他们能追到这里来,想来跟踪调查我有段时间。不过真是可惜,没能杀了我。”他说话的时候,额头上有团黑气一掠而过。

顾无忧似乎没有发觉,他握紧了拳头,冷笑:“看来这个年是过不安稳的。”

寒路已经穿好衣服走过来,握着顾无忧冰凉的指尖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等伤好了再去想怎么对付万毒门吧。

“我有昆仑大法,受了重伤它会给我疗伤的。”只不过疗伤是有代价的。

寒路想起明家那一晚顾无忧逃亡后吸人血的事情,以及刚才猩红的眼睛,狐疑:“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顾无忧的浓密的睫毛上下扫过,轻笑:“怎么会。”

寒路挂念今晚十五,没注意到顾无忧的表情,问:“今晚就是十五了,你怎么办?”

顾无忧几乎没有思索:“我需要烧的滚烫的热水,烧一整个晚上。而且,”顾无忧想了想,“不要找客栈,去个没人的地方。”

其实在魔云宗内,有个更简单快捷的方法,就是司徒寇和南宫慕会炼制血魂,从一个活人身上提取,效果立竿见影。不过炼制血魂太过麻烦,条件极为严苛,目前魔云宗里除了她们,无人会炼制。

顾无忧曾经想过学,毕竟谁都有个世事难料的时候,但是炼制血魂第一条,处女之身,顾无忧就被踢到墙角种蘑菇了。

寒路听到顾无忧最后一句“去个没人的地方”,心脏莫名一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第58章:困境

二人说干就干,抓紧时间赶路。刚才的那点旖旎因随时可以出现的万毒门杀手和如临大敌的月圆之夜,消去十之七八。

紫貂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拔凉凉吹起西伯利亚大凉风——它万里迢迢赶过来,主人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对它说。

映衬着寒风瑟瑟,紫貂觉得自己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娃子,若是周围有水塘,紫貂估计能顾影自怜好久。

“跟上!”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寒路没有感情的命令让紫貂条件反射的服从,快步跳过去,刚才升起的那些伤感情绪被吓得缩进了黑暗的角落之中,找也找不出来。

寒路以前从不知道顾无忧每月十五碗都会寒毒发作,也不知道发作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上次他一提这个理由,翼峰便放了他,想来这个症状还是很可怕的。

寒路如临大敌,中午的时候就开始准备。

从镇上买来木桶,柴火,顾无忧还叮嘱要在木桶下面加铁皮,找了个远离人烟的山洞,挑满水,把木桶架在柴火上开始烧。

寒路担心水不够,用桶又提了几桶。烧了会,担心柴火不够,重新买了几捆柴回来。

坐了会,又道:“山洞晚上有风灌进来,我去买个帘子。”

被顾无忧拉住,调侃道:“行了,生孩子都没你这么紧张的。”话才说完,就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对,赶紧解释:“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寒路坐到顾无忧身边问,一双寒星目里盈满笑意。

自从白天有肌肤之亲后,顾无忧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寒路。把他当师侄,肯定不是。当朋友吧,似乎又过于亲密,但是当情人,却是不能够的。

想到这,顾无忧定下心,看着寒路说:“我觉得我得道个歉,早上的事……”

寒路的笑意凝固起来。

“男人早上起床都容易冲动,咱们都懂。所以我为早上的事向你道歉。”

寒路托住顾无忧的下颚打断他,声音冷的没有温度:“是我先对你动口的,也是我先脱你衣服的。”

顾无忧噎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是被呛半是羞红。他没料到寒路会如此直白的说那个过程,更没料到他说这话时会是这样一幅带着怒意的神色。

“好吧,若是这样,那咱们俩就是扯平了。”顾无忧斟酌措辞,“就当早上的事没有发生过,你还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寒路问的相当平静,像暴风雨前那样平静。

顾无忧自动消音。

寒路托住顾无忧下巴的手松开,滑下来,修长的手指一勾,就将顾无忧遮羞的长袍绳子勾开,宽松的长袍散开,露出大片春光。

顾无忧大惊,正要把绳子重新系好,寒路的手指缓缓滑过顾无忧的皮肤,那里还留有可疑的红晕。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吻痕都还没消,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顾无忧又羞又怒,寒路滑动的手指分明是挑逗的意味,偏生他的声音却让人觉得他不是那个意思。顾无忧只好抓住他作祟的手,克制着羞愤解释:“我说过这只是个误会。”

“误会?”寒路冷笑,“多少次,你对我不是用完了就丢?这次还没吃到手,就一脚踹开。要不要考虑吃干抹净了,再踹得远一点?”

顾无忧张口结舌。他没想到这些话会让寒路生这么大气,更没想到寒路会这样想。

寒路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从顾无忧的手中抽出,轻轻把手背贴在顾无忧脸上,缓缓滑过。粗糙的手贴着冰凉的脸颊,心悸的感觉多少次在梦里重复。

可是,他的语气却淡漠的没有一丝感情:“你确实有这个资本耍我一次又一次,不过还是珍惜为好,我的耐心有限。”说罢,不理会诧愕的顾无忧,起身离开洞穴。

直到走得远了,确保顾无忧察觉不到,寒路冷静自持的面具才摘下来。他一拳打在三个拳头宽的树干上,可怜这颗见证了六十多个春秋的老树就此横腰折断,一命呜呼。

寒冬的日子日落得很快,斜阳离开洞口,退却余温,冷风终于有机会开始作祟。

寒路平静下来,正欲回去,紫貂远远的跑来,着急的比划:“吱吱吱吱。”我看到昨晚的黑衣人,就在山上。

寒路脸色凝重:“我们快走。”他飞快的回到洞穴,干枯的洞穴内热水在火堆之上翻滚着,柴火衣服还摆在原位,却空荡荡的不见人的踪影。

无忧呢?难道被万毒门的人带走了?寒路想,不过马上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他距离洞穴并不远,若有打斗的动静,他肯定能察觉到。

那就只可能是顾无忧自己走掉。

寒路气得肝疼,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有那么一瞬,他真不想管顾无忧了。却还是对紫貂说:“找无忧离开的方向。”

顾无忧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身上带着血腥的煞气很好辨认,只是现在山上同时来了好些万毒门的人,同样的令紫貂反感的气息汇集在一起,反而不那么好找。

而另一边,黑衣人中有个尖下巴,面容枯瘦的老者忽然兴奋起来:“在那边,快追。”

顾无忧在枯树林里狼狈的逃跑,他每跑几步,就会摔倒在地,与其说是摔倒,不如说是靠着树桩子艰难蹲下。他抓住树桩,支撑自己站起来。手握之处,四条鲜明的划痕从他手指下划出。

顾无忧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分外好看,可是现在这只手却狰狞的像是烈鬼出山。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黑气的经脉,在皮肤下看得分明,像是嚣张着要从皮肤地下爬出来。

顺着手背向上,顾无忧的衣服凌乱不堪,松垮的外衣下能看见有条黑色的经从咽喉处一直蔓延向下。

莫不是可以蔓延到心脏?

顾无忧无暇顾及其他,现在他的视线里猩红一片,只能辨认出哪些是活物,哪些是死物。死物不管,可是活物……他需要血,温热的粘稠的鲜血。

体内丹田处,魔丹炙热不堪,顾无忧知道它在发作。每次重伤之后都会发作,而今天是十五,随着一月内阴气最重的时刻,魔丹的反噬达到了鼎盛。

上一次在十五的这天受伤是什么时刻?顾无忧不甚清醒的大脑里忽然倒带出五年前他逃离奕剑谷的那一天。

同样是魔丹反噬,同样是月圆之夜,可是那一天他还有南宫慕,还有魔云宗的死士。可是同样的情况下,今天他什么也没有。

不能去找寒路。他欠寒路的已经太多,而且更重要的是,魔丹反噬起来,他会像野兽一样难看。

不能让寒路看到,必须赶紧走。顾无忧靠着树桩直起身,他不知道能走到哪去,但必须走,只要有个方向。

黄昏落幕后,暗夜如约而至。黑色的阴影爬上树梢,将整个山林笼罩在内。冬日的夜晚来的静,只能听到寒风肆掠的声音,给杀机四伏的山林涂上阴冷的色彩。

当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缓缓触地,这一刻,杀气在夜色中展开。

寒路正带着紫貂在林间如鬼影般穿梭,听到微不可闻的声音,他忽然停下脚步辨析,下一秒人瞬移十米开外。紫貂赶紧跟上。

黑暗中,人的五官变得格外敏锐,寒路不仅听到前面的方向不断传来厮杀之声,甚至还有顾无忧嘶吼的声音。这个声音,沙哑难听,寒路曾听过,在上一次顾无忧发狂想杀他的时候。

紧接着是尸体撕碎的声音,和人的惨叫。

寒路极速奔跑,将紫貂远远甩在后面,而就在前面,他看到十来个黑衣人围攻顾无忧。

不知是否是顾无忧真正与人恶战的次数不多的缘故,昨日被黑衣人围攻,顾无忧被人找到死穴,三两下就受了伤。所以得知十来人围攻顾无忧一个人,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寒路十分担心顾无忧。

但是现在寒路发现却是他多虑了。

顾无忧站在中央,不知从谁手中夺得大刀,正毫无章法的看在正面攻击他的人的头顶。顾无忧用力过猛,竟从头顶开始,将他生生劈成两半。鲜血四溅,有好多溅在顾无忧的脸上,他也不抹,只伸出舌头将脸颊上的血舔进口中。

又有柄长剑向来袭来,顾无忧丝毫不予理会,竟徒手捏住长剑,任鲜血肆意流出。顾无忧用力,长剑折断。

即使现在是半灰半暗的夜晚,对于破镜高手来说哪个不是视如白昼,将顾无忧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当下有些畏惧,不过到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万毒门的高手,他们很快镇定心神,一拥而上。

同一时间动的,还有刚刚赶来的寒路。

月亮开始爬上来。今晚的月色来的清,来的亮,远远挂在天上,小小一轮。有乌云从旁边路过,遮住大半张脸。

寒路心知时间不多,顾无忧的寒症马上就要发作,但是此刻他们俩都被包围在内,逃也逃不开。

寒路心生一计,他接连避开两个向他杀来的刀剑,抓住顾无忧的手,想将他远远甩出外围。哪知,才接触到,发现自己握着的手竟然比铁还冰。

这样寒冷刺骨的感觉,让寒路想起了小时候被他几个哥哥推入冰窟里面,冻成铁棍的衣服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撕也撕不开。再用力,仿佛连着肉也会被一起撕开。那是寒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寒冷,即使后来到了奕剑谷。

寒毒已经发作,再冷下去,真的会死。

寒路手腕上使力,想把顾无忧扔出去,却不料顾无忧一掌把自己推开,下一秒他手中的刀就攻向了自己。

寒路连连后退,可是身后还有万毒门的杀手。难道要他在这里和顾无忧打一架?那可真是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被队友害死了。

万幸,有杀手引起了顾无忧的注意。

因着刚才短短两秒顾无忧的倒戈相向,寒路被万毒门的人划伤一刀,伤在后背。寒路一时无计可施,只好试图冲出外围,将一部分杀手的注意力转向自己这边。

初来时十几个杀手,如今不到十个。寒路只能尽快的把他们解决完。

可是天与愿违。

被人围攻的顾无忧忽然身中一掌,整个人扑在地上。他愤怒的嘶吼一声,想要站起来把刚才那个攻击他的人撕碎,却感到一阵寒意袭来,整个人仿佛被冻住,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连有两三道大刀攻击过来也不知道。

身体的寒冷盖住了蹿出的魔性,顾无忧眼中腥红渐渐褪去,他仿佛一个疲劳至极的人,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可是身后的剑却快如闪电,据他不过尺寸之远。

寒路大惊,几乎瞬移过去,抱着顾无忧连打几个滚,总算是逃出了魔爪。寒路把顾无忧放好,站起,浑身剑气暴涨。

他出手,飞起,使出当年张凯凌的成名记,剑断长江。

声势如虹。只见剑气所到之处,木桩有的拔地而起,有的横腰折断,落叶飘满空中,好多枯叶直接化为齑粉。但剩下的杀手却没有因此而滚远,他们有的横刀抵挡,有的插剑用内力抗衡,竟无一人死亡。

不过好歹,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寒路赶紧趁此机会,抱起顾无忧,迅速逃跑。

这一招寒路不常用,不仅因为这一招是保命招,更因为声势浩大,极费心神,一招使过,便没有心力再用第二招。现在哪怕让他使出七成力来都不行。

唯有逃命。

第59章:反胃

没有别的地方去,顾无忧体内的冰冷已经透过衣服沁在寒路身上,想来只有刚才的山洞可行。

寒路迅速跑回山洞,幸好当时他一心想找到顾无忧,没有熄火,水还是热的。不过柴火已经烧完。

寒路把顾无忧放在地上,顾无忧此刻已经陷入昏迷。寒路迅速解开他的外套,要动手解顾无忧裤腰带的时候却迟疑了会,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心里这样想,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好连人带裤一起抱进水里。水温有点烫,却在顾无忧进去之后,以可以感受到的速度降温。寒路重新点火,加柴,火在木桶底下烧了起来。

顾无忧的头歪倒在木桶上,寒路伸手去摸,总算不在像之前那样冰冷。

紫貂总算跑回来。寒路走出洞口,搬来一块比人高的巨石,堵在门口。黑灯瞎火的,远远看去只要不能分辨出这里有个山洞就好。

他甚至在洞穴下面塞上枯草,免得洞内的火光流出。

做完这些后,他进洞,用巨石堵住洞口。同时设下结界,让黑衣人就算放出神识,也探测不到。

寒路甚至想在洞外布下一个阵,可惜手中没有阴阳子,只能作罢。却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漏算了。

会是什么?

寒路想不出,便也作罢。他摸了摸顾无忧的脸,一如既往的冰,或许是修为在身的缘故,脸上没有青白一片,只是嘴唇有些发紫。他把手伸到热水中,待手烫的发红了,再用热气腾腾的手温暖顾无忧的脸。

紫貂歪着脑袋瞧,洞内只有点点火光,并不足以让紫貂看清寒路的脸,但是紫貂的五官却能准确无误的感受到主人的小心呵护。它忽然发现,主人对这个人比对自己好太多了有木有,这样一想,忽然觉得好心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无忧的体温终于开始回升。

洞外忽然传来声响,有个声音遥遥传来,“一定在这,我能感觉到魔丹就在这附近,快搜。”

寒路眼中寒光一闪,他说万毒门是怎么在他前面找到顾无忧的,原来是他体内的魔丹。

当年南宫慕就是用这个理由带走顾无忧,说魔教有人能感应到魔丹的位置,他还以为是南宫慕为了带走顾无忧捏造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黑衣人还在外面搜寻,半晌无果,只听到有人说:“走,我们去那边搜。”

寒路的心略微放下,等他们走后,寒路走过去把塞满石缝的枯草抽出来,让空气流入。石洞内封闭,火已经快把空气烧完了。

让寒路和他们打未必打不过,只是他现在刚入金刚境,境界不稳,又有顾无忧在这里昏睡,任人宰割,他自然不放心。

月已中天,已经子时。寒路虽然不懂,但午时子时都是一天中特别的时辰,所谓“练丹不用寻冬至,身中自有一阳生”,可以起火的子时,在内丹术中分为两种,即活子时与正子时,都是人聚气炼丹的时机。

比如现在。

寒路重新把枯草塞进去,设下结界。走到顾无忧身边试温,果然是丹田处魔丹发作,温度明显降低。

他添柴加火,总算把温度提了上来,却听到洞外传来声响。

“别处没有,一定是在这附近。只有魔丹发作的时候才能感应到,老夫不会有错。”

“可是这里查过都没有,你怎么说?”

“不对不对,”有个年轻点的声音忽然说:“你们神识探测到没有,这山前突兀的出现了块大石头。”

唰唰唰,齐齐拔刀的声音。

寒路眸色一寒,对紫貂道:“你在这里看好无忧。”

外面的人步调一致且小心翼翼的往这边走来。

寒路以手推石门,数百斤种的巨石被挪开。有零星的火光照出来。黑衣人见寒路单枪匹马出来,有些畏惧,却坚持。领头的挥手,九个黑衣人握紧了武器,虎视眈眈。

成败就在此战。

寒路拧眉,最开始的三十余人到现在只剩九人,他们应该清楚凭他们是杀不了顾无忧的,可是为什么还如此坚持?

但现在没时间多想,因为九个人已经杀了过来。寒路迅速把巨石挪回原位,冲进包围圈。

九人似乎吸取了教训,六人拖住寒路的手脚,三人朝石洞进攻。寒路迅速抽身,一剑披向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背后,惨叫一声,那人倒地,却只是受重伤没有死。

黑衣人起身,不要命的往石洞里冲。

而寒路身后,领头的黑衣人攻势已经逼近。

寒路翻个身,一脚踢开领头的大刀,同时瞬移到洞口,将冲过来的三人踢飞,或者杀死。

瞬移是极费心神的招,加上身上多处挂彩,一整日的麓战让寒路精疲力竭。但现在只能咬牙坚持,万不可让敌人瞧出端倪。

寒路重新卷入,试图将人带离石洞,但黑衣人的目标至始至终都只有顾无忧,根本没理会寒路。寒路无法,只能疲劳应战。

双方这样坚持。

黑衣人人多势众,还是被他们取得先机。插缝间,有两个人冲到了巨石门口。寒路想追过去,却被牵住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举起大刀砍向大石。

轰的一声,大石裂开。

寒路目眦欲裂,不管不顾的想冲到洞口,不料身后的大刀突然袭来。寒路想到躲开,却迎面遭来一剑。

一剑贯穿左肩,身后,一刀划破衣服,在寒路身上留下两寸伤痕。

入金刚者,确实摆脱肉体凡胎,但也只是个相对。金刚境的人不会生病,不会老,入境的高手伤不了金刚分毫,却不代表不会被破镜者重伤。

寒路吃痛,从半空跌下,周围四个黑衣人聚拢过来。

而同时,破裂巨石的两人已经闯了进去……

寒路猛然翻身,几乎以瞬移的速度移到石洞口,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传来木桶炸裂的声音。

“无忧!”寒路心急如焚,哪知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

不是顾无忧的。

寒路赶紧进去,火被木桶炸裂流出来的水浇灭,只留下呲呲的声音。昏暗的石洞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紫貂受不了这个味道已经烦躁的呲牙乱叫,两颗眼珠子幽幽的发着亮光,火花四射,见寒路来了,赶紧跑出去。

寒路凝目看去,地上有个黑衣人已经被撕成两半,黑暗中有液体汩汩的流出,流到了寒路脚下。

粘稠,仿佛还有温度。

木桶炸裂后的一半躺在地上,上面有两个人。顾无忧一手把黑衣人按倒,一手将黑衣人的手臂以扭曲的姿势折过去。只听几声骨头的咔咔声,顾无忧直接卸了他的胳膊。或许觉得不够,他竟然用力,直接将黑衣人这条废了的胳膊撕了下来。

黑夜中,有惨烈的叫喊声,夹杂着不明液体四溅,在空中开出妖冶的花。

这是寒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看到顾无忧残暴而血腥的一幕。即使是在夜晚。寒路已经猜到顾无忧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不忍再看,转身对付冲过来的黑衣人。

待会,顾无忧定然会把口伸到撕断的手臂端口,将流出来的鲜血一一吞入口腹。这个画面感太强,以至于在手刃黑衣人的时候,寒路的脑海中也在不断回放。

他忽然有点反胃。

寒路想起以前听闻魔教的人吃人,原来不是没有依据。

等寒路冷静下来的时候,仅剩的黑衣人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他手起剑落,正欲解决掉最后一个会喘气的,顾无忧从里面冲了出来。

顾无忧刚才水中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半裸着胸膛,鲜血和着水滑下,冷风吹来结起薄薄的雾。可是他毫不在意,只是拔足狂奔,黑暗的林子里一会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寒路解决掉手下的人,屏住呼吸冲进洞拿出那套干衣服,就朝着顾无忧的方向追去。顾无忧身上的寒症还没有褪去,现在一个人不管不顾的往林子里冲,呆会寒症发作怎么办?

可是等寒路再次追出来的时候,却找不到顾无忧的影子。茫茫夜色中,顾无忧的气息凭空消失,紫貂再次负责找人的重任。

寅时慢慢替代了丑时的工作,时间还在流逝,可是顾无忧却依旧没有踪影。寒路忽然在想,如果没有找到,是不是就不用理会刚才的那一幕?

还没想完,紫貂便跑来咿咿呀呀比划一通,便是找着的意思。寒路赶紧过去。

见着顾无忧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树下,抱成一团,若非有月光打在他结冰的裸后背上,完全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个人。他身上沾满了泥土,看起来凌乱不堪。

寒路小心走过去,伸手拍拍顾无忧的肩膀,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掌心传来。寒路还没来得及惊讶,顾无忧却猛然跳了起来,抓狂般扑向了寒路。

寒路激战一夜,人已经很疲惫了,又受了重伤,没两下就被顾无忧扑倒。顾无忧撕扯着寒路的衣服,拉着寒路的手腕张口就咬。

寒路本想随他,反正也只是丢点血死不了,哪知顾无忧的动作太过粗鲁,竟直接想把寒路的手腕折断。

寒路无法,只能一手挣脱顾无忧,另一只手想尽办法安抚他。或许是因为顾无忧太冷,当寒路没办法只好将他双手缚在后背,抱住他的时候,顾无忧竟然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他开始往寒路怀里钻。

寒路感觉像只要吃人的老虎忽然变成了寻求安慰的家猫。虽然这只猫冷的像块冰。

趁现在,寒路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又动用内力让自己身体发烫,温暖顾无忧。

至此,顾无忧终于安静了下来。

胆战心惊的一晚上终于过去,黎明时分有光线从云层中探照出来,这一刻,寒路几乎是感恩的。

两人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同的是顾无忧整个人靠在寒路身上,早已经熟睡过去,而寒路则担心顾无忧冷,一直消耗自己的内力。两个多时辰,寒路几乎虚脱。

现在晨曦出来,他终于可以眯一会。寒路靠在顾无忧的肩上,闭上了双眼。

顾无忧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不清情绪。他很快垂下眼眸,在寒路耳侧落下一吻。

寒路醒来的时候,太阳出来好久了。他发现自己躺在树干旁边,紫貂缩在他的脚畔熟睡着。寒路一惊,顾无忧呢?他四下看去,阳光正好,却不见顾无忧的踪影。

他连忙起身,惊动了紫貂,紫貂含着大眼睛无声控诉他扰貂清梦。

“无忧呢?”寒路问。紫貂摊手,表示不知道。

寒路冷眼看着紫貂,要你何用?他起身去找顾无忧,没走两步,遇到了岔路,两条幽静的小路,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

就像他和顾无忧,注定了要走不同的路。他们彼此的距离,只可能越来越远。

寒路像个饱满的皮球泄了气,他想既然顾无忧都走了,他还去找有什么意义。顾无忧不止一次的抛下了他,在他心里,他的魔云宗从来都比自己来的重要。

第60章:突袭

寒路转身往回走,很难说清楚他现在是什么心情,明知道结局是这样,却舍不得放手。再坚持下去又有什么用?他问自己。

“你在这干嘛?”

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寒路一惊转过头去,只见顾无忧抓着几只山鸡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寒路惊喜不已:“你没走?”

寒路的面部表情和他的性格一样,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何曾见过他这样丰富的表情。他乍然间喜上眉梢,深如幽潭的瞳孔里绽放出绚烂的色彩,却刺痛了顾无忧。

其实他是想走的,在寒路睡熟之后。昨晚发生的事,顾无忧清清楚楚,包括他手撕活人,包括他吞食鲜血。那样野蛮没有遮羞的姿态,就像一块丑陋的疤打在顾无忧的脸上。

别说寒路,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所以顾无忧真的想逃,昨晚他也真这么做了。但寒路追了出来。

今天早上他在水池里把身上的血洗干净,把头发上的污泥弄出去,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顾无忧看着水池中倒映的自己,想既然已经发生了,让寒路早点死心了也好。

所以他回来了。却不料寒路会以这样惊喜的姿态迎接他。

顾无忧心里难受起来。

寒路没有察觉,从顾无忧手中接过活蹦乱跳的山鸡,问:“你大早上的抓鸡去了?”

“肚子饿了呗,我来的那一边有个水池,去那把这几只鸡理了吧。”顾无忧注意到寒路是左手抓的鸡,他握起寒路垂在下面的右手,盯着这只手看,咬牙不语,半晌才说:“我帮你把手腕接上。”

昨晚他发疯的时候,把寒路的手弄骨折了。这些他都记得,却控制不住。被魔性侵体的人,神智从来都不清楚。

寒路倒是不在意,他一个金刚境的人还担心骨折?不过是早上急着找顾无忧,没有理会罢了。

但他很乐意欣赏顾无忧满含歉意的眼神,分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道怎么道歉。趁着接骨的时候,寒路凑过去,“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顾无忧用力,骨头咔擦几声。

做完了,顾无忧沉默片刻,到底伸手抱住了寒路。他把寒路整个人烂仔自己怀里,不言不语就这样抱着。

寒路满意极了,刚想伸手回抱顾无忧,手中还活蹦乱跳的两只山鸡忽然打了鸡血般挣扎起来。

顾无忧松开寒路:“把这两只鸡抓好了,不然到处都是鸡毛。”

寒路真想把这两只鸡扔掉。

两人一貂解决完早午饭的问题,顾无忧提出辞行,寒路本着能多呆一会就呆一会的原则,道:“我陪你下山买匹马了再走,有马你也走的快些。”

顾无忧是个出门都不带钱的人,听到这话便点头。他出来确实久了点,又遇万毒门追杀,南宫慕那里一定察觉得到。

谁知,还没有下山,便看见司徒寇率领一批人骑着玄兽浩浩荡荡的飞来。

司徒寇是魔云宗唯二的圣女之一,所谓圣女,高洁神圣不可侵犯。寻常人只可仰视,不可亵渎。尤其是司徒寇,在人面前永远保持一副冰冷清淡的样子,连顾无忧都在怀疑在她脸上会不会出现丰富的表情。

但是现在顾无忧看到了,焦急,愠怒。

顾无忧心里咯噔一下,定然是有什么超乎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联想到昨日万毒门居然耗费三十多个破镜高手来击杀他,那可是魔云宗半成以上破镜高手的数量。

顾无忧忽然后退一步,好似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一朝倾倒在尽。

被寒路稳稳扶住。

见着顾无忧,司徒寇直接从玄兽上跳下来,跑到顾无忧面前跪下,焦急道:“不好了宗主,万毒门大举入侵,郭云领导的东北分舵已经完全沦陷!弟兄们死伤惨重。”

一间大理石雕砌的房间里,氤氲着馥郁的麝香气息,间或有娇媚的呻吟声传来。女人敲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进去,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

里面粉色的纱帐内,几具曼妙的身体时隐时现。现在她们还鲜活,饱满,等床上唯一的男人释放完后,她们便会成为干尸。

没有谁比女人更清楚练双修神功这个过程,所以她只是把茶倒在茶杯中,然后走过去递到床头。

这是这位新任宗主的习惯,与女人酣战后总要喝杯君山银针。

纱帐内传来男人满足的喟叹,紧接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接过女人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女人勾勾嘴角,忽然笑了。气流的少许波动在高手间来看都是“明察秋毫”,男人一惊,掀开纱帐,看见女人后惊愕的嘴巴大张:“是,是你?!”

女人笑了:“八个月不见,你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这几个女人滋味如何?”女人笑的温婉,俏丽的脸上满是和善,但此话一出,却让夏侯充惊慌失色。

夏侯充:“这几个女人是你安排的?”

“你不喜欢?”女人咯咯笑,“我挑了好久的。”

夏侯充怒极反笑,他伸手要取花安澜的项上人头。花安澜轻松推开他的手,脸上笑容尽收:“省省吧,两腿之间的用处你比我还清楚。怎么样,现在能感受到体内的内力流失了吧。”

夏侯充脸上惊惧,他拍着床大喊:“来人,快来人!”

花安澜忽然仰天大笑:“你这个偷了我宗主之位的人,居然敢在我面前喊来人。”

有几个打手进来,躬身道:“宗主。”却不是对着夏侯充。

夏侯充脸上一片灰白。

花安澜整理自己宽大的衣摆,像打发野狗似的吩咐:“带下去吧,别死了就行。”

这话一出,夏侯充的命是保住了。但绝不是因为花安澜手软。在花间派这个玩遍了性交的地方,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况,何况是夏侯充这么个功夫又高底子又好的男人呢。

有仆从过来清理房里床铺,花安澜交待:“把她们拖出去厚葬。万毒门和魔云宗有什么消息?”

“回宗主,魔云宗从年前开始就采取退守策略,至今没有动静。”下属回禀。

花安澜拧眉思索:“血魔不是会退让的人,他平白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势力范围不可能没有动静。万毒门呢,他们不会占了魔云宗四分之一地盘后就开始啃老了吧。”

下属道:“确实没有他们的下一步动作。不过,万毒门占领的那块区域,是距我们最近的一块,宗主您要当心。”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夏侯充为了宗主的位置,把花间派的势力分出去不少,这笔账得讨回来。不过现在万毒门势众,我们奈何不得。”花安澜想了想:“去给万毒门的人传个信,说花间派愿与万毒门一齐进攻魔云宗。失掉的领地就从魔云宗手里抢回来。”

花安澜又提醒:“先不要把我回来的事情泄漏出去,花间派的内讧还没处理完。”

“是,属下领命。”

摆脱了一冬的严寒,这个春日并不如记忆中那般温暖。去年对整个江湖来说是动荡的一年,魔教起势,风头大盛,其中魔云宗万毒门为最。

魔云宗自不必说,他轻易挑起花间派和万毒门的战火,又利用紫荆山地形之便困住正道高手七百八十余人,收缴数十个小家族,将势力南移过江。

而万毒门,不仅从花间派那里占得大面积领地,年前忽然出击又从魔云宗处直接占领四分之一的领地。在无疑是给魔云宗截肢。然而让人不解的是,向来不吃亏的魔云宗这次却没有动静。

至此,万毒门一家独大。眼看着便有一统魔教的趋势。

这可急了正道中人。二十余年前顾珏统一魔教后的影响让他们记忆犹新。绝不能让魔教统一,成了顾珏之后所有正道门派的信念。

但正道这两年注定流年不利。

才开春不过两月,关于瓦解魔教的认识各正道门派还未达成统一,向来是除魔卫道第一线的儒心派掌门忽然没了。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江湖。

其实江湖都有一个认知,门派的掌门不一定是功夫最好的,却一定是这个门派里最有威望,最能一呼百应,最有办事魄力的人。

所以在除魔这件事上,不管是曾经求助儒心派的江湖散客,还是以道德标榜自己的儒心派本门,都是以儒心派掌门马首是瞻。

但这个统治了儒心派一百余年,与武当掌门宝禅方丈并耀于世的主心骨忽然就没了。

于是年前承诺要替各门派做主,向魔云宗讨回公道的事,也跟着儒心派掌门入了土,不了了之。或许等新任掌门执掌权柄后,会兑现先人承诺,但别的人是否信服新掌门来领导又是两说了。

所以奕剑谷的人是揣着轻松的心情去的。

奕剑谷由裘占带领两位弟子,寒路,鱼滕前来吊唁。

寒路原不想来。年前的时候薛家有内鬼探得寒路是奕剑谷的人,虽然探消息的人被他杀了,但总有传言流出去。

联系到五年前那场大风波,鲜有人不知道魔丹和奕剑谷有渊源,寒路这个时候蹦出是奕剑谷的人,很难把他和魔云宗完胜“灭魔”团的事分开。到时候只怕要声名大跌。

倒是裘占想得清楚。

与其在这件事上担惊受怕,不如敞开了说。即便寒路是奕剑谷的人,先不提五年前顾无忧已经叛出奕剑谷,这五年来丝毫联系也无,单就寒路在最后关头拼死护送大伙离开紫荆山这件事,就足以让活着走出来的人感谢。

更何况,当初在紫荆山好大一部分人的死因还是卫君阁老祖宗引爆炸药造成的,要怪也怪不到寒路头上。

当然若真有头脑不清楚的,非要把这件事扯到寒路头上,这种人不理会也罢。世人都有一张嘴,好坏全凭他们说。

寒路这才同意。

儒心派前任掌门的葬礼举行的非常隆重,反倒把悲伤的气氛比了下去。

繁杂的仪式过后,来宾太多,统一在院子里休息。于是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争相来问好。所以说其实很多人拉朋带友的过来,不是来吊唁的,而是来混个眼熟的。

混个脸熟倒是小事,若是一不小心结识了青年才俊,攀上冉冉升起的金星,那自己女儿/侄女/徒儿可就一辈子享福了。抱着这样想法来的绝不是少数,从围着裘占这个老头周围一圈的莺莺雀雀就可看出一二。

自然了,莺莺雀雀围绕的重点绝不是一把年纪的裘占,而是站在裘占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在寒路参加“灭魔”的时候,薛明两家所有的后防都是鱼滕一人做的。不仅如此,他还以雷霆之势,用甜心加棒槌的手法迅速拉拢了一大帮门派,这份手段和魄力让他在江南西道声名远播。而且听说人家精通上古阵法,困数百敌军于阵法之中向探囊取物般容易。

这如何让怀春的少女不仰慕。

第61章:闭关

如果说鱼滕的能力和他的长相一样属于耐看型的,越看越满意,那寒路就绝对是一眼惊为天人型,加上他不过二十零……一些月,就已经是金刚境高手——当年他老祖宗都没有这个境界,这两点的任意一点都足以让他成为众星瞩目的焦点。

不是没有人说寒路和魔云宗什么什么的,可是自家闺女一脸芳心暗许的看着,当家人再多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

于是各种三姑妈四大姨拉着自家长得好看的闺女凑了过去,赶也赶不走。武当的崔嵬见了,远远给裘占招手解围,裘占脚底抹油赶紧溜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空留两个弟子在原地面对满地的脂粉气抽鼻。

鱼滕还算好的,他总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任凭明里暗里说亲的人有多火热,他该怎样还怎样,丝毫没受影响。

寒路可就不一样了,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只差额头冒上两搓火明示自己很生气,可偏偏面前的这些中年妇人竟毫无察觉。

按理说像寒路这种金刚高手,他的魂识攻击堪比杀伤性武器,可忙着说亲的人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果然,媒婆是堪比高手的存在。

尤其是寒路面前这个黑胖的中年妇女,“寒家主,我女儿燕儿长得唇红齿白的,和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是燕儿的生辰八字,算命的说最是旺夫了……”

鱼滕无奈的笑了。这是来吊唁的吗,他们出门就是准备来相亲的吧。

裘占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终于有了自己是长辈的觉悟,走过来笑道:“他们还小,我们掌门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黑胖的妇女不乐意了,“还小,都二十好几了,难不成你想你的徒弟和你一样到现在了还打光棍。”

裘占:“……”向来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一张嘴皮子炉火纯青的裘占第一次被人说的噎住了。他能跟一个婆娘计较吗?很显然不能。

妇女得胜一笑,又把枪头对准寒路:“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但千万不能耽误终身大事。我家的姑娘……”

沉默许久的寒路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五个字,却把笑容尚挂在脸上的妇女惊了个好歹。身后一圈准备轮番说亲的人也戛然而止,望而却步,当真是比给她们喂了哑巴药还有作用。

“我喜欢男人。”寒路说。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这个世界就清静了。

鱼滕强忍笑意拍拍寒路肩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寒路喜欢男人这件事以风的速度在妇女阵营中传了个遍,又从妇女阵营里传到了男人阵营里。不过大伙听来,都一笑置之,明显是寒路不耐烦这种说亲才故意说的,当不得真。

连鱼滕都是这样想。

只有裘占有些揣测的看了看寒路。

傍晚送葬回来的人终于抵达院子,这件事便告一段落。而另一件大事,则刚刚拉起序幕。

前掌门没了,现掌门还在,那么攻打魔云宗的事就不能不提。终于有人站了起来,是个粗犷的汉子,他先是言之凿凿的列举了魔云宗的罪状,接着分析魔云宗内忧外患现状,以及成功失败的可能性,最终得出结论:灭魔得趁早。

在场中引发不少人赞同。

“后来呢?”牧问。

尤和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架的老高,“后来,听说有个叫裘占的,说什么现在攻打魔云宗是在给万毒门机会,一旦万毒门吞并了魔云宗,花间派将独木难支,到时候万毒门将一统魔教。说的绘声绘色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那群人就没有再提。”

牧不解:“他们这么听话?”

“主要是那老头子嘴皮子太好,说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说到这,尤和嗤了声:“想吞并魔云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也幸亏他这么想,不然这群伪君子攻打过来是个麻烦。尤其是血魔现在出不了关。诶,他是火候到了还是临时决定的闭关?”

牧摇头:“我不知道。宗主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东北分舵死守。万毒门这次进攻准备太充分,东北沦陷的速度非常快,幸好有黄河天险和紫荆山地形阻挡,否则以万毒门的准备,估计能直接打过来。”

“打过来倒不怕他了,”尤和说:“只是这次弟兄们死伤惨重,血魔没寻思报仇也没讨回领地,也不知道底下的兄弟怎么想。”

正说着,有窈窕的女子走来,“牧舵主,圣女请您过去。”

牧唔了声点头过去,完全没有料到南宫慕会交给他一个怎样的任务。

“你说,宗主要把昆仑大法第二层传给我?”牧喉咙有些发紧。

南宫慕点头:“不过,需要你在半年的时间里,把第二层修炼好。能做到吗?”

无论江湖这些日子是不是来的波涛汹涌,好像一场江湖浩劫即将来临,日子居然“平静如水”的过了下去。

最开始打破平静的,是花间派忽然高调的给魔云宗送来请柬,将花安澜重新夺回宗主之事广而告之。

在万毒门和魔云宗彼此敌视的时候,花安澜对魔云宗单独的示好让人意味深刻。

莫不是花间派要与魔云宗联合起来,共同对付万毒门?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几乎第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魔云宗。

可惜的是,插着翅膀飞进魔云宗的请柬,就像攻取了魔云宗东北分舵的万毒门一样,连血魔半个声响都没闻到,魔云宗愣是半点反应没有。

花安澜气得直咬牙。

给万毒门示好,被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居然还出言讽刺。看在万毒门正如日中天的份上,她忍了。凭什么现在一个被万毒门打的不敢还手的魔云宗也敢对她叫嚣!

他还当他是曾经威风八面的魔云宗吗?什么时候只敢缩在老巢里当乌龟的门派,居然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好你个血魔!

夏风吹走春花,墨绿代替姹紫嫣红,天气逐渐转炎。

或许是魔云宗的隐忍退让让万毒门生出“无限豪情”,或许是花间派的示弱讨好让万毒门“自信心爆棚”,吞食了魔云宗势力范围的万毒门再次张开了贪婪的大嘴。

六月,万毒门向西边进攻,那里是魔云宗的祭祀圣地,日月台。

私欲膨胀的万毒门保留了最后的理智,没有进攻花间派,否则两面受敌,万毒门再厉害也对付不了前后夹击。

六月十八,万毒门下大护法虞子阎率部下突袭魔云宗西北分舵。

武当山,福地仙山盛名悠久,群山连绵气势磅礴。今早,武当弟子晨诵完,三五结群的去练剑。初潆真人信步走来,见夏落没有和众位师门走在一起,只呆呆的坐在石凳上发愣,心里微不可闻叹气一声,走过去问:“最近感觉还好吗?”

夏落一惊,见是爷爷,起身笑道:“我挺好的。”脸上的笑容可以伪装,但苍白的脸色,瘦的脱形的下颚却是做不了假。

初潆真人脱口而出:“你怎么瘦成这样?”

距离夏落从魔云宗出来,已经大半年时间,加上身上的伤已经养好,按理说不会有心理阴影留下。初潆真人脸色严峻下来,“你老实告诉爷爷,在魔云宗的时候,你有没有被……”

夏落刚想问有没有怎样,瞧见初潆真人的神情,脸色一红,“真的没有。”这倒真得感谢花安澜当初给她的蛊虫,否则……夏落不敢想。

初潆真人放松下来,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夏落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有两个月了,每天都精气不足,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找师叔师伯看过了,他们说没大碍。”

既然他们都说没大碍,初潆真人哪还有不信的,便说:“如果你觉得在山上闷得慌,你崔师伯马上又要下山,你要不跟着出去走走?”

夏落没有精力出去,刚想拒绝,就听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空旷悠远,仿佛从天际飘荡而来,以至于具体说的什么夏落不知道,但冥冥之中她有个直觉,这个声音在告诉她要下山去。

人一生中会无缘无故产生许多直觉,来的匆匆,走的无踪。就比如现在,这个声音出现的如此突兀,却让夏落心头为之一跳,仿佛这就是她突如其来的预感。

于是,她临时改口:“也好,我下山。”

见夏落肯出去散散心,初潆真人自然是慰怀的,出声提醒:“这段时间,江湖上风波不断。万毒门和魔云宗的争夺还在胶着,你一定不要涉足紫荆山附近,免得被波及。而且……”

六月底最是炙热,艳阳高照,像蒸汽般笼罩大地。肉眼可见的热浪一波波袭来。在热浪的前方,万毒门和魔云宗休战。

寒路一袭淡绿色青衣隐藏在紫荆山密林深处。山上魔云宗的人在死守,山下万毒门的人在虎视眈眈。

他来这里已经十日。

在他来之前,双方已经火拼过一次,魔云宗利用地形优势取得小规模胜利,此后,万毒门的人在山下安营扎寨,一扎就是六日。

魔云宗没有借此机会进攻,却保持着警惕的姿态,随时准备应战。

山上有个身穿魔云宗黑色统一服装的男人热络的和同伴打完招呼,吊儿郎当的走到一颗老树下嘘嘘,嘴里哼着调子,眼睛却漫不经心打量周围。

待确定周围没人,他系好裤腰带,悄无声息的离开原地。

男人迅速走上树林深处,想用神识探测到寒路的具体位置,却仿佛石沉大海。只好凭着记忆力,找到那颗眼熟的大树。

跳上去,果然看到寒路在那,轻声道:“魔云宗今日的氛围有点不一样,怕是要准备进攻了。你打算怎么办?”

寒路睁开眼,轻轻呼出口中浊气,只要是没事的时候,他都在调息练功。半晌他才开口:“无忧呢?”

这个易容过后,穿着魔云宗衣服的人正是段泽。那日寒路把家族的琐事交给鱼滕后,不理会鱼滕翻滚的白眼,和段泽来到紫荆山。

之所以选择段泽,实在是他的易容术无人能及。随便化个人,外人基本看不出破绽。

这不,借着魔云宗从三大分舵里调了不少人过来的空挡,段泽成功混了进去。不过也套不出什么消息出来,所有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感觉。

比如今天。从魔云宗的下属口中得知,已经荒废许久的日月台昨晚举行了一场仪式,参加的都是魔云宗有头有脸的人物,祭祀整整持续了一晚上。

段泽道:“还没看到,但是看到牧和南宫慕。他们刚才在外面做了场简易的祷告,好像是听说小师叔要出关了。”

寒路眼皮一跳,出关,莫非他又在练魔功?

第62章:紫荆山之变

段泽打断他的沉思,“我们等下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要帮魔云宗?”

“那倒不是,”寒路道:“我只是怕无忧应付不过来,如果他遇到危险,好歹我可以帮他一把。”

听到这,段泽安下心,想了会还是提醒:“正邪不两立,为了小师叔好,我们还是不要干涉魔教的事情。”

寒路顿了顿,到底点头:“我明白。”

他如何不明白,正魔两道是世仇,若让魔云宗的人知道他们的宗主和正道有勾结,威力绝不比德高望重的人和魔教勾结来的小。

正说着,天空传来尖锐的鸟鸣。安静了六日的紫荆山再次传来铿锵之声。

魔云宗近两百人齐齐操起武器,冲下紫荆山。同时,虞子阎率领万毒门精锐,奋起抗击。

积蓄已久的大战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开始了。

大战从日中杀到日落,从月中杀到黎明。很难想象两方不到四百人,能纠缠这么久,可如果这四百人都是“五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魔头呢?

