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名剑录 上――团子大将军

团子大将军 2018-10-05 19: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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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名剑出世,自有有缘人得之。而宁昀得到的,是所有名剑加起来都比不上的一柄人形利器。

这大概是一个,拼命互撩,谁先表白谁先输的小甜文。

卫敛瑜:怎么办,这波撩的有点隐蔽,他会不会没有发觉?

宁昀:竟然敢撩我,这波算你赢,下把看我的!

卫敛瑜/宁昀:另一半好迟钝,我绝对不要先开口承认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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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文,主角一出场就是满级,没有升级过程

内容标签:强强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主角:宁昀,卫敛瑜 ┃ 配角:很多 ┃ 其它:团子大将军,甜文,武侠

第一卷:无锋剑

第1章:白马少年

七月流火。时近傍晚,清河郡前往平原的官道上,行人仍络绎不绝。大多数人均是骑着骏马,带着兵刃,脸上没有笑模样,步履匆匆。

说是茶馆,其实是简陋的茶棚,三面围了木板挡风,正面大大敞开着,人来人往。此时已近客满,小二忙的脚不沾地,刚送走一桌客人,收了铜板,直了直腰,感叹“怪事,今天人可真多。”然后就听到一把清请脆脆的嗓子唤他“小二,来壶凉茶,两个素包。”转眼一看,只见一个灰扑扑衣裳的少年,正轻巧的翻落马下,头一抬,两相打了个照面。小二心中竖起大拇指,好相貌!

来人约应不超过二十岁,着一身劲装,半灰不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倒是干净整齐。衣袖裤脚都贴身缠起,右手手腕至上臂缠了一圈古怪的白色带子,看起来像是过长的发带。腰间插了一把乌黑的铁扇。长发被一根黑色发带拢起,高高扎在脑后,露出来的一张脸,白白净净,嘴唇微翘,看上去就觉得可喜,鼻梁高挺,最精彩的那一双眼睛,大大的一双杏仁儿眼,眼神清亮熠熠生辉。小二见的人多了,武人的精神气,最直观的全凭一双眼,这少年一看就是练家子,且武功应该不低。奇怪的是倒没有见人带着其他兵器,难不成是个使扇的?

少年下马,四处瞅了一眼,见角落还有一张空桌,满意一笑,利落的牵马拴在马桩上,就走过去坐下。

小二又看了一眼那马,两眼又是一亮。好马啊!此马全身雪白,体型优美,体格中等,鬃毛和尾毛长而顺滑,毛尖竟有些发红。马鞍后面还挂了两个长包裹。此时马儿低头吃着草料,鬃毛自然垂下,看起来十分温顺且风度翩翩。

自少年进了茶馆,几乎满座的茶馆内很多客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瞧了瞧,见少年孤身一人,穿的又甚是朴素,于是又兴趣缺缺的不再关注。

少年进去坐下,小二快手快脚的端上来茶水包子。少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唔,韭菜馅儿的,好吃!他吃着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招来小二道:“伙计,还有卤牛肉么,给来半斤。”小二忙道:“有的,您稍等。”说罢去了。

正这时,茶馆又进来一人。此人不像大多数人向着平原的方向走,他是从平原郡方向来的。一身暗红色劲装,一张寡淡平凡的脸,只眼中精光四射。手里提着一个瘦长的布包,漏出了一截漆黑的剑柄。他进了茶馆,不动声色的四处看了看,走到少年的桌前坐下。

正在啃包子的少年瞅了瞅那人,友好的笑笑。此时小二刚刚端上牛肉,少年将牛肉放在桌子中间,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宁昀,兄台怎么称呼?”

红衣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先是点了一壶茶,两个馒头,然后才冲着宁昀略一点头:“在下陆仇。”

宁昀瞧了瞧他放在桌上的剑,有些兴味:“兄台使剑么?”

陆仇略一点头,似乎不愿多谈,只拿一双眼睛不着痕迹的扫视四周。

宁昀没被理会,他也不恼。此次下山,他立志游遍三山四海,结交天下群豪,单一次出师不利,也算不得什么。虽说宁昀年纪轻轻,眼界可高,他一眼看出陆仇内功之高,犹在茶馆这一批江湖人之上,想必手上功夫也不差。二十五岁上下,武艺高超,姓陆,又是使剑,记忆里江湖上可没这号成名人物,思绪只在脑袋里转了转,他便不再纠结,自顾用饭。

宁昀夹起一块卤牛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当即幸福的眯了眯眼,嗯!汁多肉肥,柔嫩有嚼劲儿,好吃!也不管旁人了,就着包子茶水,连吃了半斤牛肉下肚,觉着连日赶路而来空瘪的肚子总算有了点油水,这才站起身,跟小二打包了两斤卤牛肉带走,走前又看了一眼陆仇,见他茶水也不喝,馒头也不碰,一手握着手中的剑,一手放在桌下,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也不去管他,牵了自己的马,跟小二道了声谢,一扬马鞭,马儿撒开四蹄,一眨眼间就走的只见个白影子了。

小二隔着窗往外望了望,再次感叹,真是匹好马!

宁昀紧赶慢赶,花了三天时间自长安司隶赶到平原,进城时天色已晚。他想了想,觉得不能耽误正事,便又花了小半个时辰,终是到了葫芦山下,名剑山庄。

平原郡东面有座不高的山脉,南北走向,因似个横卧的葫芦而被人叫做葫芦山,名剑山庄就落在葫芦山南边那个山峰的山脚下。

名剑山庄的庄主叫做严雪青,时年五十岁上下,善使软剑,爱剑如命,也交友满天下,此次急急去信少林,乃是为了一件十万火急之事。只因旬阳吴家的少主吴不凡身死平原,跟随吴不凡的下人竟一口咬定是名剑山庄所为,并告了官。

吴不凡被仵作判定乃是被薄而锋利的剑锋割喉而死,此剑应该非常之薄,导致吴不凡死后竟没有多少血液流出,伤口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瞧不见,凶器很大可能是柄锋利的软剑,而世人皆知,名剑山庄庄主就是使软剑的,他的佩剑青麟也是一把江湖名剑。严雪青遭此横祸,几次被官府传唤,百口莫辩,幸好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严雪青的罪责,他还有些时间为自己辩驳。

此前他已约了三个好友:素有侠盗之名的大盗满天星,有着侦查奇能做过衙门捕快的梁有君,还有喜欢热闹功夫很好的独侠单客。梁有君与官府相熟,为严雪青争取到了一个月的宽限期,原本以为有这三人在此,此事万无一失,企料小半月都要过去了,案件一点进展都没,凶手似乎消失了,再没出现作案。

严雪青着急上火,又在五日前接到吴家家主赶来的消息,且与之相熟的旬阳孙、张两家也有人相随。旬阳吴、孙、张三家系出同门,善使机关暗器,除了蜀州唐门,江湖上数得上号的也就这三家了。只因三家一向唇齿相依,得罪了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三家,因此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地位。旬阳吴张孙,徒子徒孙可谓遍布天下,因总也给各个教派、名门布置护持机关,也有些人脉。

在严雪青看来,自个儿的名剑山庄只是藏剑之所,只有个好名声,又无强大的背景,关键是没有发展门徒,势单力薄,要真对上这三家,还真是有点麻烦。

独侠单客便给他出主意,少林乃武林实至名归的魁首,且住持证道大师威名远播,严雪青恰与证道大师有几分渊源,乃是其俗家远房子侄,不如请他来此镇镇场子,帮着他洗刷冤屈。严雪青便去信少林,三日过去,每天翘首以盼。

忽然这天傍晚,门房来报,外面来了个人,称是庄主相请,并递上一封书信。

严雪青拆了信,一见字迹就是了然,这是证道大师的信,信中说他已听闻此事,就是不给他写信也想来看看,但是自己最近又寺务繁忙抽不出身,派了自己师侄前来,这个师侄本事十分之大,请他放心,一定会帮他揪出凶手。

严雪青见证道不能亲身前来,有几分失望,打起精神跟着门房亲自去请证道的师侄。

此时天已黑透,名剑山庄的大门处已点上了灯笼。严雪青以为自己等来的是一位年约中旬的广字辈大和尚,企料到了门口一看,一位少年牵着匹白马等在那里,少年怎么看怎么都绝对不超过二十的样子,很有礼貌的拱拱手:“见过严庄主,在下宁昀。”

宁昀是个非常有礼貌且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见严雪青呆愣着不说话,便从马上的挂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笑着道:“严庄主,远道而来也未备薄礼,这是我从城外茶馆打的卤牛肉,十分好吃,请您尝尝吧。”严雪青本在思索,证道是已知的少林唯一一个证字辈大和尚了,他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小的师侄来?忽然见捧到眼前的一包卤牛肉,抬头瞧了瞧少年精神奕奕的一张笑脸,顿觉此人率真可爱,十分投眼缘,便哈哈笑了两声,连道:“少侠真是客气,快快请进,我还有三位好朋友,一并给你引荐引荐。”

此时已到了晚饭时间,严雪青亲自领着宁昀安顿下了,又吩咐了好酒好菜,带着他到饭堂,跟另外三位见面。

满天星肚子饿的咕咕叫,他也随性,坐在饭堂瞅着满桌酒菜不能吃,便跟单客抱怨道:“饿死我了,你说来的是个大和尚,就该跟我们分桌而食嘛,这满桌的猪羊牛酒,大和尚见了岂不要跳起来。”单客无聊的拿筷子敲敲碗,不接茬,只道:“据说证道大和尚的问心掌是天下第一的掌法,不知道这个师侄习了几成。”三人中,单客武功最高,单家三十四路拳法也是闻名天下。说着他拿眼瞅了瞅沉默不语的梁有君。梁有君一脸正气,正襟危坐,此人身出名门,历代为官,唯有他一个舍了官身投身江湖,然而仍是改不掉一身嫉恶如仇的脾气,十分瞧不上满天星。不过此人师出四大门派之一的武当山,据传武当太极拳法当世无双,惹得单客总想约他比划比划。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严雪青边笑便领着一个少年人进了饭厅,三人不禁看去。只见来人二十上下,身形略有些单薄,看着十分的轻盈。一身半灰半百的劲装,右手手臂上缠了一圈白色带子。一双大大的杏仁眼微微眯着,脸上带着笑容,称的他十分的可亲可喜。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长相十分出色的少年人。严雪青帮忙介绍了下。宁昀便知在座的三位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笑着拱手道:“见过诸位。”

三人面面相觑,满天星嚷嚷道:“老严,你请的大和尚呢,怎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宁昀听罢一挑眉:“我可不是小鬼,我已经二十岁了。”满天星上下瞧了瞧他,故意道:“骗人的吧,二十?小子你满十五了没,这儿可不是过家家酒的地方,叔叔我劝你赶紧回家,换你家大人来吧。”

宁昀脾气是很好,但这人有个点,一戳就爆,就是别人怀疑他武功低、年龄小、没有本事的时候。当下气鼓鼓的瞪着眼,指着满天星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满天星本来见这个小兄弟特讨喜,撩猫撩狗撩小孩儿的毛病一时犯了,忍不住逗了逗,此时一听打赌,他最好赌了,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喊饿了,忙问:“赌什么?”宁昀眼珠一转,道:“就赌你最擅长的,要是我赢了你,你得认我做大哥,要是你赢了,赌注随你开。”满天星哈哈笑道:“小朋友,我也不为难你,这样,你以后见面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哥哥,好酒好肉伺候着,咋样?”宁昀道:“没问题!”

其他三人听着两人对话,也未阻止,心里都有一个念头“看他如此年轻,不知道有什么本事,正好以此试试他。”

于是众人暂时也不吃饭了,准备看两人打赌。

第2章:打赌

严雪青难得放下愁绪,见了个合眼缘的小朋友,开开心心的想请新朋友吃个饭,谁知饭没吃成,倒吃出了一个赌局。满天星侠盗之名不是说笑的,轻身功法七星踏月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他对此颇有信心,一个成名十多年的江湖侠客,要是用自己最拿手的轻功都比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那真该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满天星戏谑的看了一眼宁昀,那意思,小子,输了不要哭鼻子啊。宁昀扭头哼了一声,道:“你先跑吧,从这里,到城门,抓不住你算我输。”满天星一想,无所谓,谁先跑都一样,反正自己不会输,到时候要不要偷偷放个水不要这小兄弟输的太难看?

严雪青等人出来观战,满天星嘻嘻笑:“小朋友,我在平原城杏花楼等你,请你喝酒。”话音未落,一闪身,人不见了。

宁昀不紧不慢,等了两息,也一闪身,一阵清风过后,原地一个灰蒙蒙的身影换换消散。

严雪青三人大惊失色,前后左右望了望,骇然,好快的身法!什么样的轻功,能快到在原地留下一个影子?严雪青眉头一拧:“看来满兄这次托大了,我观此人身法,有些像传说中的浮光掠影。”说罢眉头一松,哈哈笑道:“真是真人露相啊,想不到啊想不到。”本来就是请人助拳来的,功夫越高越好。

满天星一口气奔出五里外,回头望了望,似乎身后跟来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夜色中看不十分清晰,心里一惊,暗道这么快,就不该有所保留啊,正要全力施为,呼听前方一人道:“喂!”声音清请脆脆,十分悦耳。满天星骇了一跳,连忙挺住,就见前方一射之地,宁昀施施然等在那里呢。

满天星心里大叫,不可能!脚下却十分迅速,纵身一跃。七星踏月的神妙之处就在于踏这一字,他能在空中不借力的情况下踩着空气跳跃,十分精妙。满天星心说,比速度我承认我输了,我还有高度!

刚起跳,七星踏月连踏三次,身体一截一截拔高,第四踏正待出脚,忽然额头碰上一物,耳中听到“此路不通。”正是宁昀,他不客气的一脚踩着满天星额头,把他踹了下去,身形在空中变换了几个方位,连连晃动,不紧不慢飘飘然落了下来。

满天星简直不敢相信!自空中跌下好险没摔个屁墩儿,想也没想,朝着另一方向全力施为。

满天星与宁昀二人走了不过一盏茶功夫,留下的三人尚没说上几句话,就见宁昀的身影自庄外而来,脸不红气不喘,笑容灿烂,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满天星。

满天星内心何止惊骇,简直惊骇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江湖上会有这等人物,年纪轻轻便能胜过自己成名已久的七星踏月,他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跟在宁昀后面,回到山庄,终于忍不住说:“其实你不姓宁吧,你是不是姓卫?卧牛岭卫家的小怪物?”五年前,满天星在卧牛岭凌云寨偷了一样东西,被大当家卫缺的儿子撵的上天入地,哭爹喊娘,追回失物之后,更是跟在他后面背后灵一样跟了整整三个月,满天星求爷爷告奶奶终于送走那尊瘟神,自此再不敢踏入卧牛岭势力范围半步,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当时凌云寨的少主刚刚十六岁。

猜到满天星可能会输,但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这么惨。瞅着满天星满脸的蠢样,严雪青三人同情中更带了些惊叹。宁昀此人小小年纪,轻功如此只好,如果手上功夫再出色点,江湖上绝对会为了他的出现再起风云!

“满大侠,愿赌服输啊。”宁昀笑嘻嘻的调侃,站的稳稳当当,那意思,就等着满天星开口喊一声大哥了。

“不算不算,我们再比划比划!”满天星眼珠一转,决定耍赖。他也自觉不是什么君子,虽说有言在先吧,但喊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人做大哥,也太让他觉得羞耻了。便恬不知耻的拿眼睛瞅着好友单客,眼里满满的“好兄弟,帮个忙,要真的认了这个大哥,今日我的老脸要丢尽了。”

“比轻功算我输,但是你得再跟我这兄弟比划比划拳脚功夫,如若都胜了,我二话不说认了你这个大哥如何?”满天星好不迟疑的把好友拉下了水。单客一边无语,一边跃跃欲试,他倒也想试试这个小子的真功夫。

宁昀闲闲道:“你已经耍赖一次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这样吧,我们请严庄主做个见证,如果这次还是你输,除了认我做个大哥,你还得答应替我做一件事。”

满天星迟疑一下,问:“什么事?”

宁昀道:“还没想好呢,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去做违背江湖道义之事。”说罢又拿话激他,“你可是比我大了一旬呢,可不许再耍赖了。”惹得梁有君轻轻嗤笑。

满天星脸上一红,点头答应,一边看了看严雪青。

严雪青也是洒脱,在他看来,满天星挑衅在先,技不如人在后,认个大哥也没什么。边点头应下答应帮忙见证。不得不说,宁昀也是拿准了人的性子。在座的四人,严雪青儒雅,单客冷漠,梁有君古板,唯有满天星是个混不吝,性格跳脱,这种赌注拿出去,还就是他最有可能承认。

当下严雪青带着众人去了练武场,四周点上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宁昀与单客一人在左,一人站右,当下也不废话,各施了一礼。宁昀眼中,单客虽成名已久,算得上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但比起自己还是不够看,也不嗦,一个抬手,拇指微微内扣,一掌拍出。

单客也是见多识广,一眼认出这是问心掌起手式,只觉掌未到,掌风浩荡已到面门,当下不敢大意,单家三十四路拳法一招撼天式迎了上去,当下两人砰砰砰在比武场打了起来。

问心掌灵动飘逸,动如脱兔,是顶阶的佛门掌法,宁昀一人化作九个,顿时漫天漫地都是掌影,围着单客密密麻麻织了一张网。单家拳法攻若雷霆,守若磐石,攻守兼备,在江湖上很有几分地位,也是一等一的外家拳法。单客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可谓完全掌握了单家拳法的精髓,只见他脚下稳如泰山,一双拳头不紧不慢随性挥动,看似闲庭信步,十拿九稳。然而内行人看门道,满天星与梁有君均是眉头微皱。单家拳攻守兼备,爆如雷霆,单客拿撼天式起手,意在掌握攻击的先机,但宁昀的问心掌十分灵动,用掌影凭空画了一个圈,圈上四处都是宁昀,找不到攻击实处,便硬生生把他憋了回去,改攻为守,顿时变主动为被动。好在单客性格沉稳,只要找准时机,不一定没有办法扳回局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两方交手已不下三十回合,单客一面凝神应对,一面寻找破绽,以求突破。

第三十二招,单客忽然一个后退,一拳再上,一拳在下,一手破天式狠狠轰出,竟想用自身浑厚内力硬生生破开宁昀的掌力。

漫天掌影顿时一滞,宁昀微微一笑,未待招式变老,脚下一动,无数个身影合成一个,也双手握拳,一拳在上,一拳在下,迎上单客。

四拳相触的刹那,看不见的波动掀起一股飓风,吹得五人衣袂飒飒作响。观战三人情不禁退了一步,只见场上两人一触即分,宁昀微微退了一步,单客蹬蹬蹬往后退了三大步,还没站稳,宁昀跃起,已是一掌拍向他左肩。单客连忙拧身躲避,一边使了个千斤坠,稳住身形,一边右拳击出,攻向宁昀腰腹。他料想此时宁昀身在半空,身形转换不及,此次十拿九稳,谁知晖出去的拳头打了个空,眼前的宁昀化成一抹淡影消散。单客心里咯噔一下。满天星忍不住叫了一声:“后边!”

还没反应过来,后心一痛,已被印了一掌。单客不由自主的在地上滚了个跟头,站起转身,就见宁昀潇洒的站在自己身后,笑着看自己呢。

单客摸了摸后心,只是些轻微的皮肉酸疼,知道是对方手下留情呢,他也干脆,拱手道:“是我输了。”说罢感叹连连,“真是江山代有才是出,是我等井底之蛙了。”

那边观战的三人这才从刚才的比斗中回神,互望一眼,均掩饰不住眼底惊意。三十余能击败单客的人也有不少,单宁昀如此年纪轻轻便能做到,有些悚然了。且三人看的清楚明白,单客如此之快落败的原因在于低估了这个少年的内力。要是之前单客一门心思防守自身,也不会败的这么快,怪就怪在他冒险求成,与宁昀比拼内力对了一掌,谁料对方内力不在他之下,给了宁昀机会打开他的防守。

年纪轻轻内功如此之高,不愧是少年高徒。

满天星已是心服口服,觉得认个这么有本事的大哥也没什么,便干脆极了,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小弟服气了,明天就昭告天下武林,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满天星的亲大哥!”

宁昀笑弯了一双杏仁儿眼,对着单客拱手道:“承认。”便走到场外,拍了拍满天星的肩膀道:“乖。”一边对严雪青道,“庄主,可以吃饭了么,饿死了。”

严雪青连忙吩咐下人把饭菜热过,五人移步饭堂,热热闹闹的吃了个饭。

晚饭后,众人坐着喝茶,此时才得空把吴不凡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宁昀。

宁昀托腮歪在椅上,听完道:“当今武林善使软剑的也不在少数,为何吴家一口咬定是严庄主所为?你们之前可有恩怨?”严雪青道:“小兄弟可是问在了点子上,他旬阳离我名剑山庄千里之遥,此前从未见过,更别提有过什么恩怨。”

宁昀又道:“既然吴家认定吴不凡是死在庄主的佩剑青麟之下,青麟剑能拿出来我瞧瞧么。”严雪青尴尬:“不瞒小兄弟,在下的佩剑青麟,已在月余前遗失了,此事已告知官府跟吴家知道,可好像并没有人信。”

宁昀听罢点头。听起来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杀人案,线索比较明确,吴不凡千里迢迢出现在平原,这么巧就被杀,伤口像极了青麟所为,且严雪青本身武艺高强,吴不凡只是个三流高手,完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他。但从严雪青这边来说,他又完全没有杀人的动机,说实话要不是吴不凡死了,他连吴不凡来到平原郡的事情都未必知晓,且青麟早已遗失。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偷了青麟剑,栽赃嫁祸严雪青?是严雪青的仇家,还是吴不凡的仇家?再有,吴不凡为什么来到平原郡,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宁昀把问题一个一个问了出来,那边四人只是摇头,严雪青道:“我们也是在为此时困扰,至今还没什么头绪。”

天色已晚,五人交谈许久,宁昀掌握了全部的信息,众人便散了,各自休息。

宁昀回到客房。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把这件事儿从头到尾想了想,深感没有头绪,顺便也没有睡意,当下起身,准备进城去吴家人住的客栈暗访一下。

谁知道这一去,真就撞上了件了不得的事。

第3章:夜袭

亥时,凉风习习,拨开了一日的炎热,此时正是入睡的好时候,平原城家家户户关门落锁,已经很少有人在晚风中走动。

城内最大的客栈仙客来,客房均灭了灯火,除了正在大堂打盹儿的店小二,没有人走动。宁昀之前特地打听过,吴不凡之前住在天字三号房,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吴不凡出事后,带来的四个随从原地未动,仍旧住着。算算时日,吴家的家主吴峰也该到了。

果然。宁昀到了天字三号房的院外,纵身一跃上了房顶,默默感受了一下,各处的屋子里少说也有八人的气息,且皆身负武艺,都已熟睡。

宁昀屏息在屋顶上呆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异样的响动,正想四处转转,却忽然一转头,望向东方。

东方离仙客来不远的地方,也是一家客栈,日升客栈,此时空气中传来异样的响动,伴随着男子的惊吼与女子的尖叫,然后是乒乓一阵桌椅乱响,客栈里点起烛光。

宁昀眼尖的发现一个黑衣男子掠出了客栈,以极快的身法向着此处飞奔而来。

宁昀还穿着白天那身半灰不白的劲装,隐藏在屋顶上,等闲难以发现,他见男子手提一柄长剑,眨眼间就快到眼前。宁昀跳起,拦了下来。

黑衣男子动作一滞,也不废话,当下拔剑出鞘,剑光在月色下闪着莹莹的光。他横剑一扫,剑气卷起一道冷风,已是用了八成内力,旨在快速拿下对方,好脱身而走。

“叮。”的一声,宁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铁扇,铁扇约两个巴掌长,通体乌黑,夜色下能十分清晰的看到此扇扇柄处十分怪异,像是长了一双小翅膀,向内延展。宁昀单手捏住铁扇的扇头,拿扇柄跟人对了一剑。这一击之下,宁昀的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差点没握住手中的扇子,暗道好强的内力!黑衣人手中的剑微微激荡,他毫不恋战,一击不成有连续几剑刺出,意欲速战速决。

宁昀跟人对了几招,心下十分疑惑,此人虽然使剑,但是剑法并不高明。相反内力之高竟似在自己之上,只是不知为何,此人非要舍弃自己的长处,以剑对敌。宁昀见他夜色中形容鬼祟,想必又与日升客栈的乱子有关,也知道不能放人走,是以问心掌一晃而出,分成七个虚影,将此人缠住,料想不一会儿应该会有人追上来。

黑衣人似是看出来他的意图,手中剑势一收,手臂一抬,三枚袖箭急射而出,趁着宁昀侧身躲避的时候,纵身一跃就是一丈开外。宁昀躲过了袖箭,赶紧追上。黑衣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此时站在了另一处屋顶,回身一看,宁昀已快要追上,更远的地方有人影也追上来,便伸手往怀里一掏,拿出一个怪异的圆筒。

宁昀瞳孔一缩,似是认出了这玩意儿,脚步一顿,一瞬间的迟疑,耳边灵敏的探知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接着嗡鸣之声响起,一大片黑色小点密密麻麻射了过来。

“哇!”宁昀忍不住大叫一声,电光火石之间,脚下用力一跺,使了个千斤坠,轰的一声砸破了屋顶,向下落了下去。

嗡鸣之声略过了之前宁昀呆的地方,便不断传来叮叮的铁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有一只暗器恰好射在了之前破损的屋瓦上,砸碎了瓦片,落了下来。宁昀站在屋里伸手一接,见是一只小指长铁器,尾部有翎,头部三角状而尖锐,像是一支袖珍小箭。

一切如电光火石。宁昀十分庆幸躲过一劫,回过神来才发现屋内十分明亮,他一抬头,就见自己正对着床的方向,有个男子身着亵衣,外衣穿了一半,正坐在床边,此时四目相对,彼此微微一怔。

宁昀就觉得看到男子的一瞬间,哎呀整个屋子都亮堂了,此人样貌之好宁昀自觉见所未见,高鼻梁,薄嘴唇,一双桃花眼,此时冷冷的看过来,眼神凶而凌厉。五官搭配完美无缺,奇异的是周身的气质又像是一块美玉,温润而内敛,与男子的眼神不太相符。真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卫敛瑜好梦被搅了个彻底,所住客栈的屋顶破了个大洞,依他的脾性,此时已经拔剑砍过来了,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明明刚刚逃过一劫却还是笑眯眯的少年,他少见的迟疑了一下。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是大大的杏仁眼,瞳孔大而乌黑,致使他的其实看起来十分天真,很难让人生出恶感。然而他一身灰不拉几的外衣让卫敛瑜皱了皱眉。卫大少爱干净,不仅对自己要求严格,也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光鲜亮丽,衣冠楚楚。这灰不拉几的颜色瞧着就令人不悦。

外面一声惨叫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宁昀跳上屋顶,只见屋顶上除了那个大洞,四处还散落着袖珍袖箭。宁昀认出来刚刚那个,应该是江湖上驰名的暗器之王孔雀翎,这种暗器十分邪门,内造精巧机关,致使同一时间射出的暗器分别承受了两种力量,一种大,射的远,射出的线路是直射,一种小,射的近,线路是散射,这个暗器一经发动,便如孔雀开屏,十分绚烂。

远处有追上来的两人中有一人受到了暗器的波及,被同伴驾着追到了宁昀身前,看了看宁昀,以及身后跟着跳上来的一个带剑的紫衣人,抱拳道:“在下孙大虎,与舍弟追踪敌寇而来,两位少侠,可知刚刚黑衣人来历?”他看的清楚明白,刚刚应该是灰衣服的少年把那贼人阻了一阻,可惜黑衣人射出暗器之后,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宁昀摇摇头,道:“在下夜会这位友人,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了那黑衣人,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孙大虎看起来十分焦躁,见问不出什么,十分干脆的道:“在下家主被贼人所伤,我和兄弟这就回了,多谢少年相助之恩。”宁昀忙道客气,目送二人走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紫衣人,夜色下,只能看见他眼神明亮有神,精致的五官隐藏在黑暗之中。

宁昀回味了一下刚才紫衣人的脸,友好道:“在下宁昀,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指了指屋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一把好听的声音响起,有些冷:“你砸了我的屋顶,搅了我的好梦,不给出令我满意的答复,今晚就想别走了。”

宁昀一怔,看了看屋顶的破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我另给你开间房,负责阁下在平原的住宿花费,你看怎么样?”

紫衣人摇了摇头,不接话。

宁昀内心十分高兴,眉头却微皱,苦恼道:“那在下实在想不出来别的法子了,也没学过瓦匠,不能给你修好房子,看来今晚只好留下了,不知阁下的屋内几张床?我倒不介意跟你挤一挤。”

紫衣人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明白了过来,这人竟然把“今晚别想走了”曲解成邀请,反调戏了自一把。面上一寒,已经拔剑在手,指着他道:“不如阁下先想想一会儿怎么死。”

紫衣人手中长剑一出鞘,宁昀的注意力便转移了过去。一看就是一怔,这应是一把古剑,长二尺七寸,宽四寸,剑面浑厚没有血槽,镂刻了复杂无序的花纹。与当今武林人士所有的佩剑十分迥异。

宁昀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下山之前,师父告诉过自己,当今武林有一年轻后辈,五年前出现在江湖,善使剑,性格冷漠,姿容出彩,闯下赫赫威名,人称无双公子卫无双。此人年纪轻轻,杀性很重,如果当面遇到,最好不要惹怒对方。就在几个时辰前,刚认下的小弟满天星还在自己眼前略略提了他一句呢,十六岁就把满天星吓得闻之色变的人物,果然不好惹啊。

“你是卫无双?”宁昀突然道。

卫敛瑜没有否认,眼神示意他,不要嗦,要不要打?

宁昀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机,也明白他是想找个由头打一架,对此也是很有些兴趣的,可惜还有要事在身,得回去探探日升客栈,便跟他打商量:“你看天也晚了,我这次是帮一个朋友查一些事情,也耽误不得,明天我来找你,我们打一场如何?”

卫敛瑜感觉得出来宁昀是个不下于自己的高手,高手总是很难遇见的,更难得的是年纪跟自己相仿,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让自己宽容几分。便归剑入鞘,道:“等你一天。”

宁昀道了声谢,眼睁睁看着卫敛瑜干脆利落的转身跳下了那个破洞,他左右看了看,身边暗器落了一地,他又走到方才黑衣人站着的地方,低头仔细瞧了瞧,又从地上捡起一物,便转身向着日升客栈的方向略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身影。

这是躲在院子里的客栈掌柜才战战兢兢的走到屋子里,对卫敛瑜十分客气:“客观,您看这?”

卫敛瑜从腰间的钱袋中摸出一张银票“换间房。”

掌柜看了看面额,得,再盖一间房的银子都有了,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应了生是,便亲自领着人去换房不提。

第4章:酒楼风波

待到丑时,宁昀才回到名剑山庄,他也没去打扰严雪青,径自回了自己那个小院落。在房间里点上灯,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件是接在手里的那支小箭,一件是最后捡起的那样东西。小箭先放着,最后捡起来的,却是一片……竹子?宁昀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却是是一片炮制的十分光滑的竹片,呈圆弧状,似是从一截竹筒上脱落而来。宁昀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究竟是黑衣人落下的,还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眼看着天也晚了,他把竹片随手一丢,仔细收起那枚小箭,草草洗刷后睡了过去。

直至天光大亮,宁昀才起身,从行李中掏出一件灰色劲装,拿在手里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在包裹底下取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衫,穿戴整齐后到院子里洗漱。正巧有小厮来问,早饭要在院子里吃,还是饭堂吃,宁昀道去饭堂吃。小厮就等着他洗漱完毕,带去饭堂。

严雪青与单客、满天星三人正凑在一起边吃边聊,见到宁昀过来,皆是眼前一亮,果然人靠衣装,一件白色长衫,减了些许活泼灵动,多了些出尘气质。满天星满脸笑意喊了声宁兄弟,忙招呼他来坐下。宁昀对满天星的称呼不以为意,没瞧见梁有君,还没开口询问,严雪青便道:“梁兄家中有事,已经返家了。”实际上早就接到了家中的书信,顾忌着严雪青这边才迟迟没有动身,昨天宁昀一到,他放心下来,天不亮就启程了。

宁昀也没有多问,喝了口粥,说道:“昨天晚上我夜探平原城,有几点发现,等等吃完跟你们说。”说罢捡了个包子吃。三人见状,虽说好奇他昨晚的经历,却也没有多问,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四人解决完早饭,下人撤下饭食,端来好茶,宁昀开口:“如我所料不错,昨天孙昊跟吴峰已经到了平原,另外张家来了一个姑娘,应是张家独女张彩彩,昨夜孙昊跟张彩彩在日升客栈遇袭,孙昊身死,张彩彩受了轻伤。”

三人面面相觑,严雪青道:“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宁昀点点头,道“我昨天迎面碰上了一黑衣人,就算不是凶手也应有些关联,跟他交手后,被他用暗器逃脱,用的暗器应该是孔雀翎。”

三人大惊,满天星嚷嚷:“不可能!孔雀翎早二十年前就已失传了!”说完怀疑的看着宁昀。

宁昀自怀中掏出那枚袖珍袖箭,交给严雪青,道:“我只是觉得与传言中的孔雀翎十分相像,也不不十分肯定,这个是昨晚捡到的暗器,同一时间射出来的不下百枚,仙客来的屋顶上,还留着好多呢。”

三人把暗器传着看了看,听宁昀详细描述了暗器使用时的情状,单客道:“孔雀翎是百器门镇宗之宝,二十余年前百器门覆灭,此宝也随着不知所踪,我幼时有幸见过百器门门主展示孔雀翎,听你的形容八九不离十,不过孔雀翎装载的暗器类似透骨钉,且淬有剧毒,十分歹毒,跟这个相去甚远。”他顿了顿,十分疑惑:“旬阳吴张孙三家正是脱胎于百器门,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怎么会有手持疑似孔雀翎的人,去暗杀这三家的家主?”

宁昀道:“不管怎么样,严庄主的嫌疑总算可以洗清,其他的,可以交给吴张孙三家去处理。”

严雪青没有宁昀那么乐观,总觉得,如果不弄清楚吴家为什么一口咬定吴不凡的死跟名剑山庄有关,此事就还有的麻烦。

“对了。”宁昀微微一笑,兴味道,“昨晚我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凌云寨的少主卫无双也在平原。”

当啷一声,满天星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杯托里,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宁昀,过了一会儿,腆着老脸凑到宁昀身边,捏着他一截袖子,道:“大哥,好大哥!兄弟我跟卫无双有过节的啊,到时候一定要保我我这把老命啊!我替你弟妹侄子谢谢你了!”