高修为者,不乏能以一敌百的人,虞子阎终于被逼得出手。

虞子阎早在五年前就是金刚境高手,可惜修炼毒功煞气太重,入金刚境后再难前进一品。饶是如此,他的毒功来的惨烈,也不是一般金刚境高手可以抗衡的。

万物有利有弊,魔教里的人修炼方法取捷径,短期来看确实威猛,但破坏了修炼的根基和循序渐进的原理,到一定层度后再想前进便难了。因此,各个魔教门派里的镇门大法都是魔教教徒求而不得的宝贝。

比如魔云宗的昆仑大法。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但偏生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修炼下来能避免境界的受阻,可是危害也不小,加上至今没有人能修炼到书中所描绘的层次,便有不少人对它的真实性报以质疑。

顾无忧也曾质疑过,可惜他已经在这条路上,只能继续往下走。

虞子阎一飞而起,聚力于掌,黑色的翻滚的黑气从他手中渐渐蔓延开来,裹成球状。

金刚境高手下的毒,不会有几个人抵挡得住。而这毒无孔不入,只要他这一掌下去,下面的像蝼蚁般柔弱的人,便会惨死在他的掌下。

虞子阎也不想用这招,谁叫万毒门的人竟然节节败退。既然你们没用,那就跟着一起死好了。虞子阎可没这个柔软的心肠提醒他们逃离。

他手中黑球越滚越大,见时机已到,他猛然出掌,足有人头颅大小的黑色球状物朝着下面的人群砸去。

像黑暗的流星,在黎明半明半亮的背景中划过。

就在这时——

一股强劲的大风袭来,风中夹杂着不知名的味道。虞子阎出手的“毒球”撞上这股妖风,竟然如同两个铁球相撞,擦出电石火花来。

火花不过闪了片刻,浓郁的黑气便灼烧起来,不过吐息之间,就化为青烟,消失不见。

虞子阎大惊,正想质问是何方高人,便看到一个男子踏风而来。

男子立于半空,长发用麻绳束起,迎风摆动,身着暗红色开口长袍,内罩紧身黑衣,气势凌人。

虞子阎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不会因刚才的变故而心生怯意,但在看清男子长相后,却依然控制不住心惊。

只见男子面白如纸,一张薄唇苍白如鬼,偏生双眼处仿如女子妆染般涂上猩红色眼影,“眼影”狭长而上翘,从眼睑处蔓延至太阳穴,看起来气势格外逼人。

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虞子阎何等眼力之人,只消一个照面便看出了异常。

哪怕就是六个月前的血魔都不会有这般气势。那么只有唯一的可能了。

想到这,虞子阎心口一颤,他以为血魔一直没有报仇,是攻打花间派之后魔云宗元气大伤,畏惧万毒门的实力不敢挑衅,却原来,他是去再修魔功了!

只是,昆仑大法何等神功,竟被他说练就练成了?!这次短短不过半年时间!

不可能,虞子阎定了定心神,魔云宗的昆仑大法就如同万毒门的万毒经一样,第五狐闭关这么多年都无法实现,他血魔区区半年怎么可能做到。

这样想着,虞子阎忽然嗅到轻微的磷火味道。顿时心中大定,原来刚才的火并不是血魔的力量,而是磷火的作用,恐怕撇开磷火,靠血魔的能力真不一定能控制住他的毒功。

想到这,他忍不住纵声长笑:“堂堂一任宗主缩头缩尾半年多,终于舍得出来了。”

说话的功夫,虞子阎的双眼一直盯着血魔,不错片刻。既是警惕血魔随时出手,也是为了打量血魔如今的真实实力。

同时,另一双眼睛也盯着悬在半空中血魔,寒路。

在炎热的夏季里,清凉的早晨本该格外舒服,微风吹来,却仿佛是寒冬里的冰水当头淋下,把寒路动了个激灵。

心里的慌乱忽然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寒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与顾无忧之间陌生而又遥远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好似他们之间隔了道天堑,所谓的正邪,所谓的道德舆论,生生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再怎么触碰,顾无忧距离他,也越来越远。

半空中的血魔脸上冷漠的没有一丝表情,他只是冷静,居高临下的看着虞子阎,像是在打量猎物。半空下面交战的双方各自举着武器,看向领队,见领队没有指示,一时间都尴尬在原地。

血魔打量了虞子阎许久,就在虞子阎准备出手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这个人,你是自己收拾,还是我来?”

他这句话说的突兀,但很快就有人接口:“我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头纯黑色遮天巨蟒突兀的从血魔身后出现。它修长的身躯直立,额头上站着一个眉心有黑色印记,嘴唇发黑的男孩。

正是顾邢子。

或是天命如此,半年前顾无忧从万毒门杀手中逃脱途中,把欧阳毅给的药弄丢了。

之后魔云宗遇难,他闭关,一直没有机会去找欧阳毅重新弄一份来。而等他闭关出来之后,顾邢子居然把毒功生生提高了两个层次。

顾无忧后来才知道,顾邢子这个蟒蛇朋友非但有毒囊,而且毒性极大。在顾无忧闭关的时候,顾邢子每天炼化蟒蛇体内的毒素,现在毒功入骨髓,贯血脉,也不知是福是祸。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他和他儿子,都注定了会和魔教有扯不断的牵连。

顾邢子看着虞子阎的目光带火:“我们的仇该算算了。”

其实顾邢子想说的更有气势一点,毕竟父母之仇,喂毒之恨不共戴天,可惜他年纪还太小,一时间学不来仙衣飘飘的高人说话,只好把满腔怒火转为能吞噬人的目光。

虞子阎冷笑:“就凭你?”

血魔不作声,顾邢子确实打不过虞子阎,可是还有他。

这场厮杀,便是日后名闻天下的紫荆山之变,拉开了魔云宗反攻万毒门的序幕。两个魔教的巨头自此开始了不死不休的混战。

这一日,杀伐不断,尸骸遍野,鲜血汇流成海,血腥味冲刺鼻腔。

像极了六年前奕剑谷的那一战。

寒路一直在远处看着,看着顾无忧出场,看着顾无忧动手,看着他把虞子阎的头拧下来,喷薄的鲜血流满衣襟,看着魔云宗的人扯开喉咙高呼宗主……

寒路终于对顾无忧的行为排斥起来。

他忽而转身离开,一如他来时,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风猛烈的刮,把门窗吹得呼啦直响。窗外暴雨,天色阴沉,唯有院子角落里的芭蕉,绿的耀眼。

夏落本想午睡片刻,睡得着实难受,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索性坐了起来。她身上穿着松垮的白色中衣,眼窝深陷,看着比一个月前更加憔悴。

她拿起床头的紫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指头大小的藤蔓。到底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夏落还是舍不得把五帝锦弃尸荒野,可是拿在手里却又想起在魔云宗的种种,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好。

便索性留在了身边。

忽而想起去年救下的那名女子嘱咐,便盘腿打坐,将蛊虫置于掌心,随着它从掌心处钻入体内,夏落念起一段拗口的梵文。

崔嵬打开窗,让解暑的凉意吹满整间屋子,这家随便找的客栈别的不怎么样,倒是院子修建的不错。尤其在雨中,肥了的芭蕉鲜艳欲滴,别有番景致。

正想着,忽见雨幕中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暗想这大雨天谁这么有兴致在雨中漫步,定睛一看,居然是夏落。

崔嵬一眼瞧见,心里很少疑惑。然而等他瞥到夏落的脸色后,大惊之下,推开了门。

一个多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崔嵬早发觉夏落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到底哪不对。不是没给武当山送过信,可他们也一问三不知。

崔嵬甚至都给夏落算过命,没见卦象上说夏落近期有劫难,这才放下心来。

崔嵬冲进雨中,一把拉住夏落,大声道:“你在做什么?”

厚重的大雨像水幕,挡在两人中间。雨声太大,把崔嵬的声音掩盖住,夏落没有听到。

崔嵬只得走到她前面,试图把夏落拉到屋檐下,却猛然发现夏落目光飘散,神情呆滞。

第63章:流民

段泽懒散的靠在椅子上,见传信的白鸽一只只飞进来,连个停歇都没有。打了个哈欠,他随手将书桌上的白鸽抓住,解开信囊,念道:“第五狐今日出关,万毒门……”

念到这,段泽猛然间坐起,惊呼道:“第五狐要和小师叔打起来了!”

坐在书桌旁的鱼滕低着头看手中纸条,听到这话头也不抬的说:“还早,万毒门魔云宗远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想休战随时都可以。还有个花间派在,如果两大宗主直接打起来,输的一方将输掉所有。”

他语气平淡,仿佛第五狐出关,扬言手刃血魔这事他早已知晓。

听到鱼滕这么说,段泽顿时放下心来,和鱼滕在江南西道这边摸爬滚打久了,对他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

比如鱼滕这人,把握不大的事绝不会开口说,既然说了,定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段泽:“那你说万一他们俩真打起来,谁胜的可能性比较大?”

鱼滕抬头问:“那你希望谁胜?”

“自然是小师叔赢,”话音刚落,段泽就发现不对,嘀咕道:“可是如果小师叔赢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回不来了?”

鱼滕轻声道:“他本来就回不来。”

段泽:“我想的是如果小师叔大败,身受重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魔云宗被万毒门吞并,直到消亡。那魔云宗就再也不是小师叔的束缚了,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鱼滕嗤了声:“万毒门怎么可能会放了他?”

“有寒路啊”,段泽似乎来了兴致,“到他们两人决战的时候,寒路就躲在一旁观战,寒路现在已经是金刚二品的实力,不管第五狐再怎么强,救个人总没有问题吧。等小师叔伤势恢复过来,估计那时候魔云宗也没了,小师叔再恨总不会再重新入魔教。”

似乎觉得这主意可行,段泽越想越高兴,一拍大腿,正打算说就这么定了,一抬头发现鱼滕挑起一边眉毛,淡淡的看着自己。

没有嫌弃,更没有轻视。但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打个嗝都能知道对方吃了什么饭的熟络,段泽哪还能不知道鱼滕这幅表情分明就是一脸嫌弃他想的轻松,轻视他智商短浅的意思,当下怒道:“你什么意思?”

鱼滕收回目光,“就是你想的意思。”

段泽气的内伤。

“要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恐怕二师伯早出手了。”一句话,把段泽的后路堵死。

鱼滕继续说:“小师叔和魔云宗是互生的关系,魔云宗需要依靠宗主走向强大,小师叔需要魔云宗给他提供血源,没了谁都不行。”

段泽惊醒,小师叔现在是食人鲜血的血魔,离开了魔云宗,到哪去给他弄大量淋漓的鲜血。

“像当初方家村那样,把罪该万死的人养着行不行?”段泽底气不足的问。

鱼滕没回他,段泽也知道自然是不行的。

先不提将活人当成血袋是否过于残忍,就像有人敢说“砍头不过碗大个疤,要砍便砍”,但绝不会有人敢对凌迟叫板一样,没有人情愿血流干而死。

便是这件事稍稍泄露出去,都足以引起江湖人的反感。蝼蚁尚且偷生,谁愿意自己被同类当成食物。

还有一点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心里怎么想,行动上总会放人一马,不会有那么多罪该万死的人。这也导致关键时刻,可能缺少血囊。

认清了现实,段泽很颓丧:“难道只能看着小师叔越走越远吗?”

“如果不考虑武林的忌惮,就像我师父说的,让他统领魔教,总比其他人来的好。魔云宗能在短短六年时间里赶超花间派万毒门,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小师叔定下来的规矩制度使属下信服。让他来统领魔教,正魔两道的纠纷会少很多。”

段泽无奈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只穿红着绿,骚气无比的鹦鹉飞了进来,见房间两人各自思量,歪头瞅了会,停在鱼滕面前的桌上,大爷似的抬起右腿,对鱼滕说:“孙子,有信!”

鱼滕的淡定从容果真不是盖的,只见他顺从的解开鹦鹉腿上缠着的信笺,打开来看完,然后眯眼递给段泽,说了三个字:“给寒路。”

段泽见鱼滕的样子随意,以为不是什么大事,随手把纸条打开,才看一眼,段泽就觉得脑仁疼。

上面密密麻麻列举了八十多种难见的中草药,别的不知道,里面玉龙鞭蓝犀角他还是知道的。

玉龙鞭其实就是虎鞭,但却是高品性白虎的虎鞭,一头高品性白虎可以秒杀两个段泽,可想而知它的贵重了。还有这蓝犀角,更是不用说,把他段泽卖了也买不了一根。

而这样的名贵罕见药物罗列了,段泽竖起指头从头数到尾,居然有八十三种。

段泽一口气提不上来,他使劲缓缓,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欧阳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凭咱们赚的这点钱哪里够买。也没说是干什么用。”

鱼滕道:“过年的时候,我瞧见他和却川在钻研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估计就是和这些药有关。给寒路吧,上面没说急用,他既然写下来估计是真有用处,那就看我们能不能弄到手了。”

十几年革命战友的感情,支撑着段泽起身,本着就算把自己卖了也想办法把上面的药材弄到手的壮烈情怀,段泽毫不犹豫的拔了……难得乖乖站在一旁,没有破口骂娘的鹦鹉,一手毛。

疼的鹦鹉哇哇大叫:“你这个生不了儿子的杂碎!孙子!孙子!”

段泽一边拔毛,一边问:“寒路在哪?”

鱼滕:“练功,自从上个月他从紫荆山回来后,貌似心情一直不好。”

段泽奇道:“你居然能看出寒路心情好不好,真是人才啊。”

鱼滕:“……”

段泽接着问:“他心情为什么不好?”

鱼滕诧异:“这事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我清楚?”轮到段泽诧异了,“我不清楚,一点也不清楚。”

鱼滕放下手中信件:“你们去紫荆山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讲讲。”

心情不好的寒路此刻跟在赵辛和身后,跳进了明月湖。

明月湖水深百尺,湖底幽深黑暗。湖内各种阻碍,好在一个水性极佳,又走过多遍,一个修为不低,这才迅速的到达湖底。

两人用内力顶住水压,徒步朝进暗道。

赵辛和在前面引路。不多时,走到一块空地前。脚下是平坦的路,像是专门被人打磨过。水中不好交流,赵辛和便直接将寒路引到暗道尽头,那里有一汪穴口。

两人从穴口跻身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穴口内是什么,便感觉浑身发冷。穴口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穴口内没有水,视野很开阔。入目处,便是一张冰床,冰床外罩着紫红色的纱帐,看不清里面。刺骨的寒意便是冰床散发出来的。赵辛和道:“这个穴里除了冰床外,还有不少罕见的宝贝。”他环顾了四周,“这里像个墓室。”

寒路走过去,挑起纱帐一角,里面躺着个容貌鲜活的女子。只消看一眼,寒路便知道这个女子死得不能再死了,一点生气也无。寒路打量四周,除了床是千金难买一寸的寒冰床外,纱帐上正中央还挂有课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连女子穿的衣服都是水火不侵的宝贝。

要么这女子身份极为尊贵,要么是她重要的人身份极为尊贵。寒路总结。

“把这里的东西清点一下,到时候都搬走。”

赵辛和本想问咱们要不要拿点,又担心这是对前辈高人的不敬,听到寒路这么说,想了想也行。谁知寒路下一句便是:“这女子身上的衣服一块扒下来,给两个师姐做套衣服。”

赵辛和:“……”

江湖上依旧风云变幻,万毒门和魔云宗的火拼已经不下十次,战火波及长江两岸,甚至远涉渭河一带。

从渭河平原以南,延至长江一带,数不清的穷苦百姓举家逃难。秦华镇是长江北岸距渡口最近的一个镇,这些日子以来便汇集了大量难民。

他们都是从北边逃难而来的。

听说过了江就好了,过了江就没有战争,没有庄稼被毁的颗粒无收,没有魔云宗和万毒门上门拉壮丁,没有万毒门放毒气,一死一大片了。

他们的想法很好,可惜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长江没有那么多渡船,渡船一趟只能载两个家庭,而且长江天险,水流湍急,一天下来只能载固定的人数,可是赶往秦华镇的流民却每日俱增。

这直接导致大量流民囤积在秦华镇出不去。流民生活艰苦,大多数人都露睡街头,有的甚至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秦华镇的物价因此水涨船高,不少商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倒是有不少商贩想来秦华镇做生意,可是秦华镇是魔云宗的地盘,想进来必须先交高额的费用,至于秦华镇里面的商贩,都是和魔云宗本来就有合作的,自然有优势。

外来的商贩有的交了足额的费用后成功进入秦华镇,而更多的被拒之门外。开始他们还会望城门兴叹,后来听说了里面的情况后便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花冤枉钱了。

因为里面的人已经没有钱去买东西了。

逃难来的只会带上银两和换洗的衣服,更多的用品都得去买。而镇上的物价,别的二虎不知道,单客栈的收费他还是清楚的。

以前一两银子能住上等房间,吃三荤一素的好菜,可是现在一两银子你只能在客栈里睡个地铺。

还得自己准备棉絮竹席。

“掌柜的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孩子吧,他已经两天没吃上东西了。”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泥垢的女人带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跪在客栈门口拉着二虎行乞,男孩面黄肌瘦,身形短小,连站也站不稳。

二虎摆摆手:“我不是掌柜的,而且客栈里真的没有吃的了,你去别家吧。”

女人不依,孩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再不吃东西真的会死。女人哀求,给他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直响,孩子见母亲额头流血了,止不住的哭起来。

这样的声音,在秦华镇没有断绝。

不是二虎狠心,而是这个头不能开。

二虎看着客栈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无一不是困在城中出不去,面黄肌瘦,双眼深陷,瘦弱无力,骨瘦如柴。他们睁着无力的双眼,眼巴巴的看着二虎。

二虎在镇中呆久了,一眼便看出,他们眼里不只有求生的渴望。

所以二虎狠下心,冷声开口:“别磕了,磕破头我也不会给你。快走,再不走我可就要人把你轰走了!”

“你怎么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一个女子愤然出声,她身着红色长裙,纤尘不染,容貌天成,一眼就能看出和流民的差别。

二虎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她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所以笑道:“成,你有怜悯之心,一碗白粥二十个铜板。”说着,二虎伸手。

凤烟瞪大了双狐狸眼,似乎诧异二虎的厚颜无耻。她愤愤然从腰包里拿出半两银子,走过去递给二虎,“诺,买两碗粥。”

凤烟的话音才落,旁边有个残腿的老人艰难爬过来,趴在地上拉着凤烟的裤脚,沙哑开口:“好心的姑娘,求你也施舍一碗粥给我吧。”老人手上满是污泥,在凤烟漂亮的红裙上留下一道污痕。

凤烟瞧着老人风烛残年的可怜样,生怕自己不答应,老人下一秒就给饿死了,忙对二虎说:“再来一碗粥。”说罢,担心钱不够,又递了半两银子过去。

这个亮闪闪的银子一露面,立即拉开了漩涡。

“姑娘,也施舍我一碗粥吧。”

“姑娘,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姑娘,求你可怜可怜我的孩子。”

“姑娘……”

旁边的流民呼啦啦的全部涌了过来,无数双沾满淤泥的手伸向凤烟,一双双苛求的带着能灼伤人的双眼眼巴巴的看着凤烟,他们匍匐前进,仿佛距离凤烟越近,便是距离生存更近一步。

很快,灾难就来了。

场面开始失控,后面的人拉着前面的人,不让他走,而更后面的人又拉着自己。强壮的把瘦弱的推开,带着孩子的母亲被推倒在地,孩子摔在地上,被不知是谁的踏上几脚,疼的哇哇大哭。

凤烟吓蒙了。


第64章:下毒

到底二虎见惯了这种场面,顺手把凤烟一拉,进了客栈。二虎眼疾手快的关上大门,流民被拒之门外,凤烟耳边顿时安静下来。

若不是二虎曾见过凤烟,知道她是血魔认识的人,绝不会拉她进来。

凤烟终于回过神来,来不及道谢,只是呆呆的问:“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救救这几个可怜人,万万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那些被无辜推倒在地的残疾人,还有与孩子分散的焦急的母亲,被踩出血的幼儿……

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凤眼转过身,不想理会外面的哭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到四十平米的客栈里,撤去了所有桌椅,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桌椅瓢盆。却是一个张张竹席从这头摆到那头。每张竹席上都坐满了人,或男或女,此刻都抬着头看着凤烟。

他们的眼里没有门外流民的可怜,却如死灰,看不到任何生气。

原来客栈里花钱进来的人,从不比外面的人过得好。

“看到了吧,”二虎的语气说不上是悲凉还是讽刺,“现在秦华镇上的人,没有谁过的比谁好。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花钱进来住地铺吗?”

凤烟诚实的摇头。

“因为在客栈里,他们能保证性命安全。你刚来吧,知道秦华镇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就在昨天晚上,距离客栈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有个婴儿被烹食了。”

凤烟惊讶的无语附加。半晌才说,“既然镇上都是这副样子,他们为什么不出去。在荒郊里,至少有树皮可以充饥啊。”

二虎诧异这么个贵气的小姐居然知道啃树皮能活,没有吃过苦的人连树皮能吃都不知道。于是说:“这里距长江不过一里路,出了镇就能看到长江。可是你基本上看不到人。一来是因为长江地势险要,河流湍急,想要到河里捞鱼,稍不注意就会被河流冲走。

更重要的是,万毒门为了遏制魔云宗,这三个月来每天都往江里投毒。虽然长江的净化能力很强,可是支流上每日都被三番五次投以大量毒素,我们这一块,至少是魔云宗所管辖的这一带,江水都不敢用了,更别提水里的鱼虾。”

毕竟是万毒门的毒功,江湖上怕是连了尘都不敢轻视。

等客栈外平静下来后,凤烟溜出去和左萝汇合。

左萝奉命来长江以北查探魔云宗和万毒门的情形。即便早已阅尽江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所以她见到凤烟,第一句话便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凤烟点头,“可是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去找小师叔。以前他们三个巨头打都是谈条件,协商,没有哪次像这次爆发如此猛烈的冲突。所以我们去劝劝小师叔,至少把战事先缓缓,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说到小师叔,凤烟恍然想起,她说客栈里的那个人这么眼熟,原来她之前给魔云宗递信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不过她当时以为负责的联络人是掌柜,就没有怎么注意他。怎么连客栈也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靠他联系上小师叔。

紫荆山内,日月台。翻新的日月台依然规模宏大,气势雄伟。三个月前,顾无忧不仅杀了虞子阎,坑杀万毒门八百小卒,还夺回了西北分舵领地。逼得第五狐出关,气急败坏的发起反击,到目前为止已经不死不休近百日。

魔云宗死伤不少,万毒门更是惨重。不过,即便再怎么你死我活,也没有人提出议和,两大巨头都存着兼并对方的心思。

南宫慕走进殿来,见顾无忧高高坐在宝座之上。宝座下有九层台阶,每层台阶。独自一人,闭目思索。富贵而空荡的大殿,没有因南宫慕的进入而增添半点生机。

南宫慕忽而转过身,看向殿外。魔云宗的宝殿坐落在最高处,从南宫慕的视线看去,日月台的风光一览无遗。

可是日月台坐落在山内,再怎么恢弘也小了点。

比不得紫荆山外的富饶天下。

从很小的时候起,南宫慕便听闻上一届圣女对顾珏的赞扬,向往着有一天她也能看到魔云宗一统江湖的局面。

南宫慕回过头,看着坐在大殿中央闭目思索的顾无忧,嘴角无声漫出笑意。

她仿佛看见透过顾无忧的身体,看到了锦绣河山,壮阔无边。

“有什么事?”顾无忧靠在象征着地位和权利的宝座上问。

南宫慕道:“牧已经从万毒门手中夺得渭水一带,再往北走,不出半年,就可直捣黄龙。”

“没那么轻松,”顾无忧说:“万毒门最拿手的毒功还没出场,他们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给牧提个醒,别得意忘形了。”

南宫慕敛衣:“是。”

顾无忧起身,从台阶上一层层走下,步子缓慢而稳重,海魂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衬得顾无忧的气质像深海的漩涡。

危险至极,也幽暗至极。

南宫慕瞧着他脸色,似乎已经从上次强行修炼第四重昆仑大法的后遗症已经消去不少,便道:“司徒寇已经准备好了,宗主要不要趁现在万毒门还没有反扑先把内息调理好。”

顾无忧点头:“也好。”

这时,下属管玉急匆匆走入大殿,“宗主,桐花城分舵里传信有个女子要见您。”

“谁?”

崔嵬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梁柱上,四周是个破败的城隍庙。崔嵬动一动,缠在身上的绳索像会呼吸般勒紧。他大吃一惊,没想到缠着身上的竟然是五帝锦。

崔嵬感觉自己脑子有些迷糊,否则怎么解释他师侄忽然用五帝锦绑着他呢。

崔嵬想了想,好像昨晚就喝了碗夏落递过来的水,然后就睡着了。接着……

他嵬暗骂自己不长心眼,明知道夏落这段时间不对劲,也不知道多抽点时间关注下她。自从上次崔嵬在雨中拉住夏落后,明显感觉夏落这段时间变了个样。

不是容貌变了样,而是性格。以前的夏落活泼机灵着呢,即使在魔云宗受了委屈,除了精神不好外,别的还行。

但这几天就不一样了,目光呆滞,神情木然,不知道神游什么,有时候叫她都不理会。

已经飞鸽传书给武当,本想过两天就把夏落带回去,却晚了一步。

那丫头竟然直接把他捆起来了。

崔嵬气得无奈,也不知道死丫头绑他做什么,莫不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江水清清,江边凉风习习,带动大片的白色芦苇随风摆动,白茫茫的一片,有股说不出的萧索味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情此景,江边有女子迎风而立,倒和诗经所写颇为神似。

顾无忧走了过去。

虽然不知夏落邀他过来所为何事,但顾无忧毕竟心中有愧——即便这点愧疚已经在魔功侵体后,变得微乎其微。

但顾无忧还是来了,孤身而来。想来夏落也是不想见到魔云宗的人。

顾无忧靠近,在距离夏落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但夏落并没有转过身来。顾无忧耐心的等夏落先开口。

但夏落仿佛并未察觉般,只是呆立在那。

顾无忧于是不想再陪她这样耗下去,直接开口:“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顾无忧便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顾无忧现在的性格已经有了朝他父亲鬼面煞发展的趋势,不知是练魔功的缘故,还是颐指气使惯了。

或者两者兼有。

比如现在,顾无忧并不会因为自己恶劣的语气而感到抱歉,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能控制自己的脾气。若是连这个都控制不了,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难道看着魔性侵蚀他的心智,变得不人不鬼吗?

夏落终于转过身来。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顾无忧,“好歹相识一场,我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夏落语气生硬,这句话生硬的像是在背书。

顾无忧心里生出异样,便解释,“当然可以,只是怕你还在生气,不肯见我。”说着,他动用神识,探测夏落周身。

顾无忧的修为高夏落不止一个层次,自然不必担心被她发现。

简单的扫视一圈,顾无忧收回神识,没发现异样。看来是自己太多疑了。

这样想着,见夏落忽然上前走来,幽幽的说:“怎么会,其实也怪不了你。”

夏落这样一说,倒是把顾无忧仅有良知唤醒,心中有片刻的柔软,语气也柔和许多:“毕竟是我……”

话还未说完,就听夏落说:“要怪只怪自己不中用,中了你们的诡计。”

顾无忧:“……”

他发现他早该解释清楚,就算不为他自己,也免得日后武当与魔云宗为敌。

哪知,话还没开口,他忽然嗅到一丝暗香。

这股味道来得暗,淡淡的一点很难让人觉察到,却又偏偏生猛,一个劲的往顾无忧的鼻子里钻。

顾无忧吸了两口,因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刚开始只觉得怪好闻的,可是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哪来的香?

夏落的体香?

顾无忧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夏落却在这时伸出一个小香炉,有缕缕青烟从香炉的漏洞里飘出。

正是刚才闻到的香味。

顾无忧没有起疑,顺手接过,才接到手,身后半人高的芦苇丛下突然杀出十几个高手,人人手持武器,朝顾无忧冲来。

杀戮一触即发!

顾无忧一惊,他迅速推开夏落,就要和这些人杀起来。

夏落却在这时,不知从哪摸出一根针,在顾无忧推开她的时候,用针划破了顾无忧的手。

鲜血滴了出来。

香炉里的青烟顺着顾无忧破开的手,进入顾无忧的体内。

顾无忧马上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他猛然推开夏落。

夏落重重跌落在地,疼的叫出了声。

顾无忧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夏落的功力来说,根本不会这样。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因为周围的人已经聚拢过来。

顾无忧从不用武器,现在也是赤手空拳对抗。但此刻的顾无忧可不是年前的顾无忧了,就像寒路一脚踏入金刚境,从此金刚以下的高手再不可伤他分毫。

顾无忧如今昆仑大法第四重只差临门一脚,实打实的金刚境实力,纵使没有武器,依旧可以打出凌厉罡风,杀人于无形。

如果说去年这个时候的顾无忧心中尚有一丝柔软,那么数次被魔性侵体,修炼魔功到第四重之后,顾无忧仅有的仁慈已经灰飞烟灭。

他出手,定然是催动内力,用最毒辣的手段取人性命。

十几个人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

可惜了,都是好苗子,给尤和必定让他拍手叫好。顾无忧从距离他最近的开始,手起手落,像镰刀一样收割性命。

“下次奉命来杀人的时候,看清楚这个人是不是你们能杀的。”顾无忧说着,又结果了一条性命。

正欲动手解决下一个,忽然觉得被夏落刺伤的手掌处传来麻麻的感觉。

第65章:春药

没想到针上竟然抹了剧毒,否则以顾无忧如今水火不侵的修为,一般的毒还真伤不了他。

顾无忧回头看了夏落一眼,阴冷的眼神让莫名其妙清醒过来,还没摸清楚状况的夏落吓了一跳。

夏落想:完了,顾无忧要杀了我。

可是他却只是平静的收回视线,然后说:“出来吧。”

有丰腴的女子踏风而来,还未飞近,便娇笑道:“血魔好身手,竟在二十招之内灭我花间派十三位高手。”

语气妩媚而轻松,丝毫没有因十三位属下的无辜身亡而感到难过。

顾无忧冷笑:“还可以再加一个你。”说罢,就要出手。

“且慢!”花安澜扬起青葱玉手,巧笑道:“奴家今日可不是来和你打架的。你们魔云宗和万毒门杀得火热,我们花间派虽然这两年势力大减,却也是不可小觑的。我想这个时候,花间派加入哪一方,对于胜负的影响自然不必多说。因此,我们谈笔买卖如何?”

手中的麻意越来越重,仿佛有热流随之传遍全身。顾无忧冷笑:“原来这就是贵派谈合作的态度。”

花安澜丝毫不窘,自顾自笑道:“若非如此,怕也是难以见上血魔一面。小女子的拳拳赤子之心,血魔可别会错意了。”

顾无忧冷哼。他怎么会相信花安澜的巧舌如簧,一来花间派的信用已经被夏侯充败光,二来,指不定花间派早已和万毒门结成同盟,只等取他项上人头当作谈判资本。

顾无忧转身就走。

花安澜闪电出手。

两人交手的功夫,夏落终于想起这些日子来她做的好事,顿时如坠冰窟。

她竟然,竟然用花安澜给她的东西,刺了顾无忧一针。

虽然夏落恨死了顾无忧没有及时救她,却从没想过要顾无忧死。可是顾无忧被她刺了针,虽然没有任何威力,可是针上可是擦了东西的!

夏落惊慌失措,这才想起自己的武器,却被用来捆师伯,暗骂自己不该。眼瞧着顾无忧逐渐处于防守状态,夏落再顾不得其他,直接朝着花安澜冲去。

花安澜其实根本没尽全力对抗顾无忧,她只是在顾无忧催动内力,发起进攻的时候躲过去,再等顾无忧收手的时候,靠近去撩拨。

比起药力开始发作,只想抽身离开而显得有些狼狈的顾无忧来说,她自是游刃有余。

所以夏落还未近身,花安澜便已知晓。飞起一脚将夏落隔开,娇笑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柄银针上涂的什么,就这样横冲直撞的刺过来。若真伤了我,你怕是得脱一层皮。”

夏落没想清花安澜受伤,她为什么会脱层皮这样复杂的问题,只是带着哭腔骂道:“我好心救了你,你居然用蛊虫控制我。你不得好死!”

花安澜借着夏落的身体飞上一踢,一脚把夏落踹开去,同时试图夺过匕首。

毒开始侵入五脏的顾无忧趁此机会翻手出掌,打在花安澜背后,花安澜吃痛,整个人朝前栽去,扑在夏落身上。夏落像是被毛毛虫黏上一般,嫌弃的推开她,连忙后退。

花安澜站好后,回头冷笑,阴恻恻的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出来,而不找第五狐吗?”

顾无忧脸色一沉,马上明白过来:花安澜若是想用这种手段手段杀他,同样可以杀了第五狐。

三大宗主,没有谁真的比谁厉害多少。更何况,若魔云宗和万毒门分出了胜负,对花间派又有多少好处,何不如坐山观虎斗来的痛快?

“你猜出来了?”花安澜放肆大笑,“匕首上抹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早听闻血魔身上功力来自于鬼面煞,内力之高可谓深不见底。小女子早就想试试了。”

顾无忧脸色大变。花安澜居然把注意打到他头上了!

花间派什么最出名?

不是他们魔教三巨头之一的身份,不是他们诡谲难辨的功力,而是他们千锤百炼数百年,在江湖上闻名遐迩,但凡是富家公子都忍不住趋之若鹜的双修之技!

花间派的双修究竟是怎样的风流快活顾无忧不知道,但双修之后功力大涨顾无忧还是清楚的,尤其是和功力纯粹而雄厚的人。

然而双修可不意味着两人的功力都会大涨,更大的可能是其中一人功力大增,另一人则油尽灯枯而死。

三大支流本就不是完全孤立的,花间派里有靠练毒功为生的人,魔云宗内自然也有靠双修换取名利的人。

顾无忧对这些事有一定了解,不过都一笑置之,万不想有朝一日居然有人把注意打到自己身上。

顾无忧忍住怒意道:“第五狐金刚境多少年了,他的功力在你我二人之上,为什么不去找他!”

“找他?”花安澜娇然一笑:“他练的可是毒功,全身是毒的人是你你敢碰?还是那么私密的部位。再加上……”,花安澜把顾无忧上上下下扫了个遍,目光像在打量猎物,“他哪有你年轻有活力,而且相貌还如此俊俏。”

说着,花安澜上前一步,挑起食指就要勾顾无忧下巴。

顾无忧冷笑,躲了开去:“可惜我看不上你这被千人耕过的田。”

花安澜脸色铁青,“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刚才数次动用内力,毒性早已催发。情丝绕的毒可不是男人能抵抗得了的。呆会药性发作,你还不得跪着求我。”

夏落心里焦急不已,别的春药她不清楚,情丝绕这种臭名昭着的春药她还是听说过。何况是花间派这一春药的老祖宗出品,药力怕是用上了十足十。只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不敢上前。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夏落想到这羞红了脸,竟眼睁睁的看着花安澜一步步走向顾无忧。

腹部有团火在灼灼燃烧,顾无忧难受得紧。好在这些年抗衡体内的魔性,催生出强大的毅力,顾无忧居然生生忍住了欲望,转身跑开。

花安澜好整以暇的看着顾无忧狼狈逃窜的背影,并不急着去追。她正盘算着抓到血魔后,该如何处置。

床事肯定是要自己占主导的,花安澜也想做老树盘根这种既舒服又尽得精髓的事,可惜到时候血魔肯定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做不了她要求的姿势,这个只能想想而已。

这样想着,花安澜猛然跃起,一个跟斗就翻到了顾无忧面前。她故意上前一步,让顾无忧撞在她怀里,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急什么,我不是在这么?”

百丈深潭内,有一辖口,内有方一尺高的冰床。辖口内昏暗异常,只能模糊看见人影。

寒路正在冰床上盘膝而坐,闭目冥想。这张上古冰床确实是奇物,不仅能冷藏百年女尸而不腐,对于修炼更有事半功倍的作用。只是块头太大,不好搬出去,便一直留在湖底。

这几天鱼滕他们每日都会抽空下来练功。

说起来,这个古墓里好东西当真不少,不过才拿出去,就被鱼滕用去十分之六七,部分是用来招兵买马,部分是用来筹建消息网。

剩下的都花在欧阳毅却川身上了。

他们俩在研究提高人修为的药物,若是能成,势必会让家族更上一层。

正闭目冥想的寒路忽然心中一悸,黑暗中霍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光亮如月。周围是冷硬的石块,和安静到诡异的穴洞。

寒路听到了自己心跳如雷。

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寒路是个定力极强的人,说是练功,便不会有外物能干扰到他。但是现在,这股感觉来得如此突兀而强烈,让寒路忍不住起身,快步朝出口走去。

却在走到穴口的时候,猛然停住脚步。

我真是疯了。寒路想,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想到无忧。

满身湿漉的赵辛和从穴口另一端气喘吁吁的跑来,“不好了,儒心派率领江湖英雄找上奕剑谷,要掌门对万毒门和魔云宗的滥杀无辜给个说法!”

寒路冷声质问:“这件事和奕剑谷有什么关系?”

司徒寇已经准备好血魔闭关修炼的一干必需品,却始终不见来人。信步走到宗主寝殿,依然见不着血魔的人影。

她招来血魔的护卫问:“宗主人呢?”

管玉道:“有个叫夏落的女子要见宗主,宗主去了。”

桐花城内魔云宗分舵发生的事,司徒寇清楚,知道有个叫夏落的女子是宗主朋友,在魔云宗里受了委屈。想来宗主也是去化干戈为玉帛了,司徒寇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司徒寇忽然问:“宗主离开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不算太久。司徒寇没有多疑,迈步离开。

第66章:急救

还未走出寝殿,便有下属急急忙忙冲来,“禀圣女,门外有个叫夏落的称宗主被花安澜下了迷药,绑走了!”

夏落在门口急得不行。

那几日被蛊虫控制的时候,她来过这里好几次。夏落本身并不知道魔云宗的总部在哪,是被花安澜用蛊虫操控走到这里的。

至于花间派是怎么知道魔云宗总部在这,听说顾无忧体内的魔丹至今还有人能感应得到,那么具体是如何得知,就不是夏落该操心的了。

她现在只是焦急的站在一座山庄外面,只希望自己的话能起到半点作用。

临行前,花安澜本是要强行带走顾无忧的,谁知顾无忧突然点住自己身上的七脉三十二个穴位,控制住药性发作,和花安澜纠缠起来。

具体的过程夏落没看,也没管谁输谁赢,她只知道现在对顾无忧来说,体内的春药才是关键。万万不能让花安澜奸计得逞!于是趁着花安澜没注意的时候,快步逃窜而来。

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栈里,花安澜屏退左右,独自走入房间。

她自是更想把顾无忧带回花间派去,那里有更好的环境和催情药物,才符合花间派追求肉体灵魂的双重享受。不过,花间派距离太远,路上变故太多,再加上顾无忧内心坚韧而强大,竟然有数次朝她扑来的时候,突然控制住。

这份毅力,让花安澜更有征服的欲望。

她掀开门帘,只见床上躺有一人,手脚被缚,正奋力挣扎。可惜捆绑他手脚的缚神索可是百年不出世的珍品,即便顾无忧功力再高,怕是也挣脱不开。

花安澜得意一笑,漫步优雅的走过去,伸手解开腰际结扣,巴掌宽的玉带砰的撞在地板上。衣带松散开,露出雪白的脖颈和胸前波澜壮阔的画面。

她香肩微露,衣衫轻松滑落。坐到床头,轻佻的伸出修长的手在顾无忧脸上抚摸。

冰凉的手指覆上滚烫的脸颊,让双目紧闭,兀自挣扎不已的顾无忧猛然间睁开双眼。

眼中猩红一片。

花安澜知道时辰到了。她解开最后一件肚兜,让胸前美景跳跃出,轻盈的越出带起微不可闻的香气。

顾无忧挣扎着坐起。

然后猛然朝花安澜扑来。

花安澜脸色露出胜利在握的笑容,谁知,笑容还未绽放就凝固起来。

二楼,忽然传来花安澜的惨叫。

原本包下整家客栈的花间派打手全部一惊,就要往楼上冲去,却又停了下来。

这闺房之事总有些痛并快乐的事,他们这样贸然闯进去,坏了宗主的好事不说,耽误了宗主修炼可就是顶天的大罪。

想到这一步众人便收回了脚。眼观鼻,鼻观心,对二楼不闻不见。

花安澜使劲想把顾无忧从自己身上推开,奈何魔性吞噬神智的血魔不仅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花安澜大怒,一掌打出,用了十足十的功力。

只听轰的一声,顾无忧砸在床后的墙壁上。半壁墙轰然破开。

顾无忧吃痛,咳了口血,下巴上淋漓的滴着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花安澜的。不过看看花安澜现在的样子,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花安澜用手捂住脖子,大量鲜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血魔居然在她脖子处,生生咬掉了一大块肉。

花安澜气得破口大骂。千算万算,漏算了顾无忧会被催情药催发体内魔性。

现在在顾无忧眼里,怕是花安澜是食物的可能性大于发泄的工具。

墙壁的轰塌终于引来了花间派下属,有人冲进来一眼就瞧见宗主裸露的后背,赶紧低下头目不斜视,见没什么动静,知道自己冲进来的不是时候,就要退出去。

忽听花安澜气急败坏的说:“给我拿个塞子塞到他嘴里。”花安澜可不是轻易打退堂鼓的人,既然人都已经到她手里,就没有轻易放过的理。

很快有人送来了棉塞,大号的棉塞强行塞进顾无忧嘴里,又加上一道缚神索将顾无忧固定住。花安澜只是随手披了件外衣全程看着,她无疑是丰腴到波澜壮阔的女子,外衣随便披在身上,跟不穿其实是一样的视觉效果。

不过这些下属倒是淡定得很。一来不敢多看,二是想来这种场景也是见多了。

等下属离开后,花安澜一步步走到床头。见顾无忧被绳索捆在床上挣脱不得,冷笑道:“本想对你温柔点的,既然这么不识好歹,就别怪我霸王硬上弓了!”

说完,她眼神一厉,五指并拢,刷拉一下就要扯掉顾无忧的裤子。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长鸣划破霞光。

有头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的黑色玄鹰上驮着位身罩白色长纱的女子,逆着夕阳飞驰而来。身下,跟着六十个铁骑,无一不是铠甲铁马。

卷起滚滚尘烟。

领头女子甚至未说一言,便驾着玄鹰直冲进客栈。玄鹰尖嘴獠牙,又怎是寻常木头可以抵挡的。

很快就冲破了木质窗棂,挤进不大的客房。

花安澜急忙披上衣服,还未系好,便瞧见司徒寇冲了进来。

司徒寇一眼便看到宗主的情况,其实根本无需用眼睛看,圣女和魔丹之间本就有微妙的感应。早在司徒寇来到客栈之前,她就隐隐约约感受到魔丹躁动不安。

花安澜把司徒寇上下打量一番,把司徒寇的修为看了个清清楚楚,冷笑:“就凭你?”

说罢,长袖击出,快得司徒寇都没有看清花安澜的动作。只见一道虚影晃动,司徒寇躲闪不及,正中一拳。

同时,楼下杀伐声此起彼伏。

管玉正带着人血洗一楼,察觉到宗主出事,一行人赶来的匆忙。宗门里能与花安澜匹敌的人物本就不多,若非情况凶险,常年闭门不出的司徒寇何必亲自出马。

可惜只负责祭祀的司徒寇怎么会是花安澜的对手。管玉见兄弟们占上风,赶紧冲上二楼。

客房大门斜歪着,仿佛散了架的老头,发出咔擦声。管玉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司徒寇正奋力困住花安澜手脚。

他趁此机会跑到床头,见宗主安然,总算是放了半颗心,拿出尚流淌着鲜血的佩刀,试图隔开缚在顾无忧双手中的绳子。

无果。又试图去割顾无忧腰际的绳子。

时间宝贵,管玉急的满头是汗,偏偏中了药的顾无忧兀自挣扎不已,管玉怕伤着宗主,只能小心翼翼。

花安澜早有察觉,手中下了狠功夫,手脚并用,右脚踹开司徒寇的攻势之后,左掌发力将司徒寇击出窗外。花安澜迅速回身,掌力击出,若是打在管玉身上,必能让他鲜血染红床单。

管玉早有察觉,他见花安澜将司徒寇击出窗外后,他手下割绳的动作未停,心眼却留了一个。

见花安澜打来,他立即想躲过去。

却在翻身躲避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身后躺着宗主。若他躲过去了,受伤的可就是现在被情丝绕控制的宗主了。便急急刹住脚步,条件反射的闭上双眼,准备生生挨上花安澜的一掌。

却被一股大力猛然间推到床脚,撞在了床柱子上。

管玉惊愕的睁开双眼,只见宗主不知何时崩开了缚神索,虽然极尽全力推开了管玉,却正中花安澜的一掌。

当场喷出一大口血。

管玉目眦欲裂。

花安澜看着碎了一地的缚神索,惊愕不已。

打死她也料不到血魔居然可以徒手将缚神索崩断,这可是能困住金刚高手的利器啊。

莫非,花安澜想到这,心中惊惧起来,莫非血魔已经破金刚入指玄了?

那她还争什么争,当年鬼面煞也不过才迈入指玄境,便统一了魔教近百支流,接着设立几大长老,分派各地管辖。

统一近百支流可比三大支流争夺霸主要难得多。而做完这一切的鬼面煞,不过刚刚入指玄而已。

想到这,花安澜起了杀心。若血魔还只是金刚境高手,花安澜尚有谈判的资本,便是真的强迫了血魔,有双修这般羡煞旁人的修炼神功,对血魔来说也是弊大于利。

之所以用这种强迫的方式,其一是血魔似乎反感这种方式,不用商量都知道他绝不会同意。其二是花安澜做惯了主导,自然也包括了某些不可说的事。

但花安澜有信心,尝过一次滋味的人都会欲罢不能,更何况双修过后能助长功力。但这个前提是血魔需要这份功力。双修再怎么助长,能到指玄?简直放屁。

意念一动,花安澜下手再不犹豫,便是要趁着血魔药性未散,神志不清的时候,取了他性命。

管玉提剑阻拦。

却说顾无忧一口血喷出后,神智清醒许多,但下半身仍肿胀的难受。情丝绕的药性催发了顾无忧体内的魔性,上次闭关修炼第四重昆仑大法的时候,便是因为魔性难除,怕再往上修炼,魔性可真控制不住了。

现在倒好,已经不用控制,因为魔性已经彻底激发出来。

顾无忧现在看人的视线里,都是一片血红。

司徒寇忍着重伤冲了上来,楼下花安澜的下属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见宗主极力遏制体内魔性,司徒寇知道即便现在血魔有能力解决花安澜,也不是最佳时机。

便看着对付管玉绰绰有余的花安澜道:“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收拾完了,你大势已去,我们现在要给宗主清理体内药力,时间宝贵,不值得耗在你身上。今日这事,咱们改日再算。”

花安澜听到这话,知道今日算是过去了,毕竟凭血魔的刚才崩断缚神索的实力,确实可以让花安澜永远的留在这。思及此,花安澜痛快的收手,纵身一跳,离开了客栈。

司徒寇长舒口气。

别人不知道,司徒寇却是一清二楚。宗主根本没有指玄实力,刚才能崩断缚神索,也只是靠魔丹发作,兔子急了还能咬人,魔丹急了自然可以爆发出鬼面煞当年的实力。

可是也只能昙花一现。要宗主对在药性控制神智的情况下付花安澜,根本不可能。

等客栈里纷纷扰扰的声音平息后,司徒寇小步冲到床头,检查顾无忧的状况,赶紧道:“去找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来。”

管玉领命,至于去哪找年轻貌美的女子,附近的农舍里没有,就去镇上随便抓两个。

敢反抗?灭了你们全家。

管玉得心应手。

第67章:出关

管玉还没出门,就被尚存一丝理智的血魔呵住,“不用!给我把匕首。”

管玉看了司徒寇一眼,司徒寇点头。管玉赶紧出去拿匕首。

司徒寇走过去,点上顾无忧身上穴位,猜到宗主怕是有安排。

果然听到宗主压制着体内欲望,几近克制的说:“呆会你用神识把房间屏蔽住,不准任何人靠近。勒令下属不准对夏落动手,让夏落离开。”

“还有,”顾无忧喘口气继续说:“通知牧,这段时间做好防守,我去闭关突破第四重。如果我成功了,一举拿下万毒门。如果中途被魔性控制,变得不人不鬼,你让牧代理宗主一职,让尤和吸干我的内力。”

司徒寇惊骇,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慎重,她没有急着答应,想了会说:“宗主可以等体内魔性弱下去后再闭关也不迟。”

顾无忧摇头,“魔丹与我浑然一体。我弱它便弱,我强它亦强,并不是好事。趁现在魔丹偃旗息鼓之际,练魔功未尝不是机会。”

管玉送来了匕首。

司徒寇二人离开房间。在抬脚离开的时候,司徒寇扶着门框问:“对你来说,魔云宗真的是负担吗?”

似乎并没有要求血魔回答,说完这一句,司徒寇头也不回的离开。

司徒寇的目光黯然。哪怕顾无忧有半分顾及魔云宗,这个时候就该找个女人过来,解决好自己的问题,而绝不是任凭魔性侵蚀自己,变得神志不清。

难道他以为等自己变得不人不鬼了,魔云宗的担子就可以不用在意了?

司徒寇用神识封闭了整家客栈。

房间里,顾无忧伸出匕首,一刀捅在了大腿上。

鲜血四溢。

客栈之外的司徒寇,感应到客栈里如野兽的嘶吼之声。

持续一整夜。

未曾断绝。

夏落走了,被崔嵬带走。从夏落口中得知一切的崔嵬,没说一句话。只是把夏落带回武当,由武当真人斩断蛊虫。自是后话不提。

但是对魔云宗既往不咎的态度,崔嵬想,这个情算是欠下了。

江湖对魔云宗万毒门之战的态度,从最开始的看热闹,到喜闻乐见,到忧虑,到心急如焚,随着战事愈演愈烈,终于上升到了讨伐的高度。

有人号令正道人士集中起来,给魔云宗万毒门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江湖不是他们一手遮天,随意揉圆捏扁的。

有赞同的,自然也有反对的。

比如寒路。

魔云宗和万毒门的争夺虽然从黄河延绵长江鄱阳一代,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内部争乱。正道的人贸然出手,不论攻打哪一方,得力的都是另一方。

若是两门派一起打,正道这些叫嚣着给魔教教训的人士,怕是全凑到一起,也不够两大魔头瓜分。

至于和魔教的人讲道理,要他们收敛动作……寒路话还没说完,还在激愤的众人立即沉默下来。

让魔教的人听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寒路再次主张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但是这个借口,之前已经用过一次。为了安抚众人,寒路最后承诺,一旦事情真到了不可掌控的地步,他必定举薛明两家助各位一臂之力。

联想到寒路实打实金刚境二品冲三品的实力,众人这才满意点头。

其实寒路的修为高是高,却不是没有人比他更高。虽然指玄境的人屈指可数,但金刚境的高手挖地三尺还是能找到百人的。因此众人看中的并不是寒路当下的实力。

而是寒路以二十二岁之龄,练就金刚的天赋和悟道能力。

不可否认其中有奕剑谷老祖宗公羊烨兴的巨大贡献,但是,如果修炼可以将一个人的功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这些人耗费数十年上百年时间为的是什么,那这世上有高超修为的人岂不多如牛毛?

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吸食他人功力来助长自身的分两种,一种是尤和修炼的吸魂大法,不论何种人何种功力都能吸食,不过最后能化为自己的不到十分之一。另一种是寒路这样吸收同根同源的功力,但这种更难化为己用不说,还会影响心境,以后再突破无望。

但寒路完全没有。

当年公羊烨兴的修为可不到寒路现在的地步。要是有,凭公羊烨兴多年的经验,拿下第五狐根本不是难事。

寒路不仅摆脱了公羊烨兴功力的束缚,功力更上一层,而且不骄不躁,做事有章法,所以众人看寒路的目光都带着些看期许,指望着他能做成经天纬地的大事。

于是纷纷扰扰的争吵停息了。

江湖上的大事还是万毒门和魔云宗的争夺。

奇怪的是花间派一直保持缄默的态度。按理说不论是万毒门,还是魔云宗,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候,有花间派这个强大的不输任一宗门的助力便是坐稳了胜利宝座。

可是,距各路探子来报,似乎花间派没有接到任何宗门抛来的橄榄枝。

不过奇怪归奇怪,正道人物倒也庆幸,否则又一条霸王龙加入,这场已经波及两岸流域的浩劫怕是会更加难过。

落叶纷飞中,枯黄的宽敞路上,有纵身着黑色铠衣铠甲,骑红棕色烈马的队伍徐徐走来。

这队马队里领头的是个相貌平凡,但神情冷峻的中年男子。男子的长相本应是敦厚木讷类型,却偏偏是副冷漠的样子,看着有几分不协调。

沉默有序的队伍后面,是一辆豪华马车。马车约有五人宽,有个面容清瘦的男子驾马。

行走至岔口,忽见前方有对青年男女拦在前方。清瘦男子呵道:“谁在前方,识相的让开。”

红衣女子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嬉笑道:“你确定要赶我走?也不怕你们宗主怪罪。”

管玉将信将疑,对马车内低声询问:“宗主?”

马车内久久没有回应,许久才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不见。”

管玉领命,回头道:“继续前行。”

凤烟没有料到顾无忧会不见他们,和寒路对视一眼,大声道:“等等!小师叔,我们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上次凤烟和左萝来找顾无忧的时候,被告知他在闭关,便打道回府,时隔数月,这才再次过来。顾无忧还有魔云宗,自然不可能像老祖宗公羊烨兴那样闭关数年。

早在来之前,寒路就给凤烟打过预防针,每次顾无忧闭关出来后,气质性情都会大变。

但凤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变了又如何,顾无忧依然是她的小师叔。却不料,还未见面,就要被顾无忧轰走。

管玉自然是识得寒路的,在去年灭魔进攻日月台的时候,宗主曾特意叮嘱过不要伤他性命。见此,他没急着下令,而是静候宗主旨意。

果然,四五个呼吸功夫后果,管玉听到宗主的声音:“停车,所有人原地休息。”

说罢,血魔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即便在来之前,寒路提醒过凤烟,可真看到血魔现在的样子,心中发凉的却是寒路自己。

如果说客栈里初次重逢的顾无忧,披散着头发,是邪气无匹的张扬,那么此刻的顾无忧,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寒路想起了七年前,青城山之上,一团黑墨中走出来的第五狐。

同样的阴冷,仿佛带着嗜血的味道。

血魔的眼睛处依然绑着绷带,其实以魔云宗现在的实力来说,根本无惧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模样。从前的紫黑色烫金长袍换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鲜血在衣服上凝固。

他踏下马车,留属下原地待命,朝凤烟寒路走来。

凤烟脚尖点地,装出四平八稳的样子,嬉笑道:“现在见小师叔一面可难。”

若非这些年,顾无忧听声辨识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倒真听不出凤烟欢喜语气中夹杂的畏惧和忐忑。

对此,顾无忧一笑置之,问:“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凤烟:“现在鱼滕可厉害了,情报都可以辐射大江南北。所以他发现了一些可能对小师叔你不利的消息。”

说着,她看了寒路一眼,后者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顾无忧,“有瘟疫在百姓中传染,之前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瘟疫,只是传染性大一点而已。后来,鱼滕找到瘟疫的传染来源,是在渭河流域。而且第一个感染瘟疫的人也被鱼滕查了出来,是从万毒门逃出来的。”

凤烟接口道:“所以鱼滕担心万毒门拿普通百姓做实验,就是为了研究出能对付修炼者的瘟疫。而他研究这个,毫无疑问是针对你们的。所以小师叔你一定要当心。”

顾无忧面色如水,好半晌后才说:“我知道了。”

凤烟有些讪讪,她以为这么重大的消息一定会引起小师叔的高度警觉。当下不知所措的看着寒路。

寒路料想顾无忧肯定早已经知道了,便又拿出一张方子,“这是欧阳毅针对瘟疫开的方子,因为现在的瘟疫还没有到能针对武者的地步,所以方子只能预防,不能根治。”

万毒门研究瘟疫的事血魔其实是知道的,早在半个月前,牧那里就传来了瘟疫感染的消息,只不过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没有让外人知晓罢了。

但他没有料到,远在长江南畔的鱼滕还会记得他在危险区,欧阳毅甚至开出了方子。

这七年来,顾无忧便是再铁石心肠,再杀人如麻,偶尔想起奕剑谷,想起奕剑谷的人和事,心中总是柔软的。

他万年不变的苍白的脸上,冷硬的线条有一闪即逝的松动。

他伸出同样没有血色的冰冷的手,接过寒路手中方子,这才道:“我要回日月台祭祀,要一起吗?”说罢,对着凤烟道:“我记得你说过想看看魔教是个什么样的。”

凤烟的眼睛立即亮了,她犹自不可置信,“当真?!”

顾无忧点头:“当真。”

凤烟兴奋的合不拢嘴,拉着顾无忧的胳膊摇晃不已,“快走快走,我老早就想看了。”方才因血魔身上戾气引发的忐忑,随之烟消云散。

寒路抿嘴,沉默不语的跟上。

第68章:祭祀

日月台的石洞入口被炸毁,重新布了阵势,需踩着规定的步子,打开阵势,方可到开启日月台的入口。否则,一步走错,就是死路。

顾无忧为了这个阵法,杀了不少能工巧匠和布阵能人。

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的,一来是给魔教做事,二来布这种阵法,就像是给富贵人家修墓一样,搞不好就得陪葬。所以血魔一路找人一路杀人。

还是后来找到个已经隐居的老人,老人是云阵积的上一任主人。研究云阵积一辈子,写下本厚厚的心得,后来这部心得到了鱼滕手里,否则凭鱼滕不过二十来岁的资历,根本没办法修补云阵积。

老人起初也是不同意的,但他有个孙儿,孤苦无依,以布阵为借,求牧放了他孙儿性命。牧答应下来,但是等老人花费一年的时间布阵完成,怕是还没喝上孟婆汤,就可以看到他孙儿追了过来。

因此,入日月台的步法和秘诀知道的人极少。而此次进入紫荆山后,便是管玉带路。

寒路出于尊重,第一时间关闭了外放的神识,不去注意管玉在密林里是走的什么路线。但是片刻后,他又悄悄将神识放了出来。

恰逢这个时候,沉默了一路的马车里,凤烟问:“小师叔,祭祀这么庄严的场合,你带我们进去真的好吗?”

顾无忧道:“无妨。”

“现在日月台这里只是祭祀专用,那岂不空了。”凤烟问。

“不是,魔云宗有很多资料要重新整合,领域,成员信息,各种藏品,还有魔云宗发展这么多年的记录。以前没有精力做,现在可以做了。”

寒路看了顾无忧一眼,听他这话的意思,怕是没有半分离开魔云宗的打算。

阵势开,罡风划破密林,有道看得不甚分明的路突兀的在密林中拉开。一行马车徐徐进入。

万年管家鱼滕第无数次想甩掉薛明两家的重任无果后,认命的重操家业,继续兢兢业业的奋斗在持家护院的第一线。

这不,才从奕剑谷回来,漫天飞舞的信笺就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欧阳毅幸灾乐祸的向鱼滕请辞要北上实地考察瘟疫,被鱼滕没好气的挥走。

鱼滕摊开信笺,一目十行的看下去。这条信息渠道,鱼滕自打接手薛明两家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现在情报已经覆盖整个江南西道地区,至于北上渭河流域附近还在筹建当中。

鱼滕看着纸上的字迹,悠长的远山眉渐渐蹙起,消息显示长江以北被瘟疫感染的人数不断激增,而且已经有了位入境武者感染。

好在还没有消息得知魔云宗的人被感染,否则以瘟疫的传染速度,怕是一半以上的人都要遭殃。

战场上分分秒秒都是转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若是魔云宗的人感染了,必定是灭顶之灾。

但鱼滕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万毒门研究瘟疫,若是流传开去,不小心坑害了武林正道之人,就不怕正道人群起而攻之?

不过,这件事在鱼滕看来,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毕竟正道的人各自为营,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死那么一两个与自己无关的人,骂一骂也就算了。只要不是伤害到切身利益,正道的人是不可能团结一致。

而不团结的正道,不是万毒门的对手。

清月当空,日月台下整齐并排着魔云宗分舵舵主以上职位的所有人物,四大舵主,七十二分舵,圣女团,客卿,还有一列面无表情的执法者。

站在外围旁观的寒路最先注意到这群执法者,寒路以前从未见过他们,知道他们是执法者,还是从顾邢子口中得知。

但寒路之所以对他们另眼相看,却是因为他们木然的神色,和毫无生气的姿态。

像是被人剥夺了灵魂操控的木偶。

寒路不禁往日月台上看去,此刻,数丈的高台上只有身穿白袍的顾无忧一人。他没佩戴任何装饰,一袭白色麻衣,满头青丝垂下,出尘的不像世俗之人。眼部的绷带已经解下,顾无忧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眼白中的红色压下。

万人瞩目中,顾无忧背对而立,面朝清月,一串晦涩难懂的句子从他口中飘出,回荡在寂静无声的日月台之上。

寒路怔忡。

这样的顾无忧,是他从未见过的。

一场祭祀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仪式结束后,凤烟叹道:“可算完了,再等下去,脚都生根了。”说罢,嬉笑着朝顾无忧跑去,“小师叔,你在上面的样子真好看,回头我也弄一件你这样的衣服。”

寒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是因为凤烟说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顾无忧一笑置之。

顾邢子跑过来,拉着顾无忧的衣袖道:“爹,我饿了。”

现在的顾邢子,毒功贯穿经脉,因此面色阴暗,行为更加乖张。但是在顾无忧面前,仍是副乖宝宝的模样。

若非凤烟看见顾邢子把一条花色小蛇强行喂进一个犯错的小厮嘴里,她还真要被顾邢子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骗了。

因此见着顾邢子,凤烟的态度就不那么随意,甚至还稍稍后退两步。

顾无忧道:“你去叫厨房弄点吃的,给你朋友送点过去,别把它饿着。”

顾邢子撇撇嘴,“饿了它会自己找吃的,你都没这么惦记我。”

说罢,回头正巧看到凤烟,作为一个睚眦必报的小毒物,凤烟刚才的态度他可是记在心里,于是便故意问:“凤烟姐姐饿不饿,我们一起去吃宵夜?”

不是怕我吗,那我要你更怕我。顾邢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凤烟。

“不,我不……”

凤烟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寒路便道:“你和他一起去吧,站了这么久也该吃点了。”

凤烟翻了个大白眼,知道寒路这是有话要和顾无忧说,可也没如此埋汰队友的呀,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凤烟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她笑了笑,道:“小师叔也忙了这么久,是不是也饿了,咱们一起去吧。”说罢,得意的朝寒路挑眉。

寒路嘴唇微抿,拉过凤烟,在她耳中低语一句。本来看寒路吃瘪神清气爽的凤烟,听完这句话后,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浑身兴奋,甚至不顾大庭广众,拉着寒路的衣领就问:“当真?”

这架势,估计寒路给个否定答案,凤烟能激动的和他打起来。所以相当识时务的寒路一脸严肃的点头。

凤烟俊俏的脸蛋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她乐呵呵一笑,揽过已经九岁,齐她胸口的顾邢子,毫无芥蒂的说:“走,我们吃宵夜去。”

奸计得逞的顾邢子反而懵了。

待他们走后,顾无忧问:“你刚才和凤烟说了什么?”

祭祀结束后,魔云宗高层陆陆续续的离开,见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寒路明目张胆的牵起魔云宗视为神明的宗主的手,“我告诉她却川已经把容颜不老药研究出来了,只是没有告诉她。现在配方在我手里。”

顾无忧挑眉,“为什么没告诉凤烟?”

“这个你得问却川,他所图不小。”说着,看顾无忧似有不解,解释道:“却川喜欢凤烟,他打算用这个去追凤烟。”

顾无忧恍然点头,随即道:“于是你转手就把他卖了。”

寒路:“我只说配方在我手上,又没说会给她。”

二人携手前行。

片刻后,顾无忧说:“这次祭祀过后,和万毒门拼死一战的时机也到了。所以明天你们就离开吧。”

寒路停下脚步,“我可以帮你。”

顾无忧摇头,“你还是不要掺合,万一被万毒门发现,借题发挥,奕剑谷又要成为众矢之的。走吧,日月台这里有个兵器坊,我带你去挑件趁手的武器。”

魔云宗的兵器坊,收藏了魔云宗这么多年来南征北战留下来的珍品孤品,当年顾无忧便是用兵器坊内的兵器,招揽了一大批江湖游侠,这才有了后来和万毒门花间派火拼的冲锋力量。

两人走到兵器坊门口,顾无忧挥手屏退了守在兵器坊门口的坊奴,开锁打开房门。兵器坊内灯火通明。

他道:“兵器坊共有四层,一二层只是武器中的上品,琳琅满目,各种武器都有。三层才是破镜高手用的,一般江湖上的人能有把这样的武器也就够了。四层才是金刚指玄高手用的,魔云宗驰骋江湖一百多年,收藏保留的不过七八件。”

寒路发现,顾无忧即便是自己用钥匙打开房门,每路过一个隔间,走的步法都有变化。尤其是上到四楼,还未进去,先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循着位置敲击几下,看样子,若是贸然走进去,怕是要惊动机关。

顾无忧推开四楼房门,随意道:“你自己挑一样吧,现在奕剑谷专心练剑的,怕是只有你和左萝了。”

听到这话,寒路有些赧颜。其他师兄师姐术业有专攻,在练剑方面确实不像几年前那样用心。

寒路倒没有专心去挑武器,反而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解决了万毒门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了万毒门,还有花间派。虽然两个月前,我和花安澜已经达成协议,到时候花间派从万毒门东部进攻,在战火停止之前,花间派能抢到的地盘都是她的。但是花间派一来没有信用,二来一山不容二虎,魔云宗不可能和花间派和平共处。”

寒路忍不住问:“你真的没想过离开魔云宗吗?”

离开?顾无忧一怔,这个词已经多久没有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过了?

寒路:“你为魔云宗做的够多了,你不欠魔云宗的。离开魔云宗吧,我们回到奕剑谷,师父一直在盼着你回去。等你回去了,我们还像七年前一样。”

顾无忧垂下眼睑,神情落寞。

寒路忍不住伸手将顾无忧揽在怀中,抚摸他头上的青丝:“如果你是担心魔性发作需要血源的话,江湖上该死的人多了去了。到时候,我带着你游历江湖,你若需要血,我就给你杀一个,保证杀罪大恶极的人,不给奕剑谷添麻烦。好不好?”

寒路这样温柔的带着憧憬的语气,让顾无忧一瞬间以为这份平静的幸福几乎唾手可得。

难道不是吗?经过这几年的培养,牧能挑起大梁,有他在,便是花安澜也不敢肆意侵犯。更何况,就算顾无忧率领魔云宗踏平了万毒门花间派又能如何,还有所谓的江湖正道在,他们绝不会看到魔教统一。

所以侵吞了万毒门后,和花间派保持小打小闹才是正确的。这个认知花间派未必没有,到时候魔云宗花间派划清势力范围,偌大个江山只有两派共享,难道不好吗?

顾无忧在这一刻真的看到了希望。

寒路看着顾无忧的神色,心中的把握增加几分,循循善诱道:“这一年多和万毒门的对抗,你都是交给那个叫牧的舵主,如果放心的话,为什么不把魔云宗交给他呢。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魔云宗的安危了。”

放心,顾无忧自然是放心的,若不是信任牧,他也不会……

顾无忧悚然一惊,推开寒路。

晚了,已经晚了!

第69章:瘟疫

寒路不明所以,忙问:“怎么了?”

顾无忧平定了心神,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突然的情绪:“没什么,只是我不会离开魔云宗,这个话题你也不要再说。挑武器吧,挑好后我们下楼。”

“为什么?”寒路第一次拒绝顾无忧,“你不肯走,至少告诉我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顾无忧生硬的回答。

寒路的眼神难掩受伤,顾无忧别过脸去不看他。两人之间只剩下死寂的沉默。

寒路看着顾无忧,看着这张让他日思夜想辗转难眠的脸,时间一分一秒流走。这张脸,寒路是看不厌的,却不想顾无忧生他气。

更何况,寒路自嘲,怕是他不服软,顾无忧便能半天不理他。只好柔软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好了,我错了,不问了,你别生气。”

寒路这样低声下气的语气让顾无忧难受起来,他眼中有戾气浮起,眼白开始泛红,不过两秒,又被生生压住。

半晌,顾无忧道:“你手上的这把剑到底低了些,金刚以下用正好,金刚以上再用就不合适了。坊内有把鸦九剑,我中意很久,你拿去用吧。”

寒路道:“我现在用什么都好,不急这一时,你马上要和万毒门火拼,还是留着吧。”

顾无忧冷笑:“我不用剑多年,留着也是摆设。”

寒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师父曾说的一句话,剑乃兵中君子,唯有心中坦荡的君子,方能驭剑。

厨房里。凤烟对着面前的菜品,和顾邢子大眼对小眼。

准确的说,是凤烟干巴巴的看着顾邢子,顾邢子则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看着凤烟。

“凤烟姐姐,你怎么不吃啊。这盘蜈蚣可是我专门养的,而且做法极为复杂。你看你看,”顾邢子专门夹出一条色彩斑斓的蜈蚣,递到凤烟碗里,“这条最好了,一看就是出锅时咽气的,换句话说就是还没死透,这种蜈蚣啊,最是大补。”

还没死透,还没死透……凤烟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

顾邢子似乎后知后觉:“凤烟姐姐不喜欢啊。”

凤烟忙不迭点头。

“没关系,”顾邢子笑道,“凤烟姐姐可以吃这个。”顾邢子夹起一片植物递到凤烟碗里。凤烟还怕顾邢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见着植物了,心里大是安稳,夹起筷子就要入口。

却听顾邢子道:“这种植物名叫臭臭花,是尤和叔叔从南方的沼泽地带弄来的新鲜玩意。之所以叫臭臭花,是因为这种植物靠昆虫为食。每当小虫子靠近来时,臭臭花的花蕾就会喷出像大便一样的东西,恶臭难闻,虫子就会立马被臭晕。”

说罢,顾邢子还特有加上一句,“就是凤烟姐姐吃的这个。”

凤烟夹着臭臭花花蕾入口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凤烟忍了又忍,赔笑道:“姐姐不是很饿,这些菜都是大补,不能浪费了,姐姐看着你吃。”

顾邢子点头,“原来姐姐不饿啊,可是做了这么多。那姐姐喝点汤吧。”

凤烟想总比吃这个强,于是点头同意。

顾邢子叫厨子吉婶送来鲜汤。香气四溢。凤烟仔细检查汤里的东西,有排骨,香菇,生姜,都是常见的菜。凤烟咽了口口水,馋虫被勾了起来。

顾邢子亲自给凤烟舀汤,“这个汤是吉婶的招牌菜,特别好喝。姐姐你一定要多尝点。”凤烟在顾邢子舀汤的时候,堪比探测的眼睛扫射所有食材,再次确定没有任何不明生物,提心吊胆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

凤烟喝了口,果然浓郁香稠,忙赞道:“好喝。”

顾邢子笑:“姐姐知道为什么这么好喝吗?”

凤烟摇头。

“因为做这个菜,最重要的不是食材,而是汤。你知道你和的汤是怎么来的吗?你喝的汤,最早见于魔云宗的一簿食疗册,俗名叫僵尸水,就是尸体腐烂后……”

凤烟一口汤完完全全的喷了出来。

第二天寒路凤烟两人离开,一个心绪不佳,一个精神恍惚,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不对劲。

直到走出去好远,寒路才道:“我不能现在就回去。”

凤烟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委实是昨晚被顾邢子整怕了,她现在一想到汤汤水水就忆起起昨晚喝的那晚僵尸水……凤烟一个没忍住,又想吐了。她忙跑到一边,却吐了半天没吐出来。

腹中昨晚被她吐了个遍,哪还有的吐?

寒路看着凤烟的样子,呕吐的原因无非就是头晕,中毒,着凉等,可对于修为在身的人来说,这几点都不在考虑范围内。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了,寒路想了想问:“你怀孕了?”

被凤烟一记杀人眼刀唬住,不敢再问。

凤烟喘了喘气,恨恨道:“小兔崽子别落姐姐手里,不然打得你叫不得爹娘。”

小兔崽子没有明指是谁,寒路也不相信有无忧在,顾邢子会对凤烟怎样,所以想了想,若真是怀孕,那只能是却川。

寒路有些敬佩,却川下手居然这么快?

他明智的选择忽略这个问题,继续刚才的话题,“无忧说马上就要和万毒门做最后的厮杀,所以我打算先留在这边。”

凤烟没好气道:“你留在这边有什么用,小师叔身边不缺人保护,你与其想在这里护着小师叔,不如留意和魔云宗有仇的门派会趁火打劫。”

寒路忽然发现,凤烟生气的时候,智商变高了不少。

寒路道:“也对,那我们先回江南西道。”说罢,他吹了声口哨,远在山林里游荡的紫貂听了,嗖的一下飞过来,跳在寒路肩上。

紫貂才不会跟着寒路进日月台,有血魔这么个修炼魔功的就够紫貂受了,再来一大锅魔功修炼者,紫貂才不傻。

这一年的冬天,雪来得格外早,厚厚的一层,掩盖了满地的血腥和罪恶。万毒门和魔云宗的厮杀却没有因此而降温。

流民像过江之鲫,拖家带口的往南方逃来。

武林人士对此群情激奋,他们的家毁于战乱,妻离子散,有的甚至连亲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但是碍于魔教心狠手辣,做事斩草除根的方式,他们忍了。

只想着最好他们狗咬狗,打到元气大伤,打到苟延残喘,那么正道就可以群起而攻之。

很可惜他们等不到两大魔教自相残杀到可以以手屠之的那一天。

他们准备趁现在就要了万毒门的命。

因为出了一件丧尽天良、惨无人道的事情,他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给这群肆意妄为的魔教以血的教训。

欧阳毅和却川听闻这个消息,北渡长江。行至渡口,发现原本因为流民数众,而拥挤异常的渡口居然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

两人没受任何阻碍过江,欧阳毅奇道:“这次居然不用等船,一个多月前我来的时候等了好久才过去。”

说罢,他在渡口远眺,发现渡口处确实没什么人,心里更加谨慎:看来谣言是真的了。

却川没有回答,直达过了好久才道:“怕是情况比我们听到的更加严重。”

欧阳毅向来轻佻的脸上难得沉重一回,他眺望了眼秦华镇的牌匾,面色如水的朝里面走去。

空挡的镇门大开着,没有行人进出。两人神色严峻,走进了本该繁华热闹的大道上。

白云万里,清风和煦,照在秦华镇上,却仿佛惨烈如地域。

目之所及,全是躺在地上腥臭的,破烂不堪的尸体。

一具具,一排排,全部都是。

尸体的腥臭味漂浮在半空中,是窒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却川怔怔道:“怎么会这样?”

一座清镇,举目望去,竟是一个站着的人都没有。

两人神情严峻,快步走进去。

欧阳毅蹲下身检查满地尸体的死因,却川则快步走到前面,在死者中找寻,害怕这些不熟悉的面孔里突然出现一两张他曾经熟知的脸。

而他们在来之前,分明只是听说万毒门用瘟疫之毒,涂害魔云宗的人,进而连累到平民百姓。

万万没料到,这远不是连累这么简单的事情。

“宗主急报,我方感染瘟疫的人快到三分之一,死亡人数到现在已经有八十六人,数字还在激增。”

顾无忧身着海魂色背对着管玉站立,看不清他的情绪,只听见他问:“顾邢子怎么说?”从最初发现有人感染瘟疫到今天,不过十八天。

管玉:“少爷说这毒是针对入境高手下的,他没办法解,只能延缓。”

“牧有想办法吗?”

“半月前他曾派人去偷药,但是到今天都没成功。”

顾无忧:“就是偷来了,也不敢用。欧阳毅到哪了?”

自上次儒心派掌门去世后,儒心派再次聚集了各路英雄,他们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秦华镇的事情已经在瞬间传遍了江湖。

给魔教一个教训是铁定的,但从谁开始动手,谁来领导,谁来安排,哪怕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那便是不能更大的大事。

江湖正道这些年散成一片的缘故,可见一斑。

吵来吵去,从最开始义愤填膺要教训魔教,到今天已经缓缓过去二十天,也只吵出了先对付万毒门来。

毕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瘟疫和万毒门脱不了干系,尤其是万毒门还把瘟疫引到平民百姓身上,更是令江湖豪杰不耻。

可是具体谁来领导,如何进攻,却没个准话。

大家都看的出来,消灭的万毒门后,得利最大的无疑是魔云宗和花间派。若是这两个门派借此机会反咬正道,那么领导者很可能将统领正道,一同对抗魔教。

这可是悬空了四甲子的武林盟主之位。

是个武林之人都会心驰神往,便是挤破了脑袋也想挣来这个位置,尤其是在儒心派新任掌门没什么建树,武当宝禅只求自身修为,甚少关心江湖是非的前提下。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机会。

江湖群豪的你争我夺略去不提,魔云宗的情势越来越危急。随着感染瘟疫的人数自增,头疼脑热浑身乏力的魔云宗根本无法举起武器,更别提上阵杀敌了。

魔云宗连连败退。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一直隔岸观虎斗的花间派从东部开始进攻魔云宗。

第70章:怀疑

花间派入侵东南,万毒门觊觎东北,魔云宗两面受敌。

形势愈发严峻。

欧阳毅和却川为了配出瘟疫的解药,已经折腾了四十多天,两个人忙得昏天黑地,双目无神,顶着个鸡窝头,却是毫无进展。

连尤和都不忍心再催他们。

而最该主事的魔云宗宗主血魔,已经连着二十天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连尤和都不知道血魔和两位圣女去了哪里。

军心日渐不稳。

欧阳毅被一大推药材压得喘不过气,满里偷闲的来到院子里晒太阳,本来俊采飘逸的人如今成了沧桑的大叔,胡子拉渣,跟个乞丐似的。

顾邢子嫌弃的想离他老远,结果被一巴掌镇压。

顾邢子如今的毒功可以秒杀和欧阳毅同等级别的对手,但碰上个解毒没有半点压力的欧阳毅,所有的毒功都成了鸡肋。

顾邢子恼怒:“你有本事欺负我,有本事把瘟疫解出来啊。”

欧阳毅一巴掌扇在顾邢子的脑门上,白眼道:“你懂什么,瘟疫好解,药性难除。万毒门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瘟疫是那么好对付的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邢子大怒,张牙舞爪,被欧阳毅单手镇压,语气颇为嫌弃:“我再不济,好歹把瘟疫压制住了,没有让它传播,你呢?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顾邢子愤愤:“我还小!”

“棺材里装的是死人,又不是老人,小有屁用。”

顾邢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欧阳毅骂了顾邢子一通,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仰天长笑,继续回房研究。

盘龙城是座渡口老城,水系发达,贯通南北。在陆路交通不甚发达的时代,盘龙城曾经像个香饽饽一样被各方势力所争抢。

后来还是血魔横空出世,将势力范围不断东扩,才结束了盘龙城走马观花的换主。

但是这也导致,就在城外不足一百里的地方,花间派一直虎视眈眈。

这不,万毒门才用瘟疫扳回局面,花间派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进攻过来。好在盘龙城枢纽位置极为重要,魔云宗分舵里一直有人时时戒严,这才没让花间派得逞。

可是随着万毒门的瘟疫传播的厉害,魔云宗逐渐示弱,连带着盘龙城这边也步步危机。

二虎如今换了家崭新的客栈,就在盘龙城,继续当他的店小二。二虎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要搬过来,但宗主说的,总没错。

让二虎死心塌地的信任宗主,是在两个多月前。

那个时候,魔云宗正压万毒门一头,风头大盛。虽然秦华镇内流民很多,大多穷的揭不开锅,但不穷的刚来的,却可以狠狠宰上一笔。

二虎赚的盆满钵满,突然被命令撤离秦华镇。

二虎不想走,他还没赚够,因为除了魔云宗分下来固定的月钱外,还能从客栈里拿到提成分红。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跟着宗主的命令东移。

结果来这里不到不到十天,就听闻秦华镇被瘟疫屠城。每每想起,二虎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此后,对宗主料事如神的能力更是信服的五体投地,因此宗主把他哥大虎调过去当亲卫队,二虎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喜上眉梢。能被宗主青睐,大哥的前途必然无可限量。

这样一想,二虎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大哥的消息了,从大哥被宗主接去做亲卫队开始到现在,细细数来居然小两月,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小二,来壶上好的花雕。”

二虎回神,高呼道:“来嘞!”他小跑进后堂,打满一壶陈年花雕,掀开帘子正要出来,忽然看见门口有条不紊的行驶过一列马队。

马上的人清一色银衣铠甲,头戴盔甲,手持长矛,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步调一致,从客栈门口经过的时候,吸引了不少客官的目光。

二虎心脏骤然跃动,仿佛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快步把酒壶放在桌上,跟着趴在窗前的看客望去,只见队伍井然有序,有序到给人以沉默死寂的感觉。

二虎抬头,余光中撇到铠衣上不易察觉的骷髅花纹,知道是自己人后,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这批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若是花间派的人这样堂而皇之的进来,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幺蛾子。

哪知,刚放下的心还没回归平稳,不巧对上了行伍中某个铠衣盔甲的目光,二虎顿时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那个人的眼神,太冰冷了,不像行走江湖视人命为蝼蚁的杀手那种冷,而是冷的空洞,冷的麻木,没有感情,像具行走的尸体。

这一年的冬天,大江南北都过得极为压抑。

除了胶着状态的火拼以外,还有不断传染开去的瘟疫,像死神的刀悬在寻常老百姓的心头。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本花大价钱去买一堆预防药的。

即使欧阳毅却川开诚布公的将药方公布出来,上面所列举的药也不是小数。

寒冬散去,春回大地,笼罩了一个冬天的阴沉恐慌终于在寒路联合三大支柱,决定进攻万毒门后有了云开雾散的清明。

首先便是招兵买马,要想在这次对抗万毒门中在万众门派中寻得一席之地,首先便是强大自身。

寒路的势力范围其实并不小,但只知道铸铁卖茶的江南商人相较于刀口舔血的江湖武夫来说,战斗力还是差了不止一圈。

所以寒路用瘟疫解药,黄金白银为引,引来一大波家人为瘟疫所害,视万毒门为死敌的江湖人士。这批力量好好利用,便是日后寒路剿灭万毒门的一大利器。

儒心派乃至整个江湖也在磨刀霍霍筹备当中。

青城山。

奕剑谷。

半旧不新的炉鼎前面,却川手拿已经泛黄的蒲扇,正对着炉火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他仍穿着半旧不新的袍子,眉头紧锁,像是正在思索。

冷不丁被身后一人夺去了手中蒲扇。

却川猛然回神,都不用回头去看,连姿势都没有变动一下,反手伸到肩膀后面,口中道:“拿来。”

后面的人嘻嘻一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却川顺口道:“想怎么给你炼出美容养颜的丹药呗。”

身后的凤烟听了,眼睛大亮,小步跑到却川前面,蹲下问:“想出了没有,有什么灵感?对了,你之前研制出来的容颜不老药呢》”

本只是拿来敷衍的却川被凤烟堪比黑夜流星的狐狸眼看得七魄飞走六魄,还剩一魄留在原地根本坚守不了阵地,只好把话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是药三分毒,美容养颜的丹药你吃点没关系,容颜不老的还是不要碰为好。”

凤烟立刻垂下脸,老气横秋道:“你哪里知道岁月无情刀的厉害。”

却川:“……”

只听凤烟继续道:“再说,我要是老了,那用左萝的胭脂还有什么用。她修为那么高,肯定比我后老。”略去这个让所有年轻女子伤感的话题,凤烟道:“四师叔找你,你快去。”

却川起身,瞥见凤烟还有些闷闷不乐,暗想要不再把不老药的配方改改?

青城山后山之上,裘占另外开垦出一片不伦不类的田地,好在这些花花草草这些年跟着奕剑谷遭了不少罪,早已经没有自己是仙品珍品的贵气和觉悟,一个个堪比新生代蟑螂,铆足劲的生根发芽,长得茂盛的不行。

才开春,就已经有了我花开放百花杀的霸气,将本是贫瘠的青城山点缀的分外好看。

裘占老大为怀,恨不得天天对这些长脸的奇珍异果笑脸相迎。可惜裘占脸上哪怕是笑出花来,它们也瞧不见。

却川赶来的时候,就瞧着裘占在他这个新来的花圃上忙活。

原本的那个早在当年被江湖人踏平了,真的是踏平,连大棚都尽数拆去。裘占瞧着心里难受,几个师兄弟便把那里的重新搭起来,当作仓库用了。

却川走近了问:“您找我?”

裘占回头,指了指脚下刚摘下来的花蕊,“你之前不是说差味南烛吗,我给你摘好了。”

却川走过去把淡粉色的南烛捡起,笑道:“品色可真好,也就四师叔种的出来。”

早已经对这类吹捧麻木的裘占半眯着眼睛,道:“少拍马屁,把这个给欧阳之后,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却川见裘占面色有异,敛容道:“师叔尽管说。”

裘占犹豫片刻,到底把心中疑虑说出,“去年秦华镇的瘟疫发生的太过突然,万毒门为了对付魔云宗确实有研究过这类毒,所以一发生瘟疫所有人都想到是万毒门。而万毒门向来心高气傲,又是个臭名昭着的魔教,就是他解释了,江湖人也不会信。

所以你去查查秦华镇的瘟疫到底是怎么爆发的,太突然了,仿佛像一夜发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秦华镇的确是魔云宗的势力范围,但是不是重要基地,万毒门就算是把秦华镇屠杀完,又有什么益处?”

却川眉头一跳,四师叔虽然是在疑惑万毒门,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不是在怀疑……

却川定了定心神道:“其实刚才我在炼丹房也在想那天和欧阳见到的场景,一座镇上,堆满了尸体,密密麻麻。凤烟曾对我描述过秦华镇的景象,整个镇上确实挤满了流民,发生这样的情况也无可厚非。”

“可是”,却川话头一转,“若是有外来的流民感染瘟疫,传播的速度再快也有个过程,这期间一定会有人逃出去,然后把有瘟疫的事传开。可是没有,非但没有,连尸体的面部表情都没有痛苦,就像是在睡梦中没了性命一样。”

裘占慨叹道:“这件事你先去查,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掌门。”

却川应下,凭掌门对小师叔的偏爱程度,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打击他老人家了。

从青城山后山回来,却川绕到掌门的院子给掌门检查了身体。以前这活都是欧阳毅在做,不过他现在人还在明家研究瘟疫的后续,却川便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

一番检查后,却川满意的笑了,“掌门您现在恢复的不错,估计再过两个月您就可以自己去后山走走了。”

张凯凌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悬在喉咙的那口气总是放了出来,他笑道:“只要不拖累你们就好,谭明两师兄弟总算摆脱我这个负担了。”

却川道:“您这话可别让他们俩听到,不然心里得多委屈。”

张凯凌微笑不语,看得出他对这两个弟子是打心眼里满意的。

第71章:魔军

两日后,却川独自下山。

与此同时,江湖正道率领各自队伍,开始进攻万毒门。

得到消息的血魔从万毒门方向撤兵,有支力量悄无声气的进入盘龙城,入住在隆门客栈里。

二虎看着这群着装与寻常武夫别无二致的人,小心翼翼的奉上茶水。

这群人就和年头他在客栈外面看到的那群人一样,眼神气质冷漠的像个僵尸,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定然不会因为他是自己人而区别对待。

二虎上楼的时候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炼多久的功夫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二虎在魔云宗待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也听过不为人知的内幕。说是魔云宗早些年为了炼魔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其中就有一些能将人练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狠辣功夫。

之前二虎都是当笑话听,哪有把一个内力全无的普通人短时间内练成世间高手的绝世功夫,要是真有这种好事,那武林中一些个砸锅卖铁也要拜师学艺,结果学到最后连个剑都没怎么摸过的人,岂不都屁颠屁颠的上魔云宗了?

可是现在看到魔云宗这群人的样子,二虎又禁不住怀疑,这些人的眼神太过冷冽,莫不是真有这种功法?可是瞧着他们的样子,二虎想哪怕是真有,他也是打死都不学的。

这样想着,二虎敲了敲房门,果然没有回应。等了两秒,二虎见怪不怪的自己推开房门,八个人一桌,客栈里最大的客房里安排有三个大桌子,整整齐齐的坐满二十余人。

二虎心里清楚,魔云宗这次的队伍绝不止一二十人。他们只是这批里面的一小搓人。

他们解下了头盔,铠甲却没脱,端端正正的坐着,好似早就等在这里。

只有二虎知道,这群人平时的状态就是这样。不言不语,不动不跳,像个人形木偶,一直呆坐着。收到命令后,再一致起身。

二虎小心翼翼的把茶水送到桌上,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礼貌的说:“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

知道他们不会回复,二虎弯腰后打算自己离开。

哪知,才抬头,忽然在这群刚把头盔脱下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己大哥的脸。

这个瞬间,二虎像被丢在了千年寒潭之中,冻了个手足冰凉,血液凝固。

盘龙城外战鼓敲响。魔云宗和花间派的对战已经拉开。逃难的人像过江之鲫,纷纷拖家带口,离开这片富饶的让他们眷恋的土地。

武当山上,派出了精锐力量的武当依旧仙气飘飘,丝毫没因江湖的风波而受到影响。修道之人追求得道飞升,希冀能修炼到脱离肉体凡胎的地步,确实不怎么在乎江湖恩怨。

唯一在乎的,怕是只有愁眉不展的夏落。

上次被花安澜操控,让顾无忧九死一生后,虽然得知他有惊无险,但心中毕竟歉意深重。再想探听血魔消息,只能得知他在闭关修炼。再多的,就探听不到了。

夏落只知道这次闭关恐怕凶险异常,魔功本就是一层高一层险,而且上次的药性听说还是血魔自己凭意志力压下去的。

夏落不明白,找个女人不行吗,他这样反倒激发魔丹运作,让他的闭关更加凶险万分。

夏落听爷爷说起过,昆仑大法第四重,和前三重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就像指玄境能感悟天地规则一般,金刚境再厉害也只能像常人一样知道空气在流动,却没办法利用它。

也不知道顾无忧成功了没有?