严雪青忍俊不禁,哈哈笑了两声,暂时去了那一份忧愁。单客单手撑着额头,表情无奈。宁昀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拍了拍满天星的脸:“小弟,你最近印堂发黑,不适合出门,我觉得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这里呆着吧。”

至于跟卫无双越好的比斗,他也没提。

四人在饭堂聊到午时将近,气氛十分融洽。宁昀看了看天色,表示中饭就不在山庄吃了,有事得去平原城一趟。严雪青也没有挽留,道一声小心,宁昀就顶着大大的太阳出了门。

来之前宁昀特地研究过,平原最大的酒店叫做好再来,名字有些怪,饭菜却实在好吃,尤其是蒸鱼和狮子头,简直是不可错过的美味。

远远看见好再来的招牌,正巧一个紫衣人刚走到门口,手提长剑,风度翩翩。他正跟一位带着小孙子的半百老头儿碰在了一起,紫衣人便住了脚,让在了后头。

宁昀见此微微一笑,快走几步进了酒楼。

“客官里边请,一楼二楼大堂,三楼雅间,您看?”

店小二见少年衣着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来招呼。宁昀摘下腰间铁扇,把那个怪异的扇柄捏在手里轻轻摇晃,墨黑色的扇坠子也跟着摇摆,一派偏偏佳公子的模样。他在一楼环视一周,大厅几乎坐满了人,且大部分是江湖人,只有三两空着的桌椅,道:“去三楼雅间。”

小二连忙在前头引路,领着宁昀径直上了三楼。一上楼,就看见一紫衣人的背影,连忙跟了上去,在雅间的房门关上前挤了进去。

“哎!客官!”店小二连忙跟上,正要说话,宁昀一摆手,“我跟他认识的,不用担心。”说完朝卫敛瑜一笑:“是吧?卫兄。”

卫敛瑜十分稀奇的看着他,像是难以想象会有被人蹭桌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不过他倒是没吱声,看了看宁昀的衣着打扮,觉得比昨天顺眼了一百倍。

小二见原来的客人不说话,就当默认了,热情的开始报菜名,宁昀点了蒸鱼和狮子头,又点了几道小二介绍的招牌好菜,要了两壶好酒,吩咐道:“房门不要关了,开着亮堂。”

小二应下,下去准备饭菜去了。宁昀做完了卫敛瑜的主,扭头见他竟毫不在意,不禁十分疑惑。传言此人脾气暴烈,一言不合就要拔剑杀人的,跟眼前这个会礼让老幼,被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骚扰了也不生气的人实在相去甚远,不禁叹息,真是传言误人啊,多好一少年郎了,硬生生被江湖人传成了修罗。

宁昀坐着想心思,卫敛瑜也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主儿,一时间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卫敛瑜将佩剑放在手边,端正坐着,微微扭头瞧着窗外的风景。两人谁都没有觉得气氛尴尬。不一会儿,小二快手快脚的把酒菜端上来摆好,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

宁昀见着好吃的,立时什么心思都暂时飞到了一边儿,先给自己倒了杯酒,见卫敛瑜还是看着窗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给他满了一杯,道:“无双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满饮此杯?”卫敛瑜扭头看着他,终于开口:“我叫卫敛瑜,无双只是江湖人送我的号。”宁昀微微一愣,迟疑道:“那,敛瑜兄?”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卫敛瑜:“……你还是喊卫兄。”宁昀从善如流:“卫兄。”

卫敛瑜端起玉白的小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觉得不错,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宁昀尝了蒸鱼,鱼肉雪白,浇的酱汁浓淡适口,微微有些甜,点点头,又去尝了狮子头,肥瘦适宜,入口即化不油腻,十分满意。抬头瞅见卫敛瑜只喝酒不吃菜,不由分说用筷子在狮子头上戳了一大块,挟了过去:“尝尝,好再来的狮子头,名不虚传啊。”

卫敛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一大块狮子头,又看了看笑的十分好看的宁昀,默默拿了筷子,把狮子头分成三块,夹起其中一块吃了下去。

“好吃吧?”宁昀说着又挑了一段没有刺的鱼肉,也给他挟到碗里。卫敛瑜默默放下筷子,瞪了宁昀一眼,终于忍不住道:“你一向这么自来熟?”

“那倒不是。”宁昀轻松道,“卫兄人品端方,我一见就心生喜爱。”卫敛瑜佩服的看着宁昀,实在费解。他入江湖已久,因行事比较极端,性格又比较冷淡,结交的朋友屈指可数,倒是因为行事风格被传狠辣无情,人品端方这种形容词,也亏宁昀想的出来。

两人默默瞪了一会儿,宁昀异常真诚,正想趁机再说点什么,忽然耳朵一动,楼下传来一阵刀剑出鞘的厉音,耳边听到一声大喝:“吴不愚,你有种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声音虽粗哑,却是一女子嗓音无疑。接着就有一人道:“孙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指手画脚,你让说就说?我就不说。”

宁昀心中一动,吴不愚是吴家二子,孙鸢却是孙家大女儿,这两家什么情况?他因为正在帮着查吴不凡的案子,便也不吃饭了,出了雅间门,从三楼栏杆向下望。

整个二楼此时分了三部分,普通食客早跑了个干净,店小二和掌柜也一个不见。有两方各十多人正持剑对峙,另有一桌坐了四个人,一位绿衣少女,一位黑衣老者,还有两个劲装大汉。

对峙两方,一边是一年过三十的女子,仍做少女打扮,身粗脸黑,小眼睛塌鼻梁,生的十分不美,手里握着一条长鞭,正是孙鸢。另一边是个二十许的公子哥儿,眼窝泛黑,眼神黯淡无光,下盘松散,一看就是个习惯声色犬马的,却是吴家第二子吴不愚。吴不愚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猥琐道:“孙鸢,我家公子说了,你在这儿也是污了人眼,看着就让人吃不下饭,赶紧学你那死鬼爹,收拾收拾该滚哪儿滚哪儿!”孙鸢眼神一厉,二话不说抽出鞭子狠狠朝说话那人抽了过去。孙鸢从小就知道自己生的丑陋,便狠下功夫,拜了名师学了一身武艺,此时带着十成内力的一鞭子抽过去,那个小喽哪里受得住,被一鞭子抽在脸上,顿时皮开肉绽,整张脸炸了开来,咕咚一声仰面倒地。一只眼球脱框而出,半落不落的挂在脸上。

四下一时静寂,都被这血腥的场面惊住。孙鸢恶狠狠地盯着吴不愚,似在思考从哪儿下手。半晌,吴不愚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狠狠抽了口气,脚下往后退了一步。此时另一边一直吃饭没有说话的绿衣少女放下筷子,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喽,露出一个恶心的快要吐的表情,慢声慢气道:“鸢姐姐,你杀人就杀人罢,何必整的这般恶心。”

孙鸢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臭婊子,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绿衣少女闻言冷笑,“贱人说谁呢?”

“说你呢!”话音一落察觉到不对,脸色一寒,目光似淬了毒,寒声道:“张彩彩,你也想尝尝我鞭子的滋味不成。”张彩彩正待回嘴,手臂被黑衣老者轻轻一碰,便按捺下来,没有再说话。孙鸢向着吓坏的吴不愚道:“你出言不逊在先,使随从辱我在后,杀你吴家一人算是便宜了你。至于我爹的死。”她顿了顿,目光阴冷无比,“你最好求菩萨保佑,别让我查到跟你吴家有什么关系。”吴不愚脸色一变,晓得孙鸢这是杀人泄愤,也表示她不会再度出手了,胆子回来了一些,便恼怒道:“孙鸢,你爹明明是被名剑山庄的严雪青杀的,跟我吴家有什么关系,别忘了,现在咱们三家休戚与共,我大哥也死在他手上!”孙鸢一声冷笑:“你别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哄,这就话守着你我说得,就算守着你爹我也说得,别被我查到你们的小动作!否则,哼哼。”说罢也不管吴不愚难看的脸色,一挥手,身后众人收了兵器,带着人下楼。

吴不愚见人走的没影了,也气愤的哼了两声,看了一眼张彩彩,突然回身就是一巴掌:“一群废物!”被打的随从敢怒不敢言,默默收了兵刃,随便指了两人,帮着收拾了已经断气的随从,抬着也下了楼。吴不愚气哼哼的找了凳子坐下,一时也没要走的意思。

宁昀在三楼栏杆看了一出好戏。吴家的吴不愚,孙家孙鸢,还有张家的张彩彩,三家齐聚,关系却不好的样子,那到底是有什么一致的动机,一起赶来平原?一起针对名剑山庄,针对严雪青?宁昀摸着下巴,总觉得此事背后另有玄机。恰在这时,二楼的张彩彩身边的黑衣老者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在张彩彩耳边耳语几句,张彩彩也跟着抬头,就看见了三楼的宁昀。宁昀有所感应,也往下望,正巧跟张彩彩对了个眼神。此女一身绿衣,长相娇俏可人,梳着垂鬟髻,发饰不多,此时眼神微寒,哼道:“你是什么人?在那里偷窥我等。”

瞬间二楼所有人包括吴不愚都往张彩彩看去,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三楼,看到了宁昀。

宁昀无辜的眨眨眼,这年头,看个热闹招谁惹谁啦?

“好小子,你给我下来!”吴不愚蹦起来一拍桌子,“敢窥伺你爷爷,谁给你的胆子!”

宁昀想了想师父平时的教导,心中默念,得饶人处且饶人,要善气迎人善气迎人,便微笑道:“爷爷我就不下去,有种孙子你上来。”说罢转身,回屋。

卫敛瑜老位子老姿势坐着也没动一下,看着宁昀进来,给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宁昀便道:“我就看了几眼,也没做什么,江湖人都是这么暴躁不讲理的么?”话音还没落,三楼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整个三楼,也就宁昀的雅间门开着。

吴不愚带着身边七个随从气势汹汹的奔上来,他是家中二子,本身没什么才干,比起死去的大哥相去甚远。他父亲也没想着好好培养他,无非是给银子给打手,生生养成了一个纨绔,纨绔嘛,死要面子不肯吃亏,刚刚吃过一个亏的吴不愚,势要在这个小子身上把面子都给讨回来。

他到了门外,往里一看,里面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也正看他,刚刚在下面,他也没看清,此时先看了一眼白衣服的,一愣,这小子长了一张分外顺眼的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过来的样子……吴不愚咽了口唾沫,也不瞪眼了,气也消了大半,又去看另一个紫衣人,清冷的气质,一张艳冠群芳的美人儿脸,横过来的桃花眼,吴不愚只觉得浑身一软,什么气啊蛮横啊全都飞不见了,温声细语道:“两位公子,在下吴不愚,乃旬阳吴家少主,不知两位怎么称呼?”他说着蹭啊蹭就要蹭道卫敛瑜身边,卫敛瑜手放在桌上的剑柄处。吴不愚不怕死的继续道:“这位公子的容色实乃生平仅见,看着倒比醉春楼的如玉姑娘……”他的话被一声利剑出鞘的龙吟之声打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寒光一闪!耳边似是听到刺啦的金属摩擦声,额间一痛,回过神来之时,眼前明晃晃斜竖着一柄剑,就离自己的脸面不到一寸的距离,锋利的剑气划破了额间的皮肤,一道殷红的血迹从额间滑下,在右边脸上贴着鼻子留下一道血痕。紫衣人仍旧坐着,单手持剑,剑的去势却被白衣人用右手胳膊架了起来,手臂衣袖破裂,隐隐漏出一道银白的冷光。

“这可是上好的绫花锻,今年新做的,还没穿过几次呢”宁昀抱怨道,左手两根手指捏着卫敛瑜的剑,将它提了起来。卫敛瑜深深看他一眼,顺势而为,把剑收了回去。

“你……你们……”吴不愚抖抖索索吐出一句,不等他说完,卫敛瑜飞起一脚,踢在他腰腹,把他踢飞了出去。

“啊!”吴不愚一声惨叫,撞断了三楼栏杆,摔下了二楼,去势仍未消,滚到张彩彩身边,被黑衣老者一脚踩住,扶了起来。卫敛瑜这一脚没有用内力,到底是宁昀阻拦了他取他小命儿,是以吴不愚被摔得皮肉疼痛,直哼哼,到底性命无碍。

吴不愚带去的随从见小主人受伤,拔出兵刃攻了上去,这七个人功夫不够卫敛瑜塞牙缝儿,空间本就狭窄,卫敛瑜一脚一个带起仨,都给送了下去。处理掉这些人,他对宁昀道:“你吃完没?”宁昀无语,就吃了两口!还是道:“城东葫芦山,地方宽敞,我们去那儿?”卫敛瑜没有异议,刚刚宁昀阻挡他出剑的那一手,令他简直迫不及待,想找个地方先打上一场。

宁昀到底还是候着脸皮在卫敛瑜的盯视下吃了个饱,两人下楼的时候,二楼的人都走了个干净,酒楼的伙计正熟练的扶起倒地的桌椅,打扫满地狼藉。鉴于最大的破坏者是卫敛瑜,他主动付足了银子,两人便离开了酒楼。

第5章:隐藏的理由

宁昀以刚吃饱饭不宜运动为由,拒绝使轻功赶路,拉着卫敛瑜慢悠悠走,路过一家成衣店,宁昀非说卫敛瑜毁了他一件好衣裳,要陪他一件,便扯着他进了成衣店。

让老板把店里最好的衣裳拿出来,卫敛瑜亲自挑了件月白描金的暗绣外衫给他,是上好的织绡,轻薄飘逸,暗金绣纹又有几分贵气。说起来不愧是大家出身,卫敛瑜的眼力好的没话说,他身上的紫色外衫,乃是有“寸锦寸金”的扬州云锦制成,色泽光丽灿烂,在光下犹如流动的云霞,雍贵至极。

见店内没有女眷,宁昀大方了脱了破掉的外衫,换上新买的衣衫。卫敛瑜注意到,他的右臂贴着里衣缠着一圈白色长带,其中一处有些破损,内里隐隐透出金属的冷光。

边换衣衫,宁昀边问掌柜:“我看城里如今人头攒动不似往常,平原近期有什么大事不成?”掌柜的也疑惑呢,便回到:“哪有什么大事儿,也就是最近三两天,突然多了些江湖人,都是使剑的,好些还当街打斗,真是烦不胜烦。”他见宁昀两手空空,身边同伴却是带剑,只说了一句便也不再多说。宁昀眉头微皱。只吴张孙三家,断不会来这些人。刚刚在街上行走,目之所见,好些都是带剑的江湖人,最奇怪的地方是,带剑的最多,带刀的了了,竟没见到其他兵器。虽说剑乃百兵之祖,但同一时间聚集如此多爱剑之人,十分不正常。

等出了城门,宁昀终于运气内力,与卫敛瑜在树梢间辗转腾挪,两人快速到了葫芦山。

七月的太阳仍十分毒辣,宁昀选了颗参天大树,往树下一站,抽出腰间铁扇,衣摆撩起扎在腰间,摆了个起手式,道“来吧。”

卫敛瑜没有动,只道:“你手中有剑。”宁昀一愣,暗道我这剑乃剑中名器,你手里那把不过凡铁,一会儿打起来不小心削了去,就不美了,就道:“我不会使剑。”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徒弟我犯了妄语,事出有因,您老千万原谅我啊。”

卫敛瑜挑眉,手中佩剑一抛,整个儿插在两丈开外,也一撩衣袍,摆出一个起手式,竟是不想已利器之便,只比拳脚功夫。

宁昀面对的是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卫敛瑜,但是他相信以他的眼光,自己的问心掌一用,对方必然猜到自己的师承。宁昀所习的轻功浮光掠影,乃是江湖上已近失传的轻功绝学,跑得快跳的高,就是一用起来会在原地留下幻影,配合问心掌第七重,可留下七个幻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乃是问心掌的真谛。同时,宁昀十分了解卫敛瑜,虽然卫敛瑜对此并不知情。师父曾说,卫敛瑜所习轻功乃是凌波虚渡,可在空中借力,这个可跟满天星的七星踏月不通,凌波虚渡若是有足够的内力,可以一直停在空中不落地,就像鸟儿一般飞行。卫敛瑜会飞,宁昀可不会,如果卫敛瑜聪明的从空中入手,宁昀的问心掌就不能发挥全部威力。

高手过招,必要平心静气。两方都漠然不语,等待最适合出手的那个点。

然而老天爷给了战意满满的两人致命一击,葫芦山下,两人来时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

宁昀叹了口气,无奈给卫敛瑜使了个眼色,慢吞吞站直,整理好衣摆,边看着卫敛瑜面无表情的同样整理好衣摆,飞身捡起佩剑。两人一跃上了树,隐藏了气息。

葫芦山下,慢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三个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身披道家七星法袍面色严肃,一人着青衫面白无须,另一人着黄衫脸上带笑。

都不认识,宁昀胳膊肘碰了碰卫敛瑜,卫敛瑜在他耳边轻声道:“七星剑吴子宴,风波剑晋风波,渡恶剑莫大有。”宁昀恍然,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道道高手,同时也疑惑,刚刚自己问出声了么?

三人身后,是脸罩寒霜的孙鸢,额头缠着白纱的吴不愚和笑意盈盈的张彩彩。这三人倒是都见过,三人后面是几个随从抬着两个担架,担架上两具人形,蒙着白布。宁昀皱眉,这两个难道是吴不凡与孙昊的尸体?吴不凡的尸体不是在衙门?案子没破就把尸体抬走,那就只有苦主撤诉,转为江湖仇杀,江湖事江湖了了。

吴张孙三家都带了十数个随从,宁昀注意到了张彩彩身后落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的黑衣老者。肩上卫敛瑜的气息又靠过来,温热的吐息喷在耳边:“血饮剑令老魔。”宁昀不自在的动了动肩,心里喊:“我难道又问出来了不成!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眼神都没碰!”

在后面,是些带剑的江湖人,走的随意松散,得有二十多人,大多数是独行侠,少数的三两个聚在一起,应该是来看热闹的江湖小虾,不值一提。

宁昀与卫敛瑜一路尾随,不出意外,到了名剑山庄门口。

名剑山庄在江湖上名气虽大,影响力却不值一提。只因庄主严雪青虽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手中青麟剑赫赫有名,但是名剑山庄并未收任何一个门徒,甚至庄主严雪青都没有成亲,没有子嗣。严雪青创立名剑山庄时,曾言此处乃藏剑之地,并常邀三两好友在此把酒论剑。以严雪青结交天下群豪人脉之广,一直以来倒也相安无事。且众人皆知,神兵有灵,良剑择主,正如五尺高的男儿决不能自如使用三尺长的灵剑,现江湖上的人均是纷纷寻找有名的炼器大师为自己量身打造佩剑,除了目前流传的上古九大名剑遭人窥伺,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腥风血雨外,还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潜入名剑山庄去偷严雪青的藏剑,当然,遗失的青麟剑不在其内。

葫芦山是严雪青的地盘,再怎么低调,也不会不设置岗哨,是以这群人一进入葫芦山地界,就被山下的岗哨发现,急忙传信回庄。

当时严雪青正与满天星、单客二人对坐喝茶,商量对策,接到传信,三人都是皱眉。

“此事十分反常。”满天星道:“严兄弟,给老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私底下拿到了什么名器,才引来诸多窥伺,不然凭借一个小小的旬阳世家,就算集三家之力,也请不来七星剑这等大佛。”

严雪青觉十分费解,道:“你是知道我的,虽说我爱剑如命,但也不爱掺和江湖事,否则也不会早早创立这名剑山庄,蜗居一方,什么名剑宝器,我是断断不会去碰的。”说完叹了口气,“我倒想觉得可能是什么仇家陷害,可我跟旬阳那边根本毫无交集,简直乱无头绪。”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严兄,还是想想眼下吧。”单客提醒他,“你同满天星的功夫都逊七星剑一筹,更别说与七星剑同名的另外两人。单家拳法可克晋风波的风波剑发,我倒是可以接下一个,其他二人怎么办?”

严雪青面现犹豫,一会儿才道:“我倒觉得不如以静制动,我这名剑山庄倒还有些机关,是昔年我一结拜好友千手巧匠燕平所设,倒还可以抵挡一阵,当务之急,势要弄清对方的目的,说什么吴不凡与孙昊死在我手,一听就是借口,他们一定另有所图。”

满天星与单客都点头,满天星叹息:“可惜宁兄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一个应该可以接下三者之一而不落下风。”严雪青认同道:“这倒是,可惜……”说罢摇头,当即带着二人出了房门,命人将山庄大门打开,严雪青三人带着护院于门前十丈远处迎客。

恶客来访,说到就到。

两方人马遇上,七星剑越众而出,打了个稽首:“严庄主,别来无恙。”严雪青拱手客气道:“吴前辈有礼,不知前辈尊驾,有失远迎,实在抱歉。”两人客气了几句,严雪青切入正题冲着众人道:“不知道今日三位前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七星剑吴子宴成名比其他二人早,成名之时自曝乃是百年前便已断绝传承的七星观门下,时刻以道人自称,一手七星剑法天下闻名,他理应是牵头之人,道:“贫道早年与旬阳吴家有旧,近日听闻吴家小辈吴不凡身死他人之手,十分痛心,特来讨回公道。”他倒是坦然,满天星内心嗤笑一声,暗暗道“真会胡扯,早前也没见你说跟旬阳有旧,七星观更与吴张孙八竿子打不着边儿。”这事儿谁都清楚,但谁也不会言明。严雪青道:“听闻吴少主身死,前辈之痛,晚辈亦感同身受,身为东道主,晚辈乐意效劳,一定帮前辈尽早查明真凶!”

“嗤。”人群中有人道:“明明是你动的手,贼喊捉贼!”严雪青权当没听到,只看着吴子宴。吴子宴道:“此前我这个小辈的下人不经事,报过官,听仵作断言乃是被你的青麟剑所杀,却不知严庄主的青麟剑可否取来一观?”严雪青暗道,仵作只是决断伤口乃最可能是软剑造成,到你这儿就成了青麟剑,欺人太甚。嘴上道:“实不相瞒,晚辈的青麟剑,月余前便已遗失。”吴子宴挑眉,身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也不理会,只道:“据说严庄主的名剑山庄机关重重,是否同偷剑的贼人交手?”其实这也是严雪青奇怪的地方,名剑山庄确实机关遍布,青麟剑是他的爱剑,平日不用都奉在剑阁,剑阁他一般每日都会检查,但是青麟却消失的无声无息。“不瞒前辈,晚辈并未看到偷剑的贼人,也没有与他交手。”

此话一处,众武林人士之间一片嗤笑,吴子宴笑的意味深长:“奉劝严庄主据实以告,否则。”他说着向身后一引,“局势对您颇不利啊。”

对方有五十多人,虽说有二十多人纯属凑热闹,仍不容小觑,己方加上护院打手,却只有三十多人,若真的打起来,情况确实于己不利,不说别的,单说领头的那三个武林名剑,就够自己这边喝一壶了。严雪青想罢,不禁大感头痛,分外怀念不知所踪的宁昀。

此时宁昀在哪儿呢?他跟卫敛瑜远远缀着,一直跟到名剑山庄。他二人内功奇高,一旦隐匿等闲很难被发现,离最前头功力最高的三人较远,是以一路平静。此时两人跟在落在大部队后面看热闹的三人身后,偷听三人的对话。

“吴不愚那小子说名剑山庄藏有上古名剑,不会是胡说的吧?”

“我也觉得是胡说,要真有所谓名剑,怎会这么多年不露丝毫端倪?”

“说不定是最近新得的呢,我倒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名剑山庄嘛,据说庄主爱剑如命,除了此处,我也想不到哪里还能藏得了名剑啊。”

“嗤,就你那点见识……”

“怎的?这消息都在私底下传遍了,来平原的人谁不想亲眼目睹上古名剑,又不是我一人这么想。”

接着三人就此事的真实性进行了一番讨论。宁昀神情凝重,转头去看卫敛瑜。卫敛瑜无所谓道:“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儿,我前天到平原之前,外面有人在传名剑山庄得到了九大名剑之一的消息。”

宁昀惊讶,他怎么不知道?是了,自从离了少林寺,不是睡觉就是赶路,不知道不奇怪。至于满天星几人,早早来了名剑山庄,不知道此事也属正常。

他悄悄问:“究竟是哪一把名剑啊?”

卫敛瑜嘴里吐出三个字:“无锋剑。”

宁昀沉默,失望的叹口气。如果是其他的名剑,他是可以试着期盼一下,没准儿是真的呢。偏偏是无锋剑,那此事绝无可能,必定是谣传!

第6章:无妄之灾

卫宁二人窃窃私语,山庄门口却已是剑拔弩张。七星剑为首的江湖人要求严雪青将他的佩剑青麟交出一观,严雪青忍着气据理力争:“我与吴张孙三家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怎会莫名下此毒手,再者孙昊身死之时,我与这两位好友一直待在山庄未出,这两位均可为我作证。”他说着一指单客与满天星。

吴子宴看了看单客与满天星,意义不明的一笑道:“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严庄主,事情真相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贫道说个明白不成?”说罢脸一板,“你是为了什么行凶,贫道与三位好友均已知晓,严庄主却还要逞强么?请庄主交出佩剑,并开放剑阁予我等一观,否则……”他的双眼直视严雪青,目光如刀般透露出无言的威胁。

严雪青简直莫名其妙,再好的涵养此时也忍不得了,怒道:“简直不知所谓,吴前辈,我敬你一声前辈,谁料想也会做这等仗势欺人之事。你口中之事,严某人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前辈不问青红皂白硬给在下安了这个罪名,不觉太过分了么!”说罢一扬手,带领这边众人缓缓后退,沉声对身边单客满天星道:“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我等先退回山庄,从长计议。”

“想走?”不知是谁一声大喝。严雪青头一歪,闪电般出手,夹住一枚射来的袖箭。身后单客一跃而起,与突然间出现在近前的晋风波对了一掌。原地掀起一股热风,单客蹬蹬蹬往后退了数步,直撞上严雪青,严雪青伸出一只手帮他缓解了去势。单客脸色发白,默默咽下一口涌到嘴边的血,已是受了些内伤。晋风波稳稳站着,他脾气暴躁,最不耐烦与人争辩,缓缓将剑抽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吴兄,与这等不识抬举之人废话作甚,全杀了便是。”说罢也不等回答,手中剑一扬,映着太阳反射出一道冷光。

风波剑以快着称,此时他用出十成实力,意在速战速决。剑势一起肉眼难辨其轨迹,他的目标是未带兵刃的严雪青,自觉此剑下去,对方不死也得重伤,企料事与愿违,递出的剑尖没有扎入柔软的人体,耳边却听到叮的一声脆响,剑的去势被另一柄剑挡住。此剑厚而重,应是模仿古时长剑的制法,剑身上镂刻着不规则的花纹,此剑的卖相远不如晋风波的佩剑那般,冷白、锋利、优雅,它像是一块未开封的凡铁,却轻轻松松的挡住了风波剑的全部攻势。

一切只在刹那之间,晋风波不愧武林名宿,从容变招,风波剑抡起一个弯,刹那间接连刺出十余剑。

挡住晋风波的是卫敛瑜,他不疾不徐,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对比晋风波的快,他的剑慢的简直令人发指。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波动随着卫敛瑜随手的挥舞慢慢荡起,他单手持剑,脚步都没有太大的挪动,看起来散漫优雅至极。然而晋风波却从这个少年挥剑的动作上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挥剑的次数越多,压力越大。他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将手中之剑刺出了,他被那一圈一圈的剑波震得直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卫敛瑜与晋风波动手的同时,吴子宴也忍不住动手。他平日自诩正义,见严雪青手中无剑,自然也不能当着众人面如晋风波般用剑欺人,便直接提起内力,攻了过去。吴子宴乃是在场所有人里面内力最高功夫最好的一个,眨眼间就到眼前。但是,严雪青甚至眼都没眨,就站在原地什么动作也无。吴子宴见状一愣,并不认为是对方吓得呆住,反而觉得对方有所依仗,忍不住有些犹豫,就在这稍稍犹豫的一瞬间,眼前出现一片雪白的衣袖,同时他的手腕,被人狠狠的捏住。不知何时赶到的宁昀揉身而上,左手挡住吴子宴的手腕,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往他腰腹间一拍,汹涌的内力蓬勃而出,吴子宴便如来时那边,眨眼间就飞了出去,跟晋风波前后脚落地。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哗然。众人就见场内站了两个年轻人,一人紫衣,姿容绝世却面无表情,气质冷冽。一人白衣,一双乌黑的丹凤眼,带着笑意微微翘起的嘴角,瞧着活泼些,引人亲近。这两人年纪相仿,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左右,却能在眨眼间拿下了已方功夫最高的两个,所有人都被惊住,一时之间原本紧张无比的气氛竟然缓和下来,再没有人敢贸然动手。

一直观战没有动作的渡恶剑莫大有此时面色凝重,沉声道:“如此年纪却有如此功力,你们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来。”此时吴子宴与晋风波都已经爬了起来,他二人功力深厚,刚刚那一场着实输在大意,两人都没受什么伤,但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输在两个年轻后辈手上,只觉得面子里子都丢尽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刚刚已是输了一着,此时却不好再渡发作。二人均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盯着两人的面孔,狠狠记了一笔。

被问及姓名,卫敛瑜就像没听见一样,也不答话。宁昀瞧了瞧他,只得道:“江湖无名之辈,不值一提,我等都是严庄主的朋友,特来此帮着澄清误会。”说着,宁昀暗暗观察着众人神色。

莫大有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表情,对比吴子宴与晋风波,此人更像一个旁观者,此时神色自然也没太多变化,而吴、晋二人,估计什么严雪青都忘得一干二净,瞧那神色,正是恨不得当场打死这两个坏事儿让自己出丑的小混蛋。这三人身后,张彩彩收了笑容,若有所思,显然已经认出此人正是适才酒楼所见的那个,孙鸢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眼神频频在身边卫敛瑜身上打转儿。他把重点放在吴不愚身上。方才情势危急,其他人均未注意,第一枚射向严雪青的袖箭,乃是吴不愚后一中年人所为。此人满脸麻子,还留着一把大胡子,除了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脸上什么特征都瞧不出来。但宁昀却一眼看出此人身份可疑,不说他干嘛用袖箭偷袭严雪青,单说吴不愚对他的态度,此时吴不愚显然是认出两人的,他侧着头跟那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竟透着几分恭敬与畏惧。

“此事证据确凿,尔等无知小辈,拿什么来证明严雪青的清白?”吴子宴狠狠一哼,不悦道。

宁昀右手抽出腰间铁扇,拿在手里轻轻摇着,左手却隔着袖子握住了卫敛瑜的手腕子,以防止他在谈判中暴起杀人。卫敛瑜手腕子抖了抖,没抖开那只手,不愉的扭头看宁昀。宁昀眨眨眼,那意思:消消气,别跟对面那老家伙一般见识。卫敛瑜无语,扭过头。他还真不是气量狭小的人,不至于被人挤兑个几句就动手,当然前提是对方不能拿他在乎的人以及他的容貌说事儿。不过他也没解释,任由宁昀一边握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回嘴:“那你先说说,凭什么就认定了这两人是严庄主杀的?”说着手中铁扇一指被放在一旁地上的两具尸体。

这个季节温度很高,就算尸体之前被保护的再好,也不可避免的有些腐烂,尤其吴不凡,因为死的比较久,之前一直在衙门冰窖放着倒还好,此时一抬出来就发散出腐烂的恶臭,幸好此地空旷,味道传的也没这么大,但掀开他的白布给人查看伤口的事情倒是也没人想做,于是吴子宴便使人抬来孙昊的尸体,放在中间的空地上,白布掀开,露出头部和胸部。

吴子宴道:“这二人的死法都一样,均是被人一剑封喉,割裂喉管而亡。人死时没有鲜血流出,仅能在伤口周围看到些许,此事非极薄的软剑不能做到。”

“能造成这种伤口的不一定是剑,我听闻江湖上有人善使天蚕丝做暗器,天蚕丝细而锋利,也能造成这种伤口。再说,又不是严庄主一人善使软剑,江湖上使剑的人那么多,就凭这点,难以证明一定是严庄主所为。”

“那是因为严雪青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宁昀好奇。

“这就得问严庄主了。”吴子宴冷笑。

“呵,你们这理由找得牵强,说话吞吞吐吐,抱有不可告人目的的是你们才对吧?”

“小辈,不要逞口舌之厉。”吴子宴危险的眯眼,暗含威胁。

宁昀可不怕他,微笑道:“在下只是说实话而已,而且。”他说着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孙家主被害当晚,不才恰好也出访友,遇到一黑衣人,此人从日升客栈逃窜而出,手中持剑,却在最后关头使用疑似孔雀翎的暗器逃脱……”

“这不可能!”他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几声惊呼打断,张彩彩大声道:“孔雀翎乃我等师门至宝,我父亲曾说过,这暗器的制作方式早在二十五年前便已失传,成品全部被毁,五一遗漏!”孙鸢看了张彩彩一眼,点头附和:“确实如此。”说完她又看了看三位前辈,默默走上前将父亲尸体上的白布遮了回去,才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旬阳吴张孙三家脱身于昔年名气不下蜀州唐门的百器门,孔雀翎是百器门镇派至宝,确实如张彩彩说的那样,自二十五年前百器门彻底被吴张孙三家分割,孔雀灵便再也没有现身江湖。

“当时孙小姐的两位随从也被波及,受暗器所伤,据我所知,严庄主剑术高明,却并不会暗器,更不会有像是孔雀翎这般的暗器。”他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当日那枚袖珍的袖箭,朝着吴子宴丢了过去,并又形容了一遍当日情状。

孙鸢往后看了看,转回头道:“此事我那两个随从倒是跟我提过,不过当日他二人离得颇远,并没有瞧见具体情状。”

“孙小姐这两位随从也有些高超的武艺吧,否则也不会追上歹人,离得颇远,竟还能被此暗器所伤,小子孤陋寡闻,却不知天下间还有什么暗器能做到如此?”

孙鸢一时哑然。吴子宴手中的袖箭在三人之间传了一遍,抬手丢给了张彩彩,张彩彩谢过前辈后接过来一看,就摇头道:“我家还保存着孔雀翎内部所装载的暗器的图纸,跟这相差迥异。”说完就把袖箭给了孙鸢。

孙鸢点头表示认同,忍不住道:“我虽知道此时蹊跷,但我父出事当晚我也在场,那人一剑得手,并未伤及他人,而是转身遁走,此人剑法十分高妙,于传闻中的严庄主很有几分相似。”

“哦?但我当晚与此人交手时,却觉此人并不是十分习惯用剑。”宁昀道。

“哼,你这小辈,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当日所遇到的那人,就是杀死孙昊的那人?”吴子宴不满道,“单凭此事,并不能洗脱严雪青的嫌疑,且严雪青自称跟此时毫无关系,又怎会不愿将佩剑与剑阁开放予我的一观?”

“单凭一个伤口,也不能证明严庄主就是杀人凶手。而且在下并不觉得拿到了严庄主的佩剑就能证明什么,一切只不过尔等痴心妄想罢了。”宁昀说的别有深意,“捕风捉影的事儿,却非要当成真的,别被人当枪使还不在知。”

吴子宴闻言脸色铁青,晋风波也是面现不愉,唯有莫大有,倒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卫敛瑜与严雪青众人瞧着宁昀一人舌战八方,前者无聊,后者心中大大的松口气,暗暗觉得此事到了这个地步,却是已经说到了尽头,再无话可说了。虽说严雪青等人此时疑惑无比,吴子宴与宁昀的话均隐藏着什么,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出口询问,只得静等此事落幕。

也确实,话说到这种地步,只有两个结果,打一架分出胜负,或者吴子宴等人退走。打一架的话,严雪青一方有五个高手,吴子宴一方却只有三人,那二十余看热闹的江湖人不算数,真打起来,还真不不一定讨得了好,于是就只有一个结果。

吴子宴等人放了一堆狠话后,终是抬着两人尸体离开了名剑山庄。

宁昀终于松开了卫敛瑜的手腕子,一脸若无其事的跟严雪青打招呼,询问了单客的伤情,见他伤的不重,休息一晚也就好了,便又对满天星眨了眨眼。

满天星早在卫敛瑜出现的时候,就缩在了后面,屁都没放一个,此时露给宁昀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小眼睛里满是控诉,那意思:不够义气!竟然招来了这样一尊煞神。

跟众人寒暄完,宁昀简单介绍了下卫敛瑜:“这位卫公子,是我刚认识的好朋友,江湖人称无双公子。”说着又给卫敛瑜一一介绍了严雪青等人。

卫敛瑜无意识的揉了揉右手手腕,十分疑惑自己何时成了宁昀的好友,但还是对着众人拱手道:“严庄主,单大侠,满大侠。”语气十分客气,对着满天星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宁昀还特地跟他提了,满天星是他刚认的小兄弟,多多关照云云,卫敛瑜挑了挑眉,也没别的表示。这使得满天星大大松了口气。

众人均口称“卫少侠”,十分感谢他出手相助,尤其严雪青,对这位成名已久的少年侠士十分客气,毕竟救了自己一命,帮着解了山庄危难,不免对这个寡言少语的少年有十分的好感。

直到山下岗哨传逊,吴子宴一行人已出了葫芦山地界,严雪青才真正松了口气,忙将众人都迎入了名剑山庄,命小厮上好茶点心招待。

第7章:拨云见日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齐聚一堂,严雪青又郑重谢过卫、宁二人。宁昀道:“适才我俩在外头,听到有人在讨论严庄主得到无锋剑的消息,我猜测目前严庄主所遇到的全部危机,应该都与此事有关。”

“无锋剑?”严雪青一怔,“是我想的那个无锋剑?”

宁昀点头,就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上古名剑无锋。

严雪青呆愣良久,哭笑不得:“我确实没有见过无锋剑,如果事实真的是这般,那还真是无妄之灾。”

无锋剑最后现身江湖,是在七十余年前一位传奇人物方静柏的身上,当时江湖上尚有正邪之分,正道与邪道彼此打的不可开交,朝廷也是战火不断,内战频起,可谓乱世。方静柏被人称为魔尊,正是魔道一方的首领,可惜在最后一次大战中,与当时的正道武林盟主一战身死,无锋剑不知去向。据说无锋剑薄薄一线,似冰雪制成,阳光一照,仿若透明。它极有韧度,因太薄,整个剑身都仿若剑锋,锋利无匹。死在无锋剑下的人,据传连伤口都找不会被找到。

“是谁竟似与严兄有深仇大恨,传这等流言出来。”一向乐观的满天星难得有些忧虑。如果武林中有人信了这等留言,那么名剑山庄将再无安宁之日。

“现在重要的是,似乎旬阳吴张孙三家十分笃定无锋剑就在名剑山庄,甚至这个流言可能就是对方传出的,为的就是击破名剑山庄,好拿到所为的无锋剑。”

“那这与吴不凡孙昊之死有何关联,他们贼喊捉贼?”

“不太可能,毕竟代价太大。而且,大家还忽略了一件事。”宁昀微微一笑,“所谓的上古名剑,都是有剑谱的,否则也不会被如此推崇。传言无锋剑在名剑山庄,你们猜所谓的剑谱在哪儿?”

众人皆惊。确实,流传下来的名剑中,已知的剑谱配合名剑使用威力之大,绝不是如今武林师门相传的剑法所能比。当年的魔尊便被传的神乎其神,一剑有开山断水之能,再有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凌云寨大当家卫缺的成名绝技,剑法千重叠就是名剑之一龙吟剑的剑谱,只可惜只有剑谱而没有剑,单凭这个,卫缺也能在武林中掀起腥风血雨,一手创建的凌云寨称霸北方武林。

想到这,众人都下意识的看了看卫敛瑜,卫敛瑜放下茶盏,道:“有些名剑的剑谱必须有对应的名剑才能使用,有些却不用。我卫家的千重叠就不用,而无锋剑的剑谱却需要。”

众人了然,宁昀隔着桌子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冲他眨眨眼:不错啊,懂得挺多。

卫敛瑜无语。性格使然,他虽然看上去十分冷淡不爱说话,但一遇到宁昀,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十分适应这种超级自来熟的性格,什么话只要听着就好了,回不回答无所谓,就算不理他,他也不会觉得尴尬觉得自己不好相处就放弃。

接着几人就从头到尾将此事分析了一下,得出几个结论。一,吴张孙三家手中或许有无锋剑的剑谱,具体在谁的手里有待确认,他们应是凭借此事为饵,请了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七星剑等三人相助。二,吴张孙三家不知为何十分确定无锋剑在名剑山庄,且这个消息已被传出。最先死的吴不凡可能只是来做个前锋,不料出师不利,身死平原,才惹来三家倾巢出动。三,有另外的人或者势力在暗中窥伺,他可能就是那个使吴张孙三家相信名剑山庄有无锋剑的人,那么也就是引三家来此,并杀死吴不凡和孙昊的人,此人应与两方皆有仇怨,且很有可能再次动手。四,偷走青麟剑的人,应对名剑山庄布局十分熟悉,且疑似会使严雪青的剑法。从这一点看,可能是严雪青熟悉的人。

宁昀提醒严雪青,从第四点入手,想想有什么熟人可以做到此事。

严雪青拧眉沉思,脸色有些不好看。

“对了,方才还有一人,十分可疑。”宁昀将方才对峙时发现到的出手暗算严雪青的人大致形容了一下。单客便道:“旬阳吴张孙三家家主我都见过,本就疑惑吴家少主身死,吴峰为何没有来,反而派了个草包二儿子,现在看来,可能不是没来,而是隐藏了身份。”

宁昀拍板道:“如果确实是仇敌,那么对这三家的家主也一定很熟悉,如果再次作案,很大可能会对这个吴峰下手,我们正可以派人监视。”他想了想,又道,“此时就由我跟卫兄来做。”

严雪青忙起身道谢。

正此时,门房来报,道陆夫人并陆公子门外求见。

众人一听来的是女眷,正要回避,严雪青阻止道:“不妨事,我江湖中人不在意这些,陆夫人是我一好友的遗孀,他这个儿子也是青年才俊,正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说着就摆手示意门房快请。

不一会儿,一身行高大的年轻男子跟在一青纱覆面的妇人身后走了进来。男子身着暗红色外装,手中持剑,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看着功夫理应不低,长相倒是十分普通。他前面的陆夫人用青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漏出一双眼睛与额头,此女也是个练家子,此时眉头紧锁,眉间有着深深的刻纹,整个人透出一抹忧虑,看起来是个少有欢笑之人。

“大哥。”陆夫人带着儿子给严雪青行了一礼,担心道,“我听说有江湖人前来滋事,这才与仇儿匆匆赶来,大哥没事罢?”

严雪青忙道:“没事,我这里来了几位好朋友,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正是有他们相助,我这名剑山庄才相安无事。”说罢给诸位引荐。

宁昀目前还是江湖无名之辈,倒是卫无双大名鼎鼎,冷淡如陆夫人,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位陆夫人乃是严雪青结拜兄弟燕平的遗孀,而陆仇正是他的遗腹子,也跟着严雪青学了几招剑法,不过他父亲燕平乃是当年江湖上有名的千手巧匠,擅长机关暗器,是以陆仇全然继承了燕平的天分,对剑法倒是不精通。至于为何姓陆,不姓燕,他倒也没有解释。众人都起身,彼此见过。宁昀摸着下巴,认出来这个暗红劲装的男子就是当日在城外茶馆遇到的陆仇,原来此人竟是严雪青的子侄。

陆仇显然也认出来宁昀,略一点头。两人本就是一面之缘,此时倒也没什么话可说。

待众人坐下,聊了几句,严雪青几番欲言又止,宁昀与单客均看的出来他有话想对陆夫人说,宁昀便道:“一会儿还有的忙,我带卫兄先去休息一下,就不打扰庄主待客了。”严雪青忙道无妨,见宁昀坚持,才换来小厮让他带着卫宁二人去客房。他走后,单客也找了个借口,拉着满天星一道走了。

等屋内就剩下严雪青,陆仇,陆夫人三人,严雪青才道:“弟妹,你当年确实是看着我那兄弟燕平身死?”陆夫人眉头皱起,道:“大哥,当年之事,我不想多谈,不过燕平的确是死了的。”她眼中飞快划过什么,严雪青并未留意到,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这里最近有些不太平,莫名多出几个仇家,倒像是……”他说着将众人刚刚的猜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重点在于第四点,“当年我那兄弟是在旬阳一带身死,不知跟此时是否有些关联。”他说完留神观察者陆夫人的眼神。

陆夫人却低下了头,手指摸索着茶杯,冷硬道:“没错,燕平确实死在旬阳,我与他也是在旬阳认识,但我一妇道人家,对他的事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严雪青本想旁敲侧击问问陆夫人,是否燕平在旬阳招惹了什么仇家,见状也不好再问,二十多年前,陆夫人抱着幼子前来投奔,言称是燕平的妻子,严雪青将信将疑,陆夫人拿出燕平的玉佩,只道燕平已亡故,留下自己孤儿寡母,没有办法才来投奔。严雪青见那玉佩确实是燕平平日贴身之物,信了几分,为了避嫌,在平原帮着置了宅子,安排两人住下,二十多年来,严雪青也曾旁敲侧击多次燕平身死真相,陆夫人一概称是染病死的,去的突然,也没有留下什么书信,早些年,严雪青甚至只身前往旬阳查探,皆没有什么收获。久而久之,此事也就放在一边,直到这次突然陷入危机,他才察觉,如果是此事皆是为了寻仇,那么与他有关的,可能只有燕平这一个兄弟了。

灵剑山庄的小厮遵照庄主的意思,本来是想给卫敛瑜另安排一间房,却被宁昀制止了,他打发小厮去泡壶好茶端自己屋里,就直接拉着卫敛瑜回了自己那边。

“歇会儿?”一进屋,宁昀伸了个懒腰,先拿了快帕子在干净的水里津湿,抹了手脸,便放松的坐下来。

卫敛瑜也跟着坐下。自晌午吃完饭到现在都没消停,眼看着就要到晚饭时间了,在外奔波半天,一身的灰尘,他倒也想好好洗把脸,坐下来静静品一壶好茶,但一想这里是别人的地方,也就忍着了。

不一会儿小厮送来差点,宁昀一边招呼卫敛瑜喝茶一边兴致勃勃道:“事不宜迟,一会儿我们先出去吃个晚饭,然后直接去客栈探访怎样?”

“这事儿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卫敛瑜道。

宁昀一愣,想了想问:“你觉得严雪青人品如何?”

“……君子如玉,人品端方。”卫敛瑜迟疑一下道。

“卫兄是否身在江湖?”

“是。”

“名剑山庄是否离着凌云寨不远?”

“是……”虽然还离着近两天的路程。

“我是不是卫兄的朋友?”

这回卫敛瑜迟疑了更久,才无奈道:“是。”虽然挺不想承认的,但是他跟这位宁昀相处时,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自自在在的。

“那你有什么理由不帮忙么?”宁昀一脸这么理所当然要去做的事情你竟然还会想要拒绝的表情看着他。

“……”

完全没有感受到因果关系的卫敛瑜,看着异常认真的宁昀,也只能无奈点头:“好吧,就照你说的做。”

宁昀满意的点点头,嘴角翘起一个奸计得逞的轻松笑意,哎呀,这孩子真好糊弄,随随便便就让自己拉来一个这么大的大高手。

看着这个笑容,卫敛瑜方才觉得自己被设计了一小把,他也没所谓,反正也是闲着。但当他看到宁昀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两套一样的衣服,并说要变装才能出门时,就有点后悔了。

“刚才那一架,对面基本上都认识咱们了,这样大摇大摆的出门可不太容易探听到消息。”宁昀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严肃一点。他手里是两套自少林寺带出来的劲装,半灰不白的颜色,是用给小沙弥做僧袍的布料顺手给他做的。少林的生活清苦,他一直穿着这种衣物生活也没觉得什么,倒是每次回家探亲都惹来家里诸位哥哥并父母亲一阵心疼的爱抚,每年都会给他寄很多华美的成衣过去。

卫敛瑜完全不为所动,笑话,都说了要去暗访,要是他愿意,对方绝对连根头发丝都看不到他的。

“平原城就这点儿大,走在路上就能碰见的情况也是有的。”宁昀见卫敛瑜一脸拒绝配合的样子,又劝道,“七星剑与风波剑此时肯定恨你我入骨,如果此时在街上打起来,对我们晚上的行动也十分不利。”

说了半天,卫敛瑜勉强同意易容,但绝不同意换上那身颜色丑不拉几的衣服。

没有成功让卫敛瑜换装,宁昀只能磨拳擦掌期待一会儿怎么把他变的丑一点,却听卫敛瑜道:“我倒是对易容术有些研究,你想易容成什么模样?”

宁昀一怔,恍然间想起凌云寨三当家肖啸海的易容之术天下一绝,卫敛瑜学过易容一点儿不奇怪,但还是道:“不巧我也对易容之术颇有涉猎,而且我的易容术绝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如这次让我来献丑吧!”说完不等他回答,径自打开门,吩咐等在外面的小厮去准备材料去。

卫敛瑜只能同意,被宁昀拉着站起来到院子里,重新打了一盆水,吩咐道:“先擦脸。”卫敛瑜接住宁昀扔来的帕子,一看湿的,是刚刚被宁昀用过的那块儿,默默忍了,听话的洗干净脸。

第8章:易容

宁昀让准备的都是诸如面粉等的十分常见的东西,是以小厮很快就回来了,把东西放在屋内桌上。宁昀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瓷瓶,取了一个小盆,倒上水,倒上面粉等物,最后打开瓷瓶往里倒了点黄色和白色粉末,最后他把手伸进去,搅拌了几下,就变成了一盆面糊糊。

宁昀拉着卫敛瑜坐下,见他额间散下几缕发丝,不太满意,就拿了把梳子,转到卫敛瑜身后要去解他的发带。卫敛瑜反射性的躲了下,被宁昀抱住了头。

“别动。”

卫敛瑜就真的不动了,由着宁昀帮他把所有散落的发丝一丝不苟的梳起来,用发带绑住。绑好后,宁昀又绕到他前面,跟他面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对着膝盖,靠的极近,卫敛瑜甚至能感觉到对面宁昀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十分不自在,浑身僵硬,强忍着暴起的冲动,等宁昀手上沾了面糊糊往他脸上招呼的时候,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宁昀集中精力,全神贯注的伸手在卫敛瑜脸上抹来抹去,边感叹,看着就觉得皮肤好,没想到摸起来手感更好,原来摸自己跟摸别人完全不一样的。特制的药水在接触到人的皮肤时迅速黏上,并变的微黄透明,比较贴近人脸原来的肤色。他把卫敛瑜高挺的鼻梁变成了鹰钩鼻,两腮微微垫高,下巴变宽,并抹掉了双眼皮,退后几步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宁昀拍手道,好了!

卫敛瑜睁开眼,只觉得脸上某些地方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紧,有些不太舒服,正想伸手去摸,宁昀拦住他道:“先不要动,还没干呢,等干了就好了,就不会有感觉了。”说着忍不住心里叹息,真奇怪,明明挺想作弄下卫敛瑜,把他变成丑八怪,但真正把那张自己十分欣赏的脸变没,竟又觉得十分遗憾。

灵剑山庄的客房配置挺齐全,靠床的位置放着个梳妆台,那里摆着个梳妆镜,卫敛瑜走过去瞧了瞧,镜子里是个二十多岁的方脸青年,瞧着平白威武了好多,丝毫看不出真正模样。最让人吃惊的是,以他的眼光完全看不到有丝毫易容的痕迹,不禁感叹此易容术之神奇,见所未见。

宁昀正坐在桌边琢磨呢,一会儿要易容成什么模样,眼前紫衣飘过,卫敛瑜又走回来坐下。宁昀便想抱着装着易容药水的盆去那边的梳妆台对着镜子给自己易容,却听卫敛瑜低声道:“别动。”宁昀眨眨眼,听话的不再动弹。

卫敛瑜伸手过去,把那盆类似面糊糊的药粉拽到自己手边,低头研究了一下,伸出指头进去沾了一点。然后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挑起了宁昀的下巴。

这回换宁昀僵住了。现世报来的太快,他丝毫不敢动弹,脸皮绷紧。卫敛瑜的气势十分之强,激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蠢蠢欲动,好容易才控制住了,由着卫敛瑜用一根好看的手指在脸上动来动去,不得不说,有点难熬。

足足半刻中,宁昀才听到一声“好了。”霎时间如蒙大赦,跳起来跑到铜镜边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圆圆脸的少年,大眼睛小嘴巴,还有婴儿肥!平白小了好多岁不说,配着他那异常乌黑的瞳孔,等于是把明晃晃的傻白甜三个字顶在了脑门上。宁昀的脸就拉下来了。他本来就脸嫩,总让人误会年纪小还纯真好骗,他想化个威武的大汉,谁料想又被卫敛瑜变小了,简直是冲着宁小爷的逆鳞戳过来戳过去,别提多不痛快了。

宁昀拉着脸狠瞪了卫敛瑜一眼,卫敛瑜眼睛里带着笑意回视他,宁昀一怔,明明已经变了模样,但还是被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星光恍了一下。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站在原地想了想,他又从包裹里翻出两件锦袍,一黑一白,料子是普通的锦缎,他把白色的那件递了出去,眼神坚定的看着他,表示:必须穿,不穿不给走。

可能觉得扳回一局,这回卫敛瑜没有拒绝,接过那件白的,大大方方的在屋里换了起来。

等两人都换好衣裳,宁昀又去找严雪青借了一把剑,适时陆夫人刚走不久,严雪青看着进来两个陌生人,吃了一惊,及待宁昀解释之后,他一边感叹易容术之神奇,一边去剑阁找了把剑给他。拿到了剑,一黑一白两人就溜达着离开了名剑山庄,往平原城方向去了。

路上,宁昀拉着卫敛瑜聊天。

“卫兄,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宁昀很失望,竟然比自己还大一岁。

“几月生辰啊?”他不死心的又问。

“十一月十三。”卫敛瑜看了他一眼。

宁昀掰着手指算了算,得意道:“就比我大了三个月零一天。”

“……”

“对了,忘了问,卫兄来平原做什么?”

“路过。”

“那你原先是想去哪儿?”

“……回家”卫敛瑜看傻子一样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张脸的杀伤力太小,宁昀就当没看见。

于是,这俩人就这么一路闲聊着进了平原城。

进了城,卫敛瑜一扯宁昀的衣袖,示意他跟上,就带着他先去了一间茶楼。

福缘茶楼是凌云寨在平原城明面儿上的产业,掌柜刘阔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实际上是三当家手底下一个分堂的堂主,三当家是个情报头子,是以这里的福缘茶楼就是整个平原郡的情报聚集地。

进了茶楼,卫敛瑜直接给来招呼的茶博士看了一块牌子,茶博士便领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雅间,请他们在此稍作休息,一会儿有茶点奉上。便关上门出去了。

此时刘阔正在后院准备吃晚饭,听手下来报凌云寨来了个当家级别的大人物,赶紧收拾收拾跟着出了门。到了茶楼大堂,脚下不停,直奔二楼雅间,站在雅间外先平了平呼吸,才抬手敲门。

“请进。”一把清亮的嗓子答应了一声,刘阔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屋子里坐了一黑一白两个人,白衣的那个大方脸鹰钩鼻,二十岁所有,面孔十分陌生,黑衣的那个圆圆脸大眼睛,瞧着也就十七八,也没见过,不禁有些疑惑。

卫敛瑜招手示意他走进些,先给他看了那块黑色的牌子,又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道:“刘堂主,我二人有些事情,不便真面目示人,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刘阔接过玉佩,入手滑腻温润,见其上一只仙鹤隐在云间,口衔宝芝,脚下一株青柏,皆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乃是一块难得的宝玉,此玉有个名儿,叫做松鹤长生佩,是卫家的传家宝来的,据说佩戴此玉能延年益寿,百病全消。他是搞情报的,如何不知道此玉来历,当下就是一惊,双手恭敬的捧着玉佩递到卫敛瑜身前,道:“公子有什么话但问无妨,属下绝对知无不言。”

卫敛瑜收了玉佩,眼神示意宁昀,有话赶紧问。

宁昀笑眯眯道:“掌柜的不必紧张,就是一些小事儿……”当下便问了问吴张孙三家当下下榻何处,身边有什么人,另外吴子宴等人下榻何处,可还来了哪些江湖侠客等等等。

刘阔见对方跟着自家公子一道来的,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把知道的消息全部说了,顺便提了一句半个时辰前,渡恶剑莫大有与风波剑晋风波在大街上生了几句口角,莫大有没有跟两人一起,已独自出城往东去了。然后又详细的列举了下近期来平原的江湖人士。

出了茶楼,宁昀拽拽卫敛瑜,“先去吃饭吧,饿死了。”卫敛瑜没有意见,由着宁昀前头带路。

宁昀就想还是去好再来吃吧,那边的饭菜是真的挺不错,酒也好,就带着卫敛瑜直奔好再来。快到门口时,迎面碰上了吴子宴与晋风波。这二人身后跟了三个带剑的年轻人,应是刚刚刘阔所说的新来的吴子宴的两个徒弟与晋风波的独子。这五人均是面色严肃,没有交谈。道路就那么宽,宁昀两个人,对方五个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吴子宴停下了脚步,回头。

“吴兄?”晋风波疑惑的看他。

吴子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应该是认错人了。”说罢五人继续走。

宁昀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卫敛瑜的胳膊,看他,得意的道:“我就说易容变装绝对有用的。”

卫敛瑜不置可否,对他来说,打一架才最好呢,趁早分出个胜负,赢得留下,输的滚蛋,多么简单。

两人进了好再来,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菜,要了一壶酒一壶茶。酒是卫敛瑜的,宁昀每次认真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一般不会喝酒。两人边吃菜,宁昀边跟卫敛瑜商量一会儿的行动,照他的意思,毕竟已经夜探过一次,所以这次还是由他去仙客来盯着吴不愚与吴子宴晋风波那边,卫敛瑜去东升客栈盯着两个姑娘。

卫敛瑜反对,提醒他道:“我也住在仙客来,照理说应该是我去吧?”他堂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怎么可能去盯梢两个姑娘家。

宁昀抓了抓头:“那什么,两个姑娘家,多不好意思,你去呗,反正现在也没人认得出你。”他还准备名扬天下呢,哪天传出去偷窥两个姑娘家,那影响多不好。

“你去,反正现在也没人认识你。”卫敛瑜不为所动。

宁昀好说歹说,卫敛瑜就是不配合,无奈,只得拍板道:“那我们一起,先去仙客来。”

卫敛瑜这才满意,至于去了仙客来之后会不会还去日升客栈,他也没问。

第9章:无锋剑剑谱

夜探是个十分有风险的行为,除非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自信,江湖人一般少有人会在夜间到别人家的屋顶上溜达,毕竟被发现的几率很高,而且一旦被发现,技不如人当场被打死也不会有人为他抱不平。想要做到不被人发现,第一你得轻功足够好,第二你得有足够高明的敛气法门,正巧,这两样他俩人统统具备。

华灯初上,宁昀像一片影子一样轻轻落在吴不愚所居客房的屋顶,身后卫敛瑜跟上,两人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片往下望。

屋内有俩人,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个低垂着脑袋,看不见脸,坐着的那个四十许的年纪,身形健硕,面上无须,正双手持这一本账簿翻看,桌上另还放着几本。

中年男子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往桌上一丢,不悦的开口道:“不愚,这就是今天查过得账本?”

“是的,爹。”吴不愚低声道。

屋顶上两人点点头,看来猜的没错,还真的是吴峰。

“简直是漏洞百出!”吴峰气道,“你说说你,你要是有你哥一半儿聪明懂事,我就是今天死了也不挂心……你怎么就不知道跟你大哥学学?”

“学他干嘛,学他我也死了。”吴不愚嘟囔。

“嘭!”的一声,吴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吴不愚吓得一抖,吴不愚气笑了:“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要不是看在我吴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他说着,沉默了下来,似是又想起刚丧的大儿子,叹了一口气,“就你这样的资质,就算你爹我把拿到了无锋剑,把剑谱捧在你面前,你看不懂又有什么用。”

屋顶上宁昀与卫敛瑜对视了一眼,皆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有剑谱啊?

屋里两父子一站一坐,沉默了一会儿,吴峰又道:“听说你对张家那丫头有点意思?”“是的,爹,可是人家瞧不上我。”“这有什么瞧不上了的,她父早丧,又没有兄弟,我与她伯父倒是熟悉,等此间事了替你提亲娶来就是。”吴峰淡淡道,“这几日你就不要出去鬼混了,好好修身养性,成亲后早点生几个孙子。”吴不愚赶紧应了,吴峰摆摆手,吴不愚就喜滋滋的出了房门。

剩下吴峰独子一个人,将桌上的账本随手捡起来,翻看了两下,又叹了口气,就收拾好不再看了。之后他更衣洗漱,看来是准备歇下。

宁昀见没什么好看,冲卫敛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走吧,去别处看看,卫敛瑜摇了摇头,指了指两人背后的方向。宁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他凝神细听,一会儿后赶紧把手里的瓦片儿盖回去,拉着卫敛瑜起身。少倾,一条黑影跃上了两人对面的那条屋脊,不十分明亮的月色下,他首先注意到了一身白衣的卫敛瑜,随后又看到了宁昀,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宁昀赶紧追,几个纵起,三人离开了仙客来,直追到了河边,前头黑影就停下不动了。

此处黑漆漆的,旁边还有一小树林,黑影停下后,瞧着追出来的两人,拔剑出鞘:“不管你们是谁,今天就给爷爷我死在这里吧。”声音还有点耳熟。感情他跑不是因为被发现,而是想离了仙客来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杀人灭口。

宁昀退后一步,卫敛瑜无奈左手横剑在前,右手拔剑,出鞘的剑刃折射出微弱的月光,耳边听得一声悦耳的剑鸣,他把剑鞘往后一扔,砸在宁昀怀里,同时轻描淡写的接下了第一招,剑法千重叠施展开,一层一层看不见的波动随即生起。

对了几招,黑衣人察觉到什么,嘿然道:“原来是你!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说着剑法一变,一股凌厉的剑势冲天而起。不愧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道高手,对方的剑势已然能够搅动四方风云,带动周围的空气剧烈流动,形成一股狂风。卫敛瑜站在风里,白衣飘飘,气质卓然,他来了点性质,正待反击,却听后头宁昀道:“卫兄,速战速决,今晚还有的忙呢。”卫敛瑜手上不停,手中的剑划了一个半圈,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两人的剑已不知碰了几回。

以两人为圆心,周围三丈远皆飞沙走石,两剑击出的剑气在地上划出道道沟壑,旁边小树林离着近一点儿的树木也受到波及,断枝残叶像是遭了一场暴风雨。宁昀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圈,同时感觉到有几个人被此处战况吸引了来,应是正巧在附近的江湖人。那几人离得十分远,想来也是明白高手过招最能殃及池鱼的道理。卫敛瑜的千重叠讲究剑气相加,层层推进,愈战愈勇。黑衣人本来没将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然而对了百招后,越战越是心惊,持剑的手已被镇的发麻,这情况与当日大意之下输的那一招何其相似!他想抽身而退,卫敛瑜哪里会给他机会,网已布成,该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场外宁昀看的全神贯注,忽然一怔,整个人一闪,插入两人之间,右手在卫敛瑜手腕处一推,左右拍出一掌正中黑衣人左肩,将他打的向后跌出,噗的一口血吐出,横在地上不动了。也是卫敛瑜对他没什么防备,右手那一推让他刺出的一剑改了方向,剑气又在地上切了一刀口子。“此人罪不至死,卫兄不妨手下留情?”宁昀道。卫敛瑜剑侠一向没有活口,但还是收了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他上前几步,走到黑衣人身边,一把扯下他的面罩,果然是晋风波。宁昀也走上前,低头瞅了一眼,眉头微皱,竟然是他!

“小心!”卫敛瑜突然道,拉着他往后退去,只见地上晋风波突然睁开眼,手指一动,一颗黑色药丸被弹出,在空中爆出一股白烟,同时两脚使劲儿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倒退飞出。

那白烟有一股辛辣味儿,十分呛鼻,等待烟尘散尽,晋风波早跑了个无影无踪。宁昀见状也不去管他,毕竟捉到晋风波也不太好处理,反而会给灵剑山庄引来更多麻烦,放他出去倒还有可能拿到更多线索。

卫敛瑜从腰包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颗乌黑的药丸,一颗自己吃了,一颗给宁昀:“解毒丹,我娘做的。”宁昀接过来,感叹:“这可是好东西,江湖上千金难求能解百毒的解毒丹,就这样给我会不会太浪费?”毕竟他也没感觉到中毒。“吃吧,小心驶得万年船。”卫敛瑜道,见他吃下,想了想就把那个小瓷瓶塞给了宁昀。宁昀一怔,笑道:“给我啦?”他晃了晃瓶子,听动静里面还有个两三颗。便不客气的收到了怀里。

此时四周已恢复了平静,那些远远观战的江湖人也早走了个无影无踪,虽然四处黑黢黢的理应看不清什么,但高手比剑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意境应该够他们拿做好久的谈资了。

两人商量了下,决定直接去日升客栈。路上,宁昀好奇的问他:“你们卫家千重叠剑法鼎鼎大名,怎么我看好像到现在都没人认出你来?”如果认出他是凌云寨少当家,怕是早跑了吧,在凌云寨附近找他家少主的麻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卫敛瑜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道:“一般我爹跟我剑下都不留活口。”他爹早就蹲在凌云寨颐养天年了,而近些年,江湖上也少有能让他拔剑的人来招惹他了。宁昀背着手走,莫名有些得意,也不继续追问了。

二人到了日升客栈墙外无人处,宁昀指了指上头,二人便如法炮制,不会儿就找到了张彩彩所住的房间。蹲在屋顶上,宁昀先是仔细听了听,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便小心的一人掀起一块瓦片儿。

出乎预料,房内不仅有张彩彩,还有那个据说是血饮剑令老魔的黑衣人,这两人对面是孙鸢与同宁昀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大虎。三人坐着喝茶,孙大虎则是站在孙鸢身后,几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僵硬,似是方才已经起了不小的冲突。

“其他的事我不想掺和,我只是想查出杀害我父的凶手,好报仇后带他老人家回家入土为安。”半晌,孙鸢道。

“姐姐可别这么说。”张彩彩柔声道:“无锋剑干系重大,他吴家能请得三位前辈助阵,妹妹我不也请得玄老前辈么?只要姐姐愿意助我取得无锋剑,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如何?”

“呵。”孙鸢冷笑,“你当此时这么简单?今天名剑山庄的那两个年轻人你也看到了,连七星剑都折在他们手里,何况风波剑跟渡恶剑?”

“不过取巧而已,不值一提。”旁边血饮剑淡淡道。

孙鸢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臭名昭着的老魔头十分不喜,又对张彩彩道:“我说你也别着忙,我看吴家那小子挺中意你,说不定过得几天吴伯父一声吩咐,你就得变成吴家少夫人,要无锋剑作甚,全做他人嫁衣。”

“吴不愚算个什么东西,小妹怎可能嫁给那种人。”张彩彩仍然巧笑嫣然,“我看今天那两个年轻人哪个都不错,说不定妹妹我能得来一个,岂不圆满。”

“这好像由不得你。”孙鸢道,“别忘了你家还有个伯父。”

“这有什么,改天寻个由头宰了吴不愚便是。”张彩彩轻描淡写道,“人都没了,我看吴老头儿怎么变出个儿子来娶我。”

孙鸢不愉的拧了拧眉心,有些不耐烦了:“如今我父已死,我人小力微,这事儿你还是找别人吧,待捉到凶手,我也就回去了。”说罢就摆出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张彩彩终于是变了变脸,想了想还是道:“好吧,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那小妹就祝姐姐早点找到凶手。”说完端茶送客。

待两人出去,张彩彩关好门,回身趴在了令老魔的肩头,娇嗔道:“真是不识抬举。”

令老魔牵起她一只雪白的腕子亲了亲,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语气:“此女的师父不太好惹,不答应就不答应吧,我听闻渡恶剑已跟吴子宴那老鬼离了心,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那我全听令前辈的。”说着大胆的亲了亲他的侧脸。

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趴在年过半百的遭老头子身上亲吻撒娇,卫敛瑜与宁昀只觉得吃下去的晚饭在胃里不太舒服,连忙移开眼睛扭开脸。这时宁昀就开始后悔了,早知道不给卫敛瑜易容,这时候用来洗洗眼睛多好。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屋里两人开始洗漱准备歇下,才赶紧从屋顶上下来。

“哎,这位张姑娘好像对你蛮有意思,怎样,考虑一下?”宁昀打趣道。

卫敛瑜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拧了眉,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道:“她对你也挺有意思。”他想了想,接着又道,“此女非良配,你还是算了。”宁昀先是一怔,接着噗一声笑出来,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当然知道,你这么呆啊,我跟你开玩笑你看不出来?”