夏落自然是希望顾无忧成功了,这样她的罪也能轻些,可是听爷爷说成功了,便意味着他的心性已经,彻底麻木。

再也不会有柔软的一面。

这样想着,忽见云天一色的远方,有只灰色信鸽遥遥飞来。

江湖正道筹划了半年有余的对战万毒门,终于打响。

战争是残酷而又艰苦的,满怀着江湖热血的沈玄听闻寒路要对战十恶不赦的万毒门,立即豪情万丈的加入进来。可是进来之后,才发现一样的米,却养出江湖百样的人。

有人凭一腔热血奋战,亦有人借参战的名义骗取药物然后转手倒卖。有人一往无前奋力杀敌,亦有人临阵退缩拉着队友给自己抵挡。有人豁达大度不介意武器分配,亦有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喋喋不休。

一样的江湖,不一样的人。可偏偏他们为了必要或不必要的原由聚在了一起,于是矛盾和冲突也与日俱增。

每日刀口舔血,沈玄不怕,每日累得半死不活,沈玄也没有怨言。可是好不容易从死神那里挣回条命,回到队伍里却遇到这些事情,这让沈玄心里很难受。

难怪江湖这些年从来都是一片散沙。

而每到这个时候,沈玄就会忍不住去羡慕隔壁寒路率领的薛家一派和谐。

沈玄所在的队伍是田家寨领头,他原本的家族被魔云宗洗劫,只能流浪到田家寨这里。刚开始分配队伍的时候,是按照地域来划分,沈玄以前的家族本就靠近田家寨一些,因此划分到田家寨他也没怎么计较。

可是自从战争打响后,沈玄就觉察出每支队伍的差距了。

宝禅寺的没有参与。武当派的自成一体,需要他们出手时义无反顾,但想让他们服从安排,绝不可能。儒心派的自视甚高,不与江湖游侠并立,好像碰着了都侮辱了他们。

而江湖游侠也确实不太争气。这不,沈玄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回到队伍里,还没躺下,就听到同行的几个不知因什么吵了起来。

好像是其中一人赌钱赌输了,面子上过不去,嘴巴没德拿对方的老婆开涮,哪知对方也不是好欺负的,反嘴就骂了回去,还骂得挺狠。

于是本就只是几个铜板的问题,上升到了不决斗就对不起蛾大鸟的尊严问题,再升级到这个地盘里有我无他的生死问题。

对此已经见惯不怪的沈玄拖着满身伤,半残不残的掀开了寒路的帐篷,二话不说见着木塌就躺了上去。

段泽啧啧两声,幸灾乐祸道:“哟,英雄回来了,有没有找田家寨主报道你杀了多少人,迟了功劳又被别人抢了去。”

沈玄头埋在榻上,有气无力的说:“没,估计早被抢走了。”

段泽趁机挖盟友墙角,“要不你加入我们得了,凭你的功夫,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受伤连个安静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这点沈玄是知道的,寒路在纪律上要求的特别严格,条条框框罗列下来,不准任何人侵犯,否则按律论处。曾有人试过,无一例外被修为让他们这批人只能仰视的寒路强制镇压。

为此有好多人跑到其他队伍里。当时其他队伍还在笑话寒路,现在看来还是寒路有先见之明。不说别的,至少论功行赏这一点其他帮派没有哪个能做到。

沈玄想了想,到底没直接拒绝,而是问:“寒路呢?”

“商量下一步作战去了,”段泽拉低了声音道:“我劝你想来要趁早,趁现在有个人还没来,多捞点功劳。等那个人来了,所有的人都按照他来分配,有没有功劳都是他说了算,你想争功都挣不上咯。”

沈玄见段泽说的出奇,被勾起了好奇心:“是谁?”

段泽继续卖关子,“一个没有他,寒路绝对控制不了薛明两家的人。我打个比方,如果说寒路是掌舵的船长,选择前进的方向,那么即将来的这个人,就是保证整艘船不乱,并且按照寒路的方向来。”

沈玄眉头紧锁,“他很厉害?”

段泽点头:“厉害。”

“有多厉害?”沈玄憧憬。

段泽想了想,“也就比我的修为差那么点。”

沈玄:“……”段泽的修为比他还要低。

段泽翘起二郎腿,一脸不要太崇拜,其实他也不比我强太多的样子。

沈玄把满脸的鄙夷压下去,挣扎着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不然寒路来了没位置。”

段泽把他重新拉回榻上,“没关系,你躺着吧。寒路这人除非累的不行,或者身受重伤,否则晚上都是不睡觉的,直接打坐练功。”

沈玄目瞪口呆,“难怪他的修为那么高。”

寒路从吵吵嚷嚷的会议室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其实他在里面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单纯的听一听每个门派各自有什么想法,想达成什么目的。而他只负责点头,或者摇头。

好在寒路给外人的印象一直是个冷面公子,倒没有人去怀疑他是在打算一步步将这里的势力收入囊中。

至于他们在争论谁打先锋,谁打防护,寒路根本没有去听。反正等鱼滕来了,凭他步步算计,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这群人都要被他利用进去。

有凉风吹来,一身舒畅。

寒路独自离开人群,没走几步,抬头间发现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席雪出来的时候,发现一晃眼就没看到寒路的影子,忍不住找寻过来。才看到寒路的侧影,就被他目光中的伤感震慑住了。

外人眼中的寒路什么时候会流露出这样茫然而无助的眼神。

他从来都是冷淡的,一身通天的修为是这批人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又成了江南西道的大家主,这两个月来进攻万毒门也是节节胜利,攻守有度。

这样一个无往不利,顺风顺水的人什么时候会流露出这样一副样子。

清冷的月色,细瘦的树枝,衣色如墨的浊世男子。

席雪忍不住痴了。

忽听寒路问:“如果你爱上一个明知道不可能的人,你会怎么办?”

席雪一惊,确定寒路是在问自己,心里忽然凉了,却还是强笑道:“这得看你你有多爱他了。”他有爱的人了,他竟然有爱的人了,席雪难受的紧。

寒路没有回头,仍是抬头仰望一轮弯月。如果他回头了,会看到席雪目光中掩饰不住的爱慕和难过。可惜他的目光里永远只有月亮那头的顾无忧。

一轮清月渐渐浮现出顾无忧俊邪无匹的脸。

仰头细看的寒路露出清淡的笑容,“我一直试图把他带回去,可是他拒绝了,还说我爱的只是一个存在我头脑中的假象,并不是他。我想证明不是,也做了很多努力,但他不屑一顾。”

席雪脸色苍白,惨笑道:“能被你这样深爱,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寒路并不多解释,只是仍仰望新月,道:“自然是爱的,爱到每每想到,心都疼的厉害。”或许是因为周围的都是男子,又或许是席雪只是个和顾无忧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寒路难得把心事挤出来。

但席雪不想听,不想听到寒路说他有多爱那个人,可又舍不得走,只好忍着心酸问:“那他不屑一顾,你介意吗?”

寒路摸了摸手中鸦九剑,摇头道:“不介意。”不介意,甚至还有愧疚。

寒路感觉,顾无忧肯定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就像顾无忧说的,自己喜欢的是奕剑谷之上的顾无忧,还是现在被魔性控制,以嗜血为生的血魔?寒路分不清。

可是即使分不清,想把顾无忧带会奕剑谷的心却从没有变过。不仅为他自己,也为奕剑谷,为掌门师父。

第72章:心结

说了这么久的话,寒路除了低头看手中佩剑以为,便是举头望月,再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席雪如何看不清自己在寒路心中的分量,除了自嘲一笑,只能强颜道:“既然不介意,那就继续坚持吧。如果有天能守到你心爱的女子回心转意,那便是世间最快乐的事了。”

寒路手掌摩擦着鸦九剑,好似摩擦顾无忧的脸庞。过了很久,他才嗯了声,算是回应。

清月之上,那张脸若隐若现,即使眼睛上蒙着布条,依然贵气无双。

好似那晚在日月台上祭祀,一袭白衣,仿若真神下凡。寒路蓦然发现,他对着月亮想象出来的这张脸,一直都是血魔亦正亦邪的瘦削脸庞,而不是顾无忧在奕剑谷上单纯的笑脸。

寒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深埋心中的郁结连同体内杂质,顺着呼吸道一点点排出体外。整个人轻松起来。

席雪见寒路已经遗忘了她,正低声叹息,忽见寒路身上有气机鼓起。一阵又一阵,将寒路的衣袍吹起。

寒路脚下开始有金色波纹荡漾开去,可以相信若寒路是佛门中人,此时踏步而行,必定是一步一莲花,朵朵盛开。

席雪目瞪口呆,差点惊呼出声,赶紧堵住自己的嘴。

这一晚,无数扑棱的信鸽从阵营里飞出,飞往四面八方,飞往各自的大本营。

这一夜,多方势力辗转难眠,重新思考与薛家、与奕剑谷、与寒路的关系。

寒路以金刚七品,距离指玄临门一脚的境界,入营地第一人。

放眼江湖,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一代,皆以寒路为楷模。

儒心派。

周丰面色阴沉的看着手中字条,作为当年率领儒心弟子进攻奕剑谷的领队,周丰比任何人都清楚寒路入指玄,对儒心派意味着什么。

虽然现在寒路还未入指玄,虽然金刚七品儒心派不是没有,但儒心派的金刚七品都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又靠了多少丹药才得到今天的修为。

而寒路远还不到三十岁。在寿命可以靠修为延伸的背景下,天赋才是关键。

周丰不会忘记上次前任掌门葬礼上,在所有人或真或假的悲伤,只有寒路对棺材露出不屑一顾的蔑视和冷漠。那时他就知道寒路是记着当年奕剑谷的仇了。

而现在他的翅膀已经硬起来,若是这次进攻万毒门再让寒路俘获人心,江南西道归附薛家的势力壮大,周丰不难想象日后儒心派在江湖行走会遇到什么。

凭寒路油盐不进的性格,这个时候向他示好怕是已经晚了,既然如此,周丰狠了狠心,朝大殿走去。

盘龙城外,密林重重。

一骑没有言语的铠甲骑兵从容不迫的往林间深处走去,人人手持武器,或枪或刀或戟,百余人的队伍骑行着同主人一般面无表情的骏马,朝密林之外三十多里的忘川河畔走去。

铁蹄声声,除此以外,就是一片死寂。

这是他们名声响彻江湖的第一战,也是他们开启杀伐的第一战,血腥残酷,铁蹄之下寸草不生。

日后他们被江湖赋予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魔军。

秦华镇已经成为一片空寂的死镇,虽然所有的尸体都被火化,衣物行李也跟着成为灰烬,仍没有人敢进去。听说午夜时分,周围的村落总能听到呜咽的声音,说是怨气太重,死者的魂魄还停留在镇上,不得散去。

有胆大的道士趁着正午阴气最弱的时候来做过法师,但晚上呜咽声依然深重,周围五里可闻。

马车途径秦华镇的时候,鱼滕走下马车,眺望空荡荡的秦华镇,除了早已荒废的屋舍,怕是连只老鼠都看不到。

却川站立在鱼滕身旁,缓缓道:“瘟疫发生的前一天,还有人出去,没听说镇上出现瘟疫。而第二天,整座镇就已经死绝了。”

这是却川查了许久后得来的结果。

虽然早有预感,听到却川这么说仍忍不住心凉,一座镇,可有足足上千的人呐,排成一列,便是指玄境也看不到尽头,“就是说瘟疫是一个晚上发生的,短短一个晚上就死了数千人?”

“是。晚上镇门是关闭的。如果这个时候往人挤人的流民里面扔下几具感染瘟疫而死的入境高手,就像是一滴墨汁化在清水里,能将整杯水迅速染黑。”

鱼滕:“有没有证据是万毒门的人投放尸体?”

却川反问:“你怎么不问有没有证据是魔云宗做的?”

鱼滕冷笑:“你我心里都清楚。说我冷漠无情也好,说我是非不分也罢,自八年前奕剑谷一役之后,我早就不信江湖正义。”

说到后来,他脸色俞冷,“当初要不是你拼着命拦着,凤烟早就被欺辱了。和我谈正义……”鱼滕停嘴不再说。

一句话戳到了却川的痛处,他眉头蹙起,终究什么都没说。

当初江湖人攻上奕剑谷之后,受伤受委屈的何止他和凤烟。

掌门的脚筋被挑断,欧阳毅被当胸一剑刺穿,连已经昏迷的寒路都没有放过,拳打脚踢,好似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后来若不是武当的人赶到,单就他们几个,根本无法守住奕剑谷。

鱼滕自嘲道:“便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万毒门做的又如何,瘟疫是他们研制出来的,无论后期造成多大影响,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却川点头,终于道:“目前还没有万毒门的证据,但在瘟疫爆发前几天,秦华镇上有魔云宗转移的迹象。”

“多不多?”

“凤烟告诉我在秦华镇上有家客栈是小师叔的人,而这家客栈在事发前已经关门。除此以外,便没有了。想来小师叔处理的很隐秘,没让别人知晓。”

鱼滕不再多说,转身走回马车,“走吧,听说寒路已经步入金刚七品,这是我们招兵买马的好时机。此战过后,奕剑谷也该崛起了。”

随着花间派被魔云宗的魔军扫荡出一大块土地,两面三刀习惯了背后捅刀子的花安澜被魔军不要命的作战方式整怕了。

悄无声息的夜袭,偷袭,光明正大的叫阵,设伏,各种计谋层出不穷。气得花安澜直咬牙。

压死花安澜身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这一日的魔军又排成一排,出现在花间派总部外面。

正当花安澜派人出去打算围剿他们的时候,魔军队伍分开,从中间走出一位黑色骏马的男子。

马身高大,通体漆黑,长鬃飞舞,头罩银色盔甲,卖相着实不俗。唯一的缺陷怕是骏码眼瞳中没有灵性,和身后的魔军一般麻木没有色彩。

马背上坐着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男子,袍子极长,披在马背上,将马的臀部包裹住。男子脸颊瘦削,面色苍白,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央,气势十足。

男子眼睛上仍缠着布条,他勾勾嘴角,抬头望向花安澜,问:“你猜我现在修到第几重了?”

花安澜忍不住要落荒而逃。

作为曾经鬼面煞统领的魔教三大护法之一,花安澜比任何人都清楚昆仑大法修炼到第四重,便能掌控他人心性。但具体操控到哪种程度,她哪里知晓,当初鬼面煞可没有修炼到这一地步!

可是现在看到血魔,再看他身后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魔军,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还未战,气势就已经败了下来,花安澜咬紧了牙关问:“你想怎样?”

花安澜对精神操控不了解,却也不敢贸然行动。万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血魔掌控,成为他的木偶,花安澜宁愿退守。

顾无忧拍拍马鬃,轻描淡写的说:“很简单,花间派交出之前侵占的领地,并交出淮河以北势力范围。赔偿魔云宗两千两白银,五百匹烈马。”

花安澜冷笑:“你也不怕撑死。”

顾无忧不紧不慢的说:“现在万毒门被江湖正道围攻,根本无暇估计魔云宗。你猜凭我的实力,能不能灭了你们花间派?”

花安澜气极反笑,“你以为就凭你们一百多人,就能拿下我们花间派?”

“确实不能,”顾无忧的脸上似乎略有惋惜,“人还没有来齐,我再等三天,三天后我们再会。不过到时候,即便没能拿下花间派,我也要你做我的木偶。”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花安澜恼怒不止,握紧了拳头,忽然回头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我倒要看看,你们不过一百余人,如何对付得了我花间派数十年精心培养的私兵!”

这一日,花间派共派出三百余破镜高手,围攻包括血魔在内的魔云宗一百二十三人。

对抗的双方都是行动间卷起飞沙走石的高手,花间派上百人对付魔云宗千里迢迢袭来的一百余人,究竟鹿死谁手?

忘川河是条大河,涨潮时能水声击打岸边,发出啪啪响声,远远可闻。

这一日,忘川河畔的厮杀染红了脚下土地,河水拍打地上血液,七日不去。

最终,魔云宗死亡六十八骑,重伤三十五骑,轻伤二十四骑。

而花间派三百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花安澜按照血魔提出的要求,双倍给予补偿,并交出了淮河以南,较之淮河以北更大面积的势力范围。之后一年,花间派几乎销声匿迹,江湖上再听不到她的传闻。

盘龙城外。

一路行走有序的魔军众人停下脚步。

魔军之中有一人摘下面具,面色呈现出油尽灯枯的蜡黄色。顾无忧察觉到停下回头道:“原地休息。”

面色蜡黄的尤和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真服了你了,居然真唬住了花安澜,还骗走了这么大块势力范围。”

旁边的牧摘下面具,情况比尤和好一些,却也是力有不逮,叹道:“我感觉花安澜再派二十人,我们都要溃败。”

顾无忧踏马走来,除了面色更加白一点,气息虚了点,还真看不出他受伤没有,“还不至于,魔军一出场,花安澜便能猜到我是什么修为,自然心生惧意。花安澜不是个敢拼死一击的人,她有太多的舍不得,自然会给花间派留有一线。只不过得看这一线有多久了。”

尤和想了想,“其实你完全可以派出魔云宗全部力量,直接将花间派纳入囊中。”

顾无忧摇头,“花间派的底蕴并不厚,与其花大力气去抢花间派,不如去找万毒门。现在江湖都以为秦华镇的瘟疫是万毒门做的,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异常。

但江湖正道便是知道误解了万毒门,也会自我辩解说魔教都是一丘之貉,绝不会向万毒门低头道歉。而万毒门目中无人惯了,既不可能低声下气的解释不是他们做的,也不会原谅江湖人的进攻。所以他们会越打越凶,直到两败俱伤。

因此我们要趁着双方打算罢手言和的时候,直捣黄龙,让万毒门再无翻身之地。江湖人充其量抢些金银财宝,万毒门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毒功毒药,他们就是想拿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取。这才是真的无价之宝,万不能让自恃英雄的江湖人毁了。”

尤和笑道:“宗主高明。”

顾无忧挥挥手,“把受了伤的分批次带回隆门客栈安置,没受伤的清点下,在外露营。”

次日过后,江湖中风雨飘摇,魔云宗像是铁了心一样,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关起来,安安稳稳守在山庄里,任凭窗外烽火连天。

第73章:送别

魔云宗内。

尤和修养数月后,向血魔提出了辞行。

“我在魔云宗已经呆了四年,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也是时候离开了。”

顾无忧一愣,惊觉四年真是弹指时光。于是道:“不能留下来?我可以给你双倍报酬。”

尤和摇头,“不了,留在魔云宗,条件再好,也比不上纵情山水来得逍遥自在。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出去走走。”

地版辽阔无边,南北风光无限。顾无忧确实听说过不少美景,却没有亲自前去的机会和心情。

只听尤和继续道:“出了脚下的飞狐城,往东有翠湖的弱柳扶风,往南有弄禽人训练乌鸦下棋,往北有飞瀑下王婆婆酿的果珍酒,西北有大漠狼烟,东南有海天一色的钱塘浪潮。人世有太多没看过的奇景,再不趁着还有力气多走走,我怕是要困死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说着,尤和望望山庄上的几方青山。青山连绵,将山庄包围在里面。

顾无忧轻笑道:“你年轻着呢,有的是精力。”

尤和道:“咱们习武走的是条不归路,就拿我说,吸食他人内力,气息倒行,每一天过的都是如履薄冰。但是为了一身修为,也没什么后悔的。只是怕稍有不慎,血管喷张,这条命就交代下去了。而且越往上,就越明显。

所以,还不如停手。保持现在的状态,至少还能多活几年,也不用担心走趟江湖被阿猫阿狗给杀了去。”说到这,他看着顾无忧,“怕你修炼昆仑大法也是这样吧。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无忧道,“我有魔云宗,就不可能停手。更何况,”他自嘲道,“现在怕是我想停手,也停不了。”

“前两年看你练功的样子,生怕你练到中途,没挺过去忽然就这么没了。好不容易挺过了经脉整体逆行的关卡,”说到这,尤和道,“但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我早年在滇部落见到当地人用大麻止痛,好不容易把疼止住了,对大麻的依赖性也产生了。”

顾无忧苦笑道:“没办法,确实离不得。”

这时,管玉走来报:“宗主,门外有人要见您。”

顾无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来者是谁,坚决道:“不见。”

管玉:“可是……”可是这人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尤和笑道:“你去吧,管玉来见你,显然是这个人他解决不了的。我这就离开。”

“好歹相识一场,我送你吧。”说到这,顾无忧想起了什么,忽然道:“要不,你把我儿子一起带走吧。”

让尤和把顾邢子带走,只是临时起意,但话说出口后,却觉得这主意可行。

顾邢子快十岁了,虽然毒素积攒在顾邢子体内,但根据顾无忧的观察,只要他不动用毒功,毒性就不会发作。可是只要顾邢子还留在魔云宗,别说是不动用毒功,就是少练会都会有危机感。

还不如让顾邢子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安安稳稳的至少能多活几年。

山庄后面的石子小道上,三面环山,翠绿浓荫。顾无忧拱拱手,送别了尤和。

最终,顾邢子到底没送出去。

顾无忧倒是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住尤和——虽然后者明显是被迫劝住的,但顾邢子却不乐意了。一口一个“爹不要我”,搞得顾无忧是贩卖人口似的。只好妥协。

尤和大松口气,忙不迭的要管玉给他备马,生怕迟了两分钟顾邢子就要被塞给他。

于是顾无忧很忧郁,他看着尤和渐行渐远的背影,忧郁的想:“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要是处理的好,魔云宗再强大个十来年,说不定儿子的毒素也能慢慢化掉。”

这样想着,顾无忧回过头,冷不丁瞧见寒路带着顾邢子,在后方不到三十丈的地方看着自己。

顾邢子朝顾无忧做了个鬼脸,跑了。

顾无忧:“……”

肯定是顾邢子这小子因刚才要送走他心里气不过,明知道顾无忧不想见寒路,偏把他带过来。

养了个白眼狼,顾无忧想。

但是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注意这个,因为即使相距甚远,顾无忧还是看到寒路面色发白,手臂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顾无忧走过去。

寒路握紧了拳头,看着顾无忧一步步走近,颤抖了许久的嘴唇终于张口:“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想见我。”

顾无忧愣了愣,想了会才意识到怕是寒路误会他和尤和了。于是又好气又郁闷,反问道:“你说我是为什么不想见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不想见我就不见,我来了好几次都被你拒之门外。我能怎么办?”寒路忽然爆发起来,平时就算再克制再冰冷的人,心里的酸味发酵起来,还是抵得上炸药桶的。

明显把顾无忧呛住了。

寒路爆发完,看到顾无忧一脸被凶得太狠的懵逼样子,心里又柔软起来,委屈立刻被歉意取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忽然间不肯见我,不想理我,我很怕。”

江湖人当年围攻奕剑谷,奕剑谷九死一生寒路没怕过;老祖宗逆天改命将百年功力传给他,面对重重天谴寒路没怕过;偷偷给魔教传信让顾无忧早做准备,却险些成为众矢之的,寒路没怕过。

但是刚才看着顾无忧这个高高在上的宗主,给一个下人送行,还含情脉脉的看着他的背影很久。

这一刻,寒路却是真的怕了。

奕剑谷没了可以重新建,天谴来了可以慢慢扛,可要是顾无忧不喜欢他了,他能怎么办?

顾无忧一怔。

顾无忧不是不想见他,而是,而是却川鱼滕已经查出了当初秦华镇的瘟疫是他放的,鱼滕甚至帮忙在掩盖当初留下的证据,

但顾无忧知道,鱼滕却川这么做并不是在帮自己,而是已经和万毒门打了起来。如果这个时候让江湖人知道自己打错了人,士气大跌,必然会遭到万毒门的疯狂反扑。

还不如把这件事暂时隐藏起来,等万毒门打得没有力气了,再和顾无忧算这笔秋后之账。

他原本以为寒路已经知道了,这才不愿见他。

从离开奕剑谷的那刻起,就已经知道结局的顾无忧道:“我不见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寒路握紧了拳头,他本以为自己服软顾无忧就会有相应表示,却不料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寒路的身上散发出深如实质的绝望和杀意,他指着尤和离开的方向问:“是他?那我就杀了他。”

话音刚落,寒路就已经飞身出去。

寒路当然不是“闻君有他意,故来相决绝”的善良之人,既然顾无忧敢喜欢上其他人,那么他见一个杀一个。至于以后顾无忧会不会原谅他,寒路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顾无忧一惊,赶紧追上。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拉住寒路的腿便往后一扯,自己快速瞬移到寒路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斥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话才说完,人便从顾无忧身旁蹿出去。

顾无忧气急,他本来不想动手,上次攻打花间派留下来的内伤还没好,可他料不准寒路是真的要动手还只是做做样子,只能追上去,先制住了寒路再说。

寒路自然是要拿尤和出气,至于出完气后要不要杀就看顾无忧的表现了,哪知还没出口气,就先被顾无忧从后面袭来的凌厉的招式气着了。

寒路躲开顾无忧的腿,手臂挡住顾无忧劈下来的掌力。顾无忧脚踏上寒路挡过来的腿,用力踢向寒路腹部。

寒路腹部收缩,躲了过去,同时右腿发力,击向顾无忧要打过来的掌。

两人在半空中交手十来回。

顾无忧情急之下使用内力后,后面的招式本想收力度,哪知寒路分毫不让,渐渐也被逼出气性来。可对内伤没好,魔丹尚不稳定的顾无忧来说,气性基本上等于魔性。

因此再交手没多久,寒路就发现顾无忧的双眼开始红了。

寒路心知不好,正要收手,顾无忧却忽然夺过寒路的拳头,毫无预兆的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几乎用上了全力,饶是已经金刚不坏的寒路,在差不多修为的顾无忧口下,也差点被咬出血。又不敢用力,否则凭寒路的铁皮钢骨,非把顾无忧的牙崩坏了不可。

只好放松气力,让顾无忧咬的舒服点。

一边腹诽自己贱的慌,一边仔细观察顾无忧的样子。

顾无忧魔性发作后,其实只是差个可以让他控制自己的媒介。就像害怕的时候,手里面有个东西就会感觉好很多一样。

等顾无忧完全压下心中暴戾的时候,他已经被寒路带到了地上。顾无忧松开嘴,寒路的拳头上留下被洞穿的牙印,鲜血从里面流了出来。

顾无忧就是再厚脸皮,也被不断冒出的鲜血搞得不好意思了。他低头,手拉着寒路还在流血的拳头,没说一句话。

寒路格外享受顾无忧此刻的样子,如果顾无忧抬头,就能看到此刻寒路的大尾巴怕是翘到天上了。

顾无忧看着寒路因终年练武而倍显粗粝的手上,有鲜血滴答滚落在地。他忽然低头,伸出舌头将流出来的血,添了个干净。

寒路条件反射的瑟缩一下,接着就感觉到有温热粗糙的舌头,顺着自己手上的纹路,慢慢舔过。寒路浑身的感官立刻放大无数倍,清晰而直白的感受到虎口处有个柔软的东西在细细安抚伤口。

虎口处不再流血,但寒路的身体却已经炸开。

寒路反手捏住顾无忧的下巴,逼顾无忧直视自己,克制着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无忧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忽然凑近了说:“你说呢?”

顾无忧说话的气流扑打在寒路的脸颊和脖子,甜甜的带点血腥味。寒路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魔性占了几分,但他知道顾无忧这个家伙,又在点火。

寒路将手插入顾无忧松散的发丝内,反手扣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扣住顾无忧的腰,平视着吻上了顾无忧的眉间。

昔日同等高的少年,如今已比顾无忧高上半个脑袋。

第74章:决战

紫貂含着比它要大个一圈的白胖兔子,喜滋滋的从远处跑来。如今紫貂已经明显瘦了下来,至少能看到腿了不是。

可是相比于其他纤细苗条婀娜多姿的貂来说,紫貂……还是胖的找不到伴侣。

好在平日里总有只骚包的鹦鹉无比聒噪,每次紫貂因为找不到妹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骚包的贱货就是绝佳的出气筒。

其实胖也怪紫貂自己。这不,才吃了顿,见着活蹦乱跳的肥兔子又忍不住流口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至于胖不胖神马的,那是一只能卖萌能搞怪的宠物需要考虑的吗?紫貂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正当紫貂满脑子想着等会是烧烤还是煮汤的时候,一阵西索的声音在它身后响起。紫貂机警,立即把兔子压在腿下,四下看看。

秋风吹过草地,引起一阵嚓嚓声。却不见了刚才让紫貂心生警惕的声音。

紫貂不敢大意,它低头再次把挣扎不已,企图逃离魔爪的白兔子含在嘴里,就在这时,身旁卷起一道阴冷的风。

带着不可忽视的力度向紫貂扑来。

紫貂虽然胖,反应却不慢。只见它立即丢开嘴中兔子,凭空向上一跃,跳在半空中的时候,忽然翻转身体,尖锐的爪子猛然划破空气,带起呲啦的声音。

一头通体漆黑,眼大如拳的大蛇忽然立起身体,躲过紫貂的“五爪功”。蛇体巨大,半身立起,将紫貂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紫貂的小心脏忍不住哆嗦,玄兽的世界里本就信奉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乃是天理,看到比自己厉害的,不怕留着干什么?

玄兽不像人,得真枪实战的比试了才知道谁更胜一筹。当这个硕大的阴影笼罩在紫貂身上的时候,紫貂远超常人的五官就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他,这条蛇,打不过。

手脚与大脑协调发展的紫貂,脑子里想着怎么逃,四条小短腿已经飞快的朝寒路的方向奔去。

哼哼,我打不过你,我叫主人来打你。

大蟒蛇身体臃肿,行动却很迅速。只见它游蛇般在草地上飞速滑过,像漂浮在水面,没受到任何阻碍,追踪在紫貂后面,丝毫不让。

一貂一蛇各不相让,都卯足了劲飞奔,两兽的距离拉近又扩大。

紫貂心肝胆哪哪都颤,只知道快点跑到主人身边,丝毫没注意到空气中有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直到它火急火燎的奔到主人面前,才知道闯了大祸,急急刹住脚,想撤离面前的是非之地。

哪知,身后的蟒蛇闪电般游走而来,不知道紫貂已经刹住脚,猛然撞到紫貂后背。

只有三个巴掌大的紫貂被这个脑袋都比它整个躯干大的玄色大蟒直接撞飞!

还好死不死的居然撞到主人那里了!

紫貂想死的心都有。

果然,下一刻,寒路挥手间卷起一阵罡风,紫貂好似撞在了一堵墙上,被像踢皮球般又原路踢了回去。

在两边的半空来回奔波的紫貂自暴自弃的想:让我死了算了吧。

只听砰的一声,紫貂砸在了巨蟒身旁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巨蟒脑袋大小的坑。紫貂抽搐一下,闭眼等死。

玄色大蟒吐着信子,森冷的舌头划过紫貂油光水滑的毛皮。

紫貂闭着眼一动不动,已经心存死志,就等着蟒蛇一嘴巴下去,它就能永远告别主人能冰冻三尺的冷气了。

天知道它破坏了主人的好事,能活下去主人会怎么对它。

倒是蟒蛇迟迟没有下嘴。大蟒蛇一顿饭可管三月,它追紫貂本就不是因为饿,否则那只比紫貂还要健硕的兔子岂不更好?其实只是因为它闲的慌。

结果这个看起来还蛮好玩的玩具居然诈死不理它了,蟒蛇很不高兴,决定让它死个痛快。

于是嘴巴大张,要把紫貂生吞入腹。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罡风扫来,整个蛇口以及蛇身被罡风吹的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蟒蛇恼怒不已,张口哈了口气,就要去算账。

忽然看到了被压在树干上的熟悉的面孔。

玄兽有智慧,此刻认出了顾无忧,一时分不清刚才的人是敌是友,索性盘起大半个身子,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不远处树下的两人。

紫貂也感受到这股风力,好不容易蛇口脱险,再让它一心求死,紫貂可没了这份勇气。赶紧鲤鱼挺身,正要逃走,瞧见不远处,鬼使神差的,居然学着蟒蛇的样子,蹲守在原地远远瞅着他们。

一蛇一貂远远的看着。

正把顾无忧压在树干上做着不可描述事情的寒路:“……”他真不该把紫貂带出来。

被几次三番打扰了兴致的顾无忧长吐口气,理智把疯狂拉了回来,他用手肘抵着寒路,压下脸上的红晕问:“你今日干嘛来了?”

寒路将顾无忧的手拉下,一把扯掉顾无忧身上华丽的外袍,亲上顾无忧的薄唇,在嘴唇的厮磨间说道:“干你来了。”

顾无忧:“……你的礼义廉耻学哪了?”

寒路的吻终于停下,额头贴着额头,彼此间交缠着炙热的呼吸,轻声道:“从我爱上你的时候起,伦理道德就已经没有了,还要礼义廉耻干什么。”

不知为何,顾无忧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压抑的味道,好像寒路从爱上他的那刻起,便已经做好了与天下人为敌的准备。

但顾无忧更宁愿相信只是寒路现在压不下身理的欲望。

寒路闭下眼,压制住澎湃的欲望,道:“这是我第二次放过你,下一次就是你求我我也要干死你。”

顾无忧:“……”

说是放过顾无忧,寒路的手却没有离开,仍在顾无忧的后背上逡巡不去。只是抱着顾无忧低声道:“还有半个月就要攻打万毒门了。你会不会担心我?”

后背处有粗糙的手掌带起陌生的颤栗,顾无忧瑟缩一下,本想直接说不会,又怕真的伤了寒路的心,他似乎连寒路难受的眼神都不想看到,只好道:“到时候我会去。”

“魔云宗要是出手,不怕引起他们膈应?要是他们怀疑你们有非分之想,如何是好?”寒路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江湖的名门正派。

“我又不傻,”顾无忧道:“万毒门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去不行。”

寒路忍不住问:“你想要什么?”要是比较好弄,他去弄来也是一样。

喜鹊吱吱一声,从枝头飞了开去。林荫的石路上,寒路携着顾无忧缓慢而行,问道:“等万毒门结束后,你有考虑过魔云宗以后的路吗?”

身后本跟着的紫貂瞧着两人走的没意思,中途转了个弯,找某个庞然大物混脸熟去了。

顾无忧停顿了会,说:“没有。”

何尝没有过?只是说不得。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有不世之仇的花间派。只是对付了花间派后,又要面对江湖群情绿色的场面,顾无忧不愿。可坐以待毙,等花间派上门,更是不愿。

寒路道:“我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顾无忧脚步略停,直觉寒路要说的怕不是好事,又拿不准寒路的意思,便道:“那你说说看。”

“除开万毒门后,其实魔云宗已经没有生存的威胁了。如果你能把魔云宗的重任交出去,或者对外称要长久闭关……”说到这,寒路没有再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顾无忧这些年不离开魔云宗,未尝没有放不下同僚的意思。只是顾无忧好不容易打拼到如今的地位,真的能说放就放吗?

良久,顾无忧毫无声响。

寒路紧张的看着顾无忧。

顾无忧好似没有察觉,慢慢伸出手,对着夕阳比对这些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出来的手,轻微的能闻到丝丝血腥味——今日刚饮完鲜血。他对着空气做了个抓的动作,但是什么也没有抓到,这才说:“权力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寒路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江湖人对抗万毒门的战乱从初夏打到隆冬。万毒门终于到了垂死挣扎的时刻。

王母山,层层白雪。山岭崇高,地势险要,这次进攻万毒门总部远没有想象中来得大快人心,还未上山,就被崎岖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磨走了一半豪情。

队伍跟着各自的领头有序上山。

寒路这一边,除了身后的薛家军以外,还有奕剑谷的年轻一代。当年万毒门进攻奕剑谷的仇他们没有忘,也不会忘。

唯一没有来的,只有醉心于丹药的却川。三个月前他不知从哪弄来了幅丹药,自此开启了他没日没夜的幸福生活。

连对抗万毒门这么隆重而盛大,解气又正义的大事都不参与。

这次对万毒门的挑战书三日前已经下达,不怕万毒门临阵脱逃,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也不怕万毒门使阴招,再说不告知他们就不会使阴招?

薛家军中,凤烟的红衣在前面格外醒目,一百余人的薛家军在后方跟随。

左萝一剑砍断盘根错节,挡在路中间的树枝,冷笑道:“万毒门的势力已经被我们砍掉四分之三,连带着依附万毒门的家族也被我们收编,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力气反击?”

凤烟伸出芊芊玉手折断一枝寒梅,引来三寸厚积雪漱漱下落。习惯了和左萝唱红白脸,她回头笑道:“谁说没有,烂船还有三斤铁呢,没准今日咱们围攻万毒门,就是阴沟里翻了船,让万毒门赢了去。”

左萝哼了声:“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说罢,不理会凤烟,走到前面的寒路鱼滕面前,压低了声音问:“我要个实话,这次围攻万毒门,胜算几何?”

欧阳毅在旁边打趣道:“哟,刚才不是还豪情万丈吗,怎么忽然就变得底气不足了?”

左萝拿剑柄戳了欧阳毅一下,白眼道:“我这不是为了鼓舞士气嘛。好歹自家人,说与我听听?”

鱼滕见四周都是自己人,便道:“那我与你说个实话,胜负只在五五之数。”

第75章:坦诚

“这么低?”左萝差异万分。

万毒门向外延伸的触角早已被他们斩断,多个给万毒门上贡的暗桩也被消灭,这一年来万毒门死伤不下千人。

而正道这边,各门派为今日作战特意派出了门派中一等一的高手,数十个门派集结起来,浩浩荡荡的一千三百六十余人。

在左萝眼里,怎么会敌不过已是强弩之末的万毒门,而且胜负居然只有五五之数。

“你唬我呢吧,再怎么着胜算也不至于这么少。”左萝脸色焦急,鱼滕不是个把话说满的人,却也不是个会妄自菲薄的人。若胜算的比率这么小,今日来进攻万毒门的人怕是有一半要留下性命了。

好在寒路及时出声,否则左萝怕是要剑术平平的赵辛和回去。

寒路道:“其实也没有这么严重,大概有七分胜算。主要是万毒门的毒功太过厉害,之前我们对付的毕竟不是第五狐的嫡系,毒功上自然逊色很多。而今天若逼急了。”说到这,寒路闭口不言。

左萝自然清楚,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保命绝活,平日里不常用,用了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阴损功夫。

鱼滕远眺走在最前方儒心派的背影,并不赞同:“你这么说,只是考虑到万毒门的情况。别忘了今日来进攻万毒门的人,可压根就不心齐。不要看我们人多,各门派心不齐,就难成大事。真的发生了难以预料的情况……”

欧阳毅啧啧两声,接口道:“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不说死前拉个垫背的,好歹拉个能替自己挡两圈的人不是。”他无拘无束惯了,也习惯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谭明虽说没有深得翼峰剑术真传,道德感却学了个十足十,当下皱眉道:“欧阳。”

这些年谭明留在青城山照顾掌门,没有随着师兄弟们下山,始终对青城山外的人和物保留世外桃源般的美好幻想。

欧阳毅懒得和他讲这些难以撰写于书的道理,想着等事情真的发生,或许谭明就信了。不过,欧阳毅琢磨着凭谭明的性子,就是见着了,也断不会承认这是人生来而有的卑劣性。只好口中道:“成成成,知道你听不惯。”

左萝担忧道:“如果情况不乐观,你们怎么还这么淡定,也不知道想想主意。”

鱼滕无辜道:“我想了。进攻的,防守的,撤退的,我都想了。”说着,他用下巴指指寒路,“还不是这里有个人和某人私下里见面后,就把我所有的主意全部退了。”

左萝大奇:“怎么个情况?”

倒是凤烟好像想到了什么,双眼突然间睁得老大,她迈着小碎步跑到寒路身边,问:“鱼滕说的,是小师叔?”

寒路没说话。

凤烟捂着嘴巴,左右看了看,生怕旁边的人不知道她是要说悄悄话。

她凑到寒路耳边,小声说:“我听却川说,说你和小师叔……嗯?”凤烟话说一半,实在说不下去,用了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反问,直白无误的问向寒路。

寒路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嗯了一声。

凤烟吓得捂住了胸口,直挺挺了做了个要倒下去的姿势,直接倒在了左萝身上。

谭明瞧见了,满脸的疑惑,拉着鱼滕问:“怎么回事?”

鱼滕招招手,谭明赶紧把耳朵凑过去,敛声屏气,洗耳恭听。

鱼滕小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谭明的眼皮立即放下来,在距离下眼皮约莫半寸的时候停住,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集体右行,脸上期待的表情立马回归原位。鄙视之情,不予言表。

“敢耍我!”说着,张牙舞爪的朝着鱼滕扑去。

打闹声在肃静的队伍中格外清晰。带领儒心派前行的周丰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一直在悄无声息的留心寒路。

没留心之前,他只担心寒路少年天才,担心寒路长成之后会是儒心派的一大阻力。可留心之后,真正让人担忧的,绝不仅是寒路一人。

奕剑谷七八年来不问世事,想来早已被众人遗忘,所以未曾留心。

除了惊艳卓绝的寒路外,排兵布阵能以一敌十的鱼滕是可以小觑的?三针两药就能战场救急的欧阳毅不是各大门派争相拉拢的对象?

这还只是表现出来的。除了他们,常年不出山门的奕剑谷弟子中,周丰至少还知道有个炼丹制药不下于宫台的却川,听说是宫台此生最得意弟子,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

还有穿银色素衣,手持大剑的白发女子,听说是翼峰的弟子,修为虽然不高,但剑术超群,剑意雄浑,在对抗万毒门的火拼中,好几次带领薛家军冲锋陷阵,临危不乱,表现得根本不像个女子。

周丰自认儒心派这样的女子不是没有,数百人里也只能挑出一两个来,可以剑术剑意都不差,甚至比白发女子更高一筹,但论起铁血果敢杀伐果决,与白发女子相较,却是难以望其项背。

如此算算,奕剑谷不过九个年轻子弟,就至少有五个能挑起一方大梁,还不提其余几个。这样一个人才辈出的奕剑谷,能不让周丰忌惮?

当年围攻奕剑谷的仇,奕剑谷没忘,周丰自然还记得,更不可能指望会与奕剑谷言归于好。

破镜重圆都有裂痕,何况儒心派和奕剑谷本就没什么交情。

周丰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王母山脉连绵,一望无际。

一行人如蚂蚁般在雪山中行走。在蚂蚁群的后面,是座云雾缭绕的苍茫大山,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看得并不真切。

顾无忧眼睛处缠着三指宽的黑色布条,迎风而立。风雪吹起他的长发,在漫天风雪中有遗世独立的美。

管玉立于顾无忧身后,看着宗主的背影,不知为何升起宗主仿佛要乘风归去,远离这片土地的错觉。

就在这时,在寒风呼啸的寂静山林里,传来骤起的厮杀声。

管玉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绝杀终于展开。

为了这一天,魔云宗等了太久。

一里开外,万毒门和江湖人打得火热,剑光刀气呼啸一片,让顾无忧想起了当年卫君阁进攻日月台的场景。

当年若非有寒路,加上人和地利的环境,魔云宗根本抵抗不了他们成群结队的进攻。万毒门经过这一年的浩劫,元气大伤。

因此顾无忧丝毫不认为万毒门有可能在这场进攻中存活下来。

至于正道的会因此而死多少人,以顾无忧现在的冷酷心性,根本不在意。

退一万步讲,正道若真的敌不过,临时撤退,顾无忧精挑细选的一百来个魔军,可不止是撑个场子。

因此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助威的,而是等双方都精疲力竭之后,挖万毒门数百年积累。

万毒门历经百年流传下来的毒功毒经毒物,可不是一般的凡品。

日月台永远是魔云宗的权利中心。即便现在魔云宗的大本营搬到了外地,日月台依然是高高至上的祭祀台,非但没有因权利的转移而地位下降,反而透露出缥缈的圣洁出来。

而今,日月台上站着的,不是一呼百应,魔云宗至高无上的宗主血魔,而是魔云宗的二把手,曾经的四大分舵之一,如今一手掌控南北四境,在门派间的威望已经不下于血魔的牧。

牧双手扶在白玉石的栏杆上,任凭山风吹起华贵衣袍。他站立许久,伸手把吹起的衣袖压下,这才发现他现在连穿衣,都在朝宗主靠拢。

是不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像血魔一样,指挥千军万马,踏破山河。

日月台外的壮阔河山,才是男儿奋斗的疆场!