“……”

两人也不准备去找吴子宴等人了,卫敛瑜想回客栈,宁昀表示这脸上的易容还得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洗去,还是跟他回名剑山庄,于是卫敛瑜也就跟着他,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山庄。

等两人回去后,却发现山庄内灯火通明,宁昀瞧了瞧,也不像有敌来犯的样子,为了不引起误会,他拉着卫敛瑜悄悄回了自己那间客房,自己去院子里打了一盆水,给两人洗去脸上的易容药水,这才带着卫敛瑜出门准备去找严雪青。

路上碰见一小厮,小厮看见他们俩先是一怔,接着大喜道:“两位少侠,快随我来,庄主等你们多时了。”

第10章:去一强敌

两人进了议事厅,严雪青见到他俩赶忙请人坐下,开门见山道:“方才渡恶剑莫大侠来过了。”

宁昀一怔,忙道:“满天星与单兄呢?诸位可有被为难?”

“单兄身上有伤,已早早歇下,满兄在两位之后就出门了,至今未归。”他解释了一下两人行踪,接着道,“莫大侠此次只是告知了一些事情,没呆片刻就走了。”接着就给二人讲了下当时的情况。

当时刚吃过晚饭,卫敛瑜宁昀满天星三人皆不在,严雪青劝了单客去休息,就一个人待在议事厅思索下午时跟陆夫人会面的情况,此时忽然听到门房来报,门外有一青衣人来访,指名要见严雪青一面,看着应是下午来犯的三剑之一的渡恶剑。严雪青一怔,觉得这么光明正大的上门应该没有恶意,便亲自去请。

到了名剑山庄门口,果然是渡恶剑莫大有,且此人手中有剑,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袱,他见了严雪青,也不等他开口,直接就问:“我来就想问严庄主一句话,无锋剑果真不在你处?”

“严某可指天发誓,并未见过什么无锋剑。”严雪青也肃然道。

莫大有点点头,随即又道:“我会来此,是有人告知我此处有无锋剑,并且如果我能拿到无锋剑,此人会奉上无锋剑的剑法给我一观。”他如此坦白,严雪青也投桃报李:“莫大侠,我这名剑山庄也不知招惹了何等仇家行此嫁祸之事,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在此处住下,真要找到真凶拿到剑谱,严某必不会藏私。”

莫大有却摇摇头,道:“不妨告诉你,请我来此并允诺我剑法的人正是吴峰,此人目前也在平原,你们之间有何等仇怨我也不想多管,这就要走了。”他说完也不管严雪青如何挽留,径自离了名剑山庄,几息之间就走入了夜色,再也寻不到了。

“他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竟连一晚都等不得,当时就走了。”严雪青最后道。

宁昀点点头,当下将方才两人夜探所探知的事情详细的告诉了严雪青。

“你是说,晋风波夜探吴峰,并且吴张孙三家也不是一条绳?”严雪青总结道。

“确实如此。”宁昀点点头,“不知道晋风波有何目的,不过张彩彩此女能请来令老魔助阵,心机和手段也不可小觑。”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严雪青喃喃。为了一件没有影子的事儿,多方豪强使劲手段,不知等到最后真相大白,又会是何等景象。他低头想了片刻,突然记记起一事,对宁昀道:“两位想必也听说,我还有一结义兄弟,叫燕平的。”

宁昀点头,千手巧匠燕平,确实有所耳闻。

“此人如果还在世,此时名气应也颇大了。”他惋惜的叹口气,“二十五年前,我这兄弟就身死旬阳,一年多后他的妻儿来寻我,正是陆夫人与陆仇,两位也见过。”他说完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如果能有个人从我名剑山庄轻松带走青麟剑,并且用与我相似的剑法杀死吴不凡与孙昊,除了燕平,再无第二人选。”

宁昀一怔,若有所思:“严庄主怀疑燕平没有死?”

严雪青点点头,并把下午与陆夫人单独对话的情况也告知了他二人。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卫敛瑜突然道:“为什么不是陆仇?他是燕平的儿子,也学过严庄主的剑法。”

“陆仇啊。”严雪青难得的笑了笑,“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面上看着冷淡,可是心思纯善,绝做不来此事。”

宁昀与卫敛瑜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唏嘘。原本以为死去二十多年的兄弟,突然间可能变成了仇敌,严雪青的心情可想而知。

三人议完事便各自分开,卫敛瑜没有留下,直接回了客栈。宁昀独自回到了客房,洗漱后刚准备歇下,却瞧见了自己床上一件紫色的外衫,这才想起来刚刚来时匆忙,两人都没有换衣裳就去见了严雪青。他把这件外衫拿在手上摩挲了下,想了想,拿着出了房门,在他住的小院门口找到了守候的小厮,麻烦他将外衫拿去洗净。做完后才回屋熄灯睡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刚起鱼肚白,宁昀的房门就被拍响。他睁开眼,瞧了一眼刻漏,很好,寅时三刻,这还不到他平时起床的时间呢。无奈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宁昀只得定定神,睡眼朦胧的披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是满脸兴奋的满天星,他两眼放光,看着宁昀。“你绝对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宁昀的回应是冲着他晃了晃拳头,面无表情道:“有话赶紧说。”满天星毫无所觉,高声道:“我昨晚就躲在吴不愚隔壁的空房间,看到了前来刺杀他的凶手,他当时……”“他是谁?”宁昀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满天星一怔,下意识的回道:“不认识。”“他长什么模样?”“这个……黑衣蒙面,没有看清。”宁昀一脸你真有种的表情,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当着他的面拍上了门板。

满天星一腔的热血这下被拍个干净,他莫名其妙极了,还有几分委屈,左右看了看,不死心的又拍了几下门,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找严兄分享下自己发现的这个好消息……

这回这一觉直睡到辰时,宁昀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他拉开房门去院子里打了一趟拳,然后一边洗漱,一边麻烦院子里的小厮去端点早饭。洗漱完吃过早饭,便有小厮来请,于是宁昀又跟着小厮去了议事厅,厅里众人正坐着喝茶呢,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皆深情轻松,不似往日沉闷。

“宁兄弟来啦。”严雪青招呼道。宁昀跟三人打了招呼,询问了下单客的伤势,单客道已经完全无碍了,这才对满天星道:“你今早去我房里是要说什么?”

满天星看了看笑眯眯的宁昀,顿觉无语,还是道:“哦,就是昨晚上吴家遇袭的事儿,我们也正说呢。”说罢又给他大体描述了下。

原来昨晚卫宁二人走后,满天星也跟着去了平原城。毕竟是做惯了偷儿,他要是认真藏匿起来,等闲人也难以发现。他一直躲在吴不愚隔壁的房间,本着无事儿便罢有事儿还能掺上一脚的想法,一直休息到寅时。寅时正是大部分人好梦正酣的时刻,一般满天星想偷个什么东西都喜欢寻这个时辰下手。果然就有一黑衣人夜袭吴不愚,被满天星听了个正着。那边吴不愚早有所防备,在床边放置了机关,黑衣人一击不成被人发现,逃窜时竟又甩出那件疑似孔雀翎的暗器,于是就又被他逃脱了。

“无双公子真是名不虚传。”满天星说着手舞足蹈,比划了两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霸气的剑法,就这么一划,漫天的暗器就全给裆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他早六年前就名不虚传了。”宁昀调笑道。

满天星哀怨的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宁小兄弟,是咱俩比较亲近吧?”

“有么?”宁昀喝了口茶,“咱俩有什么关系么,没有危险的时候就是宁小兄弟,有危险的时候就是大哥哦?”

满天星尴尬。

“那个黑衣人可有什么线索?”单客连忙帮着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我倒是有一些怀疑。”严雪青就把昨晚猜测燕平卫死的事儿大致说了一下。

“这么说,如果真的是燕平,他的所作所为就值得怀疑了,为什么别的兵器不拿,偏偏偷了严兄的剑去?”单客道。

“可能正是想要用那把青麟剑嫁祸名剑山庄吧。”

“就目前来看,吴张孙三家一直很笃定无锋剑就在名剑山庄,而吴不凡也正是为此事而来,不管嫁祸不嫁祸,他们都得跟我们起点冲突,为什么偏偏多此一举,还让严兄借此猜测到了他的身份?”单客又道。

“可能燕平也是被骗的一个。”宁昀道。

“怎么说?”众人忙问。

“如果燕平也是被误导的,认为无锋剑在名剑山庄,那么就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希望把水搅浑,于是偷了严庄主的佩剑跑去栽赃,好加深彼此间的仇恨,如果我们两方达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那么他就安全了。其二是他偷走青麟剑,是想转移一下武林人士的注意力,毕竟青麟是最像无锋剑的一柄剑,而严庄主杀人这点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不十分可信,于是就有可能帮着他洗脱嫌疑,如果众人相信青麟就是无锋剑,严庄主就彻底安全了。”宁昀分析道,“无论哪种可能,这个凶手,或者说燕平,跟吴张孙三家都有很深的仇恨,具体发生了什么,严庄主不如还是从陆夫人处下手吧。”

严雪青点点头,面上的表情开心了一些,接着喟叹:“还真实多亏宁兄弟你了,有你在,我这颗心就放下了许多。”

宁昀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语。

“对了,也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卫无双可是宁兄弟请来助拳的朋友?”严雪青又好奇道,“凌云寨称霸北方武林已久,我这名剑山庄说起来也差不多是在凌云寨势力范围内的。”

“严庄主放心就是。”宁昀笑道,“卫兄确实是我好友,他来此也不是为了无锋剑,只是路过,恰巧遇到此事,就耽搁了。”

严雪青点点头,叹道:“及见了真人,才觉得传言不符啊,这位卫公子确实风姿过人,气度不凡,称的上无双二字,只是不似传闻中那般,是个狠辣无情,冷心冷肺的人物。”

宁昀一怔,连忙替他辩白:“我也觉得,卫兄其实温和有礼,好打不平,颇有狭义之风。”

“你们这是认识多久了?”满天星脸色奇怪道,“你认识的卫无双跟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人吧。”宁昀瞅了他一眼,掰着手指数了数:“两天?”

满天星无语,满脸的不信。决定不再跟这个说什么都像在逗他玩的小兄弟说话了。

宁昀也没准备解释,与众人聊了几句,就告辞离开,想去找卫敛瑜了。

走之前,他专门跑到马厩去看了看自己的爱马红玉。这几天来回全靠轻功,倒是把自己的马儿给忽略了。红玉是匹性格温顺的母马,见到主人过来,就拿自己长长的马脸一个劲儿的蹭着他的手掌,一人一马亲热了一会儿,宁昀仍然靠着两条腿,出了名剑山庄,直奔平原城而去。

第11章:剑仙传说

宁昀穿着他那身白色绣金的袍子,手里摇着黑色的扇子,慢悠悠进了平原城。此时辰时未过,有些早点铺子还没收摊,街头上走动的除了挑着担子的小贩儿和三三两两的百姓,最多的就是习惯早起活动的江湖人。平原城附近除了名剑山庄,也没其他数得上号的世家和门派,最近城内带剑的江湖人却随处可见,给这里的百姓带来不少的谈资和生意。

“听说没有啊,昨天两个剑仙在河滩那边比剑,那动静儿大的咧。”宁昀耳尖的听到这一句,脚步不由得一顿。

“怎么没有啊,我家就在河滩东边,真是,我还当夜里起大风要下雨。”

“啊!那听说河水都给搅混了,河边陷下去一大块儿,连柳树也遭了秧,这也是真的?”

“那当然,不信你自己去看!”

宁昀笑着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听到几个闲散的百姓站在一边寒暄,说的竟然也是昨天晚上城里有两个剑仙决斗,把那边的河水都给截断了的故事。

……看来这里的人对江湖还挺向往,宁昀在心里想,一会儿准要拉卫敛瑜出来听听。他也不去管其他人说什么了,径直往仙客来的方向走。等路过一个早点摊子,一堆江湖人坐在一起吃早点,宁昀又听到一人信誓旦旦的对同伴道昨晚看到了名剑山庄庄主严雪青手持无锋剑跟人对战,并一剑削下对方头颅的故事,漠然无语,看来最近这帮江湖人也挺闲。说起来也是,如果不是闲得慌,谁会没事儿千里迢迢跑来这小地方追寻那捕风捉影听来的无锋剑。

平原确实挺小,宁昀就觉得身边四处都是昨晚卫敛瑜跟晋风波的那一场大战,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所谓剑仙的版本竟然还是听起来最靠谱的。还有不小江湖人觉得是严雪青拿着无锋剑出来斩杀敌人的,最离谱的是有人觉得是无锋剑有灵,自行跟偷剑之人对敌的。其中也有人说昨晚上现场明明是有三个人在,还有一人最后出场斩杀了对战的两人,拿走了无锋剑的。总之林林总总,可叫宁昀听了不少好戏。

如今的江湖十分太平,虽然小事儿不断但是大事儿没有,江湖上虽有臭名昭着之辈,却没有正邪之分,据说比起七十年前那段天天爆发正邪大战的时候祥和多了。最后一场大战之后,武林四大门派少林、武当、太一、天山元气大伤,至今仍约束弟子闭门不出,只有少数几个学成下山自立门户的。剩下的大小教派倒的倒散的散,有些甚至没有传承下来。至于当年的魔教,据说从魔尊到数万教众,全部歼灭一个没留下。当今武林,活跃在明面上的以世家居多,世家子弟学成游历,也是哪儿有热闹便往哪里瞧,如今平原出现无锋剑的消息也散的差不多。一般比较大的世家得知七星剑等人插手此事后,也就不会想来凑这个热闹,但总也得派一两个子弟前来打探消息。是以造成了如今这种,小小一个城熙熙攘攘,大部分都是江湖人的情况。

宁昀脚下放慢,一边听江湖人胡诌,一边想着心思,眼角却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脚下就转了个弯儿,走进了一条小巷。

“陆少侠。”宁昀瞧着眼前一身暗红色衣衫的男子,有些稀奇。陆仇此时没有带剑,手上端了个挺大的盆,脚下围了一圈的猫,各种块头,各种花色,当中还有只母猫带着六只三个月左右的小猫,正努力扒住陆仇的袍角,急得喵喵直叫。

“宁少侠。”陆仇本来少有表情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尴尬,站在那里没有动。

宁昀往陆仇手上的盆看了一眼,见是一堆黄色半干的糊糊,当中还伴着少许肉菜,就主动去接了过来,问他:“要怎么喂?倒在地上?”“不用,把盆放下就可以了。”陆仇松了手,由着宁昀把那个食盆放在了墙角,瞬间就被一大群猫淹没。

宁昀小心的从猫群里退出来,顿时对陆仇起了好奇心:“这么多,都是你养的?”

“不是。”陆仇更尴尬了,“平时也没这么多,可能最近街上人多,把他们吓坏了,就不敢去街上找食了。”

宁昀点点头,又问:“你家在附近么?”陆仇往里指了指:“从这里进去走到头,就是我与母亲的住所。”他说着,踌躇了下,“不如过去坐坐?”陆仇不太想去,他还想早些见到卫敛瑜,但是见到陆仇那双眼睛闪亮亮的,竟然满是期待,就不由得说了一句:“行啊,不知陆夫人是否方便?”此话一出,宁昀敏锐的感觉得陆仇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带着那么点惧怕和不自在:“这……这个……”宁昀心下十分疑惑,忙道:“我这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儿要去办,就不去打扰了。”陆仇也就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宁昀也沉默的看着这群大大小小的猫吃完,陆仇走上前收起了那个盆,彼此再道了别,宁昀就走出了这条巷子。

站在巷子口,宁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手肘是抬起的,此时应该正稳稳的端着那个盆,他微微低着头,脚边还跟着三两只猫,快转弯时,他停下,用脚尖推了推那几只猫,拒绝它们继续跟随,很快的转弯走了。剩下那几只猫,一边舔着爪子洗脸,一边原地蹲着,好似在目送陆仇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宁昀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孤独,但又很快乐。

别过了这个小插曲,宁昀很快的到了仙客来。进去找了掌柜,道要去找一位姓卫的客人,掌柜热情的找了个伙计给他带路。

卫敛瑜现在住的也还是个小院,宁昀跟着店伙计路过前天被自己弄破的那个屋子,抬头瞧了瞧,还没修好呢,屋顶仍然一个大洞。他不自觉的笑笑,不知怎的刚刚低沉的心情瞬间明快了起来。

卫敛瑜此时早已起床,先在院子里走了一趟剑,活动了筋骨,洗刷后正在屋里吃早饭,屋门大开着。宁昀三两步奔进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顺手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哎,我给你讲个故事,今天一大早城里的人都在传呢。”宁昀笑眯眯道,也不等他回答,就把一路听来的各种版本的“两个剑仙大战”的故事给他大致讲了一下。

卫敛瑜在他的叙述中坚持着吃完了早饭,又漱过口,最后实在无事可做了,就无奈的打断他:“今天这么闲?



“恩……”宁昀想了想,今天确实没想好要做什么,就点点头。

“出去找地方打一架。”

“恩……”宁昀又想了想,也行,就道,“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不如还是去葫芦山逛逛,进的深一点儿。”

“恩。”卫敛瑜点点头,接着拿上自己的剑,跟着宁昀出门了。

宁昀从未在卫敛瑜前面透漏过自己的师承,卫敛瑜只觉此人武功理应与自己不相上下,于是虽然面上不显,内心里却心心念念想比上一场,好酣畅淋漓的打一架。也许就是为了这点念想,明明都快到了家门口了,卫敛瑜却愣是没回去瞧上一眼。

两人从东面出了城,也不着急赶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大部分是宁昀在说,卫敛瑜偶尔附和几句,两人相处都觉的十分愉快。

到达葫芦山时,两人选择从中间的山坳进去。这山里绿树成荫,遮天蔽日,虽然十分凉爽,但是遮蔽了天空之后,就让人分不清方向,山里岔道还多,就算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四处乱走。两人倒是都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只管凭着感觉走。宁昀在路上折了一根足够长的树枝,顶端的叶子留着,随着脚步唰唰的扫向前方的草丛以防不小心踩到毒蛇。四处清幽碧翠的山间,只有这唰唰的声音,以及鸟类和其他动物活动的声音传来,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如果真的与世隔绝,身边有着这样一个人,感觉还不错。位约莫两刻钟,竟然真给两人寻到了一处较开阔的盆地。四周都是高山,盆地里头树木倒是不多,瞧着靠着东边山壁之处还有一个小湖,小湖边上挨着一棵大树搭了一个简陋的木屋。

两人都觉得这可能是进山的猎户给自己搭建的临时居所,宁昀倒是觉得此处山水丰美,来了些兴致,就拉着卫敛瑜朝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就越觉得这木屋该是时常有人居住的。屋顶盖的茅草有的发黑,有的发黄,木屋的木门和能看到这面墙壁都有新木的痕迹,一看就是后期不断的修补过。木屋周围的地面瞧着十分坚硬,一块杂草也无,应该是经常有人在此处活动。

此时木屋里面并没有感觉到有人,但是未免麻烦,宁昀还是站在木屋前头高声道:“在下与友人信步而至,不知此处可有人在?”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有人回应。宁昀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木屋后头还有一小块草地,一个简易的灶台,一口铁锅架在上面。宁昀四处转,卫敛瑜就跟着他走,他俩又转到小屋前头,宁昀直觉应该进去看看,便朝着卫敛瑜使了个眼色。

小屋门没锁,两人推开门,往里头一瞧,皆是一愣。小屋空间不大,靠窗那面放着一张窄窄的小床,左边放着一张粗制的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桌旁还有一个圆木凳子。除此之外,最令人震惊的就是这件小屋的地上、墙面、屋顶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竹筒。这些竹筒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除了竹筒之外,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不规则的细小铁片儿。

宁昀避开地上的竹筒走到桌子旁边,见桌上散乱的放着很多的纸张,纸张上画的正是这种竹筒,还有一些他看都看不懂的线条。他疑惑的摸了摸下巴,忍不住伸手拿过一个桌子上摆的竹筒。竹筒已到手他就察觉到不对,虽然这是个形状很标准的一支竹节,竹节上也没有什么被劈砍开的痕迹,他却能明显感觉得竹筒里面应该有东西,沉甸甸的。他往旁边一看,卫敛瑜正在全神贯注的看着桌上的图纸呢,就把这根有他小臂长的竹筒递给他,卫敛瑜回过神,伸手一接,也是皱眉。

卫敛瑜的二叔,凌云寨的二当家孙灵,虽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他精通机关阵法,卫敛瑜自小二跟着他学这些东西,也有几分兴趣。桌上的图纸宁昀看不懂,他却看懂了几分,此时接过那截竹筒,先是摇了摇,接着放在耳边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正待开头,忽然听到一声阴冷的声音响起。

“哪里来的小辈,未经主人同意就私闯民宅,随便翻看别人的东西?”

第12章:神秘老者

两人都是一惊,同时回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此人看着得有五十左右的年纪,身材干瘦干瘦的,头发灰白蓬乱,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眼中神光内敛,竟是一位看不出内力深浅的高手。此人身背一个长布包,手中还提着一只死去的灰兔子,看起来像是刚刚打猎归来。

宁昀十分尴尬,赶紧从卫敛瑜怀里挖过那个竹筒放回原处,给老头儿行了一礼:“这位前辈,晚辈失礼了,实在不知此处竟有人住,冒失而来望您见谅。”

灰衣老者的目光从宁昀脸上移到卫敛瑜的脸上,又看向自己的书桌,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最终呵呵冷笑两声,把那只兔子往屋子里一扔,脚步一动侧过身,对两人道:“请吧。”

宁昀赶紧扯着卫敛瑜退出了老者的屋子,经过老者身边时,两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强大压力,如芒在背,被这股压力激的汗毛倒竖,宁昀不自在的揉揉胳膊,身后老者嘭的一下关上了屋门。

宁昀回头瞧了一眼,脚步一顿,却被卫敛瑜拽了下袖子。宁昀扭头看他,卫敛瑜面色凝重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走,有事儿一会儿再说。

这回两人不敢耽搁,纵身一跃上了树顶,踩着树梢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小小的盆地。

回到平原城,已经午时一刻,两人回到仙客来卫敛瑜居住的小院,给了小二银子让他随便置办点酒菜,便关了房门,彼此对视一眼,都是舒了口气。

“没想到平原竟还有这等高手。”宁昀皱眉。偏偏此人居住在葫芦山,葫芦山是名剑山庄的根基所在,卧榻之处藏有猛虎,不知是敌是友。

“此人内力在我之上。”卫敛瑜倒是表情不变,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若是动手,凭借我的千重叠倒也不一定会输。”千重叠剑势一起,越战越强,若是对方不能十招内制服卫敛瑜,让他把剑势布好,那么卫敛瑜就绝对可以说是立在了不败之地。

卫敛瑜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道:“不过我还有个发现,你可能会感兴趣。”

“是什么?”宁昀问。

“那个木屋里的竹筒,如我所料不错,应该全部都是机关。”

“机关?用竹筒做的?”宁昀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机关做在竹筒内部,十分精巧复杂,不拆开来看我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

宁昀若有所思,忽然想起来孙昊遇袭的当晚,自己拦住的那个黑衣人以及他的那个疑似孔雀翎的暗器。

“卫兄可懂得孔雀翎的制法?”

卫敛瑜摇摇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孔雀翎乃二十多年前百器门的镇派至宝,在江湖上有很大的威名,我倒是只有耳闻,未曾见过。不过看那个竹筒暗器的形状以及图纸,确实有几分孔雀翎的感觉,如果此物真的是仿照孔雀翎所制,一次用完便会被内部机关震的碎裂,不能再次使用。”

宁昀点点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忽然状似震惊的道:“卫兄,原来你也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

卫敛瑜不想理他,正好此时小二在外头敲门,原来是准备好了酒菜送了来。两人坐下开始吃午饭,吃着吃着,宁昀又想起一事:“不如卫兄让刘堂主帮忙查查那个灰衣老者的来历?”卫敛瑜放下筷子道:“回来的路上我已经留下记号,刘阔一会儿便到。”说话又把筷子捡起来去夹菜。宁昀点点头看着他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又道:“凌云寨在平原就只有有一处分堂么?”卫敛瑜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道:“是也不是,刘阔是我三叔手下,掌握情报,倒是凌云寨的铺子产业还有几处。”说完又捡起筷子。宁昀嘴角微微挑起,看着他又夹了一口菜,十分憧憬的道:“据说凌云寨的几个当家各有绝技,不知有生之年是否有幸得见。”卫敛瑜无语的看着他,吃完嘴里的菜,放下筷子道:“等你有空,带你回凌云寨介绍给你认识。”说话饭也不吃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瞧他,那意思:赶紧的,还有什么话一气儿说完。

宁昀冲他无辜的眨眨眼,拿起筷子夹菜吃,一边吃一边道:“恩恩味儿不错,小二是去好再来买的吧。”

卫敛瑜就继续端着贵公子的范儿,一言不发的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卫敛瑜唤来小二收拾餐具,并让他取来文房四宝,提笔蘸磨,几下后就勾勒出一个老者的身形面容,栩栩如生,正是林中所见的那个灰衣老者。刚画完不一会儿,刘阔果然来访。一进门就是一愣。只见屋内一位紫衣公子并一位白衣公子,紫衣的优雅华贵,姿容无双,白衣的清新自在,观之可亲,皆是少年英雄,一表人才。

刘阔给紫衣的那个行了叩拜大礼,口称少主,十分恭敬。卫敛瑜坐着坦然的受了他的礼,指了凳子让他坐下说话。

刘阔屁股挨着半边凳子坐了,看了看宁昀,恭敬道:“不知这位少侠是?”

宁昀伸出手去拍了拍卫敛瑜的肩膀:“我姓宁,你家少主好兄弟来的。”

刘阔看着宁昀一派自然的去拍自己少主的肩膀,眼珠子好悬没瞪出来。还是那句话,他是搞情报的,自己少主什么模样性情自是再清楚不过。回头小心的看了看少主,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不禁对宁昀肃然起敬,十分恭敬的叫了声“宁少侠。”

“我需要你查一件事。”卫敛瑜道。

“但凭少主吩咐。”

卫敛瑜走去书桌边,取来那副画道:“这个人,见过吗?”

刘阔接过来细细一看,皱眉思索了片刻,起身一礼道:“属下惭愧,并没有什么印象。”

卫敛瑜点点头,也不为难,道:“两天之内,将此人情报报给我知道。”

刘阔连忙领命,将画纸小心叠好放在怀里,领命而去。

等刘阔退出去,卫敛瑜一扭头,就见宁昀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看着自己呢。见卫敛瑜看过来,宁昀保持托腮的姿势,笑眯眯道:“卫少主甚是威风。”

卫敛瑜微微移开眼睛,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道:“你又闲了?下午没事情做?”

宁昀点点头:“我觉得我跟葫芦山犯冲,短时间不想去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等此间事了,咱俩一定要痛痛快快的打一架。现在嘛……不如让我在这里睡个午觉?”

他说完也不等卫敛瑜同意,当下坐到他那张足够睡下两人的床上,脱了鞋子往里头一滚,将手往肚子上一放,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你去别的屋睡。”他租下的这个小院子足有三个卧房。

宁昀连忙闭上眼睛,无声的表示:我已经睡了,不要吵。

“……”

卫敛瑜想了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规矩的躺在床的内侧,给他留出足够空间的宁昀,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又站了起来。

他站在屋子里想了一会儿,走到一边的柜子里,从中取出一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支暗红色的细细的香,他取出其中一根,插在香炉里,然后又把这个匣子放回柜子里,摸出火折子将香点燃后,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宁昀只觉一股冷冽好闻的味道传来,使人仿佛置身雪中,身边还有几株红梅。他恍恍惚惚,在这股特殊的冷香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舒适悠长,宁昀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最美好的梦中,梦中是皑皑的白雪。每年的少室山都会有这么大的雪。他看见幼小的自己,穿着纯白的小皮袄被师父领着站在雪地里,那个大和尚对自己说:“徒儿,月化阴,日化阳,造化生万物。这世家内力的最高境界,也是有形的。”下一瞬,他又看见一个长高了一点的自己,还是大雪,他披着师父给做的灰白色的小斗篷,在大和尚的指导下修行。这次内力的循环是那么的舒适,好似鱼游在水中;鸟飞在天上;花草树木扎根在土里;小婴儿睡在母亲的肚子里,那么顺遂自然。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好似本体也感受到了那股暖洋洋舒舒服服的感觉,十分安乐,越发的不愿意醒来。

睁开眼的时候,宁昀只觉腹中轰鸣。他的嘴边还带着笑意,周身乌黑宁静,他证了好一会儿,猛然坐起身,十分疑惑,不过睡了一个午觉,天就黑了?他摸索着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烛火,就着亮光看了一眼刻漏,然后吓了一跳,竟然已经是丑时了!怪不得肚子饿的咕咕叫。

他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深觉不可思议,吃完午饭睡了个午觉,一觉睡到丑时,中间还一次没醒,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呆了一会儿,他突然吧唧吧唧嘴,嘴巴里微苦,还有一点土腥气,好像参茶的味道。他睡前还想没喝参茶。

这屋子里一定有古怪。宁昀想,只是肚子实在是饿极了,活像两天没吃饭。他起身拉来房门,想着先去找掌柜的问问厨房在哪儿,这么晚了也别麻烦人家了,自己弄点东西吃吧。

房门一拉开,宁昀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惊得汗毛的竖起来了。今晚的月亮很圆,就着月光,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这些人一动不动,有些趴着,有些躺着,有些还叠在了一起,倒是没有血迹。

宁昀连忙走到距离最近的一人面前,翻过人来一看,此人双眼紧闭,身体倒是温热的,呼吸绵长,不像受伤,倒像是睡熟了。

“喂喂,这位兄台。”宁昀试着在此人脸上拍了两巴掌。

果然,此人慢慢的睁开眼睛,眼神迷蒙。

“……兄台?”宁昀又拍了一巴掌。

此人眼神清明了些,冲着宁昀眨眨眼。

“?”宁昀心想什么毛病,是个哑巴?他见此人虽然眼睛睁着,但是身形依旧僵硬,变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果然,被点穴了。

点穴的手法十分高明,宁昀在他身上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把穴道解开,无奈只得道一声得罪,便用手抵在他心口,用独门手法送入几缕内息,硬是用蛮力破开了此人穴道。

传人内力十分凶险,如果对方保藏祸心,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还好宁昀见此人内力不高,他又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冒险一试,果然有效。

这人闷哼一声,张嘴喘了几口,从地上爬起来,给宁昀道谢:“多谢这位公子了,在下……”宁昀伸手阻止他继续说,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人一愣,见宁昀申请严峻,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几分威严,不由自主道:“我与这几位都是这客栈的客人。”他伸手指了指身后倒了一地的众人,“晚上睡得好好地,就听见天字房有人喧哗,还有剑刃交击的声响,我们几人就出来一探究竟,却不想刚一出来就有一黑衣人扑上来就要砍杀我等,此人内力十分之高,我等危机之际幸被一紫衣人救下,这紫衣人救下我等就把我们都点了穴道扔到这个院子里,自己跟那黑衣人打着打着就不见了。”

“他二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宁昀连忙问。那人往西边一指。宁昀想追,想了想又对他道:“这几人的穴道两个时辰可解,麻烦兄台在此护法,以免有小人趁火打劫。”那人连连点头。

宁昀跃上房顶,四处看了一圈。之前吴不愚父子与七星剑二人带着门下都是住在此处,此时却一个人影也无。他忙又回到卫敛瑜的小院,问那人道:“可知道七星剑与风波剑两位并吴家人去了何处?”

那人想了想,道:“我等出来的时候,好似看到有另一黑衣人将人都引走了。”

“引去了何处?”宁昀问道。那人就往东边指了指。

宁昀在原地转了几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朝着西边奔了过去。

第13章:内力化形

宁昀跳上屋顶,向着西方一直奔走。一直出了西边的城门,才在城外的树林里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

宁昀连忙沿着树木倒斜的痕迹追上去,就着月光,果然就见不远处一紫衣人持剑同一黑衣人战在一起。黑衣人手中一柄软剑,且战且退。凭着深厚的内力,每一次两剑相交,便会借势后退拉开距离,直到卫敛瑜再次追上。这么一来,卫敛瑜倒是短时间内没法拿下此人。

宁昀送了口气,忙道:“卫兄!”便提气一个纵起,就落在了卫敛瑜身旁。前面黑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卫敛瑜顺势收身看了一眼宁昀:“终于醒了。”语气十分诡异。

黑衣人一头灰白头发,身背一柄青色剑鞘,黑金覆面看不清容貌。他见到宁昀,似是一愣,又听到卫敛瑜的话,皱眉,把剑一收道:“年轻人,你不在名剑山庄呆着,在此处作甚?”声音苍老,十分耳熟。

宁昀被问的一头雾水,正呆愣,那黑衣人又嘿嘿怪笑两声道:“你们与我无冤无仇,何不各退一步,容我提醒你们一声,再不赶去名剑山庄,严雪青危矣。”

他说完就想走。宁昀身如鬼魅,在原地分出一个影子,一瞬间就到了黑衣人身后,蹙眉道:“你身后背的可是青麟剑?还有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转过身看看宁昀,又扭头看了看卫敛瑜,叹道:“如今的江湖真是才人辈出,你两个年级轻轻,一身功力却抵得上我半辈子的苦练,真是苍天不公。”他说完又嘿嘿冷笑,“事不宜迟,你们确定愿意在此地听我废话?”

宁昀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已十分确定此人就是那天在葫芦山深处所见的那个黑衣人,此人武功奇高,身上带着青麟剑,又似乎对名剑山庄没有恶意,莫非……

想到这里,他便不想跟黑衣人废话,绕过黑衣人,拉着卫敛瑜就走。

严雪青好歹也是他师叔的后辈,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差错,简直没法回去跟师叔交代。

“卫兄,你院子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一边赶路,宁昀一边问道。

“哦,今夜有人夜访,我听到动静出去瞧了一眼,本想拿下他,却不料碰到刚刚那个黑衣人截住我,怕你起来找不到人着急,就留了些人给你。”

宁昀点点头,两人此时已从东门进城,为走捷径照例跳上屋顶。飞奔了一会,宁昀终于忍不住道:“卫兄,你屋里点了什么香,让我睡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

夜色中,卫敛瑜似乎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瞧不清楚神色,只听他悠悠道:“你不是睡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你是睡了两天加一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

宁昀好悬没从屋顶上摔下去,脱口道:“这不可能!”

卫敛瑜连忙一扯他手腕,同时在他耳边轻声道:“此事一会儿再说。”便带着他往屋脊后一藏。过不一会儿,只听到路上有一支人马从东边过来,听脚步声得有十几人的样子,同时听得一人道:

“吴前辈,晋前辈,那偷剑谱的黑衣人明明是进了名剑山庄,为何不进去搜查一番?”