牧忍不住心驰神往,继而自嘲一笑,他连宗主的位置都没有坐上去,就已经去觊觎魔教教主的位置了?

南宫慕从他身后走来,轻声问:“你的昆仑大法修炼到第几重?”

牧自得一笑,“已经第三重了。”

牧跟着两位圣女沾了顾无忧的光,在修炼昆仑大法上进展神速。

当初南宫慕不同意将昆仑大法传给牧,一来昆仑大法是多稀罕的内功心法,怎能这么轻易就给了旁人,二来是担心牧有不臣之心。

牧本就有成大事的野心,若是再有了绝世内力,血魔怎么压得住他?

但是宗主坚持,南宫慕也不能拦着。

牧忽然问道:“听宗主提过,他之所以能当上宗主,可以说是你一手促成。昆仑大法是你给的,魔云宗之前也是你们几位圣女在支撑。说实话,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单单选宗主,而不是别人。”

顿了顿,他又道:“别说宗主是老宗主的儿子,你们便忠诚与他。这一点,在咱们魔云宗里可说不通。”

南宫慕不咸不淡道:“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为什么。”

“猜不出。”牧道:“以前就猜过,可是到目前为止,你们除了跟着宗主修炼昆仑大法外,根本什么也没有得到。”

说到这,牧一愣,“莫非,是因为昆仑大法?”

南宫慕看着牧的双眼,轻飘飘的说:“如果我告诉你,没有宗主,就不能修炼昆仑大法你信吗?”

牧修炼昆仑大法不过两三年,便是和万毒门的宗主第五狐正面对敌,也有一拼之力,而放眼江湖,已经是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高手。

昆仑大法有如此大的魅力,别说是尝到甜头的牧,就是被魔性缠绕得不人不鬼的血魔,都舍弃不下。

所以南宫慕要看看,得知除血魔外,再不能修炼昆仑大法的牧,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牧心生不满,南宫慕想……她能想什么呢,好像以牧现在的实力,也不是无权无势,只知道祭祀喂血的南宫慕能解决的。

想到这,南宫慕只好松开了拳头。

哪知,牧却洒脱一笑,“我说嘛,原来根源在此。若是这样,可不能让宗主这么简单就走掉,至少得先把昆仑大法修炼完。”

南宫慕脸上露出蜻蜓点水的笑意,刚才的介意随之淡去,“这个你得问宗主的意思。”

牧哈哈大笑,“不必问,有你在,宗主就别想轻易逃掉。”

南宫慕微笑不语。

以长生证大道,这不只是南宫慕,更是魔云宗数代圣女日思夜想,梦寐以求。而今,血魔交出了魔云宗的凡尘俗事之后,将有更多的机会来论证大道。

踏破俗尘,一线飞升。

“说来奇妙,宗主修炼昆仑大法会被魔性侵蚀,我们跟着练影响却小。或许这恰恰是能修炼昆仑大法的原因所在。”南宫慕道:“宗主隐退后,魔云宗的重任就要担在你的肩上了。”

牧看起来并不怎么在乎,“届时万毒门已经垮了,只有花间派还在东部苟延残喘,根本不值一提。等正道得胜的风头过了,我就指挥魔军,踏破花间派!”

若是在万毒门刚灭的时候,魔云宗趁机兼并花间派,一定会引起因灭万毒门而斗志昂扬的江湖正道反感和敌视,不如避其锋芒先养精蓄锐一两年为好。

南宫慕点头,知道牧心里有数,便也不再担心魔云宗的生存问题。

就在这时,有人慌忙跑来,神色焦急道:“舵主,山外,山外!”

第76章:反击

顾无忧仍在原地远眺,看战火四起,听哀嚎遍野。

雪下了一层又一层,纷纷扬扬,豪杰的热血挥洒在上面,如桃花雨下。

顾无忧忽然抬头看雪,伸手接住一片,晶莹的落在手中,眨眼就融化不见。

苍茫的大雪掩盖了多少贫困者的悲哀,淹没了多少孤寡的眼泪,而今日,又将葬送多少才俊的热血。

风灌入血魔的耳道,呼啸激昂。他已经听不到远处的厮杀声,听不到是敌是友的呼声,只听得见天地间都在叫嚣一种声音。

声音嘶吼着,尖啸着,唯独听不懂在说什么。

风声澎湃,骤然停住在耳郭。

顾无忧抬手,身后隐藏在风雪中看不见人影的一百余魔军,骤然起身。

杀戮再起。

沈玄手中佩剑斩杀一名魔教余孽,鲜血喷出,射满了他的脸。沈玄累的握不住手中佩剑,只好拄着剑偷偷歇口气。

但战场中怎能允许他有片刻喘息、就在此时,一把黄色毒烟从他身后喷来。

沈玄擦了擦干裂的嘴角,正要重新举剑杀入重围,忽然被身旁的人踹倒在地,正要发火,一团黄色毒烟从他额头飘过。

沈玄赶紧屏住呼吸,就地滚了个大圆,在紧密的人群中滚到边上,躲过一劫,朝刚踹他一脚的左萝比了个大拇指,尽管后者正忙着厮杀没有看到。

不知哪位仁兄不幸将这团毒气吸入口中,一时半会倒是死不了,但皮肤瘙痒化脓什么的,就说不准了。

左萝无暇理会,只是在手起剑落后,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沈玄刚好打过来,听到这话,忙道:“有什么不对劲?”话毕,一脚踹开旁边的人。

左萝看着不断倒下的万毒门的人,把心中疑惑道出:“万毒门的防守也太弱了吧,鱼滕还说是五五之数,这样下去八分胜算也有了。”

鱼滕被四个薛家人护在中间,这些年来他一直沉醉于阵法,再让他提剑杀人,怕只有给别人做盾牌的份。好在有云阵积,可以给自己布一道看不见的防护,倒也不担心有人偷袭。

此刻,他站在高处,远离战场中央,看着一边倒的战况,眉头越皱越深。

不应该,万毒门的战斗力是他根据各种这些年与正道与魔云宗花间派的战况,熬了数个晚上推算出来的,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呈现如此局面。

就在这时,忽听万毒门大殿正门倒塌的声音。大殿正门乃是用纯铜打造,沉重异常,也象征着万毒门至高无上的位置。此刻重如千斤的大门轰然倒塌,只听寒路立于大门门口,放开了声音道:“第五狐还不出来,是要做缩头乌龟吗!”

万毒门的虾米围在寒路外面,站成一圈,举着武器跃跃欲试却没哪个真敢上去。

一时间,大殿门口万籁俱寂,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抬头看向寒路那里。

鱼滕凝目望去,在雪花飘零,鲜血如寒梅簇开的万毒门大殿门口,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股气息仿佛暗夜里有野兽窥视,有压抑的感觉呼之欲出。

一百余个隐藏身形的魔军在殿外蛰伏。

大殿中久久无回音,正当寒路打算冲进去的时候,有个身披黑色长袍,面容枯槁的秃顶老者缓步走来。

鱼滕眯起双眼,他认识这个人,当初万毒门研制瘟疫的时候,鱼滕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他的画像。

就是这个不知道年龄的老头,研制出传染性极强,坑害无辜百姓的瘟疫。听说他的辈分与第五狐相当,却是万毒门常年闭不出户的人。

不知为何,今日反倒是他出来迎敌。

他站在已经摊成一地的殿门口,望向寒路的眼神阴狠,却丝毫不惧。他开口,声音如同第五狐般沙哑,不知是否是修炼毒功的缘故:“你就是寒路?”

“正是。”

老者孙盅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尖锐,像是石子磨在兵器上,有种生冷的难受,“你们进攻我们万毒门根本就是场阴谋!”

寒路一惊,全身的肌肉立即紧绷起来。

“我承认当初为了对付魔云宗,弄出了个瘟疫,那是我引以为傲的成果啊。”

远在另一边的顾无忧眯起双眼,卷起长袍,立即调动起最大的力量,朝长者快速飞去。

万万不可让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孙盅放开了声音,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兀自说道:“但是我们根本没有把瘟疫的……”

寒路突然出手,雄浑的剑意凝成实质,甚至不需要出剑,意念已经化成型,一剑刺穿了孙盅的胸膛。在刺穿胸口之后,无形之剑立即消弭。

即使被群雄责难,他也不能让顾无忧身陷险境!

奔跑在半路的顾无忧忽然停住,神色复杂的看着寒路——原来寒路早已经知道那件事是他做的。只是还是忍不住想:他真是疯了!这样明显的出手,下山后要怎么面对天下英豪的责难!

顾无忧中途停下,身形显露出来,似乎已经有人察觉到他,往这边看来,顾无忧再次提速离开。身形像风一样闪过,夹杂在大雪中,好似融入在里面。

寒路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注意其他人的眼光,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孙盅,像防毒蛇一样防着他。

孙盅似乎早料到寒路会有此招,当胸中了一剑后,也不见惊慌,只是任由血从胸口喷出,面色蜡黄的对着半空道:“堂堂一任宗主,这样偷鸡摸狗,也不怕被人耻笑。”

半空中除了飘落的雪花,什么回应都没有。

孙盅胸口已经彻底被血染湿,不断有血滴落在积雪之上,鲜红刺目,很快晕染开来。

空气中飘散着鲜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

他喘着最后的气,阴恻恻笑道:“怎么,敢设计陷害我们万毒门,连个露面的胆子也没有?真是孬种。”

空气中仍没有动静。

寒路指不定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索性趁着现在时机合适,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抽出长剑直接道:“我们都已经打了上来,第五狐却在做缩头乌龟,难不成他很有种?”

孙盅成竹在胸的笑道:“宗主根本不在这里。血魔,你知道我们宗主在哪吗?”

身形一直隐藏在风雪中的顾无忧愣住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好似已经觉察到血魔的惊愕,孙盅哈哈大笑:“你们,你们这些自以为圣贤的伪君子,我今日就要你们一同葬身于此!”

说罢,孙盅的面色由蜡黄迅速涨成潮红,周围的空气有瞬间的静止,忽然又如海浪般翻滚起来,一波一波的朝前奔来。

距离最近的寒路率先觉察到这股不平静的气息,敏锐的知道若任由孙盅继续下去,怕是要发生不可控制的大事,于是先发制人。

趁着孙盅大举未成,率先一击,凝聚了寒路金刚七品实力的鸦九剑赫然出击,锐利无匹的长剑划破风雪,划破空气,仿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生生割裂开。

鸦九剑的尽头,孙盅的半个身子已经分离开去。

血溅了满地。

寒路这一剑快得眼花缭乱,连个虚影都捕捉不到。

所以他没有看到孙盅尸首分离前,嘴角处诡异的微笑。

时间有片刻的凝结。

在孙盅倒下的同时,大殿前面或站或躺,或生或死的万毒门宗人忽然集体扭曲起来。

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本寂静无声的雪地里炸开。

不论生死,这一刻,所有的万毒门人身体都诡异的裂开。他们额头有黑色的烟雾飘出,目光森冷如野鬼,他们面色苍白,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黑气越来越多,渐渐积满地表一层。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立刻引起骚乱。

靠得距离万毒门最近的人不小心吸入了从他们身体里飘出来的黑气,顿时倒地抽搐不已。

人群彻底慌乱开来。

鱼滕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立即用云阵积将自己的声音扩展到远方:“大家不要慌,不要挤,先把尸体烧了!”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慌乱不会因此而减小。

寒路目瞪口呆的看着浓郁的黑气从孙盅的尸体里飘散开来,无穷无尽,好似没有尽头。

心高气傲的万毒门要是想解释当年瘟疫之事,恐怕早就解释了,何必苦苦支撑到今天?

十余年前还只是支离破碎偏安一隅的魔云宗都有自己的保命绝招,底蕴比之魔云宗只高不低的万毒门就没有狠辣手段?

提前那么多天告知万毒门,岂不就是给万毒门准备的时间?

寒路死死握紧拳头,他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层,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孙盅说这么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什么对这次进攻万毒门抱有那么大的胜算?!

无论怎样,寒路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抱怨去指责。

从孙盅身上流出来的黑色气体渐渐聚拢成一个大的手掌,手掌迅速成型,迅猛的朝寒路扑来。

寒路立即举剑,就要抗击,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寒路的衣领,没等寒路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他扔了开去。

顾无忧将寒路甩出去后,以掌成拳,积蓄了许久的一拳与黑气大掌猛然相撞。

这一撞似有形,似无形,刚刚站稳的寒路感受不到任何撞击。他只看到黑色的气体撞在顾无忧的拳头上之后,立即化成一道青烟。

顺着顾无忧的手臂,钻入顾无忧的鼻息。

一点也没有遗漏。

同一时分,日月台之上,第五狐的手臂穿透了南宫慕的身体。

南宫慕的身体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她看着壮阔无边的天空,眼角滑下一滴清泪,海阔天边的自由飞升,寿与天齐的踏破虚空,她这一生怕是看不到了。

第77章:失踪

薛家。

卧房里。

凤烟鬼哭狼嚎,声音响彻隔壁四间卧房。

从奕剑谷赶来的却川正在给谭明敷药,听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传来的杀猪似的惨叫声,手下一停,想了想说:“痛的话,你也叫出声吧。”

忍得大汗淋漓却没发声的谭明摆摆手,示意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因为丁点疼就哭爹喊娘。

却川道:“可是让凤烟一个人这样惨叫不好,你也叫叫她或许会好点。”

谭明:“……”这个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的叛徒!

谭明眼不见为净,任凭却川拿着匕首在他后背一点点挑开腐烂的肉,就是死活不肯发声。良久,估计实在忍不住了,转移注意力的问:“小师弟呢,这两日去哪了?”

“他能去哪,小师叔生死未卜,除了满世界的找,他现在心里还装得下别的?”却川一边说,一边喝了口药酒,喷在了谭明剔除腐肉的后背。

后面这句话说的就有些意味不明了,谭明正想问,倏地吃痛,刺激的眼泪都飙出来了,条件反射的就要惨叫一声,结果已经从喉咙间畅快飞出的叫声被牙齿压在了口腔之内。

谭明万分肯定却川是故意的,不然哪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

他支撑着叹道:“孙盅拿肉体炼化的毒功,怕是指玄高手也难以抵御,何况是小师叔。而且那里我看得分明,大部分的瘴气都被小师叔一个人吸入了体内。而残留的一点,直接毒死了一位半入金刚的高手。”

欧阳毅推门而入,正好听到这话,接口道:“也是寒路想不开。要是毒性重,无忧早被毒死了,他找到了也是一堆烂肉。要是毒性不重,性命无虞,现在肯定也得找个地方养伤,根本不需要寒路去操什么心。”

谭明撇撇嘴,不赞同道:“你倒是想的开。”

“那是。”欧阳毅一脸当然。

却川药草敷在伤口上,又给他缠上绷带:“你再忍忍,过个四五天伤口结疤就好了。别嫌疼,你算好的,跟着同去的好多下半身已经完全腐烂了。”

谭明没好气道:“能跟他们比吗,我修为比他们高老大一截。要不是当时距离尸体太近,也不至于受这罪。”

凤烟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哭的毫无梨花带雨的美感,给凤烟剜腐肉的左萝琢磨着忍不了了,呛到:“再嚎就长皱纹了。”

一句话立即镇住了嚎得都快没有力气的凤烟,她半口气呛在喉咙里,居然生生咽下去了。果真没再听到她的声音。

左萝挺无语,给凤烟肤如凝脂的后背上药,白色的里衣下,没腐烂的皮肤光洁如雪,吹弹可破。左萝忍不住对比自己因习武早已糙砺的手指,忽然有股淡淡的忧伤。

凤烟小心翼翼的擦掉眼睛附近的泪水,哭久了眼皮干涩,稍用力就会疼,只听她带着鼻音咕囔道:“再也不跟着进攻什么魔教了,上次卫君阁进攻小师叔的魔云宗几乎全军覆没,这次也是两败俱伤。”

“哪有那么多机会再去打。”左萝给凤烟包扎好后,一边收拾药囊,一边道:“第五狐带着精锐杀上魔云宗,听说小师叔手下的第一大将和第五狐同归于尽,万毒门这次是彻底没了,魔云宗怕是也要沉寂多年。”

凤烟轻声问:“你说小师叔还活着吗?”

“小师叔中毒后,立即倒地,之后被他的下属拼死护送走,如果魔云宗的总部没有被第五狐毁坏,说不定还有得救。但现在却难说了。”

凤烟的眼泪又开始叭叭的掉。

“行了,别哭了。小师叔的死活也不是我一句话说了算的事,尽量往好处想吧。”

青城山上,奕剑谷。

赵辛和没敢把顾无忧身中剧毒生死未卜的消息告诉掌门,想了想来到竹林找师父,把事情起末言简意赅的告诉翼峰。

哪知万年冷漠脸的翼峰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太多,赵辛和甚至来不及安慰两句,翼峰已经御起巨剑,飞出青城山。

赵辛和跑在后面想追,哪里追的上,只好连连跺脚。

被裘占瞧见了,问:“干什么呢?”

赵辛和硬着头皮道:“小师叔出了点事,您知道吗?”

裘占眯起双眼,难道秦华镇的瘟疫已经被江湖人知道了,于是道:“你把事件经过和我仔细说一遍。”

赵辛和哪想把事情说清楚,说得越细越让人担忧,但师命不可不从,只好快刀斩乱麻的说了通,生怕四师叔急火攻心,跟师父似的不管不顾的就要下山去找小师叔。

但意外的,裘占没有动,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等了良久,赵辛和见裘占仍是副慢吞吞温吐吐的样子,自己反而先急了:“四师叔你说句啊,现在找不到小师叔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裘占道:“你小师叔现在的修为应该是和寒路不相伯仲吧?”

赵辛和不知道四师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寒路没有中毒,便是中了和顾无忧的量肯定也不一样,根本没法对比。只好道:“听寒路说过,两人半斤八两吧。”

裘占瞥了赵辛和一眼,知道他现在是心情不好,可能口不择言。否则两个可以入指玄,横扫大江南北的高手,何以用半斤八两来形容。

裘占继续问:“他一个大金刚境高手,为什么会任凭毒气灌入鼻息?别说是来不及反应,金刚境的高手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赵辛和愣住。

裘占问:“当时他身后站的是谁?”

谁?赵辛和仔细想了想,“没谁,当时所有人都站在他后面,尤其是我们几个,距离大殿靠的很近。”

身后的竹林飒飒作响,在初春的午后,有沁人心脾的味道。赵辛和脑子里似乎有了想法,却卡在脑壳里,跳不出来。

只听裘占幽幽的说:“也就是说,如果那个时候顾无忧躲开了,中毒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的江湖群侠了,是吧?”

赵辛和久久没有回应,如果真是这样,那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欠顾无忧一条命。尤其是后来听说魔云宗遇难,想借此机会灭掉魔云宗的人,简直是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小人!

赵辛和匆匆下山,他要赶回薛家去告诉鱼滕,告诉薛家,告诉全天下的人:就是这个在他们口中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在危难关头,不计个人生死,救了山上山下上千人的性命!

裘占看着赵辛和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与赵辛和的心思澄澈不同,多少年人世滚打的老狐狸并不相信顾无忧当时没有躲开是顾及身后的数百条性命,但他确实以一己之力挡下了瘴气扩散。

单就这一点,都可以将秦华镇的罪孽抵消个七七八八。

更何况,如果顾无忧能从这场毒功中活下来,现在便是他回归奕剑谷的最好时机。

裘占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的天色,闭眼叹道:“无忧,你可一定要活着。”

这个春天,江湖淡的连个水花都没有。

万毒门毁了,魔云宗宗主生死未卜,花间派足不出户。

江湖各路忽然没了同仇敌忾的对象,本来该是件意气风发的事,可是这群扫荡了万毒门的英雄人物回归故土后,却有志一同的沉默,没有去炫耀王母山上的盛况。

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湖突然有了流言,他们这群人能活着下山,是他们这群口诛笔伐,恨不得人人诛之的魔教头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这个流言让他们难受,却也是否认不了的事实。

于是没有了落井下石,趁着魔云宗受难要魔云宗消失的雄心壮志。

魔云宗得以在风雨飘摇中稳定下来。

宗主不在,牧已经离开,魔云宗的大梁落在了唯一的圣女司徒寇身上。

这几年,血魔明里暗里培养牧做接班人,为了保证权力交接不会引起魔云宗高层的叛乱,牧的实权越来越大,嫡系也越来越多。

血魔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看好,因为牧的实力越强,日后血魔离开魔云宗才不会任由他人欺凌。

但宗主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有朝一日,牧会先他而去。

尤其是现在这种场面,直接导致了魔云宗现在没有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人。

好在司徒寇的威信还有,在斩杀了六个破镜高手后,魔云宗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叛变。

可是她一个人终究坚持不了太久。

所有的疲惫在司徒寇出门的那一刻已经全被隐藏下来,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魔云宗圣女。

司徒寇穿过回廊,一抬眼,就看到院子中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袭黑衣,长身玉立,只是双眼泛青,面容憔悴,仔细看眼瞳里还布满血丝。

能悄无声息出现在院子里,没有引起魔云宗人注意的,除了寒路不作他想。

司徒寇看见他,眉头皱起,不耐烦道:“都说了,我也不知道宗主在哪。你不要再出现在魔云宗。”

寒路看着她,惨笑道:“王母山上护送无忧离开的人,就在你们魔云宗。你还骗我说不知道他在哪?”

“当时上王母山的都是神识完全被操控的魔军,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只能遵循本能保护宗主,然后回来。”

寒路差点信了,上次司徒寇就是用这样的借口打发他的,“我说的不是魔军,是当时扶着顾无忧离开的一个小厮,他的穿着和魔军不一样。”

司徒寇知道他说的是管玉,宗主的贴身护卫自然穿着不同。

寒路看着司徒寇的样子,如死灰的心里终于燃起一丝希望,乞求道:“我追踪着他过来的,但是进入魔云宗后,就不见了踪影。能不能让他出来,至少,让我知道无忧是不是,还活着。”

说到后来,寒路的面色难掩绝望。

司徒寇脑子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卸下防备,放缓语气道:“我知道你和宗主关系匪浅,也知道你是真的关心宗主的安危。可是我的的确确不知道宗主在哪。管玉是在魔云宗,可是他也不知宗主在什么地方。”

寒路今日的心情整个跌宕起伏,就跟黄河过九曲十八弯似的,已经承受不了太多的刺激,他几乎崩溃的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你把他找出来,我和他对峙!”

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有大风吹起,笼罩在寒路头顶。

司徒寇没有注意到阴沉沉的天色,叹息道:“他要是知道宗主在哪,还用得着每天出去寻找,然后被你发现追踪过来吗?”

寒路感觉支撑他南北奔波的神经,快要断了。

“管玉根本没有看住宗主,要下山的时候,宗主魔性发作,跑了。管玉追过去,只能看到宗主从崖上跳下。是生是死,根本无从得知。”

寒路嘴唇颤抖起来,他抿抿嘴唇,让自己能完整的问出一句话:“是哪座山崖?”

第78章:解毒

天空上空乌云密布,间或有轻微的雷鸣之声,黑压压的立在头顶,仿佛随时将倾塌下来。

司徒寇后知后觉,才注意到天色变化的太快,正纳闷怎么跟变天比翻书还快,忽然诧异的盯着寒路,神色戒备万分。

司徒寇双手捏住衣角,紧张的问:“你已经可以感应天地了?”

寒路没有理会司徒寇,而是刨根究底的问:“山崖在哪?”

司徒寇想了想,估计寒路还没有到达她想象中的地步,只是因种种原因而提前感悟到了,控制不住自己,才因情绪变动引发天象,于是放下心来,“在出王母山的地方。”

王母山,春雪化为溪水,叮咚叮咚的响在溪水里面。

尤和穿着身不知是旧还是脏的黄不拉几的长衫,趴在水边把脸埋在水里,就着溪水咕噜咕噜喝了个畅快。两旁青山环绕,风景美不胜收。

喝够了,尤和起身,擦了擦满脸的水,正好瞧见对面有个小姑娘瞅着自己。

小姑娘不过八九岁,扎着羊角辫,虽然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依然掩饰不了双眼的纯真无邪。

小姑娘也不怕生,见尤和喝完了水,脆生生的说:“叔叔,这水不能喝的。”

尤和用手擦脸,水珠子一甩,“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玉儿羞赧笑道:“爷爷告诉我的,我不敢喝没试过。你替我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水能喝吗?”

尤和嘿了声,还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姑娘,居然拿他开涮,知道他是谁么,于是道:“当然不能喝,你喝会死的。”说罢,像个大爷似的,摆摆手起身离开。

玉儿也不理会,提着小木桶走到溪水边,打满一桶水去洗衣服。

听爷爷说,山里面住着大恶人,大恶人有一天往溪水里投了毒,喝了水的人都中毒了。可是小姑娘不懂,水是活的呀,怎么能一直中毒下去。果然刚才那个叔叔喝了就没事。

这样想着,玉儿忍不住想试一试。溪水可是甜的,这一年多以来,家里喝的都是井水,哪有溪水来得甘甜。

玉儿放下木桶,重新走到溪水边,对着明镜似的水,梳了梳头发,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掌,捧了口水。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玉儿张开小嘴,正要小抿一口。

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这水不能喝。”

玉儿吓了一跳,接了一捧的水全撒了,她倒也不恼,转过身来,只见她背后站着一个光头的和尚,和尚披着红色袈裟,面容出尘,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仿佛自带光晕。

小姑娘以为瞧见了神仙,又惊又喜,又怕唐突了神仙,只好惴惴道:“刚才前面有个叔叔喝了没事。”

了尘道:“他是有修为在身的高人,自然是不怕这点毒的。”

玉儿听隔壁村打铁的王叔叔说过这世上有很多提着刀剑行走的人,都是一剑能砍刀大树的厉害人物,不像她爷爷拿把斧头砍半天也砍不动。于是稀罕的问道:“为什么有修为就不怕毒了?”

了尘微笑道:“因为他们的身体很厉害,这点毒伤不了他们。”了尘一笑,更是好看,懵懂的小姑娘瞧见了忍不住红了脸。

了尘问:“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村来了个疯疯癫癫的人,他现在在哪?”

说起这个,玉儿很有印象,那个人丑死了,身上到处都在流脓,全身的衣服破烂不堪,脏也脏死了。

她忙道:“还在山上哩,不过有几天没看到他了。村里的大人们说晚上能听到他的叫声,像野兽一样,可吓人了。”

话说这边,尤和几个纵步,跃过枝头,飞进大山深处。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滋养,今年王母山的春日来格外鲜明,才二月份,就已经有了三月份的茂盛和热闹。

一个爬满壁虎的山洞口,尤和隔着齐人高的野草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实在不舒服我去给你弄点鲜血来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压抑的沙哑的像是从牙关里克制不住的声音从洞内飘出。

尤和叹了口气,知道顾无忧此刻正是人性和魔性在体内厮杀的关键时期,不敢贸然给他弄来鲜血。否则,魔性占了上风,以后不人不鬼如何是好?

说来也巧,尤和自听说血魔中毒后就赶往王母山,恰巧遇到了四处找人的管玉。事关魔云宗宗主,管玉不敢大规模的遣人来找,怕引起江湖不良居心的注意,倒是对尤和没有戒心,一五一十的说了。

管玉找寻无果后,尤和留在这里,本想趁着夜黑风高一把火烧了万毒门的总部,也算是给顾无忧报了仇,没想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了嘶哑的熟悉的声音。

顾无忧那个时候的状况已经很严峻了,全身化脓倒是小事,主要是神志不清,时好时坏。

尤和曾试图靠近,差点被顾无忧当血囊解决掉,此后一直和顾无忧保持数丈开外的距离,不敢靠近。

唯一的收获就是,顾无忧在某次神志清醒的时候,要尤和看着他,一旦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被魔性侵蚀,就杀了他。

尤和当时就说这活他做不来,要下山去找司徒寇,被顾无忧劝说住。

“为了让我活下去,司徒寇会想尽办法,即使我被魔性操控她也在所不惜。可是我如果真的连自己的意识都掌控不了,还不如死了。”

于是尤和守在顾无忧身旁,没告知任何人。

许久过后,洞里嘶哑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尤和抓紧时间问:“感觉如何?”

洞里传来已经虚脱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沙哑难听,“还没死。”

尤和松口气,知道顾无忧现在完全靠魔丹的作用排毒,暂时克制了魔性。能撑过关键时期就是一大胜利,他赶紧道:“没死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过来。马上!”

顾无忧累的气都喘不过来,五脏六腑完全掏空,听到这话居然凭空生出感动来。只是人已经累的瘫软在地,根本没力气说个谢字。

尤和本想在林子里抓头鹿,可是一想到还得剥皮,拆骨,烧烤,顿时头疼,便干脆潜到农户家里,顺走了农户大半年才舍得煮一次的鸡,用个大碗装起来。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了套干净的衣服。

了尘在远处叹息一声,等尤和离开后,掏出自己身上仅有的铜板,放在了农户家发黑的木桌上。

端着满满一碗鲜汤,尤和在飞行中几次跳跃后居然可以滴水不漏,连他都佩服自己。

确定顾无忧此刻认得人,尤和扒开草丛,还未完全走近洞穴,就被铺天盖地的恶臭熏了个好歹,捂着鼻子把汤递过去,“还是热的,赶紧喝。”

顾无忧饿的潜心贴后背,没精力去理会尤和,抓起大碗咕噜咕噜几下,连着骨头带肉直接吞下腹。再递到尤和手里的就只是个空碗。

“还有吗?”

“……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找。顺便,这是干净的衣服,你换上吧。”

一处溪水边,顾无忧赤条条的站在水中央,水漫过胸膛,一身的污垢被活水冲了个干净。等自己总算恢复了人样,这才平静道:“怎么,大师有看人沐浴的癖好?”

被抓包的了尘不见丝毫尴尬,在草地旁现身出来,双手合十平静道:“老衲只是想等施主沐浴完,再好好聊聊,绝无窥视的意思。”

背对着了尘站立的顾无忧也没有被占便宜的觉悟,只是一边用溪水清洗一边道:“聊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了尘道:“至少容老衲给施主解了身上的毒。”

“不需要,我既然能撑到今天,就能撑过明天。”顾无忧冷漠拒绝。

了尘继续坚持:“残留的毒积攒在体内,对施主日后修行不利。施主在王母山上替众人挡下毒气,乃是大功德。老衲给施主解毒绝无任何要求,施主不必有担忧。”

顾无忧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怎么,那群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觉得被我这千人斩的魔头所救,觉得丢脸了?乞求你这么个高僧来给我解毒,于是互不相欠,心里安稳,下次见面就可以毫无芥蒂的斩杀我了?”

“施主误会了,是老衲自己下山的,与他人无关。”

顾无忧慢斯条理的穿好衣服,皮肤上的脓疮刺目,他也没有顾及,穿好后轻描淡写道:“我当初吸入毒气,根本没有考虑他们,所以你也不必千里迢迢的过来给我疗毒。”

他没有撤离,不过是师侄们都在身后罢了。

了尘微笑道:“老衲不论施主是什么动机,只知道施主确实救了近千人性命。”

顾无忧道:“你这秃驴倒是实诚。”

了尘好脾气笑笑。

顾无忧道:“听说你们佛家信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像我这种恶贯满盈的人放下屠刀岂不比你成佛快。”

说罢,仔细想了想,又自己摇头道:“算了,你们这些和尚嘴巴都淡出鸟了,活的一点也不痛快,我还是做我的恶人好了。”

了尘:“凡事哪能肆意而为。”

顾无忧扬眉:“我就能。”

了尘深深看了顾无忧一眼,语气平淡道:“怕是施主根本就没有想过好好活。”

顾无忧怔住,随即纵声长笑,“我怕是活得比谁都好。”

“烟火的一生也足够绚烂,但是燃过即逝,怕不是常人会选择的生活。”

了尘平淡的开口,却是戳中了顾无忧的心口。

柴米油盐,才是寻常人家的生活。只有像顾无忧这样,没有惦记没有记挂的人,才敢无牵无挂的肆意杀人。

因为不怕报复,不担心有人受累。

至于自己的死活,就像烟花,绚烂过就够了。至于何时死、怎么死,根本不在肆意杀人时,考虑的范围之内。

“哪来的秃驴?”身后,尤和端了碗粥过来,颇为嫌弃的看了了尘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长得跟朵花似的秃驴太瞎眼睛,赶紧拉着顾无忧走开,“你怎么跟这种人说话。”

顾无忧无语的选择沉默。

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一代高僧,咱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他,还开口秃驴闭口嫌弃,也不怕这秃驴突然发难——这货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称呼了尘的。

于是回头道:“大师别介意,他心直口快。至于替我疗毒的事,怕是要浪费大师的一番心意了。”说着就要举步离开。

倒是尤和听了挪不动脚,问向了尘:“你真能解毒?”

第79章:焚烧

“行了,别问了。”顾无忧道。

“你别拉我。”尤和推开顾无忧,一脸嫌弃道:“你不嫌臭我还嫌呢,去去去,小孩子别打岔。”

顾无忧:“……”

了尘微笑:“可解。”

尤和双眼放光。

顾无忧插口说:“解是可解,但现在毒素已经被魔丹吸纳在丹田处。要把毒素清除,就得连同魔丹一块清理,是吧?”

了尘点头:“现在万毒门已经瓦解,花间派损兵折将,施主即便日后修为不能往上,也不用担心魔云宗和自身的安危。魔丹损耗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顾无忧淡漠道:“可我就是不想。”

说罢,徒步离开。

尤和在要不要求了尘给顾无忧疗毒中纠结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跟上:“等等我。”

“怎么就是一点稀饭,肉呢?”

“有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农户家里没有米饭,再说有米饭你怎么吃,用手抓脏不脏。”

“不成,这点不够。待会你给我烤只兔子去。”

“想得美,我现在可不用听命于你。”

两人身影越走越远,了尘却叹息般皱起了眉头。

因为了尘知道,毒素引发了魔丹反噬,远远超过了顾无忧可以控制的地步。而且这几日正是魔丹吞噬毒素的关键时期,魔丹随时有可能反噬。

若是强行清理顾无忧体内毒素……以了尘现在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想了想,了尘觉得或许可以去找寒路商量。

目之所至,黑漆漆的木炭坍塌满地,远远看去,废墟不知尽头。

尤和绕着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的门口走了两遍,啧啧道:“怎么成这副样子了,谁干的?”

顾无忧看着烧成废墟的万毒门,心中感慨万千。

万毒门早在他父亲顾珏统一魔教之前就存在了,在鬼面煞面前俯首称臣后交由第五狐统领,后来鬼面煞身死,第五狐便没了掣肘,真正意义上成为万毒门的主人。

细细算来,万毒门存在的时间可比奕剑谷要悠久得多。可现在却成了一片被火烧光的废墟。

顾无忧道:“本想来看看有没有解毒的书,现在看来只能自己扛了。”

尤和想了想,疑惑道:“不对啊,听说你中毒后,这里成了一片瘴气,攻上来的武林中人躲都躲不及,怎么会有心情来放这场火?”

顾无忧:“会不会是想把瘴气一块烧了?”

尤和摇头:“感觉不太像。我要是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肯定是逃命,而不是想着来烧这么大个宗门。而且你看,这么多的木炭,得烧多久啊,而且烧的这么彻底,别说是书了,怕是连铁笼子也给烧没了。”

当时中毒后,管玉急成一团,顾无忧便没指望能把万毒门的毒经纳入手中,如今被烧了,也不在意:“那算了,我们再找个山洞把毒素逼出去。”

尤和一脸不情愿:“还来?”

先前为了看护顾无忧,尤和可以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撑过一关,再来一次他可是真不情愿。

顾无忧挑眉,“不行?”

“阿弥陀佛,不如让老衲给顾施主护法吧。”了尘不知何时站在顾无忧身后,双手合十道。

顾无忧不耐烦道:“有你什么事。和尚滚回你的寺庙里念经去。”

了尘一本正经道:“经书记下了,什么地方都能念。”

顾无忧翻了个大白眼,尤和却是仿佛找到了亲人,恨不得热泪盈眶道:“大师,大师我把宗主就交给你了,万一他魔性发作你就千万要拉住他。”说着脚底抹油,就要跑掉。

被顾无忧反手拽了回来,“敢走试试?”说着就把尤和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你让我一个人面对这秃驴?”

尤和讨饶道:“你魔性发作的时候,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我还年轻,还没玩够,不想死啊。”

顾无忧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别想留我一个人。”

顾无忧两人自以为小声嘀咕,却怎么逃得过了尘的耳朵。了尘出声打断:“老衲不打扰施主,只在施主魔性发作时在旁边看护。请施主放心。”

了尘本想直接下山去找寒路,后来想到顾无忧体内毒素尚未清理干净,生怕这位瘟神克制不住自己,拿山下的农户开刀,便决定留下。

至少有他在,顾无忧别想伤及无辜。

顾无忧如何不知了尘所想,也知道自己被魔性操控起来确实残忍血腥,可就是不想有人整天围在自己周围,于是出声道:“你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约法三章。除了我魔性发作你可以干涉外,我和尤和不管做什么,你都不能管。”

见了尘似要开口,顾无忧道:“我们俩可以保证不杀无辜之人。”

薛家的院子里,鸡飞狗跳,不,是鸟飞貂跳。

嘴贱的鹦鹉又在聊骚,被紫貂赶到了合欢树上,虽然打不过,但依旧气势十足。高高的立于枝头,大唱凯歌。

这只鹦鹉跟着却川出门一趟,不知跟谁学了口黄梅戏,此刻正用它刻意压制的颤抖,颤巍巍又瑟十足的吊起了嗓子,全然不顾下面紫貂恼火的眼神。

如果眼神能杀人,想来鹦鹉早已经千疮百孔。

鱼滕打开门,走了过来,见紫貂正要跃上树,问道:“寒路在哪?”

紫貂此刻跃到树干上,距离骚包贱货只差两个跃步,便施恩给鱼滕指了个方向。指完后,忽然从原地跳起,圆滚又轻盈的身姿引起枝叶颤动,只见紫貂如蛇般游行上去。

呲溜一下,就蹿到了鹦鹉脚下。

这招可是紫貂当日和玄色大蟒学来的,能悄无声息的追踪目标,而又一击必杀!

许是多年贱货生活让鹦鹉本能的有种危机感,嗓子正吊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大对劲,低头瞅了眼。

这一瞅,就见紫貂灰色的毛爪子已经伸到自己脚下!鹦鹉吓得脚下一软,正欲继续下唱的小曲卡在半途,不到一个巴掌大小的身子从高空跌下。

鹦鹉赶紧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惊魂甫定后勃然大怒:“龟孙子,生个儿子没屁眼的小杂毛。”

已经走远的鱼滕听到后,诧异的回过头,这只鹦鹉骂人什么时候如此有感情了?

如今薛家有寒路这尊金刚大手坐阵,便是给薛家打了个金字招牌,周围方圆百里的商户几乎都是找薛家,又因着之前用瘟疫解药招贤纳士,现在的薛家早已不是当年寒路刚接手的时候可以比拟。

还未进院,就听到砰的一响,像是院中石凳炸裂开。接着段泽的声音传来:“唉哟我说大爷,你控制着点,我可经不起您这一下子。”

鱼滕走近院中,只见寒路一袭黑衣站在石桌旁,紧闭双眼,额头有汗珠滴落。身旁半人高的石桌碎成石块,散落一地。

鱼滕走过来小声道:“他怎么了?”

段泽指指自己太阳穴,摇头不语。

鱼滕诧愕的盯着段泽,不要告诉他寒路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不过疗养了伤,接着回了趟奕剑谷,怎么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变了?

段泽也不解释,只是紧张的盯着寒路。

寒路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已经近距离观察数日的段泽立即察觉到不好,大喊一声:“快跑!”自己已经跑出数米。

鱼滕尚不知觉,正纳闷跑什么,有道看不见的剑意凝成实质,轰然想他砸来。

鱼滕虽然武力低微,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如此霸道的气息,正要逃跑,剑意已经穿透而来,在他脚底炸开!

顿时,碎石四溅。

鱼滕呆滞两秒,问:“谁?”

段泽指指寒路。

剑意遏制不住喷射出来,到底没伤着人,寒路松了口气,朝鱼滕无奈道:“我控制不住。”不知是否脱力的缘故,寒路面色并不好看。

见鱼滕仍是一脸茫然,段泽解释道:“前段时间寒路想去王母山找小师叔,结果碰到了尘大师。大师说寒路窥视到天机,能提前感应到天象,但自身修为不够,因此就出现了现在这种场面。”

鱼滕懂了:“神识能杀人。”

“对,所以了尘大师要寒路回来闭关,免得祸害别人。”

鱼滕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会刺向我这边?”

段泽笑了,“你信不信,他只是朝你看了一眼。”

寒路叫来下人把院子清理一下,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鱼滕点头:“派去王母山上的人并没有查到小师叔的消息,”说着,鱼滕看了寒路一眼,确认他能接受这个消息,接着说,“但是却发现万毒门被烧光了。”

“谁烧的?”段泽问,“寒路还说要把万毒门留着……呢。”段泽本要脱口而出留着给小师叔,话已经说了一半又急急收回来。

寒路如何不知,只是面色如常。

鱼滕:“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是谁干的,但我有个猜测。”说到最后,他拧眉沉思起来。

“什么猜测?唉呀你倒是快说啊,每次话说一半。”段泽不爽道。

鱼滕想了想道:“此时事关重大,我想等过段时间再说。”

“救命啊~”

一道喊破了喉咙,导致破音的不忍视听的惨叫声传来,某只骚气冲天的鹦鹉挣扎着扑棱翅膀,可惜一条腿被紫貂咬在嘴里,即便鹦鹉使出吃奶的力气飞上半空,依然摆脱不了这个累赘。

段泽啧啧道:“前几天却川闲着没事,给小五喂了颗不知是什么的丹药,现在小五的比以前还能惹事了。”

说着,朝着鹦鹉走去,倒还真担心它缺胳膊短腿后,掌门看到心里难受。

寒路等段泽走后,和鱼滕面对面站着,问道:“没有个十足的把握,你不会说有了眉目。说吧,是谁干的。”

鱼滕也不否认,只说:“我不信你没有怀疑的对象。”

“当然有,而且怀疑的对象很多。”寒路道:“但是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不多。当时王母山上的人大多受了伤,事后还能带着自己的力量悄无声息调动人马闯进万毒门这样毒阵重重的地方,怎么着也得有两个金刚境坐阵。”

“其实我也是有类似的猜测才注意到他们的,然后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顿了顿,鱼滕继续道:“他们门派里这几日有七八个还叫得上名头的小辈忽然暴毙。”

说到这里,寒路已经确定鱼滕和自己猜测的对象一致,便直接道:“你打算怎么办?”

鱼滕看着寒路道:“这话,我只和你说。说我无所不用其极也好,说我没有江湖道义也罢,要想扳倒他们,不用些特别的手段根本做不到。”

平平的一句话,裹挟着无尽的肃杀和锋芒。

江湖又怕是有场浩劫。

寒路勾起嘴角,苍白的面色并没有因此而柔缓开来,反而多了份凛冽之感:“和我就不用说这个了吧。”

鱼滕稍愣,随即抚掌大笑:“没错。我想布张网,等他们自己把事闹大了,再收网。”

“对了,”鱼滕看着寒路道:“你怎么忽然能感应到天象了?”

虽然有不少破镜高手感应到金刚境界,但由金刚境跨过指玄,直接感应到天象,这个……怎么看难度也太大了吧。

寒路是知道原因的,却没说。

太矫情。

连他自己都觉得。

第80章:化毒

儒心派。气度恢宏,屋宇连绵。

这个统治了西北百年的门派,并没有因为前掌门的逝世而消弭,倒是最近被江南西道新起的薛家夺去了不少荣光。

尤其是万毒门一役,损失了不少门徒,最后却连半点好处没捞着。不少人都在抱怨,但想着江湖各门派均是如此,便也释然。

多年来带着儒心派行走江湖的周丰也在王母山上吃了大亏,身中剧毒。这一个多月来,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比起年轻人吃点丹药就好,周丰不得不感叹自己老了。空有一身修为,却连一个毒都抗不过。

后来周丰总在想,当时怎么就没能躲过那口毒气呢?但是时也命也,谁又能说得清楚。

好在儒心派有大长老坐阵,即便儒心派当年七位长老而今只剩下两位,即便前任掌门已经仙逝,只要有大长老在,这天就塌不了。这样想来,周丰对自己的伤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腿上传来抽搐的疼,分明腐肉已经割掉,但伤口却一直没有愈合的痕迹,反而越来越大,导致他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门外响起叩门声。

“进来。”周丰扬声说。

有个身穿白色麻袍的老人推门进来。周丰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大长老”。

老人神色肃穆,头发灰白,走到周丰床边坐下问道:“感觉如何了?”