“名剑山庄机关重重,他严雪青大开大门让你进去,明显有鬼,小心使得万年船。”这是晋风波的声音。

“可是剑谱……”

“老弟,你不是说这剑谱你们三家各有一部?你的丢了,可还有两家没丢。”这个是吴子宴。

那个声音就不说话了,一行人匆匆离去。

“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宁昀道,“我们赶紧。”

当下两人也不废话,宁昀先把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和睡眠问题放到一边儿。两人全力赶路,半刻就到了名剑山庄。

名剑山庄大门打开,门内灯火通明,却一个人影也无。宁宇与卫敛瑜站在山庄门口,两人都觉诧异。

此时,山庄内,一个幽暗的院子里,屋里没有掌灯。有一人道:“小姐,大鱼没有落网,来了两条无关紧要的小鱼儿。”接着就是一个略微沙哑的妇人声音道:“让阿大去,一并抓了,关起来免得误事。”第一道声音底底的应了声,接着就打开了房门,看身形是个微胖的粗布妇人。她关好门后,就匆匆的出了院子。

宁昀跟卫敛瑜在山庄门外站了一会儿,未避免打扰到什么,宁昀高声道:“严庄主,满兄,单大侠,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就有一道声音响起:“哈哈原来是宁兄弟,我还道是有恶客来访,快请进。”接着就从山庄正厅疾步赶出来一人,正是严雪青。

卫宁二人不疑有他,两人一齐进门,宁昀问:“满兄与单兄呢?”“还在歇息呢。”宁昀看了看过来的一路上点着的石灯与灯火明亮的正厅,疑惑道:“严庄主这是?”“我这不是睡梦中听到门外有人喧哗,心疑之下就命人点了灯,亲自打开了机关,以防不测。不过倒是虚惊一场。”严雪青将两人引致正厅,吩咐厅内一粗实妇人前去奉茶,笑问,“倒是宁兄弟你,怎会这么晚来此?”

“我二人听到了些风声,就赶来看看,严庄主没事便好。”宁昀笑道。

此时那妇人将查端了上来。因为之前无论是打扫还是奉茶,都是些年轻小厮在做,倒没见过这个妇人。宁昀便以为严雪青体恤下人,不忍喊他们早起,随便用了个粗使妇人,也没放在心上。

“既如此,严某在此多谢宁兄弟了。”严雪青亲自端了茶盏,双手捧着递道宁昀面前。

宁昀心中疑惑严雪青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客气,便伸手接过了茶盏,两眼不经意间往严雪青的手上一瞄,微微一怔。

“严兄客气了,你我之间本就不是泛泛之交,何必在乎这些虚礼。”宁昀笑着顺手把茶往桌上一放,十分亲密的道。

严雪青一怔,看了看宁昀,又看了一眼同样没有喝茶的卫敛瑜,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宁昀扭头看了一眼卫敛瑜,使了个眼色。卫敛瑜点了点头。

“嗯……这倒也是。”严雪青回应了一句,走到平日里惯坐的座椅之前,有回头看了二人一眼,那眼光,似乎别有深意。然后他抬手,闪电般在椅背处的某个地方一按。

宁昀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耳边听得哗啦一声响,身边闪电般竖起四面铁栏,一直往上通到屋顶,然后咔哒一声进到了什么机栝里面,严丝合缝的在原地升起一座精铁牢笼,将卫宁两人罩在了里面。

宁昀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一时有些愣住了。卫敛瑜早已拔剑在手,宁昀听到动静,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眼神:先别激动,放心,我有办法!

于是卫敛瑜就动了动腕,把自己的手从宁昀手底下抽出来,按下了一剑甩过去砍死严雪青的想法。

“你不是严雪青,你是谁?”卫敛瑜冷冰冰道。

严雪青一愣,笑了:“这位少侠看着眼生,怎知道我不是严雪青?”

“严雪青常年练剑,虎口理应有茧,但你虎口光滑,手指粗大,指甲乌黑,明显不是使剑的,应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他说完,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不认识我。”

宁昀点点头,卫敛瑜总共在名剑山庄露过两回脸,其中一半儿还是易容的,他们议事时又没有下人在侧,就连名剑山庄的下人也没几人知道他的。

“哈哈。”假严雪青一笑,“两位少侠都是机敏之人,在下阿大,奉我家小姐之名,留两位在此处小住几日,放心,事成之后自会放两人离开。”阿大自觉已制住两人,毫不避讳的说道。

“严庄主现在何处?”听着此人口气倒像是不愿伤及无辜的,宁昀也就不必太过费心满天星与单客两人了。

“此时该是个死人了。”阿大微笑道,“两位且放心便是,我们小姐心性仁慈,觉不伤两位性命。”

宁昀眼神微微一变,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那很抱歉,严庄主乃是我师叔子侄,我倒是不想他死,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就只能找你,找你家小姐偿命了。”

“哈哈哈哈。”阿大还是笑,十分轻松愉悦,“在下十分感念少侠的情谊,可惜。”他指了指那个铁笼子,又指了指屋顶,“这个房顶乃是精铁所制,我劝少侠不要想着从那里出去。”

“哦?”宁昀左手在右手手臂轻轻一抚,接下一根长长的白色缎带。卫敛瑜在他身侧,神色奇异的看着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缎带的一段,然后轻轻一抖。

好剑!缎带碎裂的那一瞬间,似乎是流进了一汪清泉。这柄剑是水一样的蓝,只有薄薄一线,微微晃动时候就好像是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流动。宁昀抽出自己的那柄黑扇,将这柄剑的一端往扇柄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内一插,轻微的咔哒声后,剑柄就跟剑刃合在了一起。宁昀内力灌注剑刃,反手一挥。似乎今天使起来似乎特别顺手,整个蓝色的剑刃似乎是蒙上了一层莹白的光,一阵寒气逼人,被剑刃指向的地面,竟然沿着剑刃划过的痕迹凝结成了一道冰晶。

“你这是什么妖法!”阿大本来还能笑着看,直看到此处才目露骇然。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宁昀大叫。

宁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然后也被吓了一跳,他疑惑的摸摸下巴,暗道奇怪啊,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自己这是内力又精进了?他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将剑一挥。灌注了内力的软剑锋利且坚硬,寒气四溢,瞬间如切豆腐一般几下就将精铁牢笼切了个七零八落。

阿大心里大呼见鬼了!却毫不迟疑的用颤抖的手按下了另一个机关。

连续不断的咔咔声接连响起。这间正厅的四壁之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黑洞,每一个黑洞里面都有一点寒星闪烁。同时房间大门轰然关闭,大门上也冒出了数不清的孔洞。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卫敛瑜一拉宁昀,指了指上方。两人背靠着背,同时跃起挥剑,一个重若千金,一个飘逸灵动,两柄剑默契的将两人的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在这数不清的箭雨中,冲到了屋顶。宁昀如法炮制,内力灌注剑身,切出来一个寒气四溢的大洞。两人赶紧跃出洞口,上了屋顶。

山下的房间内不断传出利刃撞击家具和墙壁的声音,院子里倒是静极。卫敛瑜看着被石灯照亮的地面,凝重道:“不能落到地面。”

“啊?”宁昀看了看还有一段距离的大门,犯了难。

忽然腰上多了一只手臂。宁昀一惊,好悬没一剑切下。卫敛瑜单手搂住宁昀的腰,低声道:“抓紧了。”接着便犹如一只大鸟,从屋顶上一纵而起。他脚下轻点,在空中自如的飞行,一会儿就掠出了大门,接着也不落地,一直带着宁昀直掠出去数十丈远,才将他放下。

刚落地,宁昀一手抓着卫敛瑜的右手脉门,将他从自己腰上拿了下来,对着他挑了挑眉。一层薄冰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慢慢的爬上了上去。

卫敛瑜想动动右手,无奈宁昀抓的很紧,眼看着那层薄冰要爬到肩头了,他就抬起左手并起两指,在那层薄冰的轨迹处一放。

似乎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空气中炸开,那层薄冰以极快的速度退了下去。宁昀指尖一烫,连忙撤手。他连连甩着手指,惊讶道:“内力化形,我师父说,江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卫敛瑜挑眉:“你师父可能太久没出门了。”

宁昀不去管他,觉得手指不烫了,就拿起自己的剑,灌注内力,一层水雾出现在剑刃周身,可能火候不足,这层水雾实际并不显眼,若不是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到底给我闻了什么香?”宁昀放下剑,严肃道。

“是用月蚀果的种子制成的安神香。”卫敛瑜无所谓道,“我平时很少用它,就算用了也只是睡得熟一点。”他说完看了宁昀一眼,那意思:谁知道对你特别有效。

宁昀无语:“原来你只是想让我睡得熟一点,说罢,让我睡熟了你想干嘛?”他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不等卫敛瑜回答就惊道,“月蚀果!我师父说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

“……这个我家的后山种了一片。”

宁昀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听说月蚀果春天萌发,夏秋开花,冬季结果,取四季之精华。只长在山阴处,遇日则化,是这样么?”

“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不好保存,摘下来半日就腐臭了。”卫敛瑜想了想又道,“我娘的师父在我家后山种了一片,你想吃的话,有空我带你回去。”

宁昀十分憧憬,惊叹连连:“我闻了月蚀果制成的香,就有如此功效,且让我不知不觉得就达到了内力化形的境界。”

卫敛瑜点点头:“月蚀果对阴性体质的人有提高内力的功效,你可能厚积薄发,只差临门一脚,被此果的药性激发了。”

“总之还是得谢谢你啊。”宁昀亲热的拍了怕他的胳膊。

卫敛瑜点点头,瞅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被冻了一次的手臂,挑眉:“不客气?”语气上挑,十分不满。

“咳咳。”宁昀望天,“赶紧走吧,进城去,天亮了给你买一壶好酒。”

第14章:无锋剑

“这就是无锋剑?”

天光已经大亮。两人回到客栈,之前院子里的江湖人早走了个干净。宁昀将手里的剑放在桌上。卫敛瑜伸手轻轻握住剑柄,似是察觉到什么,无锋剑的剑刃开始轻轻晃动,嗡嗡作响。

“对。”宁昀看了看他,“你小心点啊,无锋脾气不太好。”

卫敛瑜握住剑柄,输入内力,却明显的感受到了一股滞涩感,如同一脚踩进泥潭。水蓝色微微透亮的剑刃慢慢晕染出红光,颤动的更厉害了。

“果然不愧是千古名剑。”卫敛瑜叹息一声,将无锋剑放在桌上。宁昀将剑柄跟剑刃分开,从怀里找出一块缎带,又将它包裹起来,缠到手臂上去。

“你是魔尊方静柏的徒弟?”卫敛瑜突然问。

宁昀一怔,他想了想,摇头:“我师父是少林寺住持的师兄,证我大和尚。”

卫敛瑜有些疑惑,他只听说少林证字辈只存住持证道禅师,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一个证我。

提起少林寺,宁昀就想到证道师叔,然后又想到严雪青,不由眉头微皱,叹了口气。

“我这回下山,住持师叔还关照我好好照看严庄主,没想到……”他确实跟严雪青交情不深,想比起来,大大咧咧的满天星倒是更和他的胃口。但是毕竟是领了任务下山的,这是他初入江湖的第一站,如今搞成这般模样,简直太受打击。

“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卫敛瑜安慰他,“严雪青是生是死,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

宁昀睡着的这两天,卫敛瑜也没闲着,虽然足不出户,那不还有刘阔呢。当下便道:“昨日刘阔来我那个黑衣人的底细,只能打听出此人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应是半年前,姓名不知,也从未在人前使用过武功。”他顿了顿道,“若不是年纪看起来有些差距,我倒是觉得此人颇像一人。”

宁昀点点头:“我之前已有猜测。”他说完就停住,两人对视了一眼,均彼此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了然。宁昀忽然单手捂着肚子,慢腾腾道:“宁公子,叫点饭吃,饿死了。”

一睡两日多,虽然误打误撞提升了内功境界,但也有名剑山庄出事在前,冲淡了这份喜悦。实话说,宁昀倒是对此颇有些自责,如果没有睡那么久就好了。

卫敛瑜吩咐客栈小二去准备饭菜,一回头发现宁昀在桌边坐着,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抚着胃部。卫敛瑜自觉不是个敏感的人,他平日里也从未有揣摩他人情绪的习惯,但见宁昀眉头皱起,眼中闪过的那一份情绪被他轻易的就瞧了个清楚明白。

“这不是你的错。”卫敛瑜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毕竟是我点燃的安神香。”

宁昀有些意外。他虽然自我感觉跟卫敛瑜很是投缘,也能觉得对方对自己也十分友好纵容,应是真心做朋友的,但是卫敛瑜瞧着就不像是个会安慰人的,然而现在……果然江湖传闻误我。

见宁昀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卫敛瑜也就坐下来,跟他一会儿等着早饭。

早饭过后,两人也没出门,一起商量了下接下来的对策。待到午时,刘阔来访。

刘阔进来先对两人行了个礼,对卫敛瑜道:“少主,属下接到密报,今日吴子宴等人应当有所动作。听闻吴子宴的徒弟们私下里说,应要对少主与宁少侠不利。”

“找我们?”宁昀奇怪道,“无冤无仇的,顶多是那晚差点打死晋风波,找我们作甚?”

“听他们的人私下里说与属下探查到的消息,名剑山庄昨夜已闭庄,吴家今早派去的探子无一回还,属下猜测吴子宴等人正是想要找人带路进入名剑山庄。而少主与宁少侠,那日在对方面前现过身并同严雪青交好,因此对方才想借由两位以做突破。”他说着看了一眼卫敛瑜,“少主那晚重伤晋风波,此人已有三日不曾出现在人前,更有可能想藉此机会借刀杀人。”

卫敛瑜点点头,表示明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诛之。这一向是卫大侠的行事准则。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问道:“日升客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刘阔摇摇头:“回少主,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血饮剑令老魔似乎打定主意坐收渔翁之利,既没派人去名剑山庄,也没派人与吴子宴等人接洽。孙家大小姐也一直闭门不出。”

“早晚也会对上的,毕竟吴峰手中可没有剑谱了。”宁昀一挑眉,“刘堂主可有无锋剑剑谱的消息?”

“……这”他迟疑着看了一眼卫敛瑜,见他点头,就道,“属下派人与益州分堂联系了下,那边最近并没有什么无锋剑剑谱的消息,倒是在二十五年前,百器门陆门主全家遭灭之时曾听闻在百器门的密室中找到了无锋剑的剑谱,此时并未传扬开去,被当时还是百器门大弟子的张尽秋一手压下,那以后百器门分崩离析,此事再也无人提起。”

“你是说,百器门门主当年曾遭受灭门大祸,然而他的徒弟们却并没有包括其中?”宁昀追问。

“这……属下对此事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当初陆门主的三个徒弟,就是今日的吴峰、孙昊与张尽秋,张尽秋两年前病死,确实并没有在当年的惨祸中受到波及。其中具体情形,还需传信益州再行探查。”

宁昀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忽然道:“当年百器门的门主,有没有女儿?”

“有。”这倒是不是什么重要情报,稍微年纪大些的江湖人都知道,“百器门门主独女陆琛,美貌聪颖,当年在旬阳也颇有名气。”

宁,看向卫敛瑜,跟他对了个眼神,卫敛瑜就点了点头。宁昀一声叹息,喃喃道:“看来我们得再去趟葫芦山,找一下那个黑衣老者。”

卫敛瑜吩咐刘阔去查清楚当年百器门门主遭灭门的详细经过,便挥手让他下去。

“如果陆夫人就是陆琛,那么陆仇真是的燕平的儿子么?”宁昀问卫敛瑜,“陆仇名为仇,究竟是怎样的仇恨,让她波及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严雪青,而严雪青仅是燕平的结拜兄长而已。”

“去问问那个黑衣人,可能就会有答案。”卫敛瑜道。

宁昀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他隐隐觉得此事并非普通的江湖仇杀,可能涉及到灭门大恨,涉及到亲情与背叛,他有点拿不准自己要在这中间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虽然向往这个江湖,乐于惩恶扬善,但也不想把自己标榜成卫道夫。他仅有的那点子江湖经验都是听下山归来的师侄后辈们讲述的,一般情况下,别人家的事情他也不太想随便插手,就怕到时候不能明辨是非,给人当了枪使。但是师父也经常教导他要“随性而为”……良久,他两掌一击,道:“不管了,我就负责把严雪青救出来就好,如果他死了,我再给他报仇!”说完他暗示性的看着卫敛瑜,“听闻无双公子狠辣无情,剑下亡魂无数,倒时可千万不要怜香惜玉。”

……

“你死心吧,我不打女人。”卫敛瑜面无表情的拒绝。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午饭时间。宁昀瞧了瞧天色,艳阳高照,瞧着就十分酷热。他有点不太想出门,干脆就又招了客栈小二,使了些银子命他去好再来置办酒菜。

小二做这活儿也是纯熟,不一会儿就提来一个大食盒。他低着头进了屋,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的取出饭菜,末了又取出一壶酒,然后就退下,关上了房门。

屋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有些兴味。

宁昀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之前卫敛瑜给他的那个小瓷瓶,打开一看,还有三颗药丸。便倒出两颗,分着吃了。接着两人正常吃吃喝喝,酒足饭饱后,卫敛瑜道:“是化功散夹了一些蒙汗药,药效不错。”宁昀就点点头,往桌子一角一趴就不动了。卫敛瑜把眼前的酒菜推远一点,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桌子,也跟着趴下。

两人的呼吸刻意放缓。少倾,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听脚步应该是之前假扮小二的那个,他进来看了看屋里的情状,呼吸急促了些,就又急匆匆跑了出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有七人的脚步声进了这间屋子。宁昀被人粗暴的扯起来,双手被绑在了椅背上,绑好后迎面被呼了一盆凉水。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装作迷茫状睁开眼睛,悄悄瞄了眼旁边。卫敛瑜果然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他此时木着脸想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宁昀的计划,好好地清清爽爽着等着这帮人不好么!就算他们对自己这方面的武力值有所顾忌可能不敢来,他也可以去找他们啊!

宁昀瞅着卫敛瑜一张俊美的脸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呢,额前与鬓角的头发也被打湿,胸前的衣裳更是被湿了一大片,他一睁开眼睛,就面露不善的对众人道:“几位,有何贵干?”

进来的人有吴子宴和他的三个徒弟,其中一个徒弟还穿着小二的衣服,有晋风波和他的儿子,晋风波面色发白,呼吸粗重,应是重伤未愈,还有去掉了伪装的吴家家主吴峰。

“这位公子,别来无恙?”晋风波率先开头,双眼死死盯着卫敛瑜。

第15章:所谓仗势欺人

“喂,堂堂两位江湖前辈,用这等下作手段偷袭两个后辈,就不怕江湖人耻笑么?”宁昀愤愤道。

吴子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身后一位弟子开头道:“跟你这等助纣为虐的小人,不必讲究江湖道义!”

“哦?”宁昀好奇道,“此话怎讲?”

“呵呵,你别装了,名剑山庄派人袭杀吴张孙三家数人在前,偷走吴家主家中至宝在后,如今却又封闭庄门龟缩不出,你等还用不光彩的手段重伤晋风波前辈,对待如此人品下作之辈怎么着都不为过!”吴子宴的弟子义愤填膺道。

宁昀环视一周,见众人都是不甚在意理所当然的模样,昂着头倨傲道:“阁下说黑就是白,毫无缘由就将我二人拿住,如此仗着人多仗势欺人,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说罢,要我们二人做什么?”

“你……”吴子宴突然伸手止住了徒弟的话头,他先是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眼神冷冽的卫敛瑜,又看了一眼满脸倨傲之色的宁昀,嘿嘿笑道:“两位少侠,我等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名剑山庄内铁通一般,我们已经损失了好几个兄弟,如此只能请两位帮个忙,带我们进入名剑山庄。只要帮我们取得我们想要的东西,事成之后绝对不伤尔等性命如何?”

“吴兄跟他们废话作甚,把这两人交给我,保准他们乖乖就范。”晋风波在一边阴测测道,说完后又看了卫敛瑜一眼。

“几位凭什么认为我能带你们进入名剑山庄?”宁昀也不管晋风波,只无辜道,“我跟严雪青不熟。”

“熟不熟,得到了地方才知道。”吴子宴道。说完一摆手,示意身后众弟子带两人走。

“吴兄,这个小子交给你。”晋风波点了点宁昀,嘿嘿冷笑道,“那个紫衣服的就交给我,待他没用了,先给我儿子玩几天。”他身后,那个还算面目周正的青年也看向卫敛瑜,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宁昀瞬间怒了,心说算了,本来还想跟你们走着一趟玩玩儿,这回倒是谈不下去了。他手腕一用力,轻松挣开绳子,左右各一掌将前来捉自己的吴子宴的两个徒弟打的倒飞出去,迎面正撞上吴子宴,把没有防备的他撞的一个趔趄,两只手掌各接住一人,脚下一退就顺势飞出了房门,落到院子里。

卫敛瑜的剑就搁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他袖子一挥,就已提剑在手,把个晋风波吓得往后急退,拽着他儿子也到了院子里。

一屋子人瞬间都退了出去,宁昀与卫敛瑜并肩走出房门,两人运起内力先把湿了的衣裳烘干,宁昀笑眯眯对着晋风波道:“你这个老不休,看来那晚你记忆的不够深,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你们没事!”晋风波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吴子宴。吴子宴压下满腔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来:“两位少侠,都是误会,既然两位没事,那方才的提议作罢如何。”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得问问我身边这位兄台答不答应啊。”他说着碰了碰卫敛瑜的胳膊,“喂,答不答应啊?”

卫敛瑜扭头看他一眼。本来他没什么所谓,陪着宁昀疯闹罢了,只是刚刚晋风波跟他儿子看他的那个眼神,有点让他犯恶心。于是他的回应就是拔剑在手,剑指晋风波。

“既然如此。”吴子宴一见今日无法善了,也拔剑在手,冷声道,“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小辈,报上名来。”

卫敛瑜不答话,宁昀帮着道:“凭你们,还不配。”

吴子宴脸色铁青,估计好久没人能给他这种气受了,他勉强压下情绪,身后的弟子却忍不住,对卫敛瑜叱喝道:“只会偷袭的鼠辈,也配跟我师父说这种话,真是贻笑大方。”

“只会偷袭?”宁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晋风波,晋风波多开了他的目光。他说罢就退后一步,替卫敛瑜道:“你们一起上吧,速战速决。”

“……”卫敛瑜扭头无奈的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几个高手呢,你不一起上?

宁昀对他眨眨眼,回他:看好你哦,卫兄。

先下手为强,卫敛瑜干脆利落的一个纵身,凌波虚渡在空中连闪,就到了众人头顶自上而下发出攻势。吴子宴七星剑之名响彻武林,自然不是弱者,此时他大喝一声:“来得好!”提剑迎上。

虽说之前宁昀开口让他们一起上,但是以吴子宴的名声和傲气,自然不可能愿意以众敌寡。而晋风波深知眼前这两个少年的厉害之处,对紫衣人的来历已有猜测,不知什么原因,他竟没有透漏给吴子宴知道。此时他正偷偷拉着儿子往小院门口移动,频频观望宁昀的动作,对院中的战局倒是并不关注。而宁昀也不去管他,对于吴子宴等人,在他看来,无论是抓是杀都是不妥的,还不如全权交给卫敛瑜处理来的省心。不过晋风波嘛……

吴子宴一交上手就察觉不对,这少年内力深厚,剑势凌人,是有真功夫的,绝对不是晋风波口中的纯靠偷袭与群殴才将他打伤的卑鄙小人,而且此人的轻功……

卫家剑法名震江湖,然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相比起剑法,凌云寨卫家还有一样轻功独步江湖,几乎众人皆知,那就是与浮光掠影并称的一门绝技,凌波虚渡。

“凌波虚渡,你是凌云寨卫家人!”吴子宴失声道,心神一乱,被卫敛瑜在后背划了一剑。他连忙扭身躲避,退出战圈,又道,“你是卫无双!”猜出紫衣少年身份,吴子宴心神大动,一时之间竟无法提起战意。皆因此人虽年级轻轻名气确是响亮,一年前曾在山阳斩杀占山为恶的青龙帮帮主荀天龙并帮中首脑十数人,直接导致青龙帮分崩离析。而荀天龙正是与他同期成名的高手,两人武功也是不相伯仲。更何况此人身后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凌云寨。他心下知晓失了这一招再无胜算,就干脆的将剑抛在地上,再不敢恋战。

吴子宴掷剑示弱,纵然卫敛瑜起了杀心,然而宁昀就在一旁看着,依他的脾性必定不会让自己杀了吴子宴,便也飘然落地,收剑归鞘。

吴子宴虽脾气不好,恃才傲物自视甚高,大恶确是没有的,只是蠢的让人不爽罢了。宁昀对他确实没有什么杀心,倒是晋风波据说为恶江湖多年,此人人品卑劣,最爱记仇,惯会使那小人伎俩,如果让他逮着机会必不会放弃报那一剑之仇,可以寻个由头除掉他。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吴峰,如果所料不错,他身上还扯着债呢,轮不到他来料理。想罢,给卫敛瑜使了个眼色。卫敛瑜点头,表示明白。

一旁的晋风波见吴子宴如此轻易认输,脸色也是难看了几分,率先开口道:“无双公子,久仰,竟不知凌云寨也有染指无锋剑之心。不知卫少主可知无锋剑的剑谱已被名剑山庄得去?”他一开口,就提醒吴子宴,此人与他们目的相同,必还有一番恶斗。

场内众人没人理他。吴子宴平复了心情,他的弟子小心的将地上的剑捡起来递还给他,全程低垂着脑袋,一点余光都不敢露出。吴子宴道:“既然无双公子在此,我等自会正大光明的取回那剑谱,不过……”他说着疑惑的看着宁昀,“既然两位与名剑山庄交好,却不知这位少侠名姓?”他脑中掠过无数江湖上有名的年轻子弟的信息,但碍于宁昀特点实在忒少,一时也没有头绪。不过既然能与卫家的少主交好,相必不会是无名之辈。

“在下宁昀。”宁昀大方道。

谁?在场众人在心中打了个问号,相互望望,皆是一副茫然表情。

宁昀瞧着众人模样,也不继续解释来历,十分好脾气的道:“刚学成出师还没半月,诸位不认识我也属正常。”

院内众人听了此话,仍是不敢怠慢。笑话,从来没听说过无双公子在江湖上有什么朋友,就凭他跟卫无双并肩而立但丝毫不弱的这股子气势就让人不敢小看。

如此七星剑又郑重给两人道了歉,也算是能屈能伸,之后就率先退出了小院。

待众人走后,宁昀对卫敛瑜调笑道:“哎呀卫少主好大威风,把个堂堂七星剑吓得剑都扔了,这算不算仗势欺人?”卫敛瑜挑眉看了他一眼:“势这种东西,有多少算多少,你随便借去用。”宁昀闻言摸了摸下巴,状似沉思了一会儿道:“那我以后行走江湖,有什么麻烦就报你的名字没问题?”卫敛瑜点点头,大方的表示随便用。宁昀笑眯了眼睛,只希望以后卫敛瑜不要为今天这句话后悔才好。

闹过这一场,眼看着已近卯时。宁昀表示事不宜迟,赶紧去葫芦山上次那个山谷找找看能不能找见黑衣人,卫敛瑜表示同意。两人略微收拾了下就动身,路上顺手买了两只烧鸡,打了一坛酒。他把那坛子酒放卫敛瑜怀里让他抱着,晃了晃手里油纸包着的两只烧鸡道:“礼多人不怪。”卫敛瑜就单手提了那坛子酒,瞧着宁昀又顺便买了点牛肉,丢嘴里一块儿一边走一边遗憾可惜这时候不好再去西门了,西门外那间茶馆的酱牛肉可入味可好吃。

……

两人进了林子,照样直接上了树顶。卫敛瑜记忆力绝佳,此时带着宁昀直奔目的地,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宁昀还停下取了三个竹节拿在手里。

山谷中的木屋完好的矗立在那里。两人到时,小屋的屋门打开着,老远就见到灰发黑衣的老者盘着腿坐在地上,后背佝偻着,手里拿着截竹子正在用一种特殊的工具在柱子上打孔。见到两人也不惊讶,指了指面前的地面,说了一个字:“坐。”

宁昀顺手就抽了走了卫敛瑜手里的剑,把两个油纸包往他空了的手里一塞。拔剑在手的瞬间,卫敛瑜与黑衣人都是一怔。黑衣老者身体一下就绷紧了,后背挺直,手下的动作也停了,锐利的两道目光紧紧盯着宁昀。宁昀右手持剑,还颠了颠试了试手感,接着就把左手的三接竹子削成了三个粗制的竹杯子,随手一抛,杯子就整齐的落在黑衣老者身前,潇洒的还剑归鞘,用剑把卫敛瑜手上的两个油纸包换了回来。他学着老者的样子盘腿坐下,把油纸包打开放在两人中间,抬头冲他一笑。

老者又缓缓放松了,把手里的竹筒放下,看了看眼前的烧鸡与酱牛肉,咧开最无声的笑了两下。

卫敛瑜走过去把酒坛子往两人中间一放,然后就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两人。好看的眉微微皱起,他的脑中不断回放着刚刚宁昀抽他剑的画面,就觉得是不是太轻松了点,自己的警觉性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第16章:当年旧事

宁昀不去管他,拍开酒坛子倒了两杯酒,单刀直入道:“阁下可是千手巧匠燕平?”

然而黑衣老者却并不理他,他伸手捻了一片牛肉放入嘴里,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良久,他才哑着声音道:“严雪青还活着。”

宁昀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点喜色,刚想问问人在哪儿,黑衣人又道:“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说完不等宁昀回答就接着道,“条件很简单,陆仇是个好孩子,燕平不能死在他手上。”

宁昀心中一动,回头看了一眼卫敛瑜,两人目光交汇了片刻,之后宁昀就回过头来对黑衣人郑重道:“我们答应了。”

黑衣人明显松了口气,突然问了一个意外的问题:“你们觉得燕平这人怎么样?”

宁昀一愣,以他的年纪根本不可能认识燕平,均是道听途书。身后卫敛瑜却接道:“据传年少风流,天资卓绝,于暗器阵法一道十分精通,也是少年成名的天之骄子。”宁昀跟着点头。

“呵。”黑衣人冷笑道,“世人皆眼拙,都看错了他。”接着便将一桩埋藏了整整二十六年多的江湖旧事翻了出来。

二十六年前,结束了乱世的武林中,第三代开始展露头角。不同于七十多年前中原武林青黄不接士气低迷的时期,第三代很是出了些风姿卓绝的人物。比如卫敛瑜的父亲,一手创造了凌云寨的北方武林领袖卫缺;与卫缺同期成名的南方武林魁首五龙帮首任帮主南横峰;蒙阴月河剑的传人陆敏等等。包括目前江湖上有名的诸位高手比如七星剑、渡恶剑、风波剑等也均是那个时期的风云人物,其威名一直延续到现在也未终止。

这其中千手巧匠燕平犹如昙花一现。他出身不明,身负一等一的传承,尤其在机关暗器之道火候老练。一出江湖就在平原碰到了落难的严雪青,摆下十绝阵以一人之力诛杀了当时盘踞在葫芦山的一窝山匪上下近百人,名动江湖。后结为异性兄弟,相伴行走江湖闯下偌大的名头。后来严雪青厌倦了江湖纷争,回老家平原建立了名剑山庄,燕平帮兄弟布好护持的机关后就继续闯荡江湖,走时声明要去旬阳拜会百器门切磋暗器。

当年的燕平年少轻狂,听闻百器门孔雀翎暗器乃天下一绝,他向来自诩通晓天下间所有暗器法门,对这个孔雀翎确是见所未见,抓耳挠腮的想要得到孔雀翎的制作图纸,冒冒失失就去了百器门。他在旬阳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吴峰。

吴峰是百器门大弟子。百器门暗器孔雀翎的制法乃是陆门主家传绝技,向来传男不传女。因年事已高又只有陆琛这一个独女,早熄了再生一个儿子的心思,准备考察一番将此绝技连同百器门在内传给三个徒弟其中之一。他的这门心思却并没有被徒弟们知晓。三个徒弟均已长大,师父却绝口不提将孔雀翎的制法传给他们之事,人心不足之下,三人竟都起了异心。

也是造化弄人,叫燕平给撞上了吴峰。燕平倒是毫不隐瞒,声明此次来旬阳的目的就是孔雀翎。本来吴峰就想寻个法儿将孔雀翎的图纸弄到手,有了燕平,他突然有了个注意,于是就对燕平道孔雀翎传男不传女,如今自家师父只有一个独女,娶了此女,孔雀翎手到拈来。燕平一想自己尚未婚配,此事倒也合理,于是点头答应一试。吴峰就制造了巧遇,叫燕平见到了陆琛。

陆琛容貌美丽,心思纯善,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在燕平的刻意讨好之下,很快对这个潇洒爽朗的少年芳心暗许,两人暗通曲款。

在吴峰三人的操作下,单纯的陆琛深信自己的父亲对如同无根浮萍般的浪子燕平十分不满,绝不会同意这份亲事。此时陆琛已跟燕平有肌肤之亲,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然而甚严的家教让她迟迟不敢迈出私奔这一步。于是燕平就给了她一包药粉,声称是蒙汗药,不伤身,只会让人昏睡一日之久,到时两人就趁机脱身而走。

陆琛毫无异议,药粉带回去偷偷倒在了当晚的晚饭中。结果当晚饭桌上除了声称身体不适没有动筷子的陆琛,陆家其他人包括陆门主以及门主妇人当场惨死,吴峰三人此时破门而入,声称见到了夜袭陆家的贼人,却手一扬将护院砍翻在地。混乱的当场,陆琛呆呆的被伺候自己长大的几位忠仆从密道带走。陆琛此时已是状若疯癫,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蒙汗药,却能瞬间夺走自己至亲的性命。父母亲及几位亲近的叔伯死时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的她夜不能寐,痛苦难耐。而燕平的销声匿迹又让她绝望至极。亲手害死至亲的痛苦让她一心求死,却在忠仆的劝慰以及对真相的渴望中挣扎生存。

在隐秘之处躲藏三个多月后,陆琛终于发觉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实。此时的她已对燕平恨之欲狂,怎可能生下他的儿子。然而正当她想除掉这个孩子之时,机缘巧合之下被忠仆探知了陆家灭门的真相。陆琛一心觉得燕平是罪魁祸首,恨极之下竟想出一个让他被自己亲子亲手斩杀的妄想,于是将腹中的孩子生了下来,就是陆仇。

此时吴峰三人也不好过。陆门主已然身死,对外宣称乃是疾病暴毙而亡。此时百器门已是三人的一言堂,众门徒几乎皆是三人暗地里拉拢的亲信,纵然少有的几人有所怀疑,却也翻不出几个浪花。三人原以为死了师父,孔雀翎手到拈来,却翻遍了整个陆家都没有找到孔雀翎的图纸,仅有的一枚孔雀翎暗器也因三人的拆解不当而损毁。而因为三人势力相近,于是眼看着一年就要过去,新的门主之位却也迟迟无法定下。

正此时,陆琛偷偷复出,从密道潜回了陆家密室。孔雀翎图纸具体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晓,父亲从未对她提起过,于是她只得另出奇招,将父亲几年前无意间得到的一本无名剑谱伪造成无锋剑剑谱放在密室中,以期她的仇人发现后能有可喜的后续发展。

不久,吴峰三人终于发现了陆家密室,不负所望的发现了剑谱,也因此反目成仇,终于三家分立,百器门不复存在。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三人还发现了真正的孔雀翎制造图纸,然而却被偷偷跟来的燕平抢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们手中就只留下了内部暗器的制作图纸。那之后燕平重伤而逃,真正不知所踪。

燕平与陆琛在一起时,除了自己的目的外,从未隐瞒她什么,于是陆琛知道燕平有一个结义兄弟严雪青。找不到燕平,她便带着陆仇与忠仆千里迢迢来到平原,借由严雪青庇护并隐秘的实施下一步计划,直到现在。

“燕平人品卑劣,死不足惜。然而他还有未曾偿还的罪孽,只得苟延残喘,半生不死的活着。”黑衣人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做了最后的总结。

“你就是燕平。”宁昀肯定道。虽然此人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他在描述之时那种浓浓的自我厌弃之感还是让两人肯定了他的身份。

燕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些年他是怎么过得,是怎么修得如此高的内力;他为何会偷走青麟剑嫁祸严雪青;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名剑山庄有无锋剑;当年的那包药粉,他到底知不知道是剧毒之物;吴不凡与孙昊,甚至是几年前的张尽秋是死于谁手,这些他通通都没有说,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并不觉得有说出来的必要。

宁昀倒也并不纠结于此。他又不是官府的人,除非关乎到切身利益,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精神。知晓了当年旧事,除了觉得吴张孙三人简直丧尽天良,十分该死外,还有就是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的跟一堆猫儿在一起的陆仇了。所谓稚子何辜,当年的他也才刚刚出生,却撞上了如此可悲的命运。当然此次会出马查这些陈年旧事,说白了还是为了严雪青,见卫平不主动提起,他只好问道:“你说严雪青没死,那他现在在何处?”