来人正是权力堪比家主的儒心派的大长老,冯嘉石。

周丰靠在床上叹道:“好不了了,伤口越来越大,无论我怎样用内力调息,都不起作用。”

冯嘉石点点头,又问:“你的境界没有衰退吧,好歹也是金刚三品的修为,当真不能用内力化解这毒?”

周丰摇头道:“没退,还是金刚三品。只是这毒来得险恶,我用内力根本逼不出来。”

听到这话,冯嘉石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呈现在枯槁的老者脸上,像画出来似的。

周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大长老……”

忽听冯嘉石问:“你知道万毒门被烧的事吗?”

周丰摇头,他这些日子都摊在床上,没听说这个消息。

冯嘉石继续道:“万毒门确实被烧了,我派人去烧的。纸包不住火,再过几天江湖人大概也会知道。”

周丰听了点点头,当日若不是瘴气太强太多,他们攻上万毒门的江湖人肯定也会一怒之下将万毒门烧为灰烬,所以听到大长老会烧万毒门并不奇怪。

冯嘉石继续道:“可是我烧的太急切了,忘了支会江湖中的人。江湖人知道后肯定会想我为什么会这么殷勤的去烧,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丰听了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乱嚼舌根的本事……”话说到一半,周丰倏地怔住,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呆呆的看着大长老,“大长老,你不会……”

冯嘉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在笑。

周丰惊愕的看着他,“大长老不可以啊,万毒门的毒经毒功可是条不归路!会被万人唾弃的,哪怕是为了儒心派数百年大计,也不能为一己之私陷儒心派于不义!”

“不归路?”冯嘉石好似听到了好笑的事情,阴狠笑道:“我才练了半个多月,就明显感觉已经停驻不前六十年的修为又在上升,如果可以一直下去,就算是条不归路又如何?而且如果我再强上一层楼,天下谁还会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担心江湖人俯首卑微的唾弃。”

“不行!”周丰挣扎着坐起身。

冯嘉石冷笑道:“你以为你现在坐的起来?我用的毒素每日剧增,你感觉不出?”

说着,他站起身,没理会周丰满脸的惊愕,悠悠闲闲道:“至于江湖人的猜测,你完全不用担心。只要你死了,就算他们怀疑起来,我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你,儒心派还是那个光明正大的儒心派。”

周丰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冯嘉石伸出手,不理会周丰的挣扎,慢慢伸进周丰的丹田:“来吧,把你的内丹给我,助我一臂之力。”

当年冯嘉石让周丰带领江湖人攻打奕剑谷的时候,便是打了血魔身上那颗魔丹的主意。

江湖传言炼化魔丹便可得鬼面煞无上魔功,事实上哪有那么简单。

冯嘉石手中有半步秘籍,便是当年鬼面煞死后从日月台里抢得的。里面详细讲述了一个人的内力如何转化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样的法子,正道里不是没有。

比如奕剑谷老祖宗将自身功力传给寒路,但正道的功力相传并不意味着接收者能吸收,而且稍有懈怠真气便会流走,若强行滞留,又有可能走火入魔。

这其中凶险,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又有天谴在上面压着,因此这么做的人不多。

但魔教里面的功法却详细说明了怎样吸收功力才是正确的,比如魔云宗的尤和便是借鉴了其中一些。但这本无上功法他研究了几十年也不得领悟,直到这次从万毒门那里弄来了海量的经书,才知道真正的精髓都在下半部分。

冯嘉石拿儒心派里的小人物试了手,果然不错。但他们的内丹本就小,冯嘉石又只能吸收十之二三,如何够?

周丰的倒是马马虎虎,可又如何抵得上血魔体内的那颗魔丹?

王母山某个犄角中。连日来的暴雨使得山中空气格外清晰,虽然泥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但坐在冰凉的石块上丝毫不受潮气影响。

村里在连着遭到数次盗窃后,农户家家牵了狗,尤和还没近身呢,十里八街的大狗小狗齐汪汪,于是顺手牵羊这种事再也做不来。

只好自己辛辛苦苦的捕猎,架火,剥皮。最郁闷的是,因着山中树枝都是潮的,点个火烟雾能把人熏瞎,忍了好几天,还是捉了只鸡,就着浓烟四散的湿柴烤了通。

其实以尤和的修为来说,不吃也不是不行,但嘴里寡淡无味,他总觉得不是滋味。

吃便吃吧,他还偏喜欢和了尘讲什么肉最好吃,怎么弄最好吃。

可怜了尘一代大师,佛门信徒,生生被尤和逼着瞧见了几次大宰鱼杀鸡的场景。

连顾无忧这个大魔头都看不下去了,倒是了尘勉强笑道:“无妨,无妨。”

于是尤和更加小人得志,拉着了尘道:“你们这些和尚啊,没了多少人间趣味。就拿河鲜来说,你吃过王八没有?那滋味,啧啧,熬汤绝对是一绝。我曾到过一家酒馆,厨子烧的格外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原来鲜汤是用活王八焖出来的。”

尤和形容的绘声绘色,生怕了尘不知道活王八怎么焖汤,还特地解释一番。

“一只这么大的乌龟,直接丢尽冷水锅里,下面有柴火在烧。乌龟就会往外钻,掌勺的自然不会让它出去。等水温高起来,乌龟热的不行,就会张开口哈气。掌勺的就趁现在把什么大蒜生姜的塞进乌龟嘴里,直到乌龟被活活烧死。这样所有的调理都入了味,王八汤自然好喝。”

多年修炼得太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了尘终于变色大白。

尤和哈哈大笑。

顾无忧因着魔丹排毒,又是一身污浊,躲在山洞里面眼不见为净。

尤和笑道:“和尚不是不杀生吗,我这几天天天杀鱼煮肉,你怎么不阻止我?”

了尘心里默念了几句经,平复下内心才道:“人生在世,本就追求衣食住行,施主是方内之人,吃肉喝酒本就正常。”顿了顿,了尘还是道:“但为了追求口腹之欲,就如此残忍,确实过了。”

尤和嗤道:“还以为你会说要下地狱呢。”

了尘道:“世人不信地域,老衲就不会以这个来劝说。”

尤和知道无论了尘怎么说,自己都是不信的,便换了个话题,“听说你百年都不出寺庙一步,这怎么出来了?”

了尘惭愧道:“闭关数年,境界上一直无法突破。听了方丈的话,觉得该入世了,便来江湖走一走。”

尤和大口咬了鸡腿,满手油腻,含糊不清道:“什么境突破不了,还难为你出来。”

了尘平和道:“天象境。”

尤和大口嚼肉的动作一顿,斜眼瞅了瞅了尘,忽然炸了毛,拿着满手的油渍就往了尘身上扑:“我让你天象,我让你天象!”

飞来横祸,惨遭无妄之灾的了尘甚至忘了躲,直到不习惯的腥味入了鼻翼,了尘这才飘忽后退,双手合十,面色愁苦道:“罪过罪过。”

尤和仍不解气,就要把手中没啃完的鸡骨头扔向了尘。

这个月来他是知道了了尘的脾气,好的不能再好了,也不担心了尘会动怒,欺负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就在这时,顾无忧一直待的洞口里,传来了手击石壁的闷响。

尤和停止了动作,掐指算来,今日距离顾无忧染毒,足有七七四十九天。

怕是脱胎换骨的最后一天。

了尘恢复不动如山的面色,站起身一步跨出,走进了山洞。

玉儿在睡梦中尿急,憋了好久还是憋醒了,春日的晚上尚凉,她披了件衣服出来,如厕完后正要回房,忽然感到大地抖了抖。

小姑娘有点晕,正觉得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安放在木架上的脸盆哐当掉在了地上。

在寂静的夜晚里,这声响动格外清晰,敲打在玉儿的心头,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平静的大地忽然又开始颤抖,邻里的土狗忽然齐齐吠出声来,连成一片,传到老远。

有蜡烛在灰暗的村子里点燃,黄色的光线像花似的一朵朵开在黎明之前。

大地又开始抖。

小姑娘这次确定是真的地震,惊恐万分,大叫道“爷爷,爷爷!”,连同村里的犬吠,吵醒了整个村子。

朴素的村民对地震有着天然的恐惧,尚未想清楚是得罪了哪路山神,就有不结实的房梁松动,积年的尘土纷纷落下。

就在这时,有人匆忙从山里跑出,敞开了嗓子喊道:“快跑!”

他的声音太具穿透力,在村子口喊的话,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山体要崩了!”

第81章:救人

玉儿大惊,依稀记得这个声音。可是此刻哪还顾得了其他,赶紧牵着自家颤巍巍的爷爷往外走。老人顾念着财产要往家里走,被玉儿拉住,牵着往外小跑。

两人刚走到下山的村路上,忽然从山路上崩落下一块巨石,顺着坡道弹跳下,眼看着就要朝玉儿冲来。

玉儿尚未发觉,首先听到了邻里的惊呼声。

她心中警铃大作,回头看去,只见一块方形巨石蹦蹦跳跳的朝她滚来!

惊悚间,玉儿要推开爷爷,结果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一推便摔倒在地,哪里还跑的开?玉儿再顾及不了其他,冲到爷爷前面,要用身体替爷爷挡下这块大石!

巨石蹦哒的跳来,玉儿睁大了双眼看着它。

就在这时,有道身影突然从她身旁窜来,快得只剩一道人影。

人影从她身边窜过后,挡在了她的前面,只听到有道巨响,刚才还势如破竹的大石忽然炸成无数小碎块,天女散花般炸向四处。

再无巨石夺命来。

玉儿惊魂甫定,继而嚎啕大哭。

尤和耳朵被哭声震的发麻,收起出拳的招式,回头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还不快跑。待会我可救不了你。”

可是玉儿只是哭,十来岁的孩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生死危机,这股气没了之后,再也难提起来。

她甚至哭跪在了地上。

尤和头皮发麻,他才不关心村民死不死,要不是了尘发话,他才不出这力气。可是现在力气也出了,要是玉儿还是给死了,那他岂不亏死?

可是要他去哄这么个小姑娘,尤和想想都恶寒。

他可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还是爷爷颤巍巍的爬起身,吃力的走过来拉起玉儿,对尤和千恩万谢这才离开。尤和松了口气,守在山路口。

山体还在震荡,陆续有山石砸下。好在提前警觉,村民仓皇出逃倒也躲过一劫。至于叨念财物想回去拿,因此被石头砸中,那就纯粹自己找死,尤和不会去救。

山体还在震动。

山内,了尘和顾无忧在半空中大打出手。

顾无忧满头披散,双目猩红,十指如钩,完全是副大魔征兆。而且出手狠辣,只攻不守,每次出手都仿佛带着狠劲,几乎招招要夺人性命。

好在了尘修为极高,不慌不乱,亦能进退有度。可惜面对的是已经疯魔的顾无忧,即便了尘不想伤他,拳脚无眼下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顾无忧横冲直撞,打斗毫无章法,又哪是了尘的对手,百十招下挨了了尘好几掌。

即便了尘已经收了力,但即将踏入天象的高手,又哪是顾无忧这种连指玄境都未曾涉足的人所能抵御的。

了尘以为如此下来,顾无忧必然会退缩。

哪知他非但没有理智的停下,反而愈发凶猛。顾无忧内力本就雄厚,魔丹发作情况下更是具有爆发力。此刻被了尘逼出血性,猛然出掌,凌厉的罡风铺天盖地而来。

如此狠辣的招式了尘如何察觉不到,立即避闪开,掌力擦着了尘的面颊而过,打在了巍峨的山体之上。

顿时,山峰震动,群鸟四飞。

了尘心知顾无忧此刻已被魔性侵蚀大脑,与其这样耗干他的气力,不如直接将顾无忧困起来。毕竟,他们如此打斗看起来风光无限,地动山摇,却是连累了住在山脚下的农户受无妄之灾。

了尘立在半空,手中佛珠腾空而起,悬在顾无忧头顶之上,顿时金光四射。

照亮了半座山头。

有逃奔的农户见了,瞠目结舌,以为佛陀出世,慌忙跪倒在地。

这一晚,王母山异变横生,惊动大江南北。

已经能控制好自己神识不乱伤人的寒路为了寻找顾无忧,早已动身北上。

他在距离王母山之外数里的地方,察觉到王母山上骇人的气息。这个瞬间,寒路看向王母山的目光,竟然有点点星意。

下一秒,寒路一袭黑衣消失在原地,再看去,只能依稀看见几个连纵的步子在半空中跃起,继而不见踪影。

王母山,依旧地动山摇。

由佛珠串起的金色光晕形成一个无形的囚笼,将顾无忧包裹在里面。金色的光晕在黑夜中像圣光普照,而顾无忧凶狠的像是身负十万鬼魂的恶魔。

他披散着头发,满身泥垢,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囚笼壁上乱拍,却被金光反噬,烫伤了十指。十指连心。

于是嚎叫不止,痛苦不堪。

了尘心中不忍,低头念佛。一串串佛语从了尘口中飘出,落在顾无忧面前。了尘本想用佛经化解顾无忧的疼痛,消弭他心中怨怼。哪知佛语非但没有净化他的魔性,反而让他愈发狂躁。

尤和以肉体阻挡大石并不是太难的事,因此等村民大多离开危险地带后,便放下了心中警惕和戒备。

然而,才蹲在地上歇口气,就感觉到一股裹挟着天地之威的强大气息从山内扑来。

尤和惊觉站起,看到了尘面色严峻的从山道里跑出,只听他大喝一声:“快跑!”

尤和立即知道事态严峻,怕是以了尘的修为都无法遏制住血魔。尤和当然知道血魔发狂的厉害,赶紧掉转身跑开。

才跑几步,尤和想起了什么,边跑边对了尘喊道:“不行啊,村民还没跑远。”

或许这是尤和多年的魔修生涯中,第一次顾念到他人,亦或者只是尤和看不惯自己费了半天心血的努力付之东流,才提了这么一句。

但了尘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回头,怒目圆睁,亮堂的脑门在半暗的天色中依然带着光晕。

尤和跑了几步回头一看,了尘居然背对着他,面朝山门口站着。性命大于天的尤和怒道:“死秃驴还不跑做什么,真当自己天象啊!”

但了尘充耳不闻。

他后背挺直,不动如山。

尤和再次看在熟人一场的份上,回头要给了尘提个醒,却在蓦地看到了尘的背影后,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尤和看着了尘的衣袍不断鼓起又落下,里面是真气在流露。他忽然知道了尘要做什么了!

尤和双眼大睁,真想冲着尤和的背影喊上一句:“你疯了!”

话到嘴边,却有股澎湃的热气从心脏处蔓延开,途径胸腔肋骨,让尤和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涩,继而把话困在了嘴里。

他忽然很愤怒,想对了尘大吼:“你管得过来吗,他们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了他们你至于吗?!”

但这些,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道巨响在山内炸开。那道一直悬在夜空的金色光晕就此四散。

血魔炸开了了尘以无边佛法催生的天地囚笼。

这一刻,血魔脚下的山体彻底塌陷!

有看不见的乌云滚滚而来,裹挟着电闪雷鸣之势。

寒路远远的看着,脸色大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什么了。

九年前,公羊烨兴老祖宗把全身功力传给他的时候,就是这顷刻间的电闪雷鸣。

那一天,有手腕粗的天雷直轰而下。

公羊烨兴知道寒路刚接受雄浑内力,自是身体疲软,撑不住滚滚天雷,便挑了个偏远极易隐藏的位置。但天谴仿佛认人,即便已经隐蔽开去,蓝紫色的雷电依然当头轰下。

老祖宗公羊烨兴用自己已经内力尽失的肉体,给寒路挡下了第一道天谴,才一道雷轰下,就没有了生命迹象。

第二道雷打来,寒路的视线便已模糊。但寒路知道,自己不能退缩,更不能晕厥,他必须用自己的力量撑下接下来的四十余道天雷。

那是寒路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遍的噩梦。

正如眼前这滚滚天雷。

大雨滂沱。

耳中只剩下巨大的雷鸣之声和雨声,有滑坡携带有大量泥沙以及石块的洪流朝山口扑来!

声势浩大,如困于笼中的野兽得以重归自由,泥石流连绵无穷,仿如长龙,呼啸着袭来!

了尘脚下生根,把自己守成最后一道屏障,双手摊开,要用无穷尽的内力抵挡住强大的泥石流。

携带着大量泥沙的泥石流如青龙出海,张狂着奔来,却遇到了一堵阻挡它去路的墙壁。

泥石流似乎恼怒不已,用自己坚不可摧的身体对着墙壁横冲直撞。

尤和看得一清二楚,了尘的面色已经由红润,变得煞白,如薄纸一般。

泥石流再次撞来,了尘长吐口血,身体摇摇欲坠,却咬着牙不后退半步。

他要以手撼青山!

尤和忽然泪流满面。

他回头,朝着还在山脚下赶路的农户跑去。

哪怕是为了了尘,他也要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82章:天谴

顾无忧挣脱了囚笼后,身体仿佛被掏空,疲惫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他落石般坠下,耳边只有嗡嗡雷雨之声。

好近,又好远。

顾无忧已经分不出来声响是在他耳边,还是从天际传来。

他现在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他缓缓闭上眼,周围的世界在距他远去。

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在仅有的意识里,顾无忧想若是能这样睡过去,什么都不用去管,什么都不用去理会,那就真是件太幸福的事了。

然而,还不等他仅有的意识陷入昏迷,尚未完全闭合的视线中,忽然亮起一道蓝紫色的光线。

那么亮,又那么暗,亮到能把半个天际照得恍如白日,又暗得仿佛被云层团团包围。

顾无忧甚至看不见它究竟是什么。

看不清,也就索性不理会了。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这道蓝紫色的光线突然向他袭来。

手腕粗的天雷拦腰劈在顾无忧的身上。

顾无忧已经快消散的意识生生被疼醒,紧接着他的四肢跟着抽搐起来,连着灵魂仿佛都在灼烧。

电流在顾无忧身上呲溜转着,他的灵魂在经历剧痛之后仿佛从他的身体剥离开。

此刻灵魂就漂浮在半空中,茫然的想:果然要死了么?

意识开始恍惚,恍惚到眼前竟然出现了寒路的面孔。

他漂浮在顾无忧的上面,黑发在雷电暴雨中肆意张开。

顾无忧心道:真好,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他了无憾的闭上双眼,等待许久的砸到地上的响声却久久没有来。他来不及去深思其中的缘故,很快就彻底陷入昏迷。

寒路轻轻的把顾无忧放在了山石上,然后整个人漂浮到他的上面。

云层还在集聚,大雨滂沱而下。

寒路飘在半空中,静静的看着顾无忧昏睡过去的脸。

第二道天雷积蓄已久,它的周身被蓝色的闪电包围,整个天雷竟比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周。

天雷滚滚,轰然间劈下。

直直劈在了寒路的后背上。

深紫色闪电贯穿了他的胸膛,周遭嗡嗡的雷声把寒路吃痛的声音掩盖住。

一切周而复始,仿佛奕剑谷当年。

唯一不同的,当年只有四十九道,而今,足足八十一道。

这场骇人的暴雨雷电持续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正午,云层才消散。

天渐渐亮了。

雨声减小,雷声已经隐去。

尤和筋疲力尽的把村民一个个的送到远处山体的脊背后,再往返折回,如此折腾一夜,才将村民陆续送完。

尤和没时间接受村民的感恩,更没精力去和他们还礼,摆摆手拖着沉重如铅的两条腿朝山口走去。

数百个村民折腾来回,尤和丝毫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觉悟,只觉得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事,以后再也不做了。

他朝山口走去,还没下山脊,忽然听到一阵咆哮。

山下泥石流轰然流出,所到之处,树木农舍立即全被淹没。

尤和目瞪口呆,立即想到了尘还在那里,急的他骂了声娘,立即从山脊上跳下去,沿着泥石流的方向,朝山口飞奔而去。

以他对了尘拿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半锈脑子的了解,除非是坚持不住了,否则了尘一定可以坚持到最后一秒。

那坚持不下去的了尘怎么了?去哪了?

尤和几乎要哭了,没了了尘,他拿什么去应对那个丧心病狂六亲不认的宗主哟。

这样想着,尤和忽然从一堆乌七八糟的泥石流里瞅见了红色袈裟。

尤和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像仓鼠扒食物似的,顺着袈裟,从泥沙混合物里把石块踢出去,再把了尘扒出来。

尤和骂了句娘,真当自己金刚不坏啊,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了尘的脸从泥沼里露了出来。

尤和伸手去探了探,好在还有呼吸,对于了尘这样修为的人来说,只要这口气保住了,后面的都不是大事。

他把了尘从泥石流里,奋力的拔出来,看了看远处已经被昨晚的雷电削成秃顶的山头,考虑了两个呼吸,决定还是先救下了尘比较重要。

至于血魔,反正以他修为留下来也无用,干脆随他去吧。

他把了尘背在背上,朝着宝禅寺飞奔而去。

顾无忧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地老天荒。

中途有人一直抱着自己,多少年刀口舔血的生活,顾无忧能从简单的动作里分清这人是否有敌意,因此也不介意。

索性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有聒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讹你个老母!”

顾无忧:“……”

他在自己的意识脑海里偏了个头,想继续睡觉。

忽听有人在他耳边温言笑道:“别睡了,掌门从青城山特意赶了过来。”

半醒半睡的顾无忧悚然一惊,立即睁开了双眼,恰好对上寒路如春雪消融的眼神。整个人蓦地化成一滩水,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凤烟惊喜唤道:“小师叔你果然醒了。”

顾无忧就着枕头偏头看去,才发现房间里站了好些熟悉的面孔。

凤烟、却川、欧阳毅、赵辛和。一个个明媚着笑脸,熟悉又那么亲切。至于那只正和紫貂玩着你攻我守游戏的鹦鹉,被顾无忧选择性忽视。

顾无忧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寒路努力把担惊受怕足足数月的情绪压下去,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说:“他醒了,你们帮忙去拿点吃的过来,再去和掌门说一声,让掌门安心。”

欧阳毅道:“成,我去。”

说罢一人离开,仍有三个留在原地。

寒路:“……凤烟师姐。”

“啊?”凤烟故意不明所以,一派天真的问。

寒路沉默两秒,道:“七日前我看见左萝师姐打扮得很漂亮出去了。”

凤烟面带疑惑。

“她去告诉二师叔,小师叔找到了。”

凤烟恍然。

寒路:“想知道后续吗?”

凤烟翻了个白眼。

自打左萝知道连寒路喜欢小师叔这样难以理解的情窦都能开花后,自己埋藏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总有些憋不住。

前段时间还困在房间里不敢说,没想到小师叔才回来,她就自告奋勇的去了。

寒路:“左萝师姐现在二师叔的竹屋里。”

凤烟想了又想,觉得目前这个已成定局的事情没有竹屋里那个待定的八卦来得有味,想了想果断对却川等人道:“走吧,我们先出去。”

赵辛和一脸不解,“为什么,我还要和小师叔说话呢?”

凤烟横了他一眼,脸色来了个大转弯,妩媚一笑,带着三分嗲气三分撒娇的问:“你到底走不走嘛?”

赵辛和鸡皮疙瘩集体出来起立,还没说话呢,余光瞥见却川一副“你很好,你等着”的眼神,立即讨饶道:“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却川可是连鹦鹉都不放过的厉害角色,瞧他把窗口那只鹦鹉整成什么样了。凭却川有异性没人性的尿性,赵辛和打死不参与其中,立刻拉着谭明离开。

凤烟得意一笑,回头朝寒路做了个鬼脸,这才拉着却川道:“我们走。”

却川不动声色看着凤烟自然而来挽着自己的手臂,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嗯了一声。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后,顾无忧忍不住温和一笑。坐起身,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他们斗嘴了?

一直坐在床头,视线基本上没从顾无忧身上下来的的寒路,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抱的那么紧,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

顾无忧任凭寒路抱着,只是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台附近紫貂一巴掌拍向鹦鹉,而鹦鹉好像早有警觉,在巴掌挥来的那一刻,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顾无忧收回视线,在寒路的肩头蹭蹭,好在身上的衣服换了澡也洗了,否则凭他排毒那几日的状况,真是难看死了。

寒路忽然在他耳边,带着乞求的声音说:“别管魔云宗了好不好,就当你已经死了。我们回奕剑谷,或者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天知道顾无忧出事后,他有多心急如焚,有多惶恐不安。

顾无忧昏迷足有半月之久,寒路便在旁边不眠不休的守着。八十道天劫的余威还在寒路身上作祟,他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他不敢,他怕一闭眼,这个心心念念的无忧就消失不见了。

顾无忧没出声,只是把脑袋放在寒路的脖子上蹭了蹭。

寒路熟悉的味道从发梢间弥漫出来,沁入顾无忧的鼻腔。

这样安心而舒服的感觉,在顾无忧如履薄冰的这些年,真的是太少太少。

寒路收紧了手臂,勒得顾无忧差点喘不过气。

寒路到底没有多说,他明白顾无忧的选择。只是心里还是难受,松开顾无忧后,对着顾无忧削薄的红唇,吻了过去。

鹦鹉见来了个稀客,一直瞧得仔细,生怕新来的“孙子”是个厉害角色。

现在瞧见寒路要亲这个男人,在鹦鹉对人类性别的模糊辨认里,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动作,吓了一跳,大声叫道:“亲嘴啦!亲嘴啦!”

寒路:“……”

他的脸保持原状没动,却挥动衣袖,反手给了鹦鹉一巴掌。强大的气流隔空打向鹦鹉,鹦鹉瞧不见,被打了个正着。整个鸟身被打得飞起,掉在桌面上。

自从这只鹦鹉被却川时不时喂点丹药后,就跟小孩子突然间长大一样,智商蹭蹭上涨,直逼紫貂。

虽然遭受了一巴掌,但立马察觉到新来的“孙子”怕是寒路的逆鳞,不敢再作妖。于是周遭安静了。

寒路收回手,低头吻了过去。

紫貂睁大眼睛瞧。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寒路的吻顺着顾无忧的眉间,亲到了嘴角。

寒路发现,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细水流长的时光,从相遇以后,便是马不停蹄的打打杀杀,要么刀山火海的走,要么胆战心惊的等。

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抱着彼此,唇齿间都是对方的气息,连呼吸都交缠出厮守的味道。

第83章:清醒

顾无忧揽住寒路的腰,忽然侧了个身,把寒路压倒在床上。

有细碎的笑意从唇齿间传来,寒路发现顾无忧有股强大的能力,能让他瞬间服软。这个时候哪怕顾无忧要他出去裸奔,寒路也会点头说好。

寒路发现,他中毒了,中了顾无忧的毒。

便索性由着顾无忧。

直到有人砰砰敲门,“无忧,你起来了没?”

顾无忧一怔,放开寒路,这个熟悉的声音仿佛回到了奕剑谷,在每个冬日顾无忧赖床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敲门声。

倒是寒路破天荒的红了脸,坐起身,在顾无忧脸颊上亲了口,这才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过去给掌门开门。

张凯凌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问:“我听欧阳说他醒了?”

寒路在张凯凌面前,永远是副乖徒弟的样子,依言道:“小师叔已经醒了,师父您快进来。”

说着,就要扶掌门进门,被掌门拒绝后,瞥见顾无忧看向自己似笑非笑的目光。

顾无忧心道:“小师叔,真是会叫。这几年这个称呼叫过几次?”

寒路如何不知顾无忧的意思,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顾无忧几乎要目瞪口呆。

这小畜生,居然当着他师父的面调戏他。索性不理会寒路,只是靠在床上。

张凯凌坐到床上,还未说话,就让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血魔拘谨起来。

半晌,张凯凌开口:“还要回魔云宗?”

顾无忧怔住,随即垂下眼眸,不去看掌门的脸,轻轻点头。

张凯凌没有说话,半晌叹道:“大师兄老了,腿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陪陪我老人家?”

顾无忧心里发酸,要张口,话又堵在嘴边。

张凯凌看在眼里,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怎么忍心苛责,温言道:“我知道你的顾虑,魔丹发作时确实难以控制。可为了这个,你就要一直留在外面?现在一时回不来不打紧,你至少告诉大师兄,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寒路目光灼灼的看着顾无忧。他几乎恨不得顾无忧告诉他现在就可以回家,但心知不可能,可是只要顾无忧给个时间,那么不管多久,不管多难,寒路至少能看到一丝光。

寒路再也没办法忍受顾无忧的生死未卜,那比滚滚天雷更让他难受,更让他绝望。

顾无忧几乎要哭出来,但是他捏住被角,用这一点柔软的坚硬,撑起他披荆斩棘的意志。

在大师兄满含期许的目光中,从醒来到现在没有开过口的顾无忧咬咬牙,低头哑声道:“回不去了。”

他甫一出声,张凯凌就惊讶道:“你的声音怎么了?”惊讶到忽视了顾无忧说的再回不去了。

寒路本是站立在张凯凌后面,听到顾无忧的声音,一步跨到床头,掰开顾无忧的嘴巴,想看看顾无忧喉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顾无忧扭过头,不想被寒路看。

寒路顺嘴道:“别乱动”。说着,强行掰开顾无忧的嘴,伸过头去瞧个仔细。并没有发现异常。

倒是当着张凯凌的面,顾无忧有些不好意思。

张凯凌诧异的看着自己对谁都冷若冰霜的徒弟,想了想只好把寒路的“冒犯师叔”当成是情急所致,毕竟当年在奕剑谷寒路就和顾无忧关系最好。

因此也没有多想。

顾无忧却忍不住朝寒路使了个脸色,寒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举动着实暧昧了点。可是现在自己的手还捏在顾无忧的下巴上,直接缩回手岂不是太明显?

寒路眯起能装下夜空的寒星目,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掌门在这里,他决心一不做二不休。

顾无忧在这个瞬间,好似看懂了寒路的眼神,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顾无忧还没来得及用眼神阻止他,寒路忽然伸手要把手指伸进顾无忧嘴里。

顾无忧的瞳孔大睁!

张凯凌还没从寒路真关系顾无忧的感慨中出来,就见这位真关心小师叔的徒弟忽然被师弟一掌打出去老远。

寒路丝毫没有料到顾无忧会出手,他本打算把手探进顾无忧嘴里,干脆用行动向师父坦白他和顾无忧的关系。

结果被一拳头当胸打出去好远。

张凯凌关切的道:“咋了,寒路你做什么惹你师叔生气了,快道歉。”居然丝毫没问顾无忧为什么打寒路。

就因这点明显的偏心,被寒路大胆举动激起满身怒火的顾无忧忽然泄了气,瘪瘪嘴,心里居然还有点委屈。

张凯凌这下子真的急了,拉着寒路过来,“你刚才干什么了,还不道歉,快跪下!”

寒路二话不说,双膝一屈,跪在床边。

张凯凌扭过头来笑道:“他都跪了,别生气了。”

顾无忧都要被张凯凌的话逗笑了,忍了又忍才没笑场,艰难的哑声说道:“跪我像什么话,让他出去吧。”

张凯凌见寒路跪着纹丝不动,拉着他道:“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没听到你师叔要你出去吗?”

寒路一本正经的说:“惹师叔生气,跪是应该的。等师叔不生气了,我再起来。”说着一脸要被抛弃的委屈样,就差无声控诉顾无忧无情薄幸了。

顾无忧忽然觉得胃疼。

张凯凌颇有股自家儿子乖巧听话的骄傲,一脸我这徒弟不错吧的得意看着顾无忧。顾无忧觉得胃更疼了。

大师兄你是怎样的瞎了眼,才没看出寒路这个狼崽子的真面目啊。

张凯凌见顾无忧并没有生气,便略去寒路不提,问道:“你嗓子是怎么回事?”

寒路竖起双耳,直勾勾的看过去。

顾无忧选择性忽视寒路,到底没把实情说出来,只是用沙哑的已经听不出原声的声音道:“毒发的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

张凯凌拉着顾无忧开始絮絮叨叨,不外乎是想说服顾无忧回来,什么现在是退隐的最好时机,什么魔丹发作还有奕剑谷的人在,什么顾无忧回来了就真是一家团聚。

顾无忧安静的听,不出声反驳,时不时点头,一脸不能更赞同的样子。

张凯凌心中大喜,“想清楚了,舍得回来了?”

顾无忧摇头。

张凯凌脸上的笑容顿时收起,颇有种顽驴说不通的生气,蓦地站起身拄着拐杖,气呼呼的走了。

寒路赶紧起身跟上,然后在门口的时候,温顺道:“师父慢走。”然后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被关在外面的张凯凌:“……”

这小兔崽子,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寒路关上门后,瞬移到顾无忧的床上,坐定,问道:“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顾无忧缩进被窝里,朝着墙壁闭目养神,显然打定主意不理会寒路。

哪知,过了片刻,狼崽子居然爬到他被窝里来了。

顾无忧翻身,要把某大只要抢他被子的混蛋轰出去,被寒路搂住腰,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道:“我有点累,能不能让我睡会?”

现在累,刚才敢把手往他嘴巴里放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累?顾无忧想一巴掌把他扇下去,可是手高举起来,看到寒路眼窝的青丝后,手放下时却是给寒路盖好被子。

寒路是真的累了,自从顾无忧中毒失去消息后,到今日六十多个日日夜夜,寒路没有睡过一次觉,偶尔坐定梦见顾无忧的尸体,惊醒时便是大汗淋漓。

直到现在,寒路才真的放下心来。有根弦绷得太紧,现在陡然松懈下来,全身肌肉乃至每一个毛孔都快速进入昏睡状态。

顾无忧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寒路睡。

睡梦中的寒路有股凛冽的美,因为修炼到逼近指玄境,能吸收天地精华,皮肤细腻如女子。

让人望而却步的寒星目收入浓密的睫毛之下,就像紫貂收起利爪,整个人立即人畜无害起来。

寒路是天生的男子女相,因为五官深邃,眉目张扬而不显得女气。顾无忧发现寒路的长相,确实比温婉的女子,更赏心悦目。

顾无忧凑过去,在他的眉间亲了一口。然后他靠过去,额头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鹦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比起鹦鹉看得目不转睛,紫貂对两人不拘于俗的亲密举动已经见怪不怪。

开玩笑,它可是连限制画面都目睹过好几次的。

紫貂平静的给自己舔毛,顺便鄙夷目瞪口呆的鹦鹉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余光瞥见鹦鹉单脚站在桌上,忽然玩心大起。

只见紫貂敛声屏气,踏着猫步,悄无声息的走到鹦鹉后面。然后毛爪子一挥,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鹦鹉拍飞出去。

或许是多年的犯贱生涯,无数次差点被段泽、被欧阳毅、被左萝活剐的鹦鹉训练出非兽般的机敏,它似乎预感到有危机的情况发生,忽然扑棱起翅膀飞了起来。

紫貂出爪不可谓不快,一巴掌拍下,却是连鹦鹉的毛都没有摸着。紫貂也不生气,好整以暇的打了个哈欠,顺便自己给自己顺毛。

才飞起的鹦鹉发现自己差点就遭了紫貂的暗算,勃然大怒,翅膀大开,就要和紫貂杀个你死我活。

被紫貂反爪镇住。

两兽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时间一点一滴的流走,静谧而又平和。

紫貂放开鹦鹉后,安安静静的给自己舔毛,不知为何老实了许久的鹦鹉歪着眼瞧它。

见紫貂只顾着自己舔毛,鹦鹉眼珠子转了转。

它悄悄的一步一跳的跳到紫貂旁边,歪着头瞅着窗外,一只爪子却不老实的抬了起来。

鹦鹉比划了爪子到紫貂屁股的距离,觉得不够,又跳了一步,正打算朝紫貂屁股踹上一脚,一直意态闲闲的紫貂却忽然在这个时候炸了毛。

只见它迅速起身,黑色的皮毛轻微炸开,脚爪子不断摩擦着书桌。

鹦鹉吓了一跳,赶紧撤回爪子,同时挥舞起翅膀——只要紫貂攻击过来,它可以立马逃的远远的。

可是翅膀才抬起来,鹦鹉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紫貂这副样子,鹦鹉立刻知道它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怕有事要发生了——紫貂要对付它根本用不着摆出这副样子。

虽然家里都是群“孙子”,但孙子是自己人,如今眼看着有外敌要来入侵家里的“孙子”,鹦鹉立即要嗷出一嗓子,拉响警报。

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捏住鸟喙。

“不准出声,否则我就把你这身羽毛一根根拔光。”

第84章:雪上加霜

有道沙哑难听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粗粝的沙子磨在光洁的瓷器上,先声夺人就把鹦鹉吓了个好歹。

然后鹦鹉低眉顺眼的把脚往旁边迈一开步,用如此温顺有礼的方式让顾无忧放开自己。

顾无忧勾了勾嘴角,放开鹦鹉的嘴,用在与了尘厮杀中留下大小伤疤的修长手指,恩赐般摸了摸鹦鹉红绿相接的额头。

鹦鹉吓得直哆嗦,哪还有半点对待奕剑谷小辈盛气凌人的姿态。

顾无忧对鹦鹉的表现很满意,顺便看了正鄙夷鹦鹉胆小如鼠的紫貂一眼。

威武不能屈的紫貂察觉到顾无忧的目光,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把头扭到旁边。

刚才薛家忽然出现一股让紫貂警惕万分的气息,这才引起紫貂的反应。现在一见顾无忧起床,对厌恶的气息来源也明白了几分。

紫貂所困惑的是,它分明只是厌恶顾无忧身上魔性气息,为什么再嗅到类似的气息,会有让它汗毛竖起的恐惧。

魔性再浓,也是人气。紫貂不知道,这股气息,早已脱离了生气的范围。

那是比万葬岗还要浓烈的死气。

顾无忧走到床边,看了看睡梦中的寒路,从寒路衣柜里挑了件看起来最为精致的衣服,顺便点评了寒路的满柜黑色着实单调,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房间。

他离开房间,朝后山走去。

在那里,司徒寇和管玉带着几个丧失了意识的魔军,等候着。

睡梦中的寒路不安的翻了个身子,嗅到被子上残留的顾无忧身上凝神香的气息,沉睡下去。

两艘平凡无奇的木船跨越江畔。

管玉掀开帘子,走进船舱。舱内坐着正打坐调息的顾无忧和司徒寇。

魔云宗两大支柱牧和南宫慕倒了,弟兄们死伤无数,司徒寇封锁了死伤的消息,可是估计封锁不了太久。

正道和花间派还在虎视眈眈。

魔云宗现在正缺顾无忧来重新主持大局。

刚吞下魔云宗内制丹药的顾无忧调息完毕,管玉赶紧问:“感觉怎么样,宗主?”

顾无忧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不太好,了尘下手太狠,现在我的内力几乎被掏空,恐怕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顾无忧说着,皱起眉头。

比起自己内力不足,顾无忧更担心的是魔丹反噬。因为以前只有魔丹发作的时候,他的声音才是嘶哑的。

顾无忧隐隐有股感觉,魔丹现在只是暂时休息,等它哪天忽然养足了元气,顾无忧便再也控制不他了。

这么多年,其实魔丹和顾无忧的意志力一直在交战,就像人体内被分割出两个神识,彼此压制,互不相让。

平日里还是顾无忧的本源在上风,一旦受伤魔丹控制的暴躁血腥的血魔就会出来。

可是如果非要把两个竞争力说成是两个意识,又不恰当,因为顾无忧清晰的感觉到,无论是哪个意识作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是在可能的情况下,顾无忧更希望不要太过暴戾。

司徒寇坐在顾无忧对面,轻声问:“半月前宗主在王母山一战,声势浩大,竟然引发天谴,难不成佛教了尘已经到了与天地同辉的地步,要杀他还得经过天谴这一关?”

顾无忧沉默了一会,道:“怕不是因为我震破了了尘的天地囚笼,而是误打误撞用上了昆仑大法第六重。不过只是情急之下感应到了,并没有练成。”

司徒寇还没在顾无忧感应到昆仑大法第六重的震惊中退下来,神色先是震惊,而后暗淡:若是南宫慕还在就好了。

曾经司徒寇像南宫慕一般,对长生对飞升有不可遏制的痴迷,但经历过万毒门这场洗劫后,这方面的心思反而淡了。

顾无忧忆起自己昏迷前的那场大雷,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那晚的天谴是什么?”

听到顾无忧的问话,司徒寇收起心神,把那晚的经过解释了一番。

听完,顾无忧面无表情的坐着,久久没有言语。

木舟渡过江,连顾无忧在内一行不到十个人上岸。上岸处是个开阔的渡口,前方有块凸起的沙地,是经年江水拍打形成。

一行人走出沙地,顾无忧问:“这次你出来没惊动其他人吧?”

其他人自然是指江湖各路门派,乃至没有趁魔云宗遇难而攻打过来的花间派。

司徒寇道:“没有,我让人暂时关闭了魔云宗,好在当时万毒门是进攻的日月台,日月台上只有牧和南宫慕带领的人马,因此损伤的具体人数外人并不知晓。牧的位置管玉暂时顶着,其他分舵舵主各司其职,没有出现叛乱的情况。”

顾无忧站定,看向远处林荫的大树,轻声道:“那么来者,就是敌不是友了。”

他的话音刚落,管玉立即警戒起来,抽出手中弯刀,司徒寇戒备的看向远方。

树叶沙沙,气氛一触即发。

身后六个魔人全身立即笼罩上一层黑气,他们手持长戟,身着黑色铠甲,面无表情的站在了顾无忧的前面。

丛林动,有个罩着黑色面巾,整张脸就露出了个眼睛和嘴巴的男子从远方飘来。

他站定,轻立于草尖之上,似乎在审视血魔的修为。然而正魔两道修炼的根基不同,男子审视不出,便决定用实力证明。

他迅速出手,身影像弹弓发射的石珠子,迅猛而有力。六个心有灵犀的魔人早已布好阵法,此刻六个人攻守相应,将男子困在中间。

男子并没佩戴武器,单纯使用掌力,但是他的掌力并不纯熟,几招下来在训练有素的魔人阵法中,显得捉襟见肘。

不过男子显然轮战经验丰富,即便偶尔处于下风,男子亦能用高超的技法将形势扭转过来。

顾无忧看得仔细,发现男子在不自觉间会有出剑的姿势——顾无忧以前用剑,对如此明显的动作自然清楚,心里想了想,顿时明白过来:各门派的剑法刀法都有自己的体系和固定招式,使用刀枪棍剑会泄漏身份。

顾无忧问向旁边的司徒寇:“你觉得来者是谁?”

司徒寇摇头道:“看不出,他的掌法没有体系。不如我来试一试。”说罢,司徒寇双手交出繁复的手势,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保持木然状态,全然不理会男子如何出手的魔军在司徒寇念口诀的时候,仿佛木偶的线被牵扯住,六个人同时变换阵型。

此刻六人出戟,只选择进攻,不再防守。

男子好似发现了什么,眼眸一亮。

他刚才在过招的时候,就发现这几人出手不急不缓,无论是处于弱势还是强势。高手过招,除了雄浑的内力精湛的技法外,强大的心理备战能力也很重要。

然而刚才这几人好似只为了打而打,完全不在乎输赢和其他。这才开始让男子忌惮。

可是现在,在司徒寇口中默念之后,这几人立即变化阵型,动作整齐划一,才让男子真正注意到他们。

直到此刻,男子才发现进攻他的六人身上完全没有武者应有的境界气息。

他忽然想到在万毒门的藏经库里曾有过魔人的记载,是拿活人炼制,取其七魄,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过上面只有记载,没有具体说明。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真让他碰着了。

男子摸清楚状况后,倏地从魔人中脱离出来。然后像颗坠落的流星,带着无比的速度和力度,迅速朝顾无忧飞去。

管玉早有准备,清亮的弯刀反射着寒光,就地一划,立即腾飞而起。

男子此刻似乎已经没有了慢慢磨的兴致,当管玉的弯刀劈下时,男子双手举过头顶,浑厚的内力发出,竟然直接将弯刀徒手接住,夹在两掌之间。

管玉的修为如何,顾无忧一清二楚。

刚开始看男子对阵魔人,他还没怎么在意,连六个魔人都收拾不了,怕是根本没到金刚境水平。但此刻见他如此轻松接下管玉一招,顾无忧眯起双眼。

管玉弯刀被截,索性一脚踢下,直中男子前胸。同时在收回弯刀的时候,原地旋转,要刺向男子心脏。男子摊开双手,迅速后撤,躲开这一劫。

而身后,六位魔人被司徒寇操控,同时追杀过来。

男子今日孤身前来,本就只是为了试探血魔深浅,如果可以再杀了血魔。此刻也不再浪费力气在无所谓的人身上。

他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掌中翻滚着黑气,隔空打出。管玉大惊,连忙后退,但被操控的魔人不知躲避,其中一人当胸中了毒掌,摔倒在地。

中毒掌的魔人面色立即发黑,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顾无忧心中一凛,毒功?难不成是万毒门的人?

念及此,本不打算出手顾无忧也不得不冒险一试。

毒功不比其他,尤其是金刚境以上高手的毒功不是寻常习武之人可以承受的。再让管玉和魔人应对,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只是,此次强行出手后,能不能制止男子是一回事,即便在内息不稳的情况下侥幸得胜,顾无忧想日后自己还能保持几分清醒?

可是现实已经刻不容缓。

顾无忧立即催动起魔丹,飞奔途中从管玉手中抢过弯刀,凌空旋转开来。

弯刀在半空中画弧,地上的黄沙和枯叶被卷起,形成肉眼看见的气流。气流猛然收紧,如同漩涡收缩成一线。

顾无忧出刀,弯刀一横,已连成一线的罡气朝男子扑去。

男子瞳孔大睁,这一招气势极其强大,外行看热闹,只有内行才知道其中深浅。男子迅速后翻身,将这记罡气躲过,同时手中毒气不断挥出。

黑色的还好,顾无忧能提前做好防护,可一些无色无味的毒功,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稍不注意就会丧命。

果然,不注意间顾无忧误吸入几口毒气,立刻察觉到药性,赶紧点住身上几处穴位,遏制毒气蔓延。

但这治标不治本,几次过后,顾无忧索性不再理会层出不穷的毒功。而是最大程度激发魔丹,唤醒原本内力。

必须速战速决。

顾无忧忽然扔开弯刀,熟知宗主习性的管玉隔空接住。

顾无忧与男子对立于半空中,彼此相望。顾无忧双手画了个大圆,圆内有鲜红的光泽溢出,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压抑,沉沉的压在人身上喘不过气。

大圆几乎成型,顾无忧将要从嘴里喷出的鲜血不着痕迹的咽下,一拳打在圆上。

顿时,血光大盛,几欲刺眼。

周遭的飞禽急忙四散飞去,慌不择路,好似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打到这时,蒙面的冯嘉石知道今日怕是杀不了顾无忧了,再呆下去也没意思,于是转身,不发一言的往后逃去。

以气成形的大圆追在后面,终是不及,被冯嘉石逃走了。

顾无忧脸色大白,抑制不住的血从嘴里喷出。

第85章:中计了

管玉赶紧上前扶住他,焦急道:“宗主!”

顾无忧抬手示意自己无碍,喘了口气,让自己借着这口气把话说下去:“司徒,你带人加快步伐去炼制魔人,这几日不要停,尤其是守在盘龙城,谨防花间派……”

花间派太安静了,顾无忧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花安澜绝不是这个老实的人。

话还没说完,顾无忧的脸色白了又白,司徒寇忙给顾无忧注入内力。可惜不过杯水车薪。

顾无忧铁青着脸摇了摇头,把话咬牙说下去:“管玉,之前安排下去的祭祀活动不要停,找个和我外貌身形差不多的替身去做。若有人怀疑,对外说魔云宗要重整秩序,但凡是挑战权威的,集全宗门之力杀无赦。”

管玉心中一凛,知道宗主这是外强中干,只能靠威慑来巩固。忙点头应下。

顾无忧深吸口气,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管玉一惊:“宗主你……”

“半个月后,我会回去。你们快回去,晚了恐宗门有危。”

管玉无奈,却也知道顾无忧说的是事实。他们俩本就是暂时丢开宗门之事来找宗主,要是再在路上耽搁,怕有的人起反心。只好把魔人留下来,和司徒寇先行离开。

顾无忧看着他二人离开的背影,大半个身体靠在魔人身上。他回顾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处处绞风弄雨,可惜一番心血下来,宗门依旧厮杀惨烈。

他忽然在想,自己这一生,是不是很失败。

顾无忧的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空出来的位置被突然涌上心头的凄风苦雨填满。

他一会想到自己杀人无数,一会想到秦华镇的瘟疫,一会又想到魔丹还在体内躁动不安。

双眼越来越看不清,朦胧中他感觉自己,怕是真要死于宗门了。

顾无忧的身体才软下来,跟在后面无知无觉的魔人上前走一步,抬起手臂,架住了已经昏过去的宗主。

夕阳西下,魔人背着顾无忧渐渐远走,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沈玄这些日子一直呆在明家养伤,其实明家和薛家本是可以合并,只是两家恩怨已久,念及还有不少的老人在,便至今仍分作两家。

沈玄在明家没瞧见主事的人——鱼滕,便散步到薛家,向鱼滕提出辞行。

虽然小师叔的不告而别引得掌门大发雷霆,寒路面若冰霜,一干弟子噤若寒蝉,但鱼滕对外还是副成足在胸淡定从容的样子。

他沏了壶茶,茶香四溢,问道:“沈兄在对抗万毒门的大军里站在了我们队伍中,田家寨怕是回不去了,不知沈兄日后有什么打算?”

沈玄举杯小饮一口,点头赞道:“这茶真不错。我没什么打算,只是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江湖人总想着江湖老,总待在府里是什么意思。”

沈玄不知道的是,他所饮的茶乃是鱼滕自己调制的,用青城山上种植的茶叶,亲自采摘,亲自烘烤,再亲自冲泡,其中滋味自是非同寻常。

鱼滕轻轻转了转青碧色细腻瓷器,白净的手指搭在上面,遒劲有力,手背上青筋露起,更显得手指有力,沈玄看来有股赏心悦目的美。

鱼滕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沈玄没有打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才发现鱼滕属于耐看型的,斜飞入鬓的细眉,狭长的眼睛,可是他的长相和他的人一样,不刻意去注意就会淹没在人群里。

但只要一注意,就会被他的相貌和才学惊艳。

比如进攻万毒门的时候,只要是薛家军进攻,都是百战百胜。

沈玄曾在薛家军待会,亲眼目睹鱼滕是如何排兵布阵,阵法倒是其次,重要的是鱼滕能在一场战役中说出十余种可能情况。

万毒门可能怎样迎敌,可能怎样反击,可能有什么后招,条条框框,全是鱼滕一个人想出来的。

虽然在实际作战中,可能大多数用不上,但鱼滕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是折服了一大帮英雄好汉。

现在薛家能囊括下那么多江湖豪杰,鱼滕功不可没。

沈玄想起前段时间听说鱼滕现在又在制定什么刑罚条例,好像是用来限制投奔寒路的江湖人士的举动。不管会引起多大的反对之声,沈玄还是看好的。

不知在思索什么的鱼滕忽然出声道:“不如,我推荐你去个地方?”

沈玄收回神,奇道:“哦,什么地方?”

“盘龙城。”

“盘龙城。”沈玄默念了遍,问:“盘龙城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吗?”

“当然有,盘龙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风景秀丽无匹,你去了就知道了。”鱼滕如是说。

田家寨的席雪负责把今年的香火交给儒心派。说是香火,其实就是份人情,因着攻打万毒门,田家寨和儒心派的关系越走越近,席雪自然高兴。

席雪上得儒心派所在的九峰山的时候,沿途有几个轻浪弟子对她指指点点。若是早些年,她定要一鞭子挥过去,再挖了他们的眼珠子。

可是现在田家寨早已今非昔比,又是在儒心派的地盘,席雪只能忍了。

这批货只是定点送上,不需要额外见什么人,席雪跟着年少的小徒入得大院,负责点货入库的人员却不在。

小徒不好意思笑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郭老。”

席雪微笑致意,年轻的小徒红着脸,跑出院子。

偌大个红色瓦房的小院没有一个人,倒是花卉开得热闹。一马车的人情放在院子外面,不用担心会不见。

席雪心情舒畅,瞧见院子墙角有过花开的别致,淡绿色,一簇簇的,正欲走过去,忽听院外有人低声道:“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席雪心中纳罕儒心派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居然也有贼子,便隐藏身形躲在墙垣后面偷看。

只见两个年轻模样的人正抬着一具尸体,悄悄的从斜前面路过。两人并没有往院子这边走,身影从旁边一晃而过。可是那具尸体的样子,却萦绕在席雪脑海挥之不去。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面孔,席雪并未见过,但年轻男子的脸上呈现出的黑色的印记席雪却是见过的。

在王母山上中毒的时候。

席雪讶异想到莫不是在王母山上中毒残留到今天发作了?

但一想又觉得不是。一来万毒门的毒功来得迅猛,当场就能让肌肤溃烂,根本不至于留到今天才发作;二来若是这个原因毒发身亡,刚才的小厮何必说别让人发现了。

想到这,席雪赶紧收回心神,哪个门派没两三件腌事呢,都是门派里极力掩饰的事情。被外人发现了,谁都不好看。

席雪装作若如其事的样子在院子内等了会,小徒匆匆走来,抱歉道:“席姑娘,点算的郭老今日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要不今日就由我来给姑娘清点吧。”

席雪微笑道:“请。”

寒路已经数日没有顾无忧的消息,只听说魔云宗现正全盘接收万毒门的势力范围,声势如火如荼。

万毒门一个巨头倒下,之前依附于它的小门小户纷纷举旗自立门户。

听说血魔是先派人去商洽,要他们归附。有归附的就纳入自己阵营,没有归附的便立即离开,换上下一家。

这些没有同意依附的家族,以为这样就能独立自主自己当老大了?

那真是太不了解血魔的属性了。

书房里,段泽坐在凳子上,绘声绘色道:“你们当时是没看见,那个好像是叫管玉的吧,他前脚刚走,后脚刚归附魔云宗的各大门派就打了过来。”

段泽站在板凳上,模仿着领头的样子,挥舞着手高声道:“他们边打还便说,‘宗主有令,抢到的就归咱们自己,兄弟们快动手啊!’”

段泽模仿的惟妙惟肖,振臂高呼,引得周围的人大笑连连。

欧阳毅歪坐在榻上,道:“然后呢,你别停啊。”

段泽坐下来道:“然后还能怎么着,打呗,十来个门派打一个,你说谁输谁赢。除此以外啊,还有别的法子。比如有的门派曾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前有万毒门罩着被隐藏下来,现在被魔云宗抖出来,好家伙,刷啦啦的正道门派就这么打过去了。”

鱼滕坐在角落里,喝盏小茶总结:“这段时间江湖很热闹。”

段泽道:“岂止热闹,简直是混乱。”

寒路问:“有儒心派的消息吗?”

鱼滕道:“儒心派自从周丰死了之后,七大长老只剩下大长老,最近他们新上任的掌门露面也越来越少。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给大长老冯嘉石软禁起来。”

欧阳毅脑补,“唉,你说这儒心派的实权渐渐握在冯嘉石手里,当初儒心派的掌门仙逝不会也是他干的吧?”

鱼滕轻描淡写道:“你想太多了。”

这时有下人敲门,进来报:“门外有个自称尤和的,要见家主。”

寒路心想他来干什么,道:“请到偏厅,我这就去。”

终于从宝禅寺逃出生天的尤和表示,他娘的再也不没事找事了。

他不过就念在交情一场,把半生不死的了尘送回宝禅寺,竟被宝禅寺方丈关在宝禅寺整整四十二天。

好吧,说关太夸张了,不过尤和绝对敢指天画地的起誓,他绝对是被宝禅寺方丈了慧算计了。

至今尤和想起了慧那张慈悲济世的脸就恨得牙痒痒的,长得那叫一个道貌岸然,举止那叫一个高人风格,居然还对他说了尘伤势太重,要是他撑不过去,为答谢他把了尘送来,同意尤和吸食了尘的内力。

哟喂,了尘可是要踏入天象境的高手,他的内力对于尤和来说简直不下于鱼腥味对猫的吸引力。一听到了慧这话,着实把尤和乐了好几天。

于是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寡淡清味的尤和,在无戒山上吃了足足四十余天的素斋,顿顿清粥白菜,连点油花都少见。

如果只是这个,尤和忍了,大不了不吃,反正饿不死。

可了慧那秃瓢居然日日对他念经。这可天理难容了,说什么佛教的功力需要佛经来感化,去他娘的,尤和吸食这么多年内力从来没听过这种狗屁说法。

最糟心的是当时尤和还没发现这是老狐狸的阴谋,还傻不愣登的咬牙听了那么多天。

现在想想尤和都心疼自己,因为后面的事情赤裸裸的证明了慧当时就是拿他开涮,寻他开心。

因为了尘根本死不了。

他一个力拔山兮的指玄境大高手,是两块破石头就能弄死的?

了尘从回到无戒山第一天就喘过气来,第二天就醒了,第三天就能把尤和一脚踹开老远。而这一切,尤和都不、知、情。

所以了慧只是为了消遣尤和。

知道真相的那刻,尤和恨不得把宝禅寺给拆了。

第86章:不对劲

寒路才进偏厅,就看见尤和咬牙切齿的站在中央,一脸苦大仇深恨不得找人拼命的样子,真不知是谁得罪这座瘟神。

尤和看见寒路,勉强压下内心要跑去找了慧算账的冲动,虽然之前和寒路的见面并不愉快,其实也只算得上是有过照面,却不妨碍他完成任务。

尤和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了尘让我和你说一声,抽空去一趟无戒山,他有事和你说,是关于血魔的。”

寒路心中一凉,先前顾无忧嗓音沙哑的时候他不是没怀疑过,毕竟早些年顾无忧魔性发作,如狂如魔的时候寒路不是没见过,那个时候顾无忧的嗓音就是沙哑的。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寒路几乎可以确定了。

心里仿佛注满冰渣,一颗颗冰渣子戳的生疼。

“顺便,”尤和从怀里摸出一个白净瓷瓶,递给寒路,“这是佛教金丹,宝禅寺方丈要我给你的。”

说罢,转身就走。

他才不要告诉寒路这颗丹药是什么呢,天知道他拿出去的时候有多肉疼。

这颗金丹乃是了慧亲手给他的,说是常人服用只要忍受得了丹药改造经脉的痛苦,就能一步入金刚。

听到这话可把尤和喜得,结果秃瓢下一句话却是:“不过它对金刚境以上的人无效,不仅无效,对于尤施主你来说反而有害。因为它会改造你的经脉,直到把你原本逆行的经脉改顺为止。”

尤和汗毛直竖,问道:“最后会怎样?”

长得慈眉善目的方丈笑呵呵道:“直到经脉顺畅为止,不过依施主的修为,改造经脉要花去大部分药力,到时候丹药的作用大概只能让施主恢复到普通人水平。”

尤和无不怀疑这是老秃驴怕他私藏丹药诓他的,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和到底还是忍痛把丹药递到了寒路手中。

尤和离开薛家后,径直北上。

虽然已经离开魔云宗,礼貌上慰问下故友也是可以的,毕竟顾无忧着实伤的太重了。

本就被了尘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又遭遇了一整个晚上的天谴,尤和想要是这样都能活下来,那真是命不该绝。

结果还未渡过长江,就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附近,听到了最近有妖怪出入的事情。

村子说是与世隔绝,其实只是较为闭塞,尤和顺着村子的的小溪走到上游,正好看到了这个好山好水的村子。

他蹲在溪水边,拘捧溪水洗脸,溪水很凉,打在脸上舒坦极了。正享受着,听到路过的村民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妖怪昨天晚上又来了。”

“真的啊,前两天狗剩子没撑过去,昨晚谁死了?”

“打铁的老王家的女儿,唉哟,那样子可惨了。大夫都救不过来。”

“大夫说是血被吸干了。哎,你们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窗,那个闺女就是晚上被掳走的。”

吸血?

“几位大姐,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您几位给我说说?”尤和擦干了脸,装作一派天真的样子,走过去问道。

封闭的村子难得遇见外人,还是个长得颇为好看的小伙子,几个热心肠的大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说是村里五天前有个人上山砍柴的时候忽然死了,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成了干尸。大夫看过后,说是血被吸干了。但是那个人身上没看到什么伤口,就是有,也只有一两个小洞。

这点小洞能让血流干吗?

当时这个事情只发生了一次,查明原因后村民也没在意。

结果到了第二天,又有个小孩去溪边玩水的时候,死了。同样的身上没有伤口,却跟个干尸似的。

这才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真正引起他们恐慌的,是接连几天,村里每天都有人去世。

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死因。

村民被这事弄怕了,当时就寻思着,莫不是有妖怪吧。为此还请了法师过来作法,按日子算法师今日就要到了。

尤和听完后问:“你们有见过那个……妖怪的样子吗?”

“那没有,妖怪云里来风里去的,那哪能看得到。”

尤和觉得有些好笑,到底忍着没笑出来:“听你们这么说,这妖怪这么厉害,请个法师来起作用吗?”

村民有些不服气:“那法师是我们村长请来的,也是腾云驾雾的仙人,肯定能抓住它。”

尤和心说要是连你们都能抓住血魔,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面子上还是颇为赞同的点头:“那是,那是。”

还是有担忧的村民,跟着问:“真能抓住?胜算大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个法师是一个很厉害的门派的高人。”说到这,村民挠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肝派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不知名的野鸡门派,尤和估计就是个能飞过一条溪水宽度的“高手”,听说这里有活动可以捞点银子,便上赶的过来。

尤和听到这里就觉得没意思了,要是宝禅寺的人来说不定两方打打还是很有看头的。

尤和至今都遗憾那天了尘对血魔出手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这个过程。

那场景,那气势,绝对称得上天崩地裂,人生在世,能看得到几回呐。

不过心里这么想,尤和还是决定留在村子里。要是那人真是血魔,血没吸够,帮忙抓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谁知道当天他在山里找了一整圈,都没发现血魔的影子。

如果血魔是正常的时候,尤和发现不了他很正常。但是吸血的时候血魔就像个疯子一样,疯子是不会有心思去隐藏自己的气息的。

那么他人究竟去哪了?

尤和一直找到天黑,再次确定血魔不在这后,回到村子里,结果发现了一袭白衣的儒心派的身影。

二十余个身穿白衣的儒心派青年正整整齐齐的站在村长的院子里,尤和一眼就发现了他们。正奇道他们来这做什么,猛然想到那个村民说的“什么肝派的。”

尤和简直要捂脸,那是心派,不是肝派。

尤和有些诧异,看不出这么闭塞落后的村落,都能请到儒心派的人。看来能当村长的人果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这群人的修为尤和一眼就看了出来,根本不是血魔的对手。尤和想着血魔约莫是离开了,否则他不可能找不到。

既然如此,尤和决定继续北上。

反正这几个小屁孩还不够他动动手指,血魔就是疯了也不是他们能打主意的。

尤和走得很干脆。

结果一路北上,居然发现不止一个村子有这种情况。

尤和心说居然这么巧,他随便走了条路就是血魔的方向。

然而心里这么在想,却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但不对在哪里,他一时也想不出来。

尤和顺着这条路一直前行,竟然一路走到了魔云宗门口。可惜这一路过来,都没看到血魔的影子。

尤和干脆走进魔云宗里面,一问才知道,血魔昨日已经出去了。

昨日?尤和心算着,昨日他不是还在杀人吗,为什么没趁着现在好好休息一番?

明月湖畔,竹叶唰唰作响,寒路正在练剑,罡气带动地上的竹叶,卷起一道长长的屏障。

屏障在形成时分,化为剑影,朝着密林深处射去。

前段时间寒路替顾无忧承受住八十道天劫,整个神识已经完全受损,即便后期用净魂水修复,到今天依旧不能用全力。

寒路收手,正欲离开,忽然停住喝道:“谁?”

一袭黑衣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华贵的黑色长袍上烫有暗金色流纹,男子漫步走来,流纹扫过落地的竹叶,带出诡谲难辨的花纹。

男子身形瘦削,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遮挡住嘴唇上半部分,唯留下削薄的嘴唇和下巴。

寒路一怔,迟疑道:“无忧?”

绝不是他认不出来此人是无忧,当年在奕剑谷无忧带着人皮面具他都能认出来,只是此刻以寒路的修为,再看人已经不看外形,而看神韵和气质了。

而此刻面前这人,气息不稳,经脉紊乱,完全就是副走火入魔的样子。

可偏偏他站在这里,又显得无比平静。

来人勾了勾嘴角,轻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

声音平和,一如往昔。

再不见嘶哑难耐的声音。

寒路因着顾无忧此刻的样子心生出来的担忧随之淡去,他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去,歪过脸轻声说:“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听语气,竟还有些委屈。

“我的错。”顾无忧话音才落,嘴角便翘了起来。

寒路瞧见了,整颗心软成一湖流淌的春水,哪还有半分委屈的心思,只怕这时候顾无忧踹他两脚都心甘情愿。

寒路走上前去,伸手要抱住顾无忧。

却在要抱住的那一刻,被顾无忧伸手挡住。

“干什么呢,搂搂抱抱的。”顾无忧嘴角弯着弧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寒路有一瞬间的发懵,他不确定顾无忧是什么意思。

顾无忧轻声一笑,用格档寒路的手,顺手一带,把寒路拉进自己怀里。

还不等寒路想明白顾无忧的意思,就被突然靠近过来的顾无忧搞得心跳失常,整个人瞬间不能好好思考。

顾无忧轻笑出声,呼出的热气打在寒路的脸上,又不等寒路思考,用唇封住了他的唇。

于是自打见着顾无忧,好不容易靠理智建立起来的疑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顾无忧好不容易趁着寒路不在状态,掌握点主动权,哪知还没开始攻城略地,就被反应过来的寒路一把压在树干上。

寒路把顾无忧的双手背在后面,用一只手牵制住,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

顾无忧整个人被钳制的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寒路在自己口中作祟。

半晌,直到口中发麻了,呼吸间急促的味道已经控制不住,寒路这才松开顾无忧,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调理自己。

顾无忧本想扳回一局,结果未果,气恼的他在寒路的耳垂上咬了口。

咬了口还不尽兴,顾无忧还在上面舔了口。

寒路倒吸口气,突然咬住顾无忧的脖子,像捕食猎物一样。牙齿下面,能感受到顾无忧温热的血管,以及滚动的喉结。

顾无忧的咽喉被锁住,感觉自己整条性命都在寒路的牙齿下面,不由得害怕起来。只好自己首先服软:“你先放开一下,我有正事找你。”

第87章:同寝

寒路咬着不松口。

顾无忧察觉到某个不和谐的位置越来越明显,同身为男人,知道自己再说话只会更刺激他,于是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寒路缓缓松口。顾无忧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齿痕。

寒路松开捏着顾无忧的手,沿着他的脖子,把笔挺的鼻梁蹭过去,一直蹭到顾无忧的鼻子附近,这才哑着声音开口:“什么事?”

顾无忧从怀里摸出一个白净的瓷瓶,本想递给寒路,结果他抱得太紧,手伸不出去。索性抱着寒路的后背,把瓷瓶的液体倒入自己嘴里。

然后他捏住寒路的下巴,就着嘴唇,把液体传进去。

寒路伸手,掐住顾无忧的腰,把液体咽进口中的同时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脸贴着顾无忧冰冷的银质面具,就要伸手把面具摘下,被顾无忧挡住。

“别动。”

寒路果然停了下来,他的脸贴在顾无忧的面具上,凉意沁入他的皮肤。暂时休整下去的疑云重新浮上心头。

“你的脸怎么了?”寒路问。

“无事。”顾无忧随意解释一句,又缠到了寒路的嘴上。

寒路就算再色迷心窍也察觉到异样,从初开始碰面到现在,顾无忧的说话神情,还有姿势态度,太不像他自己了。

他克制住自己,双手拉住顾无忧,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你给我喂的什么?”

顾无忧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红唇,嘴唇上留下一片水光,他懒懒道:“一点修补神识的水而已,还怕我毒你不成。”

即便寒路没说,但天谴留下的影响哪里是肉体凡胎能承受的住的。顾无忧在回了魔云宗后,好不容易从搜刮的门派里弄来了点凝魂水,修补神识,便送来给寒路。

寒路虽不知道凝魂水有多贵重,甚至比了尘给的金丹还要贵重,但不妨碍他懒得理会顾无忧的找刺。

他单手反握住顾无忧的双手,伸手把顾无忧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银质的面具之下,是张爬满了黑色经脉的脸。从左边的额头开始,呈网状,一直蔓延到眼角的位置。

寒路呆住。

顾无忧看到寒路的样子,讽刺一笑,伸手把面具从寒路手中勾回来,口中道:“说了要你不要看。”话音刚落,面具已经回到了他的脸上。

顾无忧抬脚离开。

如果说在来之前顾无忧还在想寒路会不会介意,那么此刻他已经拒绝想这个问题。

哪知一步还没有迈出,就被寒路从后面抱了个正着。

寒路抱得紧紧的,还不等顾无忧说句话,猛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这下可不是恋人间的狎昵,而是实打实的真咬了。顾无忧感觉他咬的用了狠力,虽然再用力也不可能伤着他,但寒路这样杀父仇人般的用力咬,让顾无忧气得想打人。

寒路承认,在他看到顾无忧脸上的那一刻,无边的惶恐从心里弥漫开来。他真是又气又急,这才四十天,怎么再见顾无忧,他就变成了这幅样子了呢?

还不等顾无忧吼一句放开,寒路却已经先松了口。

“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

寒路必须要带顾无忧去见了尘。无忧现在的样子,让寒路生出无尽的担忧和后怕。

万一有一天无忧惹了众怒,江湖群起攻之,他还能不能护着他?还能不能完好无损的将他带回奕剑谷?

“我们去见一个人。”寒路没说是去见谁,说了无忧也不会同意。至于到时候顾无忧会不会恼羞成怒,寒路现在已经不想考虑了。

寒路说走就走,让紫貂传信一封,寄给鱼滕,自己便带着顾无忧前往宝禅寺。

沈玄听了鱼滕的建议来到盘龙城。作为河道交汇口的贸易枢纽,盘龙城繁华又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游侠在这里聚首,贸易往来实在频繁。

沈玄昨日才来,就见识了不少奇闻异事,不由得心绪澎湃,不看得精疲力竭不罢休。

这不,来到一家客栈歇歇脚,打算点个客栈的招牌菜,再温壶黄酒,好好享受一番,下去就去盘龙城外的烟柳湖看看。

结果换了店小二老半天,却没有人理。沈玄瞅瞅冷清的客栈,也没瞧见什么客人呐?

正思忖着,忽然看到几个身着黑衣,面带盔甲的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沈玄看了他们一眼就没兴趣了,拍了拍桌子喊道:“小二!”

千呼万唤的店小二顶着张阴气沉沉的脸,从后堂走来,他毫不客气的说:“什么事?”

沈玄被店小二不待见的样子搞蒙了,他愣了愣才说:“吃,吃饭。”

二虎见沈玄面善,说话也和气,也不由得舒缓了语气,问:“你想吃什么?”

正说着,二虎的余光瞥到这几个黑衣人要出去。他脸色一变,再不理会沈玄,跟在几人身后出去了。

眼看着自己被撂在一边,沈玄刚想骂人,瞥到二虎追在黑衣人的身后出去,他神情紧张不似作伪,于是留了心。

趁着几个黑衣人上马,沈玄赶紧打量起他们。

之前还没发现,如今细瞧,真是吓了一跳。

这几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好不同寻常,根本不似正常的修炼之人。而且他们的动作太过齐整,齐整的仿佛是僵硬的,说得难听点,有点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沈玄疑心大起,想着自己反正是来游历的,干脆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决定跟在他们后面。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做什么?

寒路没和无忧说是去宝禅寺,只说是薛家有批重要的货要交接,他要亲自去。

为了让这个故事编的有真实性,寒路还特地远程给鱼滕寄了封信。

收到信的鱼滕翻了个朝天的大白眼,到底还是找人弄来一批重要的货——其实就是一整盒阴阳子,当初宝禅寺送来的那颗丹药被却川抢去了。他说要研究配方,以后自己炼出来。

就这样,寒路赶着马车,载着一盒阴阳子,带着顾无忧北上。

马蹄萧萧,在宽敞的山道上回响。

六月的天格外的热,仿佛知了的叫声也能增加热度一样。常年在魔云宗身娇肉贵的宗主在车厢里嚷嚷着喊热,赶马的寒路无奈,只好驱车来到集镇。

寒路买来时鲜的果蔬放到马车里,又听说镇上有个地方卖冰块,便从镇这头跑到那头,从窖井里挖了块冰,放到顾无忧的车厢里。

顾无忧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入夜,天色已暗。寒路本打算就在夜晚过夜,到时候顾无忧睡车厢里,他在外面打坐练功。

但不知是有伤在身,还是药力的缘故,一到夜里,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顾无忧也不出声,只是坐在驾驶旁边,歪过头看着寒路时不时揉揉鼻梁。

最终寒路还是决定住客栈。

结果由于去的太晚,被告知只剩一间房,寒路忽然间就没有困意了。

顾无忧倒是无所谓,沐浴完后带着水汽的往床上一躺,留下寒路大脑泛空,半身不遂的去沐浴。

等寒路沐浴完回来,发现顾无忧正在床上打坐。

顾无忧的长发垂了下来,身上只穿了见白色内里,脸上的面具已经取下来。大概是练功的关系,黑色的纹络淡了许多,几乎快看不见了。

寒路走过去。顾无忧睁开眼,往床里面一躺,拍拍外面:“来。”

寒路晦暗不明的盯了顾无忧半晌,走了过去。

其实顾无忧的伤也没好,只是没寒路那么重。如今打坐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意来袭。

可是寒路没有困意。

他和衣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纱帐。

在耳边传来顾无忧平稳的呼吸声后,寒路歪过头,靠近过去。

几乎脸对着脸。

尤不满足,寒路伸出手,手指滑过顾无忧细腻的脸颊,笔挺的鼻梁,殷红的嘴唇……

被本没有睡着的顾无忧一手打掉,“痒。”

寒路反手握住顾无忧的手,把脸靠近过去,鼻梁几乎贴着顾无忧的脸颊。他在他脸上眷恋的蹭了蹭,呼吸间都是顾无忧身上淡淡的味道。

仔细闻,依稀能闻到当年奕剑谷上熟悉的安神香。

这是后来却川改良了配方后,送给顾无忧的丹药。

顾无忧无奈的闭着眼拍了拍寒路:“你不是很累吗?睡吧。”

寒路抱紧了顾无忧,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的说:“我怕我睡着后,你又走了。”

顾无忧一下子就心疼起来,搂着他说:“我不走,这次走之前肯定和你说。真的。”

寒路抬起头,贴着顾无忧的脸说:“你保证?那你亲我一口。”

顾无忧无奈失笑,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深吻。

这一晚,是如此的宁静和幸福。寒路在熟睡后,依然是这样在想。

次日清晨,寒路找店家结账。顾无忧闲来无事,在街上溜达。他换下了自己的长袍,挑了件华丽又清爽的长衣,长发用玉簪挽起,脸上的狰狞已经不见。

他从小店里走出来,像极了出来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回来的路上,忽然看到集市前面聚着很多人。

顾无忧剥了壳花生,放进嘴里,闲着无事,跟着人群往里看。

原来是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跪在地上,旁边用白布遮了具尸体。女子面前放了块血书,上书家贫,父死,无钱安葬之类的。

寒路在客栈等了许久,没瞧见顾无忧的人,忍不住出来寻找。才出门不久,就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那里。寒路走过去,找了好一会才从人群里把顾无忧翻出来。

只见顾无忧正津津有味的打量着什么。

寒路顺着顾无忧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而且这个姑娘居然还是个颇为精致的美人。

寒路立刻吃味起来,他扒开人群走进去,拉过顾无忧:“别看了,我们还有事。”

在寒路来之前,顾无忧已经表现出对姑娘颇有意思的态度,还时不时问了点问题,看样子颇有意向。

女子本以为会被面前的男子买走,谁知突然来了个人,眼看着救星要走,要卖身葬父的姑娘急了,忙拉住顾无忧的裤腿,哀求道:“恩公,求你,施舍我点银子吧。以后奴家就是恩公的人,当牛做马随恩公差遣。”

女子哀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

就是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寒路也在这一刻犹豫了会。

寒路松开顾无忧,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女子,“这点银子拿去葬你的父亲吧。不需要你卖身了 。”

末了,又补充一句:“他不需要女婢。”

顾无忧挑眉:“谁说我不需要。”说着,他走过去,轻佻的挑起女子的下巴,用食指捏着左右看看,点评道:“还挺精致。”

寒路的醋坛子当场就被打翻,他挥手打断顾无忧的动作,不悦的说:“大庭广众之下,耍什么流氓。”

说着就要拉顾无忧离开。

顾无忧嘴角弯起,任凭寒路拉着,脸上却没有笑意。顾无忧回过头看了女子一眼,余光从卖身女子白嫩细滑的手上滑过,若有似无。

第88章:设计

灼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马车在人迹少见的山道里疾驰。

骏马飞驰,带动整个车厢颠簸异常。

苦了顾无忧在车厢里颠来颠去。

直到忍无可忍之后,顾无忧这才一把掀开车帘:“停!”

寒路果然停了。

寒路双手捏着马缰,手上青筋泛起。他捏的死死的,目视前方,动也不动。

直到一个脑袋靠了过去。

“你要晕死我啊。”顾无忧把脑袋搁在寒路的肩膀上,软绵绵的说了句。

于是,寒路积攒了一路的火就这样毫无原则的灭了。

半晌才底气不足的说:“谁要你看她的。”

顾无忧靠在寒路身上,轻笑出来:“你这醋吃的有点大,我可还什么都没做呢。”

寒路一颗心被他说的都快化了,都快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僵硬的粗着缰绳,让马儿自己走。

顾无忧索性抱着寒路的后腰,解释道:“刚才那个连葬父的钱都没有的贫家女,双手保养的比我的婢女都好。”

寒路刚才丝毫没注意那名女子,闻言问道:“你怀疑她不简单?”

“谁知道呢,本想弄清楚的,结果你倒好,拉了我就走。”

寒路轻笑:“就要拉。”

马车缓缓前行。

顾无忧坐在车内,车内有未融化的冰块和水果,凉沁沁的格外舒服。

顾无忧掰开一个苹果,三两口就把一半吃完,只觉得清脆香甜,好吃的不行。他掀开车帘,把剩下半个苹果喂到寒路嘴里:“尝尝,可甜了。”

寒路就着顾无忧的手咬了口,“确实甜。”

说着,马车慢了下来。

顾无忧听到鸟啼声,抬头看去,只见马车停住的旁边有株大树,树梢上有只黄鹂正在鸣叫。

“等我一会。”话音才落,顾无忧便从马车里出来,借着马车一跃而起,飞上枝头,把才反应过来,却来不及逃掉的黄鹂鸟握在手里。

转身就进了马车。

车帘被放下,马车里传来黄鹂鸟啾啾的求助声。

寒路忽然想起多年前,还在奕剑谷的时候,顾无忧也是抓了只老鼠,困着不让老鼠跑的事情。当下只是无奈失笑,却也不说什么。

车厢里,可怜的黄鹂鸟正四处乱飞,可惜撞在车厢的木板上,半天也飞不出去。

顾无忧拎出两颗亮晶晶的葡萄,慢慢剥皮,放入口中,好整以暇的看着。

寒路继续赶马。

四周安静的只剩下车厢内黄鹂鸟啼叫以及马蹄声哒哒的声音。

许久没听到无忧的动静,寒路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正要问一声,忽然听见车厢内黄鹂鸟一声惨叫。

寒路的心脏仿佛随着这声惨叫骤停片刻。

然后,他若无其事的重新驾起马车,仿佛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马车没有走多久,才行过路口,寒路忽然再次拉住马缰。

突然间嫌黄鹂鸟飞来飞去太烦人,便索性捏断它脖子的顾无忧察觉到问题,他随手把黄鹂鸟尸体扔出窗外,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才抬头,发现寒路正面色严肃的盯着前面。

他顺着寒路的视线看去,只见远处有群人正气势汹汹的走来。

他们穿着朴素的农民服,扛着锄头砍刀,脸上带着刻骨的恨意,目标明确的朝这辆马车冲过来。

寒路拧起眉,不确定这群人的目标是不是自己。还不等他想明白,手拿武器的村民已经发现了他们。

“就是他!”有村民指着马车,情绪激昂的说。

此话大有一呼百应的意思,他话音刚落,村民纷纷举起武器,仇视般的盯着寒路。

寒路心道他应该没得罪这群人吧,瞬间反应过来:怕这群村民指的是车上露出了个头的顾无忧。

寒路回头看了眼顾无忧,发现顾无忧正冷漠的看着他们,嘴角噙着冷笑。

寒路一惊,正打算问一句,怒气冲冲的村民已经冲了上来。

寒路没有犹豫,立刻调转马头,架起马车飞奔而去。

村民在后面穷追不舍。

寒路一边赶马,一边心道:“莫非无忧又做了什么?”

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寒路赶马的动作却丝毫没停。他面色严峻,仿佛面对的是万毒门一整个宗门。

而罪魁祸首的顾无忧却意态闲闲。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马车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村民,骂了一声:“蠢货。”

赶马的寒路听得异常分明。

寒路满脑子都在想无忧究竟是什么时候又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追在马车后面的农户中,有一个美貌女子。

正是街上要卖身葬父的那名女子。

多年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怎么能有马车跑得快。

寒路带着顾无忧轻松的逃了出去,便是逃不出去,他扔了马车带着顾无忧飞走也是一样。

只是绝不会伤害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顾无忧可没有这么多顾虑,见寒路一直没问,他也懒得解释。只是和他话话其他,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的情况,顾无忧这么多年见的多了——总是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追杀他,确实也不放在心上。

至于追杀他的是村民,村民是最淳朴也是最无知的,稍被人利用,就会激起满腔的仇恨和怒火。顾无忧倒懒得和他们计较。

寒路却记下了,趁着顾无忧没注意的时候,给鱼滕飞鸽传书一封,要他查清楚这件事。

愤怒的村民早已消失在视野,但他们的样子寒路忘不掉。

顾无忧定然是又做了什么?杀人?抢劫?寒路不知道,这一刻,他甚至不敢知道。

而另一边,沈玄跟着二虎来到了一个土坡后面。

因是盛夏,土坡上杂草丛生,浓密异常,正好把二人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早在第一天沈玄跟在二虎身后的时候,就被二虎发现了,不过两人的目的既然都是为了跟踪魔军,二虎便没有拒绝,稍作示好,二人便结伴而来。

当天他们跟丢了这群魔人。

按二虎的说法,这群魔人出入时间很有规律。之前二虎也跟过来过,也是在同一区域跟丢了。

沈玄问:“我感觉这群人气息有点不对劲,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二虎红了眼眶,看着魔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其中有一个人是我哥哥呢?”

还不等沈玄诧异,只听二虎继续说:“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他被血魔控制了,成了血魔杀人的武器。”

沈玄呆住,万没料到随便一件事竟能扯出血魔。

二虎继续道:“早在半年前我发现的时候,本打算把我哥带出来。但是我哥根本就不听我的。他们每天都这样早出晚归,我只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沈玄想了想,猜测:“既然每次都是在这块区域失踪的,莫非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那我们干脆分两路,就这片区域搜寻一下。”

就这样,二人开始地毯式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七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查到了魔人的目的。

然而这个目的让沈玄生出无边的惶恐,他第一时间飞鸽传书寄给鱼滕。

“血魔在大量炼制魔人。”

才收到血魔在多个村子屠村消息的鱼滕,仔细搓磨着每一个细节,包括血魔如何屠村,儒心派如何围剿血魔不敌,村民如何得知杀人者乃是血魔,杀人的消息如何走漏出去,以及江湖上现在对血魔是个怎样的态度。

在这一切都仔细斟酌了之后,沈玄的来信成了压在鱼滕决定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寒路站在山丘上远眺无量山。

夕阳西下,拉长了寒路的身影,给他黑色的长衫抹上一层光晕。

光晕下的寒路有种亲眷的暖意,仿佛相濡以沫多年。

寒路拉着顾无忧的手,心道:“再有一天的路程就可以到宝禅寺了,已经飞鸽传书给了尘大师,想来他已经做好准备。”

至于这个准备之后,是开始给顾无忧清理魔丹,还是只化解下他体内的魔性,就全凭了尘做主了。

这一切寒路自然是没有告诉顾无忧。

鱼滕没有传信过来,也不知是没有查清楚还是被他压了下来。寒路本放缓了行程,想先等到鱼滕的传信,眼见现在等不到,只好不再理会。

无论顾无忧有没有做什么,明天,他都会带着顾无忧到宝禅寺。

顾无忧回握住寒路的手,轻声说:“我们去转转吧。”

寒路自然乐意。

他们顺着溪水而下,溪水旁杨柳依依。风轻轻吹来,吹动柳叶如雪花飞舞。

有柳叶粘在了顾无忧头上,寒路伸手替顾无忧摘下。

相顾无言,时间静好。

直到有玄鹰在空中长鸣一声。

顾无忧抬头看见,忽然说:“我就陪你到这了,宗门还有事,我先走了。”

寒路愣了愣才说:“你不陪我走了?”

顾无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得寒路心里直虚,总感觉自己心里一点小九九全被他看出来了。

顾无忧忽而上前一步,在寒路脸上亲了口,还不等寒路回味过来,他后退一步,吹了个口哨。

一直盘旋在天空的玄鹰飞身而来,站在了顾无忧的身旁。

顾无忧踏坐上去,回来寒路一眼:“我走了。”

说罢,玄鹰起飞,头也不回的离开。

留下寒路站在原地,望着顾无忧离开的背影,怅然若失。

最终,寒路也只能自己孤身去见了尘,并奉上库存里仅剩的五百多颗阴阳子,作为丹药的报答。

了尘对血魔的离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和寒路聊起了佛法,聊起了指玄天象之境。

作为一个过来人,了尘深入浅出的讲解了境界的不同,修炼方式会有很大不同。

寒路受益匪浅,依着了尘的指导打坐调息,恢复自被天谴灼伤的神识,再次睁眼竟是一个月之后。

而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江湖再起风云。

第89章:击杀

血魔屠村的事突然爆炸似的传开了,像星星之火一样,燎原了整个江湖,无数的骂声、讨伐声此起彼伏,然而终究是碍于没有人想当出头鸟,这件事骂骂也就过去了。

然而不等两天,江湖上又传来血魔拿活人炼制魔人的消息。

这件事太耸人听闻,江湖上大多数人对魔人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只是听说是被人夺取神魂,能短时间内成为一等一的高手,供血魔驱使。

又听说魔人还会自己炼制活人,把他们变成同类,成为他们的附庸。

这件事给人的恐慌程度,不下于当年的瘟疫。

于是他们找到了自清洗万毒门后风头一时无两的鱼滕。

鱼滕请这些充满担忧的客人入座,叫来沈玄二虎把事情经过解释一遍。

沈玄把如何发现魔人的异常,如何跟踪他们,如何看到他们炼制魔人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解释了一遍。

二虎补充:“以前血魔是拿宗门里的人炼制,而现在已经是拿平民来炼制了。”

二虎话音刚落,在座的人纷纷猜测:下一步,岂不就是这些身怀武技的江湖人?

江湖人忧心忡忡的来,又忧心忡忡的去。

寒路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找到了鱼滕,毫不客气的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捅出来?”

彼时,鱼滕正坐在棋盘旁边落子。

他已经落好满盘的棋子,只等最后一颗,定下乾坤。

听到这话,鱼滕头也不抬的说:“我不这样做,别人就不知道了?”

寒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你像炸药一样把整件事都点燃了。”说到后来,寒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如果鱼滕没有发出消息自己了解这件事,然后把这群人召集过来,如果他任由血魔屠村和炼制魔人这个消息慢慢扩散出去,至少顾无忧有个缓冲的时间,至少江湖人的怒火不会这么大这么突兀。

寒路甚至怀疑,连最开始这个消息散发出去,也是鱼滕做的。

只是寒路不愿意这样想,也不愿意这样去猜测。

可是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顾无忧和江湖人的仇在经过王母山之后,有了缓和。如今鱼滕不计后果的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是以这样直白的方式。

这人寒路难以接受。

鱼滕抬头,看着寒路,反问:“那你要看着小师叔把无辜百姓都炼制成魔人,才同意制止他?”

寒路闭口不言。

鱼滕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他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样子,把玲珑剔透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盘,这才缓缓道:“如果你够本事的话,这次可强制性的灭了魔云宗,到时候没了宗门的压力,血魔也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无忧他不会同意的。”

“你为什么要他同意,要他同意,那就得看着魔教统一。平民百姓等得起吗?”