“他在……”燕平忽然顿住。三人同时扭头望向山谷的入口处。一个暗红色衣衫的年轻人正由远及近,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陆仇走进,见到屋里竟然有三个人,顿时怔住,不期然的望向燕平,眼神里虽然盛满了疑问,动作却对他十分信任。他直接走到燕平身后,将身后背着的人轻轻放下,有些犹豫的看了看宁昀和卫敛瑜,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宁昀刚刚还沉浸在父子即将相仇的惨剧之中,忽然看到陆仇熟门熟路的来找燕平,一时之间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颇有些无语之感。合着这俩父子竟然早已相见,就是不知道是否已经相认。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跟着陆仇的动作看向地上的人,一看之下不由惊讶道:“严庄主!”

严雪青此时双目紧闭,身上衣衫倒是齐整没有破损也没有血迹。宁昀忙走过去探他的脉息。燕平与陆仇顺势站起走到了一旁。

卫敛瑜也跟了过来,两根手指捏着严雪青手腕给他诊脉,片刻后方道:“中毒了,不难解,不过要快。”说着看了一眼陆仇。

陆仇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像是手足无措,他躲开了卫敛瑜的目光,低声道:“抱歉,我没有解药。”

卫敛瑜也就点点头,冲宁昀一摆手道:“走吧,带他去福缘茶楼。”

宁昀点点头,燕平二人也没有阻拦,毕竟卫敛瑜也说了,此毒不宜耽搁,也就由着二人将严雪青带走。

出了那片山谷,宁昀心中一动,顿住脚对卫敛瑜道:“你先带他回去,我跟着陆仇去探探名剑山庄。”

卫敛瑜点点头,没有多说。道一句小心,便带着昏迷中的严雪青先行离开了。

第17章:夜探名剑山庄

宁昀一直在林中等了一刻钟的功夫,才看到陆仇的身影从山谷中出来。他不远不近的辍着陆仇,跟着他先是道平原城晃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直到天色放黑此人才回到名剑山庄。

名剑山庄一片黑寂。按照燕平的说法,陆琛带出来的忠仆应该不会太多。这些年她韬光养晦培养儿子,也没机会给她发展手下,因此此时控制名剑山庄的理应不超过十人。如果燕平详细的给陆琛说过名剑山庄的机关布局,加上这几年的明访暗探,这些人也足够了。

既然陆仇能把严雪青带出去,宁昀想跟着他看看能不能找到满天星与单客的下落。毕竟一个是刚认的小弟,一个是还比较谈得来的朋友,不能不管不顾。万一陆琛凶性大发不见了严雪青想要杀两人泄愤呢。

借着夜色的掩护,宁昀屏气凝息,如同影子一般跟在陆仇身后,谨慎的跟随他的步伐,到了一处偏院。

这是整个名剑山庄内唯一有亮光的院子。宁昀四处瞧了瞧,正巧院门口有一棵大树,他跳上树梢,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到了正屋房顶。

他小心翼翼的掀起了房顶的一处瓦片,凑上去往下看。

陆仇知道今日少不了得挨一顿打,进了母亲房门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只听得陆琛冷声开口道:“你把严雪青弄哪儿去了。”

陆仇挺着脊梁,低着头,一语不发。陆琛就晓得这个儿子今天是不会把严雪青的下落说出来了。虽然自小到大也没有亲近过他,到底是从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对他的性格还是十分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才觉得无法忍耐。

“呵,你真是我的好儿子。”陆琛冷笑,“你自己说说,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鞭子,拿在手里颠了颠,站起身朝着陆仇走去。

“不孝!”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狠狠的抽在陆仇背上。陆仇咬着牙,一丝声音也没有透出。“不忠!”又是一鞭。“再加上愚蠢!”眨眼间三鞭子下去。一边站着伺候的妇人终于忍耐不住,颤声道:“小姐……”她走到陆夫人身边跪下,哀求道,“不要再打了,您饶了小少爷这一回罢……毕竟他日还有大用。”

陆琛发泄了下满腔怒火,也就顺势收了鞭子,走回桌边坐下,冷声道:“滚吧。”

陆仇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稍微踉跄了下,才后退着出了房门。

陆琛把妇人召至身边,见她不自觉的望向房门,目露担忧,缓了缓声音道:“你不必替他着急,不过三鞭子,打不坏他。”妇人收回目光,不赞同的对陆琛道:“小姐,您对小少爷太过苛刻了。您也知道,小少爷像您,心思纯善,至纯至孝,您还让他杀掉授业恩师严雪青,他必不肯的。”陆琛放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握,寒声道:“心思纯善?呵呵,他像谁都好,就是不能像过去的那个陆琛!”她目光冷冷的盯着妇人,“留下他是做什么的,想必你跟我同样清楚,如果早就听我的话,将这个孽种养成一个杀手,也就没有近日这些麻烦了!我们的计划已经被他拖累的够多了,若不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妇人却什么都明白。她知道自家小姐自从家逢大难,就似完全变了个人,然而出于对陆仇的怜惜,她仍忍不住道:“小姐,看在小少爷对您一片孝心的份儿上……”未完的话消失在陆琛冰冷愤怒的眼神中,她终于闭了口,低下头,不再言语。

陆琛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半响。忠仆的话触动了她的神经。一片孝心?呵呵,真是好一片孝心。如果真的尊重,孝顺她这个母亲,又怎会不听她的话?

宁昀跟着陆仇离开小院。陆仇直接回了他自己暂住的一处客房,并未四处走动。宁昀有点着急,他想四处看看自己找寻满天星两人的下落,然而自己对机关之道一窍不通,也怕不小心中了招,无法,只得离了名剑山庄,去福缘茶楼找卫敛瑜去了。

宁昀进了茶楼,掌柜刘阔亲自引他道后院。带到一处房门前,刘阔推开门请他进去。出乎预料,房内不是卫敛瑜,首先印入眼帘的竟是一桌酒菜。

“少主此时正在给严庄主解毒,吩咐小的先伺候您吃饭。”刘阔解释道,“您吃完,小的马上带您去见少主。”

宁昀挠挠头,也确实饿了,便不客气的坐下道:“刘堂主不必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刘阔躬身说是,见宁昀并不需要他伺候,就自觉的站到了门边。

宁昀担心严雪青,十分迅速的吃过饭,就跟着刘阔到了严雪青所在的小院。他到时卫敛瑜在桌边坐着,一个小二模样打扮的人正端着个腕给严雪青喂着什么。

“卫兄。”跟卫敛瑜打了声招呼,宁昀走到床边一看,严雪青双目紧闭,办靠半倚在床上,呼吸平稳。小二手里端着个碗,碗里头像是普通的清水,正一勺一勺的喂给严雪青。

“他毒已经解了,不过数日滴水未进加上毒性所致,有些虚弱。”卫敛瑜也跟过来解释道。他挥手让手下先下去,走到床边又给严雪青把了把脉,翻了翻他的眼皮,点点头道,“他的身体已大碍,如果想要他现在醒来,倒也可以办到。”

宁昀有些犹豫,想了片刻他叹道:“无妨,让他休息好好休息吧。”

两人退出这间客房,走进正堂。下人奉上好茶,两人这才有时间好好分析下今日所得。宁昀边将刚刚在名剑山庄所见大致给他讲了一下,讲完道:“名剑山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落到了陆夫人手里?”

卫敛瑜:“据我手下探知的消息,名剑山庄之前一直十分正常,突然前天天亮之后不见有下人出门采买才察觉出了事。”

宁昀:“所以出事的时间应该正是当夜我不在的那段时间。绝不觉得,这一切有些进展太快,陆夫人仿佛十分着急。”

卫敛瑜点点头也道:“她能为了复仇蛰伏二十多年,突然仇人齐齐出现在眼前,略有些急切倒也正常。”

“既然连吴不凡也没有放过,看来陆夫人此次的目的是灭仇敌满门。”宁昀眉头微皱,依他的性情,虽说觉得吴峰等人罪无可恕,可是祸及子孙还是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这终归是别人的事。”卫敛瑜淡淡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自己做下的孽,此时不还更待何时。”他说完招来刘阔,问道:“这两日江湖人那边的情况如何?”

刘阔恭敬道:“启禀少主,已有不少江湖人察觉情况不妥,倒是没有贸然行动,此时倒也风平浪静。此外无锋剑与剑谱的消息目前已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属下接到各地分堂密信,此时正有江湖人不间断的赶往平原以探究事情真相。”

宁昀听罢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这倒不是个好兆头。单凭一个陆夫人以及名剑山庄,觉无可能在事情闹大后还能兜得住这个圈子,我猜,陆夫人那边不日将有所动作。”此话一语成谶,不过那就是明早的事情了。此时天色已晚,已到了休息时间。卫宁二人把该说的都说完,才吩咐刘阔准备客房,这就要去休息。

刘阔尴尬道:“少主……我这小小茶馆只有两间客房,若是少主不介意,属下的屋子已命人拾掇过了……”

卫敛瑜还没说什么,宁昀忙插话道:“不妨事,我跟卫兄住一间客房即可。”

刘阔给宁昀告了个罪,仍是看着卫敛瑜等待吩咐。卫敛瑜看了看刻漏,确实不早,现在赶回客栈休息也没有必要,但是……他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宁昀,最终还是点了头。

刘阔如蒙大赦,赶忙带着两人到了之前宁昀用过饭的那间客房,得了卫敛瑜的好好照顾严雪青的吩咐后,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近日炎热,两人都是习惯睡前冲个凉。宁昀在屋子里大大方方的脱掉外衫,仅着里衣,往院子里走去,边走还边问:“卫兄要不要一起?”卫敛瑜没理他,等宁昀出去,才关上了门,慢条斯理的脱去了外衫。

宁昀舒服的冲了个凉,洗漱完毕穿上里衣进了屋子里。卫敛瑜听到动静也就往外走,两人擦身而过。

卫敛瑜跟宁昀身高差不多,身量也相仿,都是身形欣长,长腿窄腰。此时卫敛瑜穿着一层里衣,衣料看起来十分贴身流畅,垂坠感也好,就凸显出来他的手臂与大腿上的肌肉,十分具有力量与美感,光看着就能想象出这具身躯是多么的强壮有力。

大概是宁昀眼神太露骨,卫敛瑜出去后就嘭一声关上了门。宁昀摸摸耳朵,奇怪的觉得有些发热,径自走向那张足以睡下他二人的大床,占了外侧的位置。

等卫敛瑜洗漱好进屋,宁昀都快要睡着了。他觉得有个人正在跨越过他,不自觉的抬手抓了一把,只抓到了一片凉滑的衣袖。他稍稍清醒了下,清晰的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躺下,然后抬手一挥,一阵清风过后,屋内黑了下来。

还在少林寺时,宁昀是与人同睡惯了的。他自小畏寒,小时候是跟着师傅,等大一点就跟着师叔手底下的两个师兄,等他跟年龄相近的师侄们混熟了,也就自然的去蹭师侄的被窝。然而此时宁昀觉得这根平时还是有点不同的,或许是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就像天边悬着的太阳,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种火热的温度;也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太沉默,不似他跟师侄们睡前总有说不完的话;还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卫敛瑜,一位神交已久的、经常从师父嘴边听到他的名字,对方却对自己一无所知的,独一无二的卫敛瑜……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宁昀一向很懒,离了少林寺就戒掉了每日早起打拳做早课的好习惯,往常他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今日却被身边的动静早早的吵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屋内透着薄薄一层亮光。卫敛瑜赤着上身站在地上,稍显瘦削却十分强健的脊背很快被一件新的里衣覆盖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宁昀已经睁开眼睛,就道:“刘阔送来了新衣,你一会儿记得换上。”说完就穿好外衫,提着剑出了门。

宁昀打了个哈欠,想了想,还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第18章:赏剑大会

照例是睡到日上三竿,宁昀吃过早饭,严雪青也醒了。

两人聚到严雪青的床前,严雪青摸着额头,神色看着还好,只是十分困惑。

“严兄,你怎么样?”宁昀关切的问。

严雪青道:“内劲无法提起,其他倒是还好。”接着又困惑道,“我这是?”

宁昀与卫敛瑜对视一眼,宁昀便将名剑山庄目前的情况以及陆仇将他救出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严雪青听后神色严峻,只是道:“那晚陆夫人来访,声称有重要的线索告知,我们三人就一起招待了她,只是坐下喝了几杯茶,之后在这里醒来了。”

宁昀点点头,看向卫敛瑜,卫敛瑜道:“严庄主所中的这种毒十分少见,虽说不会见血封侯,但无色无味,可混在熏香与食水中,十分难以察觉。”

严雪青神色有些落寞,似是十分不解陆夫人的目的所在。宁昀有些拿不准要不要把燕平的事情原本的告诉他,还没等他下定决心,门外突然有人叩门。来的是刘阔的一个手下。他恭恭敬敬的进门给卫敛瑜行礼,手里捧着一碰湖蓝色的连鞘宝剑。

“这是……”严雪青一下就认出来了自己的配剑。

宁昀将剑接了过来,递给严雪青。那手下又摸出一封信交给卫敛瑜。卫敛瑜接过来看了几眼,就递给宁昀。宁昀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今日良辰吉日,勿忘你我之约。

宁昀眉头一皱,尚未明白具体是指什么,刘阔匆匆从外面赶来,给两人行礼之后道:“名剑山庄放出消息,今日举行赏剑大会,邀请所有在平原的武林人士参加,据说会上将展出目前传的沸沸扬扬的无锋剑。”

一听这消息,严雪青有点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名剑山庄什么时候有无锋剑了?青麟剑是陆夫人派人送来的?”

宁昀见他一副十分迷茫的样子,只好先将燕平的事情告诉了他。严雪青听后情绪竟然十分平稳,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虽然二十多年未见,我这个义弟什么人品性格,我还是十分清楚的。要说他能为了一个孔雀翎害人满门,我一万个不相信。但是就算不是他所为,也跟他脱不了干系,燕平这是在求死啊。”他说完道,“不是说有赏剑大会?宁兄弟请务必带我同去。”

宁昀觉得严雪青刚醒来,内力还未恢复,虽说去的是自己的地盘,但是仍然具有危险性,就想劝他在此修养。还没等开口,严雪青看出了他的意图,呵呵笑道:“宁兄弟放心吧,名剑山庄是我根基所在,我不会什么后手都不会留。再着说,到时我可以混在江湖人堆里,安全方面不用担心我。”说完又叹了口气,“而是多年未见,我这个做大哥的,当年没有任何知觉的凭他作恶涉险,说什么也得见他一面。”

于是宁昀也不好再劝,问过刘阔,得知赏剑大会午时开始,于是也不着急。宁昀给给严雪青稍稍做伪装,变成一个瘦长脸络腮胡的中年人。草草吃了午饭,卫敛瑜给严雪青探了下脉,告知内力已在恢复,宁昀就又放心了些。看着时候相近,三人于是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赶去名剑山庄的江湖人络绎不绝,宁昀三人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怎么打眼。三人顺着大路走了一会儿,进了林子,沿着一条小路走。此时三人前后目之所及并无他人,突然,宁昀头一偏,一枚袖箭擦着脸颊射过,身边卫敛瑜身形一晃就往右侧树林掠了过去。

宁昀护着严雪青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卫敛瑜很快就回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变化。他将手里的布条递给宁昀。宁昀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要想满单二人活命,速来地牢,过时不候。宁昀面色凝重,又将布条递给严雪青。严雪青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严兄,地牢在什么位置?”宁昀见他面色不太好,忙问。

“哎。”严雪青叹了口气,“这地牢是当年燕平一手所造,使劲了他一身的本领,凶险万分,绝不可轻易踏入。那时的他雄心壮志,说誓要我名剑山庄名扬天下,可惜……”他说着又申请凝重道,“着许多年因为我单薄名利,地牢没有用到的一天。两位,我们得先去我的书房拿到地牢的机关图纸,才可进入。”

宁昀点点头:“不是我们,是我,卫兄你带严兄去名剑山庄,我去将满天星他们救出来。”

卫敛瑜却道:“我去,你带着严兄。”

三人僵持不下,宁昀不想卫敛瑜跟着涉险,卫敛瑜却压根儿不放宁昀单独进地牢,僵持道最后,严雪青不敢再耽搁,坚持自己单独行动,卫敛瑜跟宁昀两人一起去地牢。

三人商量好,当即就分开,卫宁二人向着名剑山庄的地牢而去。

严雪青握了握剑,也不迟疑,当下朝着名剑山庄走去。

严雪青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山庄大门,心中百味陈杂。大门处并没有安排门房接待,这奇怪的现象并没有阻挡络绎不绝的人群。名剑山庄修的十分粗犷,因为缺少女主人,严雪青本人也不爱好花花草草,所以并没有设置湖山花景。转过门后一个雕龙画凤的大屏风,就是名剑山庄的正堂。此时正常前面的空地上,起了一个大台子,台子上矗立着一根乌黑的铁柱,台下布置了数十个座位,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座位后面还有江湖人站着,数一数不下百人之多。

严雪青看了看台上那根柱子的位置,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个是名剑山庄阵法的一部分,是组成燕平成名作十绝阵的核心阵眼之一,平时隐藏在地下,需要特殊的机关才能启动。如果将十根铁柱完全启动,那么十绝阵一旦开启,在场的江湖人绝对要死伤大半。

看来当年燕平跟陆夫人在一起时,真的是什么都没有隐瞒。这些年,陆夫人明里暗地估计已经将名剑山庄里里外外都摸得通透,这才能像这里的真正主人一般,布置好这一切。

座位就那么几个,除了七星剑吴子宴、风波剑晋风波、血饮剑令老魔三人之外,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吴峰、张家现任当家张彩彩以及孙鸢都各占了一个位子,这几人的门徒以及手下都在后面站着。其余的位子都给了几位江湖上辈分比较高的人坐着。

严雪青隐藏在人群之中,眼见着人来的差不多了,山庄大门这才嘭然关闭,巨大的动静引得众人都回头看,有几人跑到门口处看了下,回来禀报自家师父。众人得知大门关闭,只是见前面几位前辈坐的安安稳稳,倒也渐渐安心。

众人正小声的说着话,突然传来一声朗笑:“哈哈,诸位大驾光临,我名剑山庄真是蓬荜生辉。”只见一青衫中年人从台子后面转过来,一跃上了台阶,正是“严雪青”。他站定后朝众人抱拳行礼道:“诸位,在下乃此处主人严雪青,想必诸位也已知晓此次请大家来的用意。”如此开门见山的一句话,惹来众人大哗,台下有一人大声道:“听闻严庄主手上有驰名天下的上古名剑无锋剑,可是真的?”

“严雪青”笑着点头回道:“不瞒诸位,不仅无锋剑在我手上,前几日更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无锋剑的剑谱。”此话一出,一石击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满脸激动,跃跃欲试。“严雪青”居高临下,将众人的情绪瞧的清楚明白,其中也包括吴峰眼中的愤恨之情。他微微一笑,待到底下声音稍小,才大声道:“大家请看我身后。”他说着伸手一指那根铁柱,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来,才继续道,“此柱乃我早年间得到的黑铁所造,坚硬无比,且内设机关,一旦受到攻击,便会自行沉入地下,无锋剑与剑谱正在此柱之中。”他说完,见众人都看他,直接又抛出一个更大的石子,“在下保有此剑多年,自认已无能力继续保管此宝,故此次请众人来,是想找到一个有缘人将此剑与剑谱赠与他。”

话音一落,台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之声,前面几位前辈都没坐住,霍的站了起来。在一片杂音之中,吴子宴饱含内里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不知要怎样才算这有缘人?”议论声顿时止住,众人都看着“严雪青”,只见他笑道:“这个简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人比试一番,谁是最后的胜者,谁就保有此剑。”话音一落,台下落针可闻。众人都看着在座的各位江湖前辈,有些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于是就安心的想看个热闹。有些人心里盘算着不知道自个儿的武艺能否渔翁得利。但是无论是什么想法,众人都有同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让七星剑他们先行比斗过,说不定倒是自己还能捡个便宜。

第19章:地牢机关

“当然。”此时“严雪青”又开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道,“最后的胜出者,还需要答应严某一个小小的条件,只要能做到,无锋剑拱手奉上。”他最后的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在众人眼中,如何拔道头筹才是最重要的。一时之间,小小一个广场剑拔弩张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前的三个座椅之上。

卫敛瑜与宁昀错过了正堂前的那一幕,此时二人正在前往地牢的路上。地牢的入口十分隐蔽,在严雪青前院的书房左侧假山之后。根据严雪青的说法,这个地牢既是平时关押来犯仇敌的地方,还是名剑山庄最后的避难之处。虽然这处地方之前从来没有用到过。

二人先是按照严雪青的指示去书房的暗格拿到地牢机关图,一切都很顺利,并没有人出手阻拦。这张机关图纸是燕平所制,但是藏匿的位置却是他不清楚的,按照严雪青的说法,陆夫人十之八九是不清楚此处有机关图的。无论对方引他二人去地牢是何用意,手握这张图纸,至少可以保证二人全身而退。

宁昀率先拿到了图纸,捧在手上颠来倒去的看了一会儿,无奈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只得递给卫敛瑜。卫敛瑜拿到后只看了几眼,眉头微皱道:“机关大部分都算简单,只有一个比较麻烦。而且我们得做好被人提前动过手脚的准备。”他的机关阵法师承凌云寨二当家孙灵,孙灵乃是当今武林机关阵法最好的两人之一,行走江湖时人送外号百巧书生。在他眼中,燕平都只能算是小辈中的小辈。卫敛瑜自小受他教导,他又有天分,于此一道几乎得了孙灵八成的传承,因此一拿到图纸,他便判断出以他跟宁昀的能耐,在地牢内进出不成问题。只除了一个设计比较巧妙的小麻烦。

二人不再迟疑,当下就通过一个小巧的机关打开了假山,进入了地牢。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点着油灯,因为设计了通风口,底下的空气并不污浊。宁昀跟在卫敛瑜身后,卫敛瑜每走出一段距离,都要在墙壁或者地面拍拍按按。从宁昀的角度,并没有看到卫敛瑜脸上微微有些困惑的表情。

穿过那条不短的通道,两人再走了一段,两侧开始出现石门,有些石门打开着,有些则关闭,每个都相距三步左右的距离。

卫敛瑜突然停住。宁昀疑惑问:“怎么了?”

“看来陆夫人只是想把我们困在此处。”卫敛瑜脚下不动,只四处看。宁昀从他肩膀处冒出头,刚想往前走越过他,却被卫敛瑜一把按住。

“别动。”他严肃的道,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于是他扭头想跟宁昀交代一下,却忽然一愣。

刚才宁昀从他身后探出头,让他不要动,他就很听话的保持探头的动作不动了。两人身高相仿,此时卫敛瑜一扭头,正巧对上宁昀的大眼,两人差点鼻子对鼻子,惊得卫敛瑜呼吸一窒,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到底怎么了?”宁昀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站直了问。

卫敛瑜定了定神,伸手摸了摸鼻子,问他:“从这里到前方二十步远中间那块藏青色的砖头,中间不要碰触地面以及屋顶,能不能做到”

宁昀看了看,四处都是灰黄的地砖,远处确实有一块颜色迥异的青石砖,若不是他俩内力高深,目力极好,还真是看不清。

“这倒是可以做到。”宁昀疑惑问,“那块地砖做的那般明显,不会是拿来引我们入瓮的吧?”

卫敛瑜摇摇头,耐心给他解释道:“这一整条走廊是一个联动机关,我脚下的这块地砖是第一个触发点。”他指了指脚下,宁昀低头一看,卫敛瑜脚下也是一块青色地砖。“如果你触到那块地砖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入口处会落下门封,同时其他出口全部封死,将我们困在这截通道之中,且无法解除。”

宁昀点点头,再不迟疑,身形一晃,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踢踏就稳稳的站在了另一块青石板上。

刚一站定,脚下的石砖微微下陷,只听到卡拉卡拉几声响,宁昀心中一惊,暗道不妙。只听到卫敛瑜一声:“不要动。”他忍住没有动作,眼见得两人之间落下了一道墙壁,将他的来路堵的严严实实。并不止如此,眼前的墙壁落下之后,宁昀的身后也落下的一道墙壁,然后是彭彭的此起彼伏的一道道墙壁落下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晃动。竟然在眨眼之间,小小一个地牢不知被一道道墙壁分成了多少部分。

一切尘埃落定后,宁昀站在原地,也不着急,听话的没有胡乱走动,然后就听到卫敛瑜的声音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你到你我之间的墙壁上,找一处类似手掌的图案。”

宁昀走到墙壁前面,抬手敲了敲,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一面完整的铁壁,天衣无缝,而且厚度不低。以无锋剑之锋利,恐怕切开也得花上几个时辰,然而现在他俩都耽搁不起。

铁壁上“伤痕累累”,似乎制成之时浇筑了很多的细小横沟,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图案。宁昀找了半天,才在靠右侧找到了一只“手掌。”

“我找到了。”他忙道。

“这堵墙壁是整个地牢的机关中枢,手掌是控制门封的机关。我们需踩到两处两块青砖,才能降下这堵铁壁,然后打开门封。”卫敛瑜耐心解释,“一会儿我说开始,你就用十成寒冰内力攻击手掌图案。”

“好。”宁昀答应。然后就听到咔咔一阵乱响,不知道卫敛瑜在那边做了什么,待耳边听到一声低沉的“开始。”他忙伸手一按墙壁上那只手掌,十成内力喷涌而出。一瞬间,宁昀觉得手下微微一软,然后就是一空,手掌感觉到了另外一只炽热的掌心,不下于他的另一股内力眼看就要跟他对上,他心里一惊,两方同时迅速撤手。

原来墙壁上的手掌处变成了一个空洞,眼前的墙壁微微一颤,然后轰隆隆的降了下去。

先是发顶,然后是那张永远云淡风轻没有表情的俊脸。在轰隆隆的响声中,宁昀终是见到了完好无损的卫敛瑜。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其中凶险卫敛瑜并没有详细说明。如果刚刚两人的内力稍有差异,机关就不会被解除,两人还得被彼此击出内伤。如果不是两人撤功撤的快,纵然机关解除,还是得对击一掌。于是这一关靠的,正是两人相差无几的精纯内力与绝对的信任和默契。

“这机关做的倒是有几分巧思。”卫敛瑜似有所感,宁昀赶紧一拽他:“快去找满天星跟单客。”

另一边,严雪青把话都讲完之后,就走下了高台,自由仆从搬来座椅,他同一位头戴面纱的妇人一同坐下。

台下众侠士窃窃私语,严雪青短短几句话,很轻易的激起了几人的斗志,就连七星剑等人也忍不住跃跃欲试。然而他们心中十分清楚,像他们这等身份之人,是决不能第一个上去与小辈们比试的,况且力气总得留着最后使。吴子宴与晋风波对视一眼。晋风波前几日受伤未愈,此时脸色依旧苍白,吴子宴并不将他视作威胁,倒是可以彼此合作对付令老魔。于是他往身后一招手,三个弟子就走了上来。

“老三,你去。”他道。于是他的三弟子恭声应了声是,就一跃而起跳到了台上。

见到有人已经上台,很快,下方就走上来一个中年侠客。此人也是使剑,上台之后,两方各自报了姓名,也不嗦,当即开打。

吴子宴的三弟子习的当然是七星剑法,七星剑法的精髓在于稳和准,当下剑走游龙,剑势缜密,已有几分火候。很快那个中年男子力有不怠,被对方在手臂上刺了一剑,当即认输下台。

台下众人看清了两人的功力,于是就有人继续上台挑战,很快这个三弟子就败下阵来,被人用剑指着咽喉。毕竟是七星剑的徒弟,底下还有师父压阵呢,到底没敢下死手。吴子宴也没派二弟子上场,看了几场比斗后,直接指了大弟子上了擂台。

此时的擂主是位三十出头的劲装剑客,在江湖上也很有几分威名,唤作飞剑姚闻,是在座的几位成名侠士中名气比较靠中下的一位,善使快剑。大弟子对上此人,也不敢大意。他自小跟着吴子宴学剑,是三个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有吴子宴的七分火候。此时他临危不惧面对姚闻疾风骤雨般的剑势,一手七星剑法守得稳稳当当,最终一招之差胜了飞剑姚闻。

姚闻下得擂台,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次上台。正此时,一道声音冷冷响起:“你们这么比,也忒的麻烦,就让老魔我来清清场吧。”接着,前方腾起一道黑影,竟然是血饮剑令老魔稳稳的落到了擂台之上。

大弟子见到此人,脸色微变,不由得望向台下。令老魔见状,不由得嘿嘿怪笑道:“怎么?想打退堂鼓,那可不行,我这血饮剑可得有三个时辰未见过人血了。”

血饮剑是当今江湖上公认的行事颇像以前的魔教,不可轻易招惹之人。他的一手血影剑法以及影子轻功怪异至极,血影剑法一出必见血,影子轻功隐盾之法精妙绝伦,能让他躲过无数危险,安然活到现在。且此老魔形影单只,行事狠辣尤其记仇,一旦被他盯上,必是身死家亡的下场。

此老魔一出,吴子宴也是表情微变。吴子宴当然听过令老魔的大名,知道此人剑下难有活口。他不想让心爱的大弟子涉险,于是频频给晋风波打眼色。

晋风波装作没看到,正襟危坐,岿然不动。

吴子宴气极,怒道:“令老魔,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来来,咱俩先比划比划。”说话当即跳上擂台,把徒弟往台下一推,就代替了他的位置。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台下众人今日有缘能见到如今江湖上顶尖儿的两个高手比剑,登时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第20章:血影剑法

有卫敛瑜的相助,地牢机关自然不在话下。两人为打开石门找到满天星两人,颇废了些时间。好在这之间并没有人出现来阻挡二人,最后终于在错综复杂的地牢石室中找到了满天星与单客。

他俩被并排放在一间石室中,呼吸微弱,几不可闻。石室十分简陋,一张矮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粗碗,一个水壶。宁昀连忙上前查看两人状态,卫敛瑜打开水壶闻了闻,一股子参茶味儿。看来对方倒也真没想要这二人性命,至少现在不想。

“卫兄。”宁昀喊他过去。卫敛瑜挨个搭了脉,点点头:“一样的毒,比严庄主中毒稍浅,不过时日已久,一个时辰内必须解毒。”

人命关天,宁昀没有丝毫犹豫道:“先带他们出去。”

卫敛瑜却止住他,伸手道:“不必,解毒丹虽然不能完全解掉此毒,但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等我们解决完名剑山庄的麻烦再来不迟。”

宁昀从腰包里拿出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解毒丹递给他。卫敛瑜将黑色的丹丸一分两半,一人塞了一块。

然后两人带着满天星和单客,七拐八扭来到一间大石室。这间明显更像一处适合居住的房间,有床有柜,不过床上没有被子。将人放下后,两人出门,卫敛瑜启动了机关降下了石门。

上去的路上,宁昀边四处观望边感叹:“这间地牢得把名剑山庄地底下都掏空了吧,如此规模浩大,足见当年燕平雄心壮志,野心不小。”

卫敛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吴子宴跳上擂台后,台下先是一静,接着议论之声大起。

台上两人四目相对,令老魔扯起嘴角,啧啧两声,伸手,抽剑。

吴子宴面色凝重,血饮剑是一把比较少见的阔剑。比七星剑更宽更厚,剑身雪白锃亮,看不出什么,然而中间血槽竟然是深红的颜色。这一道深红的血线,让整个血饮剑看起来不详又邪恶,杀气四溢。

吴子宴拔剑在手,脸色沉静。他剑尖点地,道:“据传阁下的血影剑法独步天下,在下倒想讨教一下。”

令老魔不屑道:“废话莫多说,出剑就是。”

吴子宴不急不躁,伸手挽了个剑花,没有任何耽搁,两人迅速战在了一起。

血影剑法不愧血影之名,剑势带起一道道血光,这等快剑配合令老魔的影子轻功,神出鬼没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七星剑法不愧以稳准着称,吴子宴剑法之道炉火纯青,凭借心意挥刺腾挪,周身防的滴水不漏,每一剑刺出又十分精准,每每能打断对方剑势。

两人斗得不相上下,瞬间已过二十招。台下众人看的目不转睛,一面心中叹息果然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两位前辈武功之高,自己决不能望其项背。又一面暗暗焦急,眼见着今日恐怕跟无锋剑无缘。

高手比剑,瞬息万变。就在这瞬息之间,台上情形蓦然变化。吴子宴只觉眼前的令老魔忽然化作一道血影,从自己眼前消失。他心中不惊不乱,手上之剑护住周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影子轻功鼎鼎大名,他之前虽没跟令老魔正面对上,但相关传闻还是知之甚祥,当下不着痕迹的盯紧了地面。

忽然台下一阵惊呼,另有人大喊:“师父,上面!”吴子宴抬头,一片黑影当头罩下。他挥剑迎上,轻易的刺穿黑衣,却没有剑刃入肉的感觉。令老魔自空中突袭,半途使了个金蝉脱壳,解下外衫,整个人又隐遁到了对方的影子之中。在吴子宴伸手接过那件黑色外衫的一瞬间,他的剑已经悄无声息的刺入了对方的后背。

吴子宴伸手一接,见是件外衫,心知不妙,然而为时已晚。他只觉后心一痛,此时台下大叫“后面,在后面!”的声音才入耳中。从令老魔消失到再次出现,不过几息之间。吴子宴一声大吼,不等令老魔再有所动作,果断往前一冲,剑刃拔出,他转过身,横剑在前,面色阴沉。

不给他时间,令老魔挥剑追上。吴子宴草草点了几处止血的大穴,拔剑相迎。

然而战局已无悬念,再过二十招,吴子宴身上又多出几条伤口。伤口都不深,绝不致命,但仍是血流不止,令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令老魔似乎很享受折磨对手的过程,吴子宴越是伤痕累累,令老魔越是开心兴奋。

吴子宴低吼连连,看上去仍十分骁勇,然而心里明白自己大势已去,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他当机立断,借着一个两剑相交的机会,往后一跃,略显狼狈的跳下了擂台。他的徒弟们赶紧上来接住。

令老魔有些意外,又有些意犹未尽。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继续追杀,于是他站在台上看了看吴子宴的狼狈样子,又缓缓扫视四周,眼神凶狠。

四下里顿时寂静无声。见识到令老魔绝强的实力和残忍的手段,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一时竟再没有人上台挑战。

令老魔一人之力震慑全场,台下没有任何人有上前的意思。令老魔围着那根放置无锋剑的柱子转了两圈,然后直接看向“严雪青”。台下,“严雪青”不得不起身朝众人道:“诸位,若没有人继续挑战,那么今日的胜者就是血饮剑令前辈了。”他喊完,台下五人并五人应答。连喊三声后,“严雪青”见仍然无人应声,于是迈步上台,拱手对令老魔道:“恭喜令兄。”令老魔满意的笑了笑,抬首对“严雪青”道:“现在严庄主可以说说你那个小条件了。”“严雪青”神色平淡,眼中缺透露出一丝丝杀气,声音冷淡道:“条件很简单。”他说着扭头望向台下,“杀了吴峰!”

四下先是一静,接着漫长哗然,众人议论纷纷,边看着吴峰的方向。吴峰腾的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慌乱,色厉内荏道:“严雪青,你这是什么意思!”真正的严雪青看到此处,不由心中暗道一声妙。这招借刀杀人简直恰到好处。陆夫人自知在吴子宴等人的保护下,凭借自己这方面的人力,在这趟浑水还在自己控制下的有限时间里绝难杀掉他,于是以无锋剑为饵,选出一个最强者,令他们帮她杀掉仇敌。至于达到目的后,他们的意图是什么……严雪青不由得心中一紧,盯紧了台上的假严雪青。

令老魔明显有些意外,他看了看“严雪青”,又看了看台下气的不清的吴峰,嘴角扯起一个兴味的笑容,缓步往前走了两步。

吴峰有些慌乱,他不由自主往后倒了一步,想扭头往后看。令老魔将血饮剑拿在手里颠了颠,没有任何预兆,手中剑的剑突然直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痕,直接飞向吴峰,刺穿了他的胸膛,并带着他往后继续飞驰,一直撞到了身后之人。他身后那个倒霉鬼被从吴峰身体里穿出的剑尖直接划破了左臂,敢怒不敢言,赶紧退到一边。

“咦。”令老魔有些意外。他倒是没有想到击出去的这一剑有如此威力。他跳下了擂台,朝吴峰走去。所过之处人人退避,包括吴家人。众人都被令老魔说动手就动手的行为吓了一跳,一时间并无人敢试其锋芒。

令老魔走到吴峰身边,伸手将剑抽出,看着没有了气息的吴峰,扭头笑问:“严兄,这下可以让无锋剑现世了吧?”

“严雪青”也下来,蹲下来检查了下,满意的点点头。他慢慢的直起身,环顾四周,眼中闪过莫名的光芒,然后客气的道:“那是自然,令兄快请。”说着两人重新回到了台上。“严雪青”站在铁柱前,伸手就要往铁柱上摸。

严雪青脸色微变,正要想法遁走,忽然半空中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彻四周:“慢着!”接着就见一紫一白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台上。

“严雪青”一看这两人,神色微变。连一直不声不响的陆夫人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严兄,如此盛事,缺了我等怎么行呢。”宁昀笑道。

“严雪青”勉强笑了笑,并没有接话。倒是令老魔,看了看出现在台上的两个年轻人,认出这就是第一次众人找上名剑山庄时,当众救下严雪青众人的那两人,当下兴味道:“怎么,两位看起来并不服气?”

宁昀并没有佩剑,只在手上握着一柄铁扇,因此这话他是对着卫敛瑜说的。

卫敛瑜并没有回话。他的剑抓在手里,闲闲的站着,挺拔的背脊,飘飞的衣袂,一派潇洒。

宁昀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严雪青”,顿时止住了他想要开口的意愿,只得无奈率先退下了台。

宁昀撞了撞卫敛瑜的胳膊,待他扭头看过了,捂着嘴瞧瞧耳语道:“靠你了,严兄。务必拿下他。”

卫敛瑜望天。自从认识宁昀,他发现自己的出场次数多了好多,宁昀每次喊他出力都喊的好自然。

宁昀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跳下了擂台。他四处搜寻了下,见到了隐在人群中的严雪青,两下对视,严雪青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宁昀对着他点点头,严雪青心知满单二人必定无恙,稍微放了放心。

第21章:血饮剑之死

令老魔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年轻后生,目露惋惜的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你小小年纪,一表人才。”

卫敛瑜拔剑在手。令老魔注意到了他手中那把尤为不同的剑,微微蹙眉,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吴子宴包扎好伤口,此时看到卫宁二人出现,竟然觉得松了口气。他看着令老魔,目露嘲讽。晋风波则是一直低着头,全程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呦,这不是你中意的那个小子。”有人对张彩彩调笑道。张彩彩专注的看着擂台,目光闪动,半响回到:“你说什么呐,谁中意他了,再好,还能有令前辈好么。”她说完,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此风姿俊逸的少侠,将要死在令老魔的剑下,简直是太可惜。

几乎没有人看好卫敛瑜,毕竟他太过年轻,又是个生面孔。就算有那么几个知情人,也不会大肆对身边之人宣扬那个紫衣少年就是卫无双,然而就算有几人认出来卫无双,也并不认为他能打败令老魔,最好的情况,战成一个平手已是十分不错了。

令老魔来平原的目的就是无锋剑,此时目标就在眼前,却好死不死跳出来一个搅局之人。他难得抛弃平日里喜爱折磨他人看着别人在自己剑下慢慢流血而死的嗜好,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出剑狠辣无比,招招要害。

血饮剑中间的血槽十分特别,被此剑刺中,如不尽快包扎一致,绝对会血流不止。然而平日里无往不利的血饮剑,此时竟似陷入了泥潭。

刚一交手,令老魔就察觉到不对。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看着不过二十左右,自己九成内力的一剑竟没将此人手中之剑击飞,可见内力深厚。而且最怪异的是他的剑法……

令老魔就只觉手中之剑越来越重。初时他好似面对一片水洼,只有迟滞之感,然后慢慢水洼变成了沼泽,变成了大地,变成了岩石,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座大山。他心中彭彭乱跳,脸上的轻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眼中流露出几分惊惧。终于,他忍不住故技重施,整个人身形一晃,已经原地消失。

底下众人看的目眩神迷,原本对紫衣少年的怜悯和惋惜通通变成了惊骇。如此惊才绝艳之辈绝不可能默默无闻,联想到少年的衣饰与手中的剑,越来越多的人对少年的身份有了猜测。

令老魔的影子清空令他凭空消失,然而卫敛瑜的剑势却并没有停止。他的剑招沉稳厚重,步法又飘逸灵动,比起满场的黑色人影漫天乱飞,卫敛瑜辗转腾挪只在方寸之地,自有一番从容气度。此时剑招一收,整个人忽然凌空而起,在虚空中站立,剑尖指地。

有风轻轻扬起他的发带。台下忽然一静。“他是卫无双!”“是无双公子!”忽然有人大喊。凌波虚渡轻功是卫家一系的标志,此轻功一处,果然几乎人人都认出来了他。既然知道台上的少年是卫无双。众人也都不着急了,不惊骇了,毕竟无双公司威名之盛,在北方武林中犹在令老魔之上,现在众人开始替令老魔可惜了。

卫敛瑜只在空中停滞了短短三息,他的剑尖微微一动,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异常出色的面容上表情冷酷。剑尖一挑,空气中好似掀起看不见的巨浪。只听得“啊!”一声惨嚎,一片黑影被从地上挑了起来,随之而起的,还有一片血色。

“砰”的一声。令老魔重重砸在了地上,毫无声息,生死不知。

台下众人有叫好的,有惊呼的。张彩彩众人面色大变,赶紧上台,将令老魔抬了下来。张彩彩的双手微微颤抖,一摸令老魔的脉息,就明了这个叱咤武林多年的嗜血磨头就这么轻易的死在了小小的平原。

卫敛瑜还剑归鞘,扭头看着“严雪青”。

“严雪青”额上渗出冷汗,勉强笑道:“恭喜卫少侠,我这就给卫少侠取剑。”说着就要上前。然而卫敛瑜丝毫不给他面子,抬手止住了他,冷冷道:“你离十绝阵远一点。”

“什么?”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有人大声道:“无双公子是什么意思,十绝阵在哪儿?”

宁昀用眼神制止了严雪青想上台给大家解释的动作,他知道如果有机会,陆夫人绝不会放过燕平的结拜兄弟严雪青,他不出现才是最安全的。他走上台,先是对卫敛瑜眨眨眼,随即扬声道:“诸位,此地根本没有无锋剑,这根铁柱是十绝阵的阵眼之一,奉劝大家马上离开名剑山庄……”

“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等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假话,为了骗我们离开而编造出来的。”“没有无锋剑?什么是十绝阵,这小子是谁?”“……”

宁昀话都没说完,就被人喝止。众人看他脸声,身上没有兵刃,都不像个武林人,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嘈杂一片。

宁昀有些懵,面对众人的质疑,不由得抚上了右手臂,却被卫敛瑜轻轻握住了手腕。宁昀回头看他,卫敛瑜把他往后一扯,站到他身前,眼神一厉。瞬间爆发的气势惊得众人都噤声,只听他开口简单道:“这个严雪青是假的,此处不过是个骗局。”说着他扭头看了一眼“严雪青”,惊得他就想往后退。卫敛瑜脚步微动,轻松的制住了他,他在脸上摸索了下,揭下来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比严雪青更加苍老的脸孔。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全场寂静,只听到一声叹息,一人柔声道:“无双公子,我等不过是为私仇而来,既然明知没有无锋剑,又如何能惊动你的大驾?”陆夫人带着面纱,在陆仇的搀扶下慢慢上了擂台,语气十分不满他的多管闲事。

“陆夫人,我等也不过为好友严雪青严庄主而来,可不知什么私仇,什么无锋剑。”宁昀笑着回道。

陆夫人目光转向了宁昀,眼神落在他的右臂,嘴唇微动,却蓦然之间感受到一股杀意。她一惊,抬眼看卫敛瑜。

“我对你们的私仇并不感兴趣。”卫敛瑜道,并做了一个请得手势。

陆夫人微微松了口气,也不跟两人多做纠缠。她定了定神,在儿子的搀扶下下了擂台。

吴家除了吴峰和吴不愚,另外还跟着六名手下。此时,他们守着吴峰的尸体远远待在一处空地,跟吴子宴晋风波等人待在一起。此时见陆夫人走过来,吴子宴远远的看了看卫敛瑜,很痛快的示意弟子们让开。晋风波自然也默不作声的跟着吴子宴走开。

陆夫人走到吴峰的尸体前,吴家人纷纷拔出兵刃,面露不善,却被同来的陆仇几招制住丢在一边。

陆夫人没有在意周身的动静,她静静的站在吴峰的尸体前,沉寂了一会儿,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一个!爹!娘!不孝女替你们报仇了!哈哈哈哈哈……”陆夫人越笑越畅快。张彩彩跟孙鸢远远的看着,面上表情统一的有些惊骇,有些困惑。

“没想到吧?”陆夫人停了笑,自然自语,伸手摘下了面纱,“我还活着,我陆琛,还活着。”

面前的妇人,确实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仍能看出少女时必定是个美人儿。她的脸上覆满了岁月的痕迹,眼中流露出慢慢的风霜。环顾四周,看着众人或冷漠或好奇的眼神,缓缓道:“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正是要大家替我陆琛做个见证。”她说着,眼神从张彩彩转向孙鸢,盛满了仇恨,最后又看向众人之中威望最高的吴子宴,等着他表态。

吴子宴之前吃足了苦头,此时喘了几口,不得不开头道:“夫人有什么仇怨,直说便是,我等都会为夫人作证。”吴子宴一表态,众人纷纷附和。

于是陆夫人就微微颤抖的嗓音,讲出了那个埋藏多年的百器门惨案。

她说的十分详细,没有丝毫隐瞒,包括自己亲手喂亲人吃下剧毒。讲到此处,她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几度失语,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那个场景还是会令她刻骨恐惧与憎恨。当然也跟燕平叙述给卫宁二人的有些许不同,陆夫人看起来十分笃定燕平已死于他们自己的内讧,且将张尽秋与孙昊的死都说成是陆仇亲手所杀。对于伪造无锋剑普跟无锋剑相关传闻,她也供认不讳,一切都讲得明明白白。

待她将一切讲完,众侠士开始窃窃私语,倒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身后仇人的后代,张彩彩孙鸢吴不愚三人均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琛。张彩彩低头不语,孙鸢面露愧色,吴不愚一直缩在一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尽量减少存在感,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询问他的大哥吴不凡是怎么死的。

“我陆琛有仇报仇,四个主犯已死,绝不会再对诸位做什么了。”陆夫人最后道,声音有些虚弱,“诸位现在可自行离开,绝无人阻拦。”

“慢着。”一沙哑嗓音从人群中传来。陆夫人浑身一震,陆仇一惊开头,不由得握住了手里的剑。

之间一个黑衣灰发的老者分开众人,出现在陆夫人的视野里。

陆夫人怔怔的看着他,似乎呆住了。少倾,她缓缓的开口,艰涩的吐出几个字:“你果然没死,你果然来了。”话毕,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歇斯底里起来,“陆仇,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来着正是燕平。他面色平静的走到陆夫人身前十步远的位置,陆仇就站在两人之间偏右。他看着陆夫人,眼神满满的都是怀恋,他抖着嘴唇道:“琛儿,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陆仇,赶紧杀了他!你为什么不动!你不听娘的话了么!”陆夫人完全没有听见燕平在说什么,她喘着粗气,仍在不停的叫喊。

第22章:终章

“娘……”陆仇微微开头唤了一声,手中的剑怎么都举不起来。陆夫人停下,凶狠的瞪视着他,平了平呼吸,再次开口:

“陆仇,你去,杀了他。”

陆仇不动,面露挣扎。

“你在犹豫什么?他是你娘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谁生了你!是谁养了你!”

陆仇终于慢慢的抬起剑,他看着燕平。

燕平一直目露怀念和深深的歉疚,坦然的看着这对母子,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陆琛,眼睛里的亮光渐渐地蒙上一层水雾,终于,他回头遥遥的看了宁昀和卫敛瑜一眼。

一直关注着事情发展的宁昀很是不忍。想了想,正准备下去,却忽然面色一凝,惊声道:“小心!”人已经一闪不见了踪影。

“娘!”于此同时,陆仇惊呼一声,身体快于行动,一个闪身来到陆夫人身后,抬臂一挡。

轻微的刺啦声先后传来。第一声是突然暴起的吴不愚将长剑刺入陆仇肩胛的动静,第二声,却是……

宁昀身形鬼魅,一个闪身,在陆仇之后来到陆夫人身边,一掌就把吴不愚拍了出去。陆仇回头,就见燕平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陆夫人身前,他的脸上还保持这焦急惊怒的神色,伸出手臂似是想要将陆夫人抱在怀里,可惜一柄匕首阻挡了他所有的动作。

陆夫人握着匕首,锋利的匕首整个扎在燕平腹部,血流如注。陆夫人似是惊呆了,怔怔的没有动作。

燕平身形一歪,重重倒地,带走了陆夫人手中的匕首。陆夫人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原来握着匕首的右手抽动了几下。

瞬息之间,形势变换。

陆仇看着眼前的一幕,张了张嘴,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黑,也跟着到了下去。

宁昀一掌将吴不愚拍出,吴不愚脚下急退,正想趁机逃走,被后面赶到的卫敛瑜一剑削去了两条小腿,登时惨嚎一声,生生疼晕过去。

众人俱都惊呆。一方面是为吴不愚的行为,另一方面是为宁昀的身法。刚刚那一瞬,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宁昀时怎么出现在陆琛身后的,不禁感叹,果然英雄惜英雄。卫无双年少成名,武功决定,果然结交的朋友也不是泛泛之辈。

宁昀一转头,见不过眨眼间,那边就倒下了俩,一惊,赶紧奔过去。他也不管还呆立着的陆夫人了,先去看看了燕平,还有一口气,赶紧给他点穴止血。那边卫敛瑜却道:“他中了剧毒,命不久矣。”

宁昀忙回头看,卫敛瑜手里捏着陆仇的脉,陆仇脸色青黑,右边肩胛一个血洞,流出的雪是青黑色的。

卫敛瑜这一声,唤回了陆夫人。她看了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燕平,踉跄着退了两步,又看了看同样生死不知的陆仇,喃喃的叫了两遍:“仇儿,仇儿。”

宁昀愁死了,他忙又到陆仇身边,看了看他的情况,担忧的问:“还有救么?”卫敛瑜抬起头,跟他对了一个眼神。宁昀怔住,看了看陆仇,又看了看陆夫人,冲卫敛瑜眨眨眼。于是卫敛瑜摇了摇头,道:“毒入肺腑,没救了。”

两人说完一起抬头看着陆夫人。见她神色怔怔的,把卫敛瑜的话咀嚼了两遍,忽然回过神儿来似的,奔到儿子的身前,跪坐了下来。

“陆仇?仇儿。”陆夫人喃喃道,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卫敛瑜抬手在陆仇身上拍了几下。陆仇张嘴吐出一口黑血,接着就张开了眼睛。

他迷茫了一瞬,看到卫夫人,张张嘴,声音艰涩道:“娘,你别杀燕……爹,他有苦衷的。”说完,他咳嗽了两下,察觉到自身情况不妥,又看了看宁昀可惜中透着歉疚的表情。他在为着什么而歉疚,是觉得救不了自己么?果然是个心怀悲悯的人。

陆琛呆呆的看着儿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初生明明是为了报仇才生下他,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亲手养育过他,可是为什么,看到这个孩子将要在自己眼前死去,心中为何会这么,这么的痛。

陆仇看着母亲。他的成长,是母亲用家仇浇灌,用冷漠扶持,用无视来鞭策的。他沉默,他努力,他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确实在按照她希望的那样在成长。但是他也渴望爱,渴望有哪一天他的亲娘能够真正的看着他,就像现在这样,一眨不眨的,仔仔细细的看着他。

但是这又不是他想要的注视。他读懂了亲娘眼中的情绪,隐藏的爱意被完全的释放了出来,混合着悔恨和痛苦。陆仇觉得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但是同样又在这样的注视下,他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真真切切的就是自己的母亲。

“娘……”他微弱的呼唤她,“你别伤心,我的命是你给的,怎样都没关系。”陆仇觉得自己渐渐有了些力气,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很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到眼前陆夫人眼中盈出的泪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夫人的手下匆忙的跑了过来,围拢在夫妇人和陆仇身边。

陆仇眼皮越来越沉,他看了看四周,终于闭上了眼。

陆夫人一动不动。

“小姐。”老妇哽咽着呼唤了,轻轻碰触她的胳膊,陆琛顺势仰倒了下去。“小……小姐!”众人大惊。宁昀也吓了一跳,跟卫敛瑜对视一眼,赶忙也跟着去查看她的情况。

在场的众人跟着看了一场好戏,皆是唏嘘不已。随着吴子宴跟他徒弟的离去,众人一边叹息着相互窃窃私语,一边跟着慢慢散去。

吴家的下人抬着两具尸体,早已跟着吴子宴离开。经此一事,旬阳吴张孙三家的名声必定臭不可闻,家中精英死的死伤的伤,相信再无法恢复当年风光。

严雪青慢慢的走到燕平的身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又去探了他的脉。他身上还扎着匕首,血已经不流了,气息微弱,面色苍白,人也昏迷不醒。严雪青看着他,这个明明比自己小,现在却比自己还要苍老瘦弱的兄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罢了,希望一切结束后,如果能捡回一条命,也能给他一个新生。

赏剑大会落下帷幕。陆夫人的手下都围在家里两位主子身边,宁昀问假扮严雪青的阿大讨了解药,先去给满天星跟单客解毒,又去后院放出来原名剑山庄的下人,带着众人做善后工作。

卫敛瑜留在那里,陆仇到底命不该绝,被卫敛瑜用内力逼出体内余毒后,情况渐渐稳定,一时半刻还死不掉,后续好好养养还是可以恢复的。燕平就更不必说了,本来匕首就没有刺中他的要害,匕首上也没毒,很轻易的捡回一条命。不过他一心想着求死,毫无生存意志,后续可能比陆仇还麻烦。

当然还有这一家三口那解不开的血仇……宁昀想想就觉得头大,忙跟严雪青告辞,不顾他控诉的眼神,拉着卫敛瑜赶紧跑了。

满天星醒来后,围着宁昀一通“大哥,大哥”的叫了半天,最后跟单客一起请他俩大吃一顿,以谢救命大恩。

自赏剑大会后,过去了五天。宁昀跟卫敛瑜之前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好好比试了一番拳脚功夫,打了一天一夜没分出胜负,更感相见恨晚,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讨教武艺。终于在这天吃完早饭后,卫敛瑜表示要继续之前的行程,准备返回凌云寨。宁昀也准备回老家看一看,然而还不等两人正式告别,忽然刘阔进了门,神色古怪的交给了宁昀一封信。

“给我的?”宁昀十分惊奇。接过信一看,很平常的黄封,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宁昀亲启”。他打开信封,往里瞧了瞧,伸手抽出来一张薄薄的娟布。

还没看到内容,宁昀首先注意到了娟布的右下角,用黑色的丝线绣着的一个标记。绣样很特别,像是一朵九瓣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儿。

宁昀读完信,神色奇怪极了。卫敛瑜在一边看着,一看他神色,也忍不住问:“怎么了?”

宁昀将娟布递给他。卫敛瑜接过来一看,沉默半响,破天荒的勾唇一笑,道:“我陪你去。”

宁昀有些呆呆的看着卫敛瑜的那个笑容,从今早上开始宁昀就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很不对劲儿,好像是很不开心似的。当然因为要分离,所以宁昀其实也同样不开心来着。

听到他说话,猛地一回神,宁昀看了他几眼,也没有反对,只是问:“你不是要回家?”

“家么,什么时候回都行。这等奇事可不多见。”

宁昀疑惑的看了看他,似乎自己收到了这封信,卫敛瑜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似得。

两人这么说定了,又回到房间,决定还是再耽搁几天再动身,反正不急,越慢越好。

几天后,太行山,卧牛岭,凌云寨。

房间内,一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反反复复的看着手上一封信。她身后走来一人,问她:“知行,谁的信?”

女子回头看他一眼,无奈:“你儿子,来信说近期不回来了,转道督方了。”

“督方?什么事这么急,顺道儿都不回来看一眼。”

“那谁知道,说是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朋友。对了大哥,你知不知道少林寺还有一个证字辈大和尚,叫证我的?”

“……”

——第一卷·无锋剑·完——

第二卷:龙吟剑

第23章:鸭嘴峡

凉州最西北,有一处叫做督方的郡县。督方幅员辽阔,得有平原郡的三个那么大。又有崇山峻岭,出产铁矿和美玉。北临就北国的大草原,有水路和陆路贯通其中。北国和中原互通往来,无论是北国的马匹毛料,还是中原的丝绸茶叶,都能通过督方这个交易中枢迅速的积累财富,因此督方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四年前,中原朝廷跟北国在凉州大打出手,最终以北国割让督方为代价,结束了这场战乱,双方都换来了和平。

战乱后,中原武林的触须本该迅速接管此处,无奈督方作为两国贸易重地,势力繁杂,又在战乱时被一个叫做黑日神教的教派抢占了大部分地盘,因此中原武林始终无从下手。

原本中原朝廷在凉州最北的郡县叫做温良郡,如今又多出一角。从温良郡道督方,既有水路,又有陆路。督方三面环山,山峰高低错落,郁郁葱葱,连成一片,当地人称之为锁子山。督方的郡城就落在锁子山安全的臂弯里。水路绕山而过,虽然较为安全,但是所耗的时间十分漫长,满打满算从温良的渡头出发到达督方也得五日时光。陆路穿山而过,快马单程一日足够,然而陆路多山匪,早年间很多商人陆路穿行,一不小心就得人财两失。

然而也就是两年前吧,通往督方的这处山道,所有的山匪突然被一个叫做年有良的人给整合了起来。

原本锁子山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匪十几窝,且随着近些年督方越来越热闹,还有不断增加的趋势。年有良也不知是什么出身,使一根古古怪怪的铁锁链,他带着一帮兄弟,佯装压着重货在山道上走,引得山匪一窝一窝的来。他也就顺势一窝一窝的踹过去,从南头踹到北头,打遍各匪无敌手。随后他又使了雷霆手段,把心思恶毒喜欢杀人的通通打杀掉,剩下的编制整合,排了五个山寨,就叫锁子寨,他当大统领。如此从杀人越货的山匪,变成了只收部分钱财就能放行的山匪。

此消息一传开,就有商人愿意走陆路了。一来,陆路快许多,有很多赶时间或者不好走水路的货物从陆路走更方便。二来,有了锁子寨,你交点保护费,就算有零散的没有被整合的山匪跳出来,寨里的兄弟也会护卫你安全。

锁子山有处只容五人并排而过的狭长通道,叫做鸭嘴峡。这处两边山峰如刀削斧砍,十分险峻,过了鸭嘴峡,前方就豁然开朗,快马再走一个多时辰就能进督方的地界。以往的山匪最爱在鸭嘴峡北边的出口步下埋伏,基本一堵一个准儿。

昨晚连下了几场暴雨,今日还是阴呼呼的,可见的八月份儿的天儿就凉了起来。山路泥泞,压着大批货物的商人因为还要露宿野外,不愿意此时动身,锁子山人烟稀少了起来。

上午辰时许,一匹黑马哒哒的跑进了鸭嘴峡。

这马十分健美,比寻常马儿得高出许多,一看就是北国腹地品种优良的纯种马儿。浑身黑毛油亮油亮的,唯有四蹄雪白,额上还有一撮白毛。码眼温润有神,灵性十足。地上有水,它似乎十分嫌弃,马蹄子抬的高高的,哒哒哒走的不紧不慢,轻快极了。

马背上是一个紫衣人。这人一身的紫,紫衣紫靴紫色发带,腰间悬着一柄剑,看着也就不到二十,宽肩窄腰,腰背挺直,面容是少见的俊美。乌黑的长发从额前撩起少许,被一根紫色发带松松的绑在脑后,然后在背上披散开来,随着马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紫衣人手里松松的握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奈。他俯身,又一次拍了拍爱马追电的颈部,示意它:快点跑行么?追电很给面子的往前快跑几步,溅起一片水花。水花织网紫衣人的靴子和裤腿上招呼,它又赶忙停下,哒哒哒的又保持原来的速度溜达起来。

紫衣人正是卫敛瑜。他跟宁昀一路游山玩水,花了近一月的时间才进入凉州境内。一到凉州,卫敛瑜就被这边凌云寨的分堂给拽走了,声称有重要事务需要他定夺。卫敛瑜有事儿,宁昀只好自己上路。三天后,卫敛瑜脱身,一路快马加鞭,于一天前进入锁子山,如无意外,昨晚就能出了这片山脉。无奈天降大雨,他找了处山洞避雨,今日再上路,爱马就成了这个状态。

一人一马不紧不慢的走出了鸭嘴峡。从逼仄的鸭嘴峡一踏出,就觉眼前一亮,然而追电的后蹄才刚刚踏出去,屁股上就挨了主人狠狠一巴掌。

追电嘶鸣一声,往前急奔。同时,卫敛瑜飞身而起,脚一踏马背,在空中一个转身,腾挪几下,就躲过了两道射来的铁链。

“好俊的轻功!”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铁链接二连三的袭来,铁链的轨迹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卫敛瑜身在半空,四面八方都被铁链锁死,可腾挪闪避的空间越来越小,直至最后,他终于被五道锁链牢牢的锁住了手臂和腰身,落下了地。

四周呼啦啦围上来一堆人,为首的一人穿一身短打,三十左右,手握一根铁链,身形高大健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卫敛瑜,手往后一神。

身后一人忙给他递上一张信纸,此人把信纸抖开,低头研究了一番,自言自语道:“身穿紫衣,腰间有剑,长相俊美的年轻人,恩……喂,你是不是姓卫?”这人问卫敛瑜。

卫敛瑜挑了挑眉,点了点头。

那人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怎么写着骑着匹白马?不管了,就是你了。小子,我这五虎锁龙阵的滋味怎么样?”

卫敛瑜稍微动了动,手臂被锁的紧紧的,铁链的另一头抓在五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手里。

“恩,还行。”卫敛瑜看着他,“五虎锁龙阵,昔年名震天下的龙虎镖局的独门阵法,就是不知道诸位此举何意?”

领头之人一愣,脸上闪过讶色,惊道:“你知道龙虎镖局?”

卫敛瑜也不回话,只看着他。领头之人摸了摸头,又道:“这位兄弟,明明是你先一路上挑了我四个山寨,现在怎的又来问我?我还想问你此举何意呢。”

卫敛瑜:“什么四个山寨?”

“嘿,你还不承认了。紫衣,宝剑,姓卫,恩还有长得还不错,这些你都符合了,还敢狡辩!”

“确实不是我干的。”卫敛瑜隐隐有了些猜测,淡淡道。

“那我不管,兄弟们,先把他绑起来,带回去慢慢招待。”领头之人一挥手,众人呼应,就要上前绑人。

卫敛瑜见他们来意不善,不问青红皂白,倒被气乐了。他双手握拳,澎湃的内力激涌而出。那五个锁住卫敛瑜的大汉动作统一,跟被雷劈了一下似得手一抖,“唉呀妈呀,烫死了烫死了。”一阵乱叫,慌忙放开了手里的链子,张开手一看,手心已经被烫起了血泡,火烧火燎的人心都疼了。

再看卫敛瑜,他站在原地,把剑握在手里,脚下堆了一地的铁链,好看的脸庞上没有表情,冷哼道:“就凭你们?”

领头那人表情奇异,就跟见了鬼似得,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小步。他的手下纷纷目瞪口呆,嘴里喃喃“不可能!”“这人会妖法么!”

领头人正是年有良,他乃龙虎镖局出身,不过龙虎镖局二十多年前就已被灭门了,独独留下他和五虎锁龙阵。年有良见这人年级轻轻,见识广博,内力强到可怕,似乎已经到了内力化形的境界,不禁心下骇然,心说我这锁子寨从哪儿招惹来这么个厉害的仇家。

年有良领导有方,锁子寨众人虽然深受惊吓,倒也一点不乱。此时年有良一挥手,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当下就带头挥舞着铁链攻了上去。

卫敛瑜拔剑迎上,在众人的围攻下游刃有余。二十多号山匪围攻一人,其中有不少人比如年有良,也都是江湖上排的上号的高手。卫敛瑜一向不客气,他的剑法稳重锋利,杀气四溢,时不时有人从战圈摔出去倒地呻吟,瞬时间就有不少人失去了战斗力。

正在乱战,鸭嘴峡里又传出马蹄声,听声音,来的人不少。

不一会儿,又有一队人马来到此处。领头的是四个骑马的练家子,个个鼻青脸肿。他们见前方一紫衣人大战群匪,手中之剑所到之处,就有人嚎叫着倒下,大惊失色。心说一日不见,怎么此人突然如此狠辣。仔细一看,更是惊呆,忙向着已经左支右拙的老大大喊道:“大哥!错了错了,不是他啊!”