寒路静默良久,终于颔首:“我尽量。”

寒路对鱼滕说是尽量,却迟迟没有表示。

鱼滕知道不给他点压力,怕是不行了。于是广发英雄帖,将武林好友齐聚明家,商议对抗魔云宗的事情。

寒路得知后,大发雷霆,几乎要和鱼滕动起手来。

鱼滕罕见的强硬起态度,一副不拿下魔云宗不罢休的气势,四处找人游说,还请出被血魔洗劫的村民,让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血魔的罪行。

弱者总是最能激起人的同情心,一时间江湖上对血魔的讨伐声连天。

至于王母山上血魔把毒吸入自己体内的那一点恩情,不过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没躲过去罢了,不值得感谢。

寒路则是以休养生息为由,认为剿灭魔云宗得不偿失,不值得为了这么个恶名昭彰的门派,伤正道人性命。

他说的也是实情,万毒门苟延残喘的时候都能倾覆半个魔云宗,何况现在完好的魔云宗呢。

更何况,寒路是主心骨,没了他打头阵和领队,其他的人多少都有点底气不足。因此,倒也有不少人同意寒路的说法。

两方就这样纷纷扰扰的纠缠了下去。

无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飞向了魔云宗。整个宗门现在都在戒严,时刻提防着江湖门派的动静。

这件事在江湖上闹了许久,因鱼滕寒路二人都是能撼动半个江湖的新起之秀,因此引来了格外的关注。

洗劫村民?

顾无忧摩擦着这条消息,心里疑惑的想着:“我什么时候洗劫村民了?”

听消息说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可是自打天谴过后,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洗劫村民——就是他真需要鲜血,派个下手去就可以了,何必亲自动手,何况是连着屠杀一村又一村?

然而这方面的流言太多,顾无忧甚至怀疑自己真做过这事,只好派人再探。

魔云宗整个宗门上下因着此事全都紧张和焦虑着,司徒寇和管玉带着人勤加练习,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万分。

顾无忧这个宗主反倒平静万分,因为他知道寒路是不会同意的。

寒路会帮他。

顾无忧深信此事,甚至有了闲心去研究鱼滕的做法。

他发现鱼滕是在大力渲染他屠村这件事,借着无辜村民的话,扇起江湖人的怒火。至于他炼制魔人,倒没怎么提。

顾无忧仔细琢磨后,满心疑惑。

鱼滕现在的消息网已经遍布大江南北,若鱼滕真是想调动江湖人来讨伐他,为什么没有揭发他投毒坑杀秦华镇所有人,陷害万毒门的事情?

一旦此事揭发出来,作用比杀几个村子来的更猛吧。

顾无忧当年借万毒门的毒,坑杀秦华镇一整个城镇,这件事他不信鱼滕查不出来。可是却被压得销声匿迹,自从万毒门灭门后,就再也没有提起。

他曾一度以为是鱼滕帮他掩盖此事的,可是现在看来,又有些不确定了。

顾无忧犹豫再三,只好下令:全宗门戒严,收缩兵力,尤其是近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闹事。

至于早发现的正蠢蠢欲动的花间派,只好先由着他们了。

然而此事不过半个月,江湖上的争乱竟愈发严重,大有两方要先大打出手的意思。

寒路和鱼滕乃是同门,却争得面红耳赤,双方相持不下,局势越闹越大。

顾无忧本不想参合,但毕竟和二人的关系匪浅,倒真不想他们因为自己伤了和气。

至于鱼滕要来灭他宗门的事情,顾无忧确实不介意。二人阵营本就不同,这一天是难免的。况且顾无忧知道自己也确实伤天害理,所以早有准备,也不怕他来战。

只是二人为了自己大动干戈总是不好。

见此,只好飞鸽传书给江湖,说自己并没有屠村,也没有拿无辜百姓炼制魔人,希望能他们能查清此事,结果非但没有平息他们的怒火,反而又生起波澜。

在证据确凿的江湖人面前,这不是明摆着抵赖吗?江湖游侠怒了,若是真冤枉,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要打过来,怕了,就把责任往外推。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吗?

于是,之前好不容易被寒路拉住站脚的人,纷纷倒向了鱼滕那边。

情势开始直线逆转。

顾无忧对这个结果十分无奈,只好叫人加强戒严,同时勤操演练,防备他们强攻过来。

谁知,此事过后,江湖一反常态的风平浪静。

既没有嚷嚷着要进攻魔云宗,也没有呼啦啦的组成同盟。

如此安静了四十余日后,忽然听闻寒路被推举为武林盟主了。

虽然不知何故,也不知此事缘何如此突然,但终究是个好事,顾无忧放下心来。

薛家。

刚被推举为武林盟主的寒路孤身站在庭院里,形单影只,丝毫不见刚被选为盟主的喜悦,反而带着难以为人道也的孤寂和落寞。

多年不曾出山的张凯凌拄着拐杖走过来,远远看着,无声叹息。

良久,他走过去,想要劝慰一句,却听这个徒弟说:“我是不会对无忧动手的。”

张凯凌又何尝想让寒路动手,只是形势逼人,不能不这样。

就像鱼滕对他说的,在无忧犯天下之大不韪前阻止他,还有回旋的余地,晚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寒路能坐到盟主的位置,一统江湖,就是无忧真闹了大事,也镇得住。

张凯凌想,他活了大半辈子,居然没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看得透。因此,他出山,命令寒路阻止顾无忧。

张凯凌还没来得及劝说一句,就听寒路目视着前方,继续说:“我同意当盟主,只是为了在得知要进攻无忧的时候,能有这个力量带走他。至于要我动手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张凯凌拍拍寒路的肩膀,叹道:“我知道你们师侄两关系好,你……”

“我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师叔,而是因为我爱他。”寒路打断张凯凌的话,转过身来,看着已经没有他高的师父,一字一句的说:“因为他是我的人。”

顾无忧今日心情颇好,前几个月偷袭花间派时抓了共四百个壮丁,如今已经全部炼成魔人。

虽然在盘龙城炼制的时候,因为魔人的失误,损失了近百个壮丁,不过剩下的也够用。

如此庞大的后援,花间派就是举全力突袭,也要考虑考虑。

天空碧蓝如洗。

顾邢子带着他的黑蛇朋友远远走来,如今顾邢子的毒依然严重,眉心的黑印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顾无忧现在已经不担心了,毕竟连他自己都已经魔性深重,能活几天都不清楚,就不再操心那么多。

反正,顾无忧远远看了看顾邢子,顾邢子正把苹果扔给蟒蛇,苹果成弧形完整的进了蟒蛇的嘴里。

顾无忧想:反正他还挺高兴的。

尤和来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死后,自己又跑出去逍遥了。顾无忧想,等过两天他也出去潇洒一把,整日困在宗门里,无趣透了。

正想着,管玉送来一封信:“宗主,您的信。”

顾无忧拆开信,是寒路寄来的,邀他明月湖一聚。

明月湖,顾无忧想起那附近好像是第一次重逢的地方,脸上无声漫起笑意。

他没多想,对管玉说:“回信,我去。”

两日后。天阴。

寒路腰悬鸦九剑站在明月湖畔。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一个萧萧而立的影子,偶尔有鱼儿晃动,在湖面荡起涟漪,影子便随着波纹淡去了。

寒路木无表情的孤身站着,他的背影笔直而坚毅,仿佛已经有了勇往直前一条路走到黑的勇气和决心。

直到,看到一身淡紫色绵绸长袍的顾无忧。

顾无忧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平日里总是松散下来的长发被盘起,又换了套寻常富贵公子的衣服,连脸上的笑容也带了几分轻松写意。

寒路的瞳孔紧缩,心脏狠狠一疼,几乎是看到顾无忧的瞬间就后悔了。

他心里喊道:“快回去,快回去!”

然而脸上却是不显。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顾无忧一步步走近。

直到顾无忧走近过来,直到顾无忧笑着问:“发什么愣?”

寒路这才悚然回神,他伸手握住顾无忧,就要带着他逃掉。

反而顾无忧的神情却在这个时候变了。他的笑容收敛,目不转睛的看着寒路的身后。

那里,凭空出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有了尘、夏落、崔嵬,还有近百个手持武器,神情戒备的人。

顾无忧歪过头来看了寒路一眼,然而就在这一眼中,往日的温情不复存在。

即便顾无忧的手还被寒路牵着,但是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又恢复到魔云宗高高在上的宗主——血魔。

他冷漠的看了眼寒路,忽然迅速抽身,往后逃去。

寒路身后,了尘等人立刻追击过来。

两班人马,一追一逃,闪电似的掠过寒路的身影。

等寒路反应过来,无数的刀光剑影已经亮起。

明月湖畔,飞沙走石。

寒路闭眼,再睁眼时,宝剑已经出鞘:已经走到这一步,绝无后退的可能。

他冲了过去:今日必要困住顾无忧!

第90章:失踪

宝禅寺之上,寒路看着顾无忧坐上玄兽,即将要远走。

寒路的左肩还在流血,鲜血顺着衣襟滴落在雪地上,他看着顾无忧已经起飞的坐骑,几乎没有犹豫,立即追了上去。

玄鹰被寒路剑气所伤,惨叫一声,从半空跌落下去。

顾无忧重伤未愈,这一刻竟没有从玄鹰上飞起身来,跟着跌落下去。

寒路欺身上去,本想扶住要跌落的顾无忧。

谁知,顾无忧竟在寒路的手伸过来的那一刹那,躲开他的手。

然后,任凭自己像只折断翅膀的鸟一样,从高空跌落进层层叠叠的密林之中。

寒路的心脏骤然紧缩,赶紧从半空中追了下去。

席雪像往常一样给儒心派送去香油钱,又是一驾马车拉得满满的。

随着这大半年来儒心派提出的香火钱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席雪对儒心派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

更让她不满的是,儒心派礼钱要得到,事可是越来越不管了。

席雪所在的田家寨自几年前被魔云宗洗劫后,好不容易靠着薛家的帮助恢复元气,前段时间竟然被花间派突袭了,抢走了好些货物,死了三位掌事的。

那个时候寒路和鱼滕闹的正凶,席雪就是想求助也没有人理会,只好派人前来儒心派,乞求他们能施以援手。

结果儒心派明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却是一次面也没出过。

为此,席雪算是记住了他们。可是形势比人强,只好捏着鼻子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来送香油钱。

席雪把东西送到儒心派的门口,就停了下来。如今,她已经不被允许进入内庭,只在门口做完交接手续便下山。

儒心派负责接货的一如既往的让席雪在门口空等。

往常几次席雪忍忍也就算了,今日格外的不想忍受。正想着要不直接走了算了,肚子忽然疼了起来。

腹痛来得凶猛。

席雪捂了捂肚子,对同行的下属说:“你们看好货物,我马上回来。”

席雪本是极注形象的女子,哪知会突然遇到拉肚子这样的情况。当下自然要找个远远的,没人看见的角落。

她忍着要拉肚子的难受,走过偏门。偏门后面有个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杂草,她四下看了看都没有人。

虽然是大白天,要是往常她打死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出恭,可形势比人强,席雪几乎只是犹豫了一会,就朝着土坡走去。

拉肚子的过程当真是凝绝不通声暂歇,席雪心道若是被人发现了,这辈子的清誉可就全没了。

正在别有幽愁暗恨生的时候,忽听前面有细琐的脚步声传来。席雪唬的一惊,忙敛声屏气,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心道万不可让人发现了。

正屏住呼吸,就听其中一人说:“赶紧的,把这几具尸体埋了,下午了还有一批。”

席雪心中疑云大起,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儒心派不正大光明的一面了,这样想着,她快速收拾好自己,扒在土丘上偷看这几个人。

只见三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穿着儒心派纯白的衣衫,正用床单裹着几具尸体往后山走去。

她留了个心,悄悄跟上。

只见他们走到一块空地旁,就把尸体往地上一扔,又从空地旁边的石头后面捡起铁锹,几人熟练的挖起土来。

看样子,是要把这几具尸体埋了。席雪想这几人的动作好熟练,像是常做这种事情的。

尸体被随意扔到地上的时候,床单没有裹紧,跟着松了下来。

露出里面乌黑的脸。

席雪余光瞥见,吓了一大跳:这样子,分明是中毒功而死,若是普通的毒,哪能成这个局面?

她知道自己见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却并不害怕。若是能因为这个摆脱儒心派的管辖,倒也是好事。

她定下心来,忽听前面几人说道:

“这几日大长老功力又涨了。”

“可不是,难怪血魔这才几年功力就那么高,人血果然是好东西。”

“不过人血再好,还是没有毒功来得快。”

“就是就是。”

几人说的正欢,忽有一人停了下来,静默片刻,喝道:“是谁?!”

席雪吓了一跳,心中念头急转直下,在考虑要不要杀了这几人灭口,也是又担心这里是儒心派的地盘,引来更大的麻烦。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她的另一边缓缓走出一个体态潇洒的男子。

男子腰间别着一把紫竹箫,缓缓走到这几个儒心派弟子面前,面带微笑的问:“刚才你们的冯长老约我来此,为何我来了反倒不见他的人?”

几个弟子听此,纷纷放下心中戒备,回道:“可能大长老有事耽搁了,要不您去前厅等会?”

来人点头:“有道理。”说罢,抬脚离去。

一如他来时的从容。

儒心派的人没有起疑,继续挖坑埋尸体。

人前一派风流的欧阳毅背着儒心派弟子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与躲在石头后面的席雪撞了个四目相对。

欧阳毅眨巴眨巴眼睛,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席雪识得欧阳毅,知道他是寒路一边的人,想了想悄声跟了过去。

待四下无人后,欧阳毅停下脚步,回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席雪没有直说,而是绕起了弯子:“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欧阳毅怀疑的看了看席雪,席雪索性坦率开口,迎着他的目光说:“我怀疑儒心派不简单,想查一查,但能力有限。”

欧阳毅确定他和席雪此时的目的是一样的。

大半年前鱼滕和寒路闹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凭欧阳毅二十多年和鱼滕打打闹闹的了解,鱼滕这人心高气傲,傲到他根本不屑于同任何人争辩。

所以如果鱼滕真想讨伐顾无忧,他绝不会浪费精力浪费唇舌去游说不相干的人。

他会自己设计陷阱,用自己的力量去捉顾无忧。

然而事实却是他费了三个月的功夫,和寒路挣得脸红脖子粗,薛明两家差点因此分家,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江湖各大门派都看起了热闹。

直到所有人都知道血魔屠杀了无辜百姓之后,才请出掌门,一锤定音拿下了寒路。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不对劲的话,掌门的出现就让这股怀疑上升到了确定的高度——鱼滕早知道掌门能让寒路低头,为什么不早点把掌门叫出来?

揣着这点怀疑,欧阳毅开始翻找鱼滕的消息网。

鱼滕的消息网覆盖面太广了,每日往来的消息数千条,欧阳毅查了半天就头昏脑胀,真不知道鱼滕是怎么在这些消息中游刃有余的。

最终,欧阳毅毫无头绪,他决定直接去问鱼滕。

却在鱼滕那碰了钉子。

“想知道就自己去查,有手有脚的还想我告诉你不成。”

被鱼滕噎住的欧阳毅憋着这股气,开始自己全力搜查蛛丝马迹。

直到,他发现鱼滕格外关注儒心派的消息。

想到这,欧阳毅说:“据鱼滕的消息,儒心派有很多人突然暴毙了。虽然他们把消息隐藏的很好,甚至招来一批年轻弟子充数。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打算来查查这批弟子的死因。”

席雪问:“怎么查?”

“当年王母山上万毒门被灭后,整个宗门被烧为灰烬,我怀疑是有人把毒经抢了毁尸灭迹。只要查查这些人的死因是不是万毒门专属的毒功,自然就清楚了。”

席雪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提醒道:“刚才我还听到他们在说人血的事情。”

寒路都快疯了。

自那日顾无忧逃出来后,他一直追在后面,结果顾无忧坠入山崖后,寒路就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

这十多日来,寒路都快把这座山翻遍了,依然找不到顾无忧的踪影。

寒路怀疑顾无忧已经离开了,可是人海茫茫,他能去哪?

可是残留的几个魔军还像木头墩子似的站在宝禅寺门口,这又让他怀疑顾无忧根本还没有走远。

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搜山。

顾无忧已经身受重伤,必须赶快调养,可是他孤身一人,魔性发作了该怎么办?

在顾无忧逃出宝禅寺的当天,鱼滕就收到了消息。

第一时间,他带着人攻上了日月台。

恰逢遇到花间派在围攻日月台,或者说鱼滕本就是知道花间派在此,才会远赴而来。

鱼滕带着人悄无声息的躲在日月台后面,待两个魔教打得精疲力竭之后,他率领了四百余个功夫好手,突袭了他们。

整整十日,日月台烽火连天。

二月初十。

寒路依旧挖地三尺的搜寻血魔踪迹,宝禅寺的山头他已经翻遍了,江湖上的暗桩也没有消息传来,寒路几乎快要崩溃了。

前来搜寻的下属再一次回禀:“没找到。”

寒路的焦急终于走到了顶峰,他看着茫茫大山,对着空无人烟的森林喊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屠了你的魔云宗!”寒路放开了内力,他的声音贯彻整座大山,久久回响。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平静。

寒路握紧了拳头,闭上双眼,轻声道:“这是你逼我的。”

他转身,朝魔云宗的方向走去。

寒路赶到魔云宗的时候,鱼滕已经提前得知消息,带着人撤了。倒不是鱼滕不见寒路,而是花间派的人逃了。

比起对付魔云宗,鱼滕更想收拾花间派的人。

谁知才离开日月台不久,正好遇到赶过来的寒路等人。

双方的人面色都有些微妙。

谁不知道当初寒路和鱼滕闹得那么凶,险些要分家,就算后来寒路屈服同意对抗魔云宗,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不尴不尬着。

谁知这会儿,竟然突兀的碰到了。

倒是鱼滕率先开口,好像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我去追花间派,魔云宗交给你了。”

寒路点头。他不眠不休的寻找已经半个多月,加上前期跪在宝禅寺念经的六十余日,近乎三个月的时间没有闭过一次眼,整个人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

寒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面色已经灰白。

鱼滕看了他一眼,到底开口:“你要欧阳帮你看一下吧。”

寒路强撑着快要晕眩的脑袋摇了摇头,带着人朝魔云宗走去。

寒路赶到魔云宗,发现这里的人只是负隅顽抗,已经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寒路强势的降服他们,看着这群人的面孔,不少都是曾跟在无忧身边露过面的,犹豫再三,到底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就地把他们关押起来。

关起来之后,寒路近乎以铁血的方式,开始收复魔云宗的附属家族和地盘。

第91章:尾声

五月,阴雨绵绵。

连着数日的雨冲走了日月台的血迹,魔云宗的金色大匾已被拆下。

称雄了百年的魔云宗,终于烟消云散。

但是魔云宗的人还没有死,他们被关押在日月台的地牢里。原本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不过眨眼间就成了这里的阶下囚。

江湖终于在历经坎坷后,恢复了平静。

秦华镇上,在历经了一年多的洗礼后,当年的死城终于慢慢恢复了人气。

这里本是魔云宗的地盘,半年前寒路接管魔云宗后,这里也易主成了薛家的领地。寒路找来大夫试毒,确定这里的毒素已经消散后,颁布了一系列鼓励民众入户的条例。

由此,一些胆大的开始在这里做起了生意。

发现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后,秦华镇几乎以爆炸性的方式聚拢了各色人,贩夫走卒,文人墨客纷纷来此。

一家刚开张的客栈门口,三四个垂髫小儿正聚在一起玩木头人。

“一二三,不许动!”

眉心长痣的小男孩在说完后,猛然回头,恰好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眉心有痣的男孩大叫道:“我看到你啦,你输了!”

圆滚滚的男孩不想接受惩罚,做了个鬼脸,说:“不跟你们玩了,我回家吃饭去。”说罢,便往外跑。

“别跑,站住!”几个小男孩怎能轻易放过他,跟在后面追过来。

逃跑的男孩跑得很快,几步就把他们甩在后面,他回头做了个鬼脸,正要嘲笑他们跑得慢追不上,猛地回头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胖男孩被撞疼了,捂着额头看向撞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白色衣袍,头发完全披散下来,眼中还有未消散的赤红,脸颊却白的几乎透明。

像是大病初愈,或是病入膏肓。

胖男孩不懂,只觉得这个面相看着怪可怕的,当下被唬的不敢说话。

恰逢前面有个妇人喊道:“弯弯,还不回家,又死在外面玩。”

胖男孩远远答应一声,抬头觑了眼男子,快速说了声对不起,慌忙跑了。

男人没有在意,他只是出神的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夕阳斜晖下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远处携着父母的手缓缓归家的孩子。

然后垂下眼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很快融入人群。

江湖是许久没有的安稳。

鱼滕追杀花间派没有了后文,不知是灭了花间派还是让他们逃了。寒路整治魔云宗也到了收尾的阶段。

这三大江湖邪教势力被清理的七零八落,整个江湖立马就平静了。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当寒路还在整肃魔云宗残余势力的时候,已经不问世事近一年的儒心派忽然传出不好的流言。

说是儒心派的大长老练毒功,已经大成。

这个消息搅得人心惶惶,有信的,亦有嗤之以鼻的。

这件事因为没有得到证明,终究不了了之。

哪知,这个消息还没过去多久,又传出之前血魔屠村根本不是血魔所为,而是儒心派做的!他们借除魔卫道的理由,一方面栽赃血魔,一方面杀害无辜村民炼功。

江湖人还没有对这个消息做出评价,鱼滕就勃然大怒,斥之为一派胡言。但是为了攻破流言,他请出几个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人彻查这件事。

江湖人想起之前鱼滕对血魔的态度,知道他绝不会站在血魔那一边,相信他会公道的给出个解释。

于是纷纷关注起鱼滕查案的详情。

鱼滕也尽职尽责的把每天收到的消息,公布出去。

还在整治魔云宗残余势力的寒路听闻这个消息,几乎是面色苍白,不可置信的。然而他的不可置信不是对儒心派。

寒路走到鱼滕面前,轻声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彼时鱼滕正春风得意,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有条不紊。

他放下手中的信笺,看了看寒路。

寒路一身衣衫满是尘土,双眼青丝,眼窝深陷,嘴唇干枯苍白,脸上半分血色也没有。

鱼滕微不可查的叹口气,然后开口:“你该去休息一下。”

寒路置若罔闻,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质问:“你为什么连无忧也利用!他现在生死未卜,我甚至都不知道……”

“不利用他就能活着?活在你面前,活得好好的?”鱼滕打断他的话,语气生硬的说:“我不过是把该发生的一切提前了而已。”

说着,他缓和了语气:“你要是记恨我,那也没办法。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你考虑考虑怎么收拾儒心派的事情。”

寒路仿佛第一次认识鱼滕,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半晌讽刺一笑,转身离去。

寒路走后,欧阳毅不知何事出现,坐在窗台上吹了个口哨。

鱼滕头也不抬的问:“你想说什么?”

欧阳毅把玩着手中的箫,笑道:“我来看看你会不会愧疚一下。”

鱼滕抬头,“你第一天认识我?”

欧阳毅无奈:“好吧,愧疚反思这种事情只有在你失败的时候,才会出现。只是,”他犹豫了会才继续说:“无忧现在生死未卜,你当真不在意?”

鱼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些年,已经没有什么人会让我记挂了。”

欧阳毅默然。

明家后院有个无人问津的房间,平日里少有人来。

欧阳毅独自走进,推开一个房间。顾邢子正抱着药碗,瞧见他,横眉冷对:“你来做什么?”

欧阳毅眉毛一挑:“抓你们来的又不是我,朝我凶有什么意思。有种,凶寒路去。”

顾邢子呲牙。

房间里面有张床,床上躺着身受重伤的管玉。欧阳毅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给他把脉。

常年刀口舔血的管玉受惊惊醒过来,看到是欧阳毅,强撑着问道:“我家宗主……”

欧阳毅一摊手:“死活不知。”

管玉目光暗淡下来,他躺在床上剧烈的咳嗽。

顾邢子双眼通红,他把药碗端到管玉旁边,哑着声音说:“坏人,都是坏人。”

欧阳毅由着顾邢子骂,这次确实是他们都坏了。

冤枉血魔,害得他现在死活不知,坑害魔云宗,现在整个宗门都被鱼滕接管了,死伤人数十去七八。

现在魔云宗的人,要么逃了,要么被鱼滕关押,要么已经臣服。一个数百年的大宗门,彻底没了。

都是被他们这群自诩为正道的人士毁灭的。

同时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还有花间派。

不过据可靠消息,花间派尚有喘息的能力,因为他们躲到了儒心派的地盘上。

而现在的儒心派……欧阳毅知道这场大战,已经拉响了警报。

六月初十,鱼滕广发英雄帖,确认了儒心派已经堕入邪魔的事实,并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向魔云宗道歉,释放所有关押的魔云宗子弟,宣布自己和儒心派不死不休的誓言。

六月二十七,有探子探出儒心派已和花间派结盟,正欲向鱼滕汇报这个消息,中途被截杀。这个消息没有因探子的死而被掩藏,反而激起更大的反响。

七月初三,鱼滕带人突袭了儒心派的分支。双方战火彻底打响。

炎炎烈日,知了在树上不知疲惫的叫唤着。

四合院的毛坯院子里,暑气在上面蒸腾,热得院子里的大黄狗都低垂着脑袋,懒得动弹。

其实已经入秋了,但今年的夏季格外的长,一如这两年的灾难一样的多。

大黄狗趴在地上休息,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它抬起头看了看,闻到熟悉的气味,它懒懒的低下头,没再理会。

提了壶好酒而来的崔嵬看到怏怏的狗,伸腿踢了踢它,结果狗半个眼神都没给,只好自己悻悻的进了屋。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完全称得上家徒四壁。唯一能入座的是个躺椅,藤条编的,上面正躺着某个不知今夕何夕的大家伙。

崔嵬走过去,踢了踢躺椅,躺椅跟着摇晃起来:“醒醒,我带了点酒过来。”

躺椅上的某人睁开眼,复又闭上:“不喝。”

“谁说要给你喝,”崔嵬不知从哪摸了个酒杯出来,看样子得是随身带的,“我就是来告诉你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躺椅上的人翻了个身:“和我无关。”

崔嵬喝了口酒,反问:“当真无关?”

“无关?”

“你的宗门,还有你儿子,都不管了?”

“不管。”回答的很干脆。

崔嵬明显被噎住了,顿了顿才说:“我以为你是在为宗门的事情记恨寒路。”

躺椅上的人坐起身,他的脸已经瘦的脱形,长发散下来,能把大半个脸遮住。这幅样子,别说是冲着赏金来寻人的人辨认不出,怕就是师侄们看到,都认不出来。

可他确实是消失了半年的顾无忧。

半年前他坠下山崖后,本想赶往日月台。可惜当时伤势太重,没赶过去就已经昏倒在地。

被路过的崔嵬救起。

据崔嵬自己说,他是恰巧路过。顾无忧不信有这么巧,毕竟再晚一点,他就可能已经死了。再问,崔嵬就把命里有无的一套搬了出来。

顾无忧索性不再问,可能就是天注定,他命不该绝。

寒路问:“不该记恨?”

崔嵬反问:“记恨还不管?”

顾无忧默然,片刻后他重新躺回椅子上,不发一言。

他能怎么办?就是真想管,他还有这个能力管?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他哪还有那么大的心去操心别人。

却听崔嵬说:“你宗门的很多人都没死,刚开始寒路只是把他们关押起来,后来儒心派的事情出来后,也不知道寒路说了点什么,反正现在他们和薛家军组在一起,等着一起声讨儒心派。”

顾无忧没有说话。

但崔嵬知道他在听。

于是继续说:“寒路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要成立执法堂,列出各种刑罚规范所有江湖人和门派。”

顾无忧抬眼看着崔嵬。

崔嵬:“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样的规矩出来肯定没有人愿意听他的。不过寒路说同意那些条款的门派,每个门派派出几人,专门设立长老团。到时候等执法堂正式成立,每个地方都要设分堂。而分堂的管辖就归属这几个门派。”

这相当于是把一块未知的领地划分给了这些拥护他的家族。光想想,都知道这颗红枣有多甜。等这些家族同意后,至于红枣后面的大棒,到时候不吃也得吃。

“况且鱼滕制定的这些刑罚守则,都是中规中矩的条款,不过是列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样的事情。到时候用来约束的不只是魔教散徒,还有正道。”

说到这,崔嵬停了停,感叹似的说:“这个法子真好,到时候就不会再出现儒心派这样的事情了。老百姓也已经经不起浩劫了。”

顾无忧默然,片刻后,他重新躺下去。

崔嵬愣了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如果这个方案行得通,以后江湖就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

“嗯,我知道了。”

顾无忧重新闭上眼睛。其实他早就知道,当秦华镇这座死城都恢复了生机,他就知道这天下,总有一天是要太平的。

是被寒路治理的。

武当的灵丹很有效,不仅抢回了他一条命,还开始修复他被了尘重创的神识。

只不过每次药效发作他都格外嗜睡,才闭眼,周遭的一切就陷入黑暗。

崔嵬见他已经睡下,只好自己灌了口酒,抬脚离开。

崔嵬出了院子,没走几步,一抬眼,就看到小院前面站着一个黑衣如墨的男人。

崔嵬指了指房子,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径直离开。

留下寒路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七月的天格外的热,对于现在使不上内力的顾无忧来说,哪怕是睡个觉,都仿佛置身在蒸笼之中。

他不耐的翻了个身,忽然察觉到有凉丝丝的风吹来。

如此的舒服,以至于他放缓了呼吸,熟睡下去。

凉风源源不断的吹来,顾无忧睡梦中察觉不对劲,突然睁开眼睛。

入目处,是空荡荡的茅草堆起的屋顶。顾无忧目不转睛的看着屋顶,终于转过脸,与寒路的目光,不期而遇。

寒路手拿着破洞的蒲扇,一边摇,一边说:“不着急,你先睡一觉,睡好了,我们再说。”

窗外,大黄狗不知被喂了什么,正呼呼大睡。

远处,暑气以肉眼可以看见的热浪蒸腾着。

——正文完——

番外

顾邢子端着装了面条的大碗,扳起指头数了数碗里青菜叶子,数完一阵心塞。他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过肉了,顿顿都是青菜叶子,

他泪眼婆娑的把碗端到床边,盯着碗里的青菜,瘪着嘴委屈巴巴的说:“爹,我想吃肉。”

顾无忧躺在床上,这几日来都是昏昏欲睡,气力不济。他摸了摸顾邢子的脑袋,叹了口气:“你再忍忍,等你管玉哥哥伤好了,他就带你逃出去。”

顾邢子抬头:“那爹你呢?”

顾无忧看了看自己已经枯瘦苍白的手,多年的内力在宝禅寺被了尘化去十之八九,后来又被寒路抓来,喂了几天的药,到现在已经点滴不剩。

若非顾邢子和管玉等人现在还在寒路手里,顾无忧真要跟他拼了。

顾无忧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但这段时间一直卧病在床,感觉不太好。

只好说:“爹走不了了。”

顾邢子听到这话,眼眶蓦地红了,眼看着金豆子就要掉下来,顾无忧笑道:“多大了还哭鼻子,爹在哪不是死,死在这里总比外面尸骨无存要好。”

或许是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或者是如今的现状已经不是他能改变的,连顾无忧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心态已经随遇而安了。

顾邢子听到这话,眼泪没憋住,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边哭还边骂:“都怪那个姓寒的,我恨死他了。”

顾无忧还真没见过几次顾邢子哭,觉得挺新鲜,笑道:“那就听欧阳的话,先把体内的毒治好,等长大了再给爹报仇。”

顾邢子哭得更伤心了:“可是我还是想吃肉。”

欧阳毅给顾邢子看了通,决定还是试一下把顾邢子体内的毒素清理掉。而清理毒素的前提,就是顿顿青菜稀饭面条,说是先用素食清洗肠胃。

可顾邢子到底十来岁,正是吃肉长身体的年纪,如今数月不见荤腥,馋虫早就被勾得直翻滚。哪里还忍得到体内毒素净化的那天。

对此顾无忧只能无奈,要不让管玉偷跑出去,买根糖葫芦回来哄哄?

正思忖着,有人推门而入,逆着金色的光线走进来。

光线有些刺目,顾无忧眯起眼睛,再睁眼时,看到来人是寒路。

他眉头蹙起,他翻个身,背对着寒路躺下。

顾邢子看到寒路,恨得牙龈痒痒,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骂,就被跟在寒路身后进来的人架起,一左一右被挟持出去。

顾邢子有些害怕,临行出门还忍不住喊道:“爹!”

话音才落,门被关上,顾邢子的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剩下寒路和顾无忧还在房间里,一站一躺。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寒路久久看着顾无忧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坐到床边,伸出手想摸一下顾无忧的头发,手还没有碰到想象中柔软的发丝,就被闭着眼睛假寐的顾无忧躲了开去。

寒路的手空悬在顾无忧的耳边。

自从顾无忧被寒路强行带回来,他就再也没有和寒路说过一句话。每每寒路想要靠近,都被顾无忧这样无声的拒绝。

寒路要是用手段,自然也能逼顾无忧就范。别说顾无忧什么都没有,就是还有点内力,又哪里会是寒路的对手。

但寒路知道,他已经把顾无忧逼上死路,不能再逼了。

寒路一直在等,等他把花间派灭了,等他把栽赃魔云宗的儒心派灭了,等他把魔云宗重新建立起来,他在想顾无忧总会原谅他的。

可是到今天,整整五十天过去,前方捷报频传,可是顾无忧依然没有半分想理会他的意思。

寒路终于坐不住了。

他压下身,把顾无忧整个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脑袋,几乎乞求的问:“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顾无忧没有挣扎,亦没有回话,他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好似这个问题,这个拥抱,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寒路近乎绝望。他抱紧了顾无忧,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思念的口子不会因为这点拥抱而愈合,反而豁开了口,急需要东西来填满。

他忍不住在顾无忧的脖子里亲了口。

亲吻的感觉如此之好,以至于寒路有些忍不住。他的吻细碎的落在顾无忧的脖颈,下巴,手也开始在顾无忧的身上游移。

顾无忧大惊,伸手要推开他,却哪里比得上寒路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得,反而更加刺激了寒路。

他的动作粗鲁起来。

顾无忧慌了,终于开口对寒路说了第一个字:

“滚。”

寒路僵住。

顾无忧往床里面钻,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手肘里,开口,声音压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寒路死死的盯着顾无忧的背影,如果顾无忧此刻回头,能看到寒路的目光,几欲喷火。这是能吃人的温度。

寒路握紧了双拳,半晌,终于松开拳头,眼眶却红了起来。

他突然伸手,把顾无忧打横抱了起来。

顾无忧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随便他抱着,也随便他抱他去哪。

寒路把顾无忧抱出院子,把顾无忧放在一匹白马上,抱着他骑出了薛家。

秋日的清风吹在人身上,还有些凉意。顾无忧偏头躲避迎面吹来的冷风,被身后的寒路抱得更紧。

马蹄萧萧,在红色的枫林中传响。

树叶悉数被染黄,个别枫叶火红成一片。远远看去,蔚为壮观。

寒路一路未停,骑马赶到了青崖山下。

寒路缓缓勒住马缰,马蹄踢踏几步,停了下来。

顾无忧被寒路抱下马,他看着面前明镜似水的湖泊,皱起眉头:他带他来这做什么?

明月湖。

顾无忧绝不会忘记,他就是在这里,被寒路叫来的人打成重伤,也是在这里被夏落的五帝锦捆住,众目睽睽像个犯人一样,被押到了宝禅寺,忍受了七十余天的酷刑。

顾无忧不想再多看这里一眼,语气冰冷的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寒路站在顾无忧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解释:“我以为洗劫村子的那几件事是你做的,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以后杀更多的人。我怕到时候你不知道会得罪谁,可能我就护不了你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把你体内的魔丹化解掉,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要是知道你是被诬陷的,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难掩的乞求从寒路嘴里发出,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动容。

然而顾无忧只是静了静之后开口:“可是我什么都没了。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这么多年的追求,这么多年的努力,我赖以生存的功力,还有息息相伴的下属,全都没了。”

寒路不知道,哪怕就只是化解他功力这一点,都仿佛是给顾无忧抽筋扒皮一番,其中的痛苦和怨恨,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轻易放下的。

“我可以不恨你,可是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了。”顾无忧说完这句后,便怔怔的看着蔚蓝色的湖面。

寒路把喉咙的梗咽咽下去,冷声开口:“好,我成全你。”

说罢,他上前一步,横抱起顾无忧,朝着明月湖走去。

顾无忧刚开始还随着他,可是当寒路抱着他走进湖水里面,当湖水打湿寒路的鞋子,漫过寒路的膝盖,直到水位已经上涨到快及到寒路的腰际。

顾无忧终于坐不住了,挣扎起来:“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想死吗?我陪你。”寒路看着顾无忧的眼睛,“我本想着如果能成功覆灭儒心派,其残余力量可以和魔云宗合并到一块,到时候还是给你。不过,你既然不要,那就不用了吧。”

顾无忧怔住。

湖水继续往上,漫到了顾无忧的肩膀。他终于回神:“等会。”

寒路依言停住,直直的看着顾无忧,眼中闪过期冀的光芒。

却见顾无忧在愣了愣之后说:“到时候,你帮个忙给管玉留个位置吧。他的功夫和能力都不小。”

寒路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他平平稳稳的说:“若是他有能力,鱼滕是不会浪费这个人才的。”

顾无忧只当他答应了,没再说话。

湖水继续往上蔓延,直到漫道顾无忧的脖梗处。许是水的压力把顾无忧体内不多的血挤到了脑门,顾无忧终于后知后觉起来:“你在做什么?”

寒路不说话,盯着顾无忧半晌,再往水中迈出一步。

水淹到了顾无忧的耳垂。

顾无忧终于明白那句“我陪你”是什么意思了,他剧烈挣扎起来,试图推开寒路。但是入水太深,稍一挣扎,水便从耳道口鼻灌了进去。

顾无忧被呛了个难受。

正要说话,寒路突然抱着他整个人沉进水里。

顾无忧使劲推开寒路,没有推动,只能由着自己沉在湖中。

蔚蓝的天照映在水面之上,周遭变得格外安静。

顾无忧看着寒路近在咫尺的脸,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他本想着若是死了,一了百了,这些仿佛宿命般牵扯不掉的纠葛就能随着他的离开终结。

可是他算的极好,却偏偏忘了寒路。

这些年,寒路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顾无忧的心里仿佛堵了一层铅,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挤压的难受。想挣扎,意识却开始走远。

这些年风里雨里,好的坏的,一幕幕走马观花的从他眼前流过。

意识的尽头,仿佛又回到了云霞成堆的青城山上,在那株万年老松下。

他看到了冷漠孤僻的寒路。

“嗨,新来的小师侄,帮我搭把手好吗?”

顾无忧咳嗽两声,把喉咙处的酸疼咳出来,整个人立刻惊醒了。

他直视着上面水亮的石壁,偏过头,就看到寒路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寒路的身上全是湿的,头发散在肩上,还在滴水。可是寒路没管,他只是用深如实质的目光看着顾无忧。

床好冷,冷得刺骨,顾无忧这才注意的他睡在一张冰床上面。

顾无忧避开寒路的目光,撑着坐起来,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按住。

“如果你真这么恨我,”寒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在这里陪我十天,十天以后我放你走。”

顾无忧抬眼看他。

寒路双眼泛红,显然是极力克制,他别过脸说:“十天以后,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不插手。”

寒路的性格从来都是隐忍的,顾无忧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一时间心疼的要死。却又偏偏在想:“活该,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为什么下那么狠的手。”

说来也是奇怪,仿佛就在一个瞬间里,顾无忧忽然醒悟了。活着觉得百般无趣,要死了却发现还有那么多惦念。

罢了,顾无忧想寒路让了他那么多次,他就让他这一次。

顾无忧唔了声,似乎在考虑:“十天太长了,这里又没有吃的,还没有干净的衣服换。我现在没有内力,十天不吃不喝可做不来。”

寒路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住,他咬紧牙关才没疼出声,半晌等这口疼缓解下去,才艰难开口:“那就五天,不能再少了。”

五天,五天后,顾无忧就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寒路几乎疼的快哭出来。

顾无忧看着寒路仿佛石雕般的侧脸,突然伸手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懒洋洋的说:“五天也好长,一天好不好?”

顾无忧说话的气流扑打在寒路的脖颈处,肩膀上清晰无误的传来某人嘴巴一开一合的动静,寒路怔住。

顾无忧推了推他:“说话,一天好不好?”

他的话里,带着懒散的味道和撒娇的气息。

寒路怔住了,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着顾无忧。却迎来他一个笑脸。

寒路紧紧抱住了顾无忧,不等顾无忧说上一句“要断气了”,就急切的吻上了顾无忧的嘴唇。

所有的话淹没在喘息之中。

寒冰床的寒气点点渗进顾无忧的皮肤里,寒路的手摸进去冰凉一片,这才记起顾无忧现在已经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寒气。

索性翻了个身,把顾无忧抱在自己的身上。

顾无忧也不客气,懒洋洋的躺在寒路身上,问道:“灭了儒心派后,你打算怎么办?”

“鱼滕现在在编制律法,打算用作执法堂的法令。我初步设想是设一个执法堂总堂,下设十二分堂,管辖大江南北。到时候这些律法不仅可以约束正道人,连游侠、魔道、甚至普通人家,都可以约束。”

顾无忧用下巴戳寒路的前胸,戳得寒路心头火直跳:“他们会听你的吗?”

“薛家现在本就占了江南一整片,连蜀地附近也是我们的地盘。武当宝禅站在我这边,剩下的人,想不听也不行。更何况,但凡是支持执法堂律令的,南北贸易往来贯通之后,都能分到利益,没理由不答应。”

顾无忧点点头,坐起身。

却被寒路从后面一把抱住:“你原谅我了,是不是?”仔细听,能听到寒路声音里带有一丝急切和惶恐。

顾无忧没回头:“我确实没有生你的气。”

然而还不等寒路高兴,只听顾无忧继续说:“可是我也必须告诉你,魔丹尽毁对我的伤害很大。我真的不能保证我能活多久。”

若非这几日来,成天的昏睡,他又怎么可能乖乖的被寒路软禁在薛家这么长时间。

这未尝不是顾无忧想死的原因之一:与其每日这样昏昏欲睡,不如早死来得痛快。

顾无忧怕自己这话说出来让寒路伤心,回过头来正欲说两句,才抬头,正对上寒路亮晶晶又跃跃欲试的眼睛。

顾无忧皱起眉,不太明白。

却听寒路吸了吸鼻头,轻声说:“你这几日状态不好,是欧阳下药的缘故,只是为了帮你把魔丹的副作用排除出去。”

顾无忧眯起眼睛。

寒路继续解释:“至于你内力全失,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可能。”

说着,他看了顾无忧一眼,舔舔嘴唇,“前段时间我杀花安澜的时候,从她的地盘上搜罗到一本双修的书,欧阳说可行。”

顾无忧瞪大了眼睛,还不等他说上一句,就听寒路说:

“要不,我们试试?”

顾无忧简直无法直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了,他气愤的哼了一声,就要起身,被寒路一把拽住。

拉回到冰床上。

顾无忧急了,喊道:“在这里做,你是想冻死我啊?”

去听寒路笑道:“寒冰床本就是练功用的,效果会更好。”说着,他压到顾无忧身上,在他耳背低声说:“大不了待会让你在上面,就不会冷了是不是。”

顾无忧气结。

顾无忧看着寒路的脸越来越近,心跳的飞快。

这十年来,从相识到相知,不管中间多少误会和纠葛,幸好彼此都没有放弃。

幸好,你还在。

番外完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古代]论帝王攻的重要性 下――双水lify 2018-10-20
[古代]论帝王攻的重要性 中――双水lify 2018-10-20
[古代]论帝王攻的重要性 上――双水lify 2018-10-20
[古代]系统之天道大师兄(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下+番外――旧巷清明 2018-10-06
[古代]系统之天道大师兄(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上――旧巷清明 2018-10-06
[古代]江湖名剑录 下――团子大将军 2018-10-05
[古代]江湖名剑录 上――团子大将军 2018-10-05
[古代]江湖行 下+番外――半亩秋棠 2018-10-01
[古代]江湖行 上――半亩秋棠 2018-10-01
[古代]小王爷追‘妻’+番外――lyj穆染 2018-09-29
推荐小说
[古代]将军威武(一)――埃熵 2018-08-22
[古代]重生之太监的职业素养(1)――童柯 2018-08-07
[古代]重生之唐门刺客 上――折纸戏 2018-05-12
[古代]重生之第一将军 上――胖大葱 2018-05-11
[古代]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一)――许温柔 2018-03-13
热门小说
[古代]王爷的小神医(包子)上――西葫芦蛋 2018-03-16
[古代]侯门男妻 上――半亩秋棠 2018-01-29
[古代]古代生活记事(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上――曲水临江 2018-01-04
[古代]将军,你的包子在这!(包子)上――冬月青 2018-03-11
[古代]王爷,小爷要休书!(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包子)上――木之 2018-08-28
[古代]皇帝难追 上――深海城主 2018-03-13
[古代]朕有一个小秘密――酒翎 2018-03-22
[古代]皇上,臣知错+番外——_暗香_ 2017-10-01
[古代]江湖春意录 上――素衣唤酒 2018-01-18
[古代]系统之天道大师兄(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上――旧巷清明 2018-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