年有良一愣,手下不禁慢了几分,卫敛瑜的剑正巧这时杀了过来,眼见着就要被抹脖子了,年有良双眼爆凸,下了死力往后一避就想垂死挣扎一下。卫敛瑜的剑却快的不可思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斜下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枚袖箭,叮的一声把卫敛瑜的剑撞的一歪,在年有良的锁骨处划了一道,好歹被他捡回来一条老命。

年有良生平第一次受到失去生命的惊吓,连退几步后站定,就见另一个紫衣人偏偏然落在了自己眼前。

后一个紫衣人跟前一个身形相仿,一模一样的打扮,衣服料子也是一样一样的。由于是背对,看不清此人的面容,然后年有良就被这人手上的剑吸引了。

年有良不董剑,但是一看这柄剑,脑子里就蹦出两个字,好剑!这剑是水蓝色的,只有薄薄一线,应该是灌注了内力的关系,剑身笔挺笔直,仔细一看还有一层淡淡的白光覆在上面,犹如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年有良幼时也算见过大世面的,长到这么大,整了一个锁子寨的大摊子,也算是处惊不变。此时他看着后来的紫衣人的剑,却是看傻了眼。此时两个紫衣人像是对视够了,同时举剑,瞬间战到了一起。

第24章:断刃

剑刃掀起的飓风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半冷森森,一边热腾腾。宁昀的剑法就像他的剑,飘逸灵动,若隐若现,肉眼很难捕捉他的出剑轨迹。卫敛瑜的剑法沉稳厚重,大气滂沱。年有良看直了眼,只觉两人的交锋如同一叶孤舟遇到了大浪,大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每每要将小舟倾覆,小舟却又一次又一次顽强的冒出头来,平平稳稳,一丝不乱。

两人过了二十余招,年有良以及他的手下们就觉得脸上被杀气和剑气刮的生疼,不由得连连后退,直退到五十步外。年有良倒是好些,他觉得围观高手拼斗的机会难得,站在二十步外专心的观战。

无锋剑锐利无匹,宁昀的剑法叫藏锋剑法,剑刃递出的角度神出鬼没。配合浮光掠影身法,与人对敌时往往出其不意。师父说过,武艺贵精不贵多,一代武林名宿毕生之力将一样武学发扬光大就已经很不错了。宁昀是个习武的天才,他的武学天分令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证我都忍不住见猎心喜,带回少林寺细细培养,凭借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将他的一身绝学问心掌、藏锋剑法以及浮光掠影通通学了个通汇贯通,并能在对敌时相辅相成,实属难得。

能在手上功夫跟宁昀打成平手的卫敛瑜可能在江湖人看来更像个怪胎。他的父亲二十多岁出师行走江湖,不到五年时间把北方武林整合完毕,并与南方武林斗智斗勇,丝毫不落下风。卫敛瑜比起其父更为天才。他初出江湖才十五岁左右,虽然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活泼好动,但他心中富有正义,好路见不平。而且他的作风颇像其父,狠辣无情,剑下少有活口。几年的磨砺令他剑下亡魂无数,更在不到二十岁时单枪匹马一人就能斩杀山阳青龙帮帮主荀天龙以及青龙帮无数高手,在当时轰动了整个江湖。因为出色的外表和绝高的武功,他被认为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剑。比起出入江湖名声不显的宁昀,看起来要出色许多。

灌注了内力的无锋剑失去了原本的柔软,变得挺直通透,在他的主人手中闪着森森的冷光。湖蓝的剑身像是能融化在空气里似得,围着卫敛瑜不断旋舞,找着他的破绽。卫敛瑜同样的申请凝重,千重叠取九之极数,一共九式,后三式都是杀招。因为他手中的是凡铁,在内力相当的情况下,并不敢轻易去试无锋剑的锋芒。漫天的剑影将守之一字发挥的淋漓尽致,犹如山岳般横亘在前,不可逾越。宁昀手里的剑却像一缕微风,慢慢的飘动着寻找那一丝丝缝隙。

终于,百招过后,终于被宁昀瞅见了一丝微小的破绽,趁他收势不及,剑身一个斜劈,寻了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卫敛瑜的右肋肋下。卫敛瑜嘴角微挑,漫天剑影一收,瞬间的停顿后,酝酿许久的千重叠剑法第七式喷涌而出,霎时间飞沙走石。宁昀一见,心里大呼上当,脚下一蹿一闪身就上了半空。

卫敛瑜也跟了上去,两人像是要比比谁飞的更高似得,在空中一边缠斗一边上升,地下一干人等均都养着脑袋傻乎乎的看着。

终于,不善于滞空的浮光掠影还是输给了凌波虚渡,宁昀借着一招的机会从空中跃了下来,脚刚沾地就觉得不对,一仰头。此时天空中乌云散尽,久违的太阳现出身来,一道剑光却带着比太阳更要耀眼的光芒,挟着无可匹敌的锐气自上而下倾泻下来。

宁昀屏气凝神,握剑的右手稳稳的抬起,内力倾泻而出,拼尽全力迎上了这一招。

“叮叮叮”两剑交击的脆响不断传来,像是一直响到人的心里去。年有良握紧了双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就见那道比烈阳还绚丽的剑光慢慢黯淡了下去,却仍然毫不犹豫的逼近了宁昀。

宁昀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在心里估算着这一剑的剑势,突然,他神情一动,瞬间竟然有些尴尬,接着就是咔嚓一声钝响,卫敛瑜从空中跃下,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手里的剑竟然只剩一个剑柄与三分之一的剑身。

原来,卫敛瑜手中的精铁宝剑并不像无锋剑那般,灌注内力后会愈发锋利,反而会变脆一些,在不断的两剑相交中,精铁宝剑终于受不住无锋剑接连的劈砍,断成了两截,两人的打斗戛然而止,双方都有些气闷。

年有良张大了嘴。他不清楚这两个紫衣人的恩怨,但是却知道对于一些剑客来说,剑比生命还重要,断人剑刃是比杀人性命还要令人无法忍受的。他对着远处的手下们悄悄比了个手饰,意思是情况不妙,瞅准机会就撤。

宁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卫敛瑜身前,伸出手。卫敛瑜也抬手,两人击掌,然后握住。

“卫兄,多日不见,越发神俊了。”宁昀笑眯眯。

“……你这身,哪儿来的。”卫敛瑜左看右看,宁昀穿着的这件衣服十分眼熟。

“你送的啊,忘了?”宁昀眨眨眼,“名剑山庄,我给你易容那晚。”

卫敛瑜想起来,似乎那晚就是脱了一剑外袍没有带走来着,无语,又扭头看了年有良一眼,成功让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他们怎么回事?”

“哦,就是路见不平,随便教训了几下。”宁昀无所谓道,“打了小的引来大的嘛。”

卫敛瑜不接话,仍旧看着他。宁昀望天:“你说的,行走江湖报你的名号。”

瞬间无言以对,卫敛瑜无奈的动了动手掌,宁昀赶忙松开了交握的手。

“两位大侠。”那边年有良走到近前,目露崇拜和惧意,“既然都是误会,您看这……”他想说,你两位联合起来把我这锁子寨的弟兄挨个儿打了一遍,现在是不是该放我们离去了,但出于对两人武力值的敬畏,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宁昀却道:“你们凌云寨不是准备拓展督方的生意,这些倒都是可用之人,不如收了吧。”

年有良听得心中一动。凌云寨的大名,身在江湖的,谁没听说过,凌云寨的大当家正是姓卫来着,而这一位大侠也是姓卫……,这两日黑日神教逼迫的越发紧了,如果不愿意依附过去,倒不如先给自己找个靠山。

卫敛瑜打量着年有良,年有良立即挺胸抬头,站的笔直笔直的。手下的弟兄没有接到命令,一个一个的乖乖站着,静如鹌鹑。

“嗯,锁子寨的风评倒也不错。”卫敛瑜点点头,转而对年有良道,“年寨主若有意,不如同我凌云寨的分堂堂主商谈。”

“多谢卫少主厚爱,不知堂主在何处,年某一定扫塔相迎。”年有良不假思索道。

于是卫敛瑜告知了年有良分堂主到达督方的大致时间,然后婉拒了年有良极力邀请两人到山寨用午饭的心意,年有良只得遗憾的带着手下告辞。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宁昀一声唿哨,一匹白马穿过鸭嘴峡奔了过来。

此马通体雪白,鬓毛很长,末端微微有些发红,身形看起来比卫敛瑜的追电矮上一些,不过同样身姿矫健,一看就是千里宝马,万金难求的。

白马走到宁昀身边,亲昵的蹭他。此时追电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走到卫敛瑜身边站定。两人翻身上马,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马儿嘶鸣一声,并排跑了起来。

有风穿过山林,浮起少年的紫衣黑发,两张同样出色的面容,一人微微笑着,一人表情平静,眼睛里却闪动着愉悦的光芒。很快,马儿载着两人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第25章:容县

过了山道,就是宽阔的官道。官道是近年刚修的,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远处隐隐有房舍,那是大大小小的村落。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疾驰,赶在天黑前到了容县。

容县离督方郡的郡县已经十分接近,宁昀此行的目标正是督方。不过他不打算走夜路,于是跟卫敛瑜两人就在容县找个了客栈,准备歇脚。

虽然卫敛瑜并不在乎,可宁昀总觉得断了对方的兵刃这件事儿让他有点不舒服,于是提议晚饭前找个铁匠铺子,再帮卫敛瑜打一把剑。

卫敛瑜无所谓的同意的,容县是个小地方,人少,铺子也少。两人不一会儿就转了一圈,愣是连个打铁铺子的影子都没见到。找人一问,那人就笑道:“两位是中原来的吧,我们这儿可不比别处,要找打铁铺子,得去督方才行。”

两人无奈,最后决定找家酒楼,先填饱肚子再说。

已近黄昏,小小的一个县,人却不少。督方整个郡州都比较富裕,且民风彪悍,十分尚武,是以四处可见带着兵器的行人。

宁昀早就发现,卫敛瑜很爱干净,并且财大气粗,每到一处地方必要找最好的酒楼吃饭,最好的客栈住店。于是宁昀转来转去,勉强找了家内心里觉得最好的酒家走了进去。进门一看,整个酒家只有一层,里头人不多,还算干净。两人坐下,随便点了些酒菜,等菜的功夫,宁昀不着痕迹的观望了一下四周,然后被角落里的一男一女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均是形貌出众之辈。宁昀的面容称得上一句漂亮,大眼睛温和讨喜,卫敛瑜就是纯粹的英俊逼人,且气质清冷,引人侧目。两人自从进了大门,不多的几桌客人几乎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包括那一男一女。此时那女子见宁昀看过来,便冲他嫣然一笑。

宁昀一愣,只觉这女子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十分动人,不禁脸上微红,忙移开了视线。这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与宁昀相仿,且面容十分酷似,一看就是兄妹。两兄妹一人带一柄剑,慢条斯理的吃着菜。那女子也不知跟那男子说了什么,引得他看向两人,眼神阴郁,肆无忌惮。

卫敛瑜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与他四目相对,锐利的目光迫的那人一愣,兴味一笑,更加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卫敛瑜,眼神里跟藏了钩子似得,引得人十分不快。卫敛瑜本就不是个好脾气,被这隐含寓意的目光一黏上,就不悦的蹙起眉,想拔剑吧,但是剑还断了,正当他想着要不要丢个袖箭结果了他时,脸上突然一热。宁昀两手放他脸上,把他的脑袋掰着转了半个圈,让他不要看那个怪人,自己努力睁大了眼睛使尽力气朝那人狠狠的一瞪,转了个身坐到卫敛瑜身边,也背对着两人。

刚升起的怒火散了个干净,卫敛瑜扭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道:“怎么了?”

“那边太阳大,我怕耀花了你的眼。”宁昀无辜。

抬头望了望屋顶,卫敛瑜十分佩服某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恰巧此时他们点的酒菜上齐了,两人肩并肩拿筷子吃饭。

刚吃了一半儿,宁昀感觉前方一暗,两人抬头,就见面前坐了一位女子。

这显然就是刚刚跟宁昀对视的那个女子。此人穿着打扮迥异于中原女子,十分大胆豪放,大眼睛,脸颊有些高,鼻子小小嘴巴小小,不说有多漂亮,就是眯眼笑起来的时候有种特别的风情,尤其她的衣领开的十分的低,低到露出了一抹酥胸。

宁昀哪儿见过这种阵仗,见这女子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呢,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卫敛瑜倒是一脸淡定,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这女子几眼,然后视线定在她的衣领处,那里有七朵黑色的,像是九瓣花儿一样的绣纹,左边三朵,右边四朵。

女子见卫敛瑜盯着她呢,不由得挺了挺胸脯道:“我叫韩白筝,两位怎么称呼啊?”声音骄里娇气的,尾音上扬,听着也不是中原口音。

卫敛瑜没有理她,倒是宁昀礼貌道:“哦,我姓宁,这位是卫兄。”

“两位少侠不是本地人吧,我可好久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哥儿了。”那韩白筝一边说话一般不断的打量宁昀与卫敛瑜,那目光让宁昀一阵儿的不舒服。

“恩,外地来的,办点事情。”宁昀保持微笑,冷淡的回答。

韩白筝瞧着宁昀通红的脸颊,只觉得他是他害羞呢,越看越觉得对自己胃口,至于旁边这个,自家兄长肯定也喜欢,于是袅袅婷婷的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块儿香帕,一青色一粉白,往桌上一放,含笑道:“今晚戌时三刻,城外韩府,小女子等候两位大驾光临啊。”说完就走,走两步又回头意味深长道,“一定要来哦,不来我可是要生气的。”

宁昀莫名其妙,看看了桌上的两块儿帕子,看了卫敛瑜一眼,用眼神示意:什么意思?卫敛瑜看着那帕子,都给气乐了,嘴角一勾道:“先收起来,一会儿回去说。”

两人吃完饭,天已经黑透。进了订好的客栈,卫敛瑜示意宁昀跟他来,于是两人一起进了卫敛瑜的房间。

进门,关门,卫敛瑜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头取出来一个扁平的盒子,递给宁昀。

“给我的?”宁昀接过来,见是上好的檀香木盒,盒子上搭了个锁扣,没锁。伸手将盒子打开,宁昀惊讶的取出来两条腰带。

将腰带拿在手里,雪白的腰带简直会发光一样,应该是极好的蚕丝制成,又轻又软,腰带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十分温润。宁昀注意到腰带的一段不是闭合的,而是有个开口,整个腰带至少有两层,宁昀瞬间明白了这腰带给自己的用意。

“天蚕丝的腰带,寻常刀剑难以伤它,我娘养的天蚕整整吐了两年才织成这两条。”卫敛瑜道。

“天蚕?真的有啊,我还以为那是传说。”宁昀十分开心,夹杂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捧着腰带看了又看。然后解下右臂的无锋剑,轻轻松松插到了其中一条腰带里头,直接缠到了腰上,“真是太及时了,你都不知道我这柄剑有多废衣料子。”他没有继续说些感谢的话,心里头有种明悟,总觉得就算说了,或者不收这个礼物,卫敛瑜都不会开心。

见他开开心心收下自己的礼物,卫敛瑜果然也跟着开心了起来。虽然脸上表情只是淡淡的,但是周身萦绕的愉悦的气氛宁昀绝不会感觉错。

宁昀把另一跟腰带放回盒子里,放到桌上,接着从怀里掏出韩白筝留下的两块帕子,话题一转道:“今日见的那女子是什么意思?”

卫敛瑜看了他一眼,道:“江湖上的采花贼在作案前,通常会将香帕送到被采之人的家中。粉色的说明被采之人是个女子,青色则是男子。”

宁昀目瞪口呆:“不会吧?哪有主动邀请别人去采花的。再说了,我们两个都是男子,怎么采?”

卫敛瑜意味深长的轻哼一声,拿了桌上挑灯的长针挑起来一块帕子。就见帕子上秀满了一朵一朵的桃花,香气扑鼻,最末还绣着一个韩字。

“这两块帕子,如我所料不差,应该是进入韩府的凭证。你我准备一下,一会儿提前动身。”

宁昀也看着那块帕子,眉头一拧,表现出些抗拒。按照他的意思,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可以直接赶去督方。简直搞不明白好好吃个饭,为什么会有人二话不说就邀请两人去采花,而且采花……他忍不住瞄了卫敛瑜一眼。

宁昀脸上不免透出些疑惑,卫敛瑜见了,咳嗽一声道:“那个韩白筝,领口的黑日神教标志你见到没。”

“啊?什么?”宁昀茫然。

“黑日神教的标记。”卫敛瑜认真道,“这个韩家,跟黑日神教有关系。”

宁昀一怔,一拍桌子,大义凛然道:“那还真的需要你我去探探了,卫兄,我这就去准备。”说完手里抓过放着腰带的盒子,风风火火就出了房门,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第26章:韩府

既然决定要去赴约,当然要先搞清楚那个韩府的主人是何许人也。于是趁着还有些时间,卫敛瑜就带着宁昀上了街。

在居民区走了许久,两人停在一处普通的民居前头。这里是临近城门的一处巷子,高高的门楼,两扇木门,大门两旁挂着灯笼,这在容县是最普通的那种民房的格局。

卫敛瑜上前敲了敲门。很快,大门打开,一个老头儿探头出来,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看了门外的两人,在看到卫敛瑜时,目露惊喜道:“少爷!”

卫敛瑜见他门都还没完全打开,又想跪下行礼又想开门引他们进门的左右为难的样子,忙上前推开门板,一把拉住了老头儿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老头儿看起来十分激动,又有几分诚惶诚恐的带着两人往屋里走,边走边喊:“老婆子,快喊小虎子出来,有贵客到了。”

进了正屋,老头儿请卫敛瑜上座,给他行礼,一口一个少爷叫的十分亲热,看来是认识的。卫敛瑜摆摆手让他也坐下,一边儿又给两人互相介绍。

这老头儿姓花,叫花驴儿,早年也是督方的江洋大盗出身,机缘巧合之下被卫敛瑜的母亲救过一命,从此死心塌地的做了她的随从。卫敛瑜出生到他独自行走江湖这段时间,也跟花驴儿有所接触。等到督方划归中原朝庭,花驴儿就自告奋勇做了凌云寨的探子回了家乡。

两人稍稍叙旧,一个年轻人匆匆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利落的跪地磕了个响头,嘴里喊:少主人。此人是花驴儿的儿子,名叫花虎,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略有些矮小但十分精悍瘦削,眼睛鼻子跟花驴儿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平凡的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早前属下接到密报称少主人来了,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花虎十分兴奋,眼镜亮亮的看着卫敛瑜。卫敛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一边道:“我这好友有些事情要办,就陪着一起来了。”

宁昀瞅着他俩说话的神情语气,两人应该十分熟悉,且这个花虎好像十分,十分十分十分的崇拜卫敛瑜,瞧他那小眼神儿,都闪出花儿来了。

“花虎兄,幸会。”宁昀也随着卫敛瑜的话头冲花虎一抱拳。花虎看了看他,神情十分平淡,也抱拳道:“宁公子,幸会幸会。”

彼此打完招呼,卫敛瑜直接进入正题。此次他来有三件事儿,第一是要他这边儿传讯给凌云寨几位寨主商量年有良的事儿。花驴儿接令后马上就去办了。第二是关于韩府与韩白筝。

花虎听后面色奇异,咳嗽一声后道:“回禀少主人,这个韩白筝,在督方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说着就给两人说起了这韩家的来历。

韩家在前朝乃是当地都护,是督方最大的一个官儿,后来前朝飘散,新朝廷建立,督方落到北国手里,韩家官儿也没得做了,就顺势发展起了武林势力。由于韩家在当地盘根错节族人众多,势力也发展的十分大,可以说是督方最大的势力了。

这代的韩家家主叫韩戟,膝下一儿一女是龙凤胎。韩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这一双儿女,女儿韩白筝,儿子韩白笙,名字还是挺美挺文静,可惜性格那叫一个相似,嗜美如命,且两人都喜欢美男子。容县城外有一栋韩家的别院,就叫韩府,那是韩家两兄妹的销魂窟,里面放着不知道多少从各地搜罗来的美男。两人尤其喜爱会功夫的美男,武功越高越好,路过容县的很多江湖人一旦被他俩抓住,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进了韩府很少有能出来的。

宁昀面色奇异,有些哭笑不得的从怀里掏出来两块手帕,在花虎眼前一亮。花虎接过来仔细一看,了然:“少主人,凭借您的样貌气度,一旦现身容县,铁钉能接到两兄妹的香花素帕!”说完狐疑的看了看宁昀,似乎不明白这个气质文弱的小白脸儿怎么也会接到这个帕子。

宁昀无语,瞧那花虎的意思,卫敛瑜拿到帕子还很值得骄傲似得。

卫敛瑜也无语,又问:“你对黑日神教知道多少?”

花虎点头,恭敬道:“黑日神教兴起十分迅速,教主功夫奇高来历神秘,座下左右护法,现身人前时总带着面具,这三人的真面目无人见过。黑日神教教众很多,大多数是教主收拢了本地势力后发展的人手,遍布督方的有七个堂口,不过目前只有副堂主曾出现过,据传黑日神教新认命了七个堂主,堂主的身份和姓名目前还是绝密,无法探知。”

宁昀看着卫敛瑜,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性味。

接下来卫敛瑜又问了问韩府的具体位置,两人起身就要离开。花虎依依不舍的送到门口,央求道:“少主人,带着属下同去吧。”卫敛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送,两人赶紧走了。

花虎站在原地,看着卫敛瑜远去的背影,感叹,我少主人真是威武霸气!

两人借着月光走去韩府。老远的,就见前面有一个高出容县许多的小山包,上面有座巨大的庄子,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以及隐隐的声乐之声。

“你一会儿进去跟着我,不要乱走。”卫敛瑜嘱咐宁昀,宁昀点点头,有些兴奋道:“里面是不是跟青楼差不多?”

“……你进过青楼?”

宁昀摸下巴:“没,听说的。”

“都听说了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嗯,你听这个干嘛,少儿不宜知不知道。”

“……”

宁昀突然抬手拍了下卫敛瑜,认真叮嘱:“待会儿要是有人摸你,就剁掉他的爪子不用客气。”

卫敛瑜扭头看他,疑惑道:“摸我?”

“嗯,就像这样。”宁昀说着,脚步不停,左手缺爬上了卫敛瑜的背部,那只手不断摩挲,顺着挺直有力的曲线缓缓向下……

卫敛瑜一个激灵,赶紧离他远了点。宁昀冲他笑,左手抬起来,搓了搓手指:“手感不错。”

“……”

两人继续走,不知不觉就又靠到了一起。宁昀突然觉得腰上多了一只手,然后屁股上被拍了两下。他惊骇的扭头,卫敛瑜面无表情的把手收了回去,也扭头看他。

……

宁昀伸手,卫敛瑜拔腿就跑。宁昀扑上去:“你站住,我要打回来!”

两人打打闹闹到了韩府。韩府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灯座 ,灯光照亮了门口和门前一大片的地方。两个带带刀的守卫分列两旁,看到两人,刀一亮,挡住了去路。

宁昀掏出两条香花素帕,守卫接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往自个儿怀里一收,推开大门道:“两位,里面请。”

进了大门,入目的没有屏风,没有房舍,只有一条石子小道,两旁全部是鲜花树木,松林翠竹,高低错落,郁郁葱葱。路旁布满了精美的石灯,有高有低,一排排的向远处延伸。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感觉花木布置的还挺有格调,白天来走肯定十分赏心悦目。沿着小路一直走,欢欢绕绕的,也没碰到什么人。中间还路过了三个不大的林子,也跟许多碎石子小路交错而过,奇怪的是,虽然无人指引,但两人都自觉地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跟冥冥中有什么指引似的。

“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宁昀意识到什么,小声问。

“是阵法。”卫敛瑜道,“不算简单,一会儿小心一点,跟紧我。”

走了大概两刻钟,宁昀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原地转圈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同时丝竹乐声和说笑声扑面而来。

就见前方是一个大湖,湖上点满了石灯,照的此处灯火通明。湖中央有个亭子,亭子很大,四处挂着白色的围帘,影影绰绰的有十几个人或站或坐。

宁昀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通道能到达亭子里,不禁看了看卫敛瑜。

卫敛瑜带着宁昀,沿着湖边走了几步,眉头一挑,对宁昀道:“花虎说了,武功越高的,那对兄妹越喜欢。”宁昀恍然大悟,一拽卫敛瑜,两人飞身而起,轻轻松松的到了亭子里。

亭子里,泾渭分明的分了两边。一边十几个看起来十分活泼的少年,手里拿着笙箫琴等,看来乐声就是出自此处。另一边的也是几个少年,都是独自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是很冷淡的脾气。相同的是,这几个少年的样貌都十分周正,气质锋利,一看就是会武的。有几个尤其出色,看起来赏心悦目。

“呦,新来的?”一人道。

两人一进亭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一看清两人的模样,所有人都表情不一。

宁昀仔细的看过去,有几人像是狠狠松了口气,有人似笑非笑,有人面露欣赏,还有人看起来十分失望。

“叫什么?报个名儿。”之前那声音又道。

宁昀看向那人,是个娃娃脸少年,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一脸稚气,瞪着大眼睛看着两人,像是只无害的小兔子。

第27章:第七堂堂主

宁昀看着那少年,再一想这韩府是韩氏两兄妹的销魂窟这种说法……瞬间感觉人生中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个角。这这这,这孩子成年没!口味竟如此奇特?

少年见两人不说话,眼睛瞪的更圆,有些不悦。他气势汹汹的跑上前,伸手就要掐宁昀的脸:“问你话呢!你哑巴啊。”

宁昀脚下一动,赶紧躲到卫敛瑜身后。

少年看着卫敛瑜,脸一红,虎了吧唧道:“你让开!”说着伸手就要去够宁昀。卫敛瑜伸手一挡,少年换了个边儿再伸手,卫敛瑜又一挡。少年的两支手臂舞的都有残影了,卫敛瑜通通给挡了回去。

其他人也不奏乐了,也不喝茶了,笑呵呵的只看热闹,也没个人来帮忙。

“喂,小小年纪这么凶啊。”宁昀探出头,实在不明白怎么惹到这个少年了。

少年动作一停,稍微喘了喘,气哼哼道:“谁让你不回我话,你要记住,在这韩府后院儿,我才是老大!”说完,一指宁昀,“你给我出来,躲男人后面算什么本事。”

宁昀无辜的眨眨眼,双手扶着卫敛瑜的双臂,把他往旁边一挪……没挪动,他正要自己走出来,忽听一人道:“彩釉,放肆。”

那少年一呆,赶紧跪下。他身后,原本看好戏的众人也都起身,躬身下拜,嘴里道:“恭迎堂主。”

宁昀跟卫敛瑜回头,就见身后站着一男一女,正是韩白筝与韩白笙兄妹。

韩白笙脸色阴沉,冲着众人一摆手,道:“都下去,今日没你们事儿了。”众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包括之前飞扬跋扈的少年彩釉,一个个施展轻功,迅速从亭子里消失。看来这两兄妹虽然有些荒氵壬,但也算治理有方,积威甚重。

等人都走后,韩白笙转脸仔细看了看宁昀和卫敛瑜,眼神露骨至极,看的宁昀都忍不住把手放在腰上的时候,才扭头对妹妹道:“这两个我都喜欢,不如让给我,我拿彩釉跟你换怎么样。”

韩白筝翻了个白眼给他,走到桌边坐下道:“我不,谁不知道彩釉那小子一向对你死心塌地,要不然这俩让给我,我拿我的三美人跟你换。”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伸手手来冲着两人勾了勾,笑盈盈,“过来,小美人儿。”

宁昀跟卫敛瑜不动,仔细观察了下韩氏兄妹,在两人的衣领处均发现了排列整齐的七个黑日神教标志。

韩白笙走到妹妹旁边也坐下,见两人站着不动,不悦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服侍?”

卫敛瑜黑着脸,只恨自己手里无剑。宁昀瞪大了眼睛,天真道:“怎么服侍?”他还躲在卫敛瑜身后呢,此时只露出个脑袋,一双杏仁儿眼大大的睁着,比一般人略黑的瞳孔带着一丝婴儿般的纯真,让韩白筝瞬间放柔了声音道:“来,乖,到我这里来。”

宁昀听话的走了过去。韩白筝朝韩白笙使了个眼色,韩白笙就站起来,走到身前,盯着他俊美的脸庞瞧了会儿,又发现此人竟比自己还高一点儿,就抬了抬下巴对他道:“跪下说话。”

……

卫敛瑜抬了抬眼皮,给了他一个你很有种的眼神。

那边宁昀挨挨蹭蹭的到了韩白筝身边,隔着她一臂远,假装好奇问:“姐姐,你衣服上这是什么花儿,真好看。”

姐姐……韩白筝嘴角一抽,勉强笑道:“这个是黑日神教的图腾,今晚你乖乖的,等以后我慢慢给你说。”说着就伸手去抓宁昀的手。

宁昀一惊,赶紧抽身后退。韩白筝抓了一把没抓着,来了些兴趣,就又去抓。宁昀心里骂娘,心说要是摸了手算谁占谁便宜啊,一边赶紧的就躲。

那一边,韩白笙一声令下,只换来卫敛瑜一个眼神,脾气也上来了,伸手就要抽耳光,卫敛瑜轻巧的一偏头,躲开。韩白笙那个气,又伸手去抓,卫敛瑜脚步一错,轻松躲避,韩白笙不依不饶的脚下施展轻功就继续去抓,卫敛瑜深感无奈,不过一点儿衣角都不想让这人碰到,就开始躲。

两方几乎同时动手。卫敛瑜和宁昀的轻功造诣多高啊,韩氏兄妹只觉得眼前紫色的影子晃来晃去,手上抓啊抓,连片衣角都没抓住,两人也倔,就跟那见了老鼠的猫儿似得,怎么都不肯放弃。

一刻钟后,终于,眼前紫色影子乱飘的两人没有防备,狠狠撞在一起,又重重跌了下去。两人晃晃脑袋,等晕眩过去,抬眼一看,就见宁昀蹲栏杆上呢,笑眯眯的伸手一指两人:“爷玩够了,快说,你俩跟黑日神教什么关系。”

韩白笙跟韩白筝对视一眼,觉得不太对头儿,异口同声道:“你是什么人!”

宁昀一笑,如春花般灿烂:“我们是好人。快说你们跟黑日神教什么关系,不说砸了韩府。”宁昀吓唬他俩。

两兄妹又对视一眼,同时伸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两柄剑,一人一个,二话不说,开打!

“哇,欺负我们手无寸铁啊!”

宁昀拉着卫敛瑜,两人均觉得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一致的跳起身,往岸边而去。

韩氏兄妹追着两人,前脚后脚上了岸。

韩氏兄妹是龙凤胎,又自小开始就练双剑合击之技,两人一起对敌,攻守兼备,十分难缠。两人自衬一旦联手,在同龄人中不说天下无敌吧,至少在督方这个地方理应是没有敌手。可惜今天遇到了卫敛瑜跟宁昀。

宁昀师承少林,不过他是速家弟子,一些为江湖人称道的少林武学如十八罗汉棍法,铁布衫等无法修习,不过他有个全天下最厉害的师父证我,证我又教了他鼎鼎大名的问心掌,掌法一出,顿时漫天掌影,虚实难辨。

卫敛瑜于剑之一道至高至厉,手上功夫也没放下过。他自小儿跟的师父多,学的功夫杂,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师承其母的摘风擒云手亦是不逊于问心掌,一时间漫天掌印与指影交错,将来势汹汹的两兄妹的剑法轻松化解了开。

如果说今天是两兄妹双剑合璧对阵其中任何一人,可能还有些危险,但是很可惜四人一起动手,那基本是被瞬秒的下场。果然不过十招,两人配合默契的同时出手夺了两兄妹的宝剑,又一人送了一脚,把他俩踹得倒飞出去,捂着胸口在地上喘息。

宁昀走上前,把剑往韩白筝眼前一递,威胁道:“说不说,不说毁你容!”

韩白筝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惊惧的看着宁昀,眨了眨眼,眼泪要落不落,颤声道:“我……我说就是了。我们就是教主亲自任命的黑日神教第七堂堂主。”说完,期期艾艾的看着宁昀,目露哀求。

宁昀瞬间不忍,又见她如此配合,收了剑,扔在她脚边,想了想,又道:“以后不准对我们露出那种眼神,不然,毁你容!”说完转身就走。

韩白筝看着他的背影,一笑,抬手。

一枚暗器跟卫敛瑜的手里的剑同时飞了出去,在宁昀身后交汇,叮的一声。

宁昀回头,韩白筝大叫:“来人,给我抓住他俩!”

瞬间,幽暗的花丛树林里,奔出来许多黑衣人,目测得有二三十人,人人手里拿着……绳索或是网兜。

两人一看,心说麻烦,同时往空中一窜。

很可惜,两人平时的心有灵犀在这时失灵了。宁昀窜上半空,一闪身寻了个方向就飞了过去。他满心以为卫敛瑜会跟着他一道儿,可是一回头,咦,人呢。就是这么巧,两人在半空都没有停顿,同时找准了方向,一左一右掠了出去。

卫敛瑜回头不见了宁昀,心里也是一惊。身后一半儿的黑衣人跟着他跑,刚才还把剑给当暗器射出去的卫敛瑜十分后悔,好在他精通阵法,在满府的花木丛林中左挪右闪,很快就甩掉了黑衣人,循着路径出了韩府。然后他站在墙头上,心里暗暗估算着宁昀还有多久才能成功出来。

他还是太高看宁昀了。

宁昀有记忆开始,就在少林寺生活了,少林寺格局简单,大开大合,一条大道从东到西明明白白。就算每年回一次的自个儿家,虽然小桥流水园林盛茂,那也是很容易就找到路的。他长这么大,哪儿见过这种把自个儿的窝当成迷宫建造的,别说还布置了阵法。于是他一头窜进林子里,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又有黑衣人不断的骚扰下,他也很难跳上树顶。再说了这月黑风高的,跳到高出举目一望……还是看不见门看不见墙。

第28章:拆拆拆

宁昀在韩府左突右撞,不断的有黑衣人拿着绳索网兜想要困住他,好在他身法灵活,轻功高明,这些下人家丁还真不够看。

无头苍蝇般转了好一会儿,饶是宁昀耐性极佳,也忍不住有些毛躁了。再者随着卫敛瑜的脱困,原本要去捉他的黑衣人也陆续赶来,盼着来带自己出水火的卫敛瑜却是踪影不见,宁昀不敢耽搁,右手从腰间抽出黑色铁扇,往腰间一扣,随即水蓝色的剑刃一闪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轻松挑断了趁机落在身上的几根绳索,然后飞起一脚踢飞数人,然后举剑对着布阵的花草树木一阵乱砍。

好似平地起了一阵飓风似的,手中的无锋剑被用出了青龙偃月刀的效果,只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韩府这一角拉开了树木倒塌,花木零落的序幕。

韩氏两兄妹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那个紫衣的小子动作说不出的潇洒好看,造成的结果却令两人痛心疾首,连欣赏美色的时间都没有,连连大吼:“住手住手!你真想拆了我这韩府不成!”

纯当没听到,宁昀刮起的飓风从这头扫荡的那头,所过之处树木倒塌,花叶颓败,一片狼藉。幸好韩府建成之日不久,移栽的树木不是数十年以上的老树,才让宁昀如此轻易的拆了大半个韩府。

黑衣人倒地大半,韩氏兄妹跟在宁昀后头大老远的地方不断要求宁昀停手,一切好商量。他俩忌惮宁昀的实力不敢贸然上前,眼见着宁昀都快拆了大半个韩府了,均为招来这么个灾星后悔的几欲吐血。

终于作壁上观的卫敛瑜等不下去了,循着最热闹的地方就跟了过去。这一路的残花败柳,残兵残将,看得他十分无语,心说别看平时笑眯眯的没有脾气,原来戳到痛脚也能如此暴力。

“喂。”卫敛瑜闪过一道剑锋,无奈道,“玩够没,走了。”

“你怎么才来!”宁昀比他更无奈。找路是他的弱项,阵法什么的,更是一窍不通。

卫敛瑜自我反省了一下,真的还是太高看宁昀了,也不多说,拽着人就走。

这回有卫敛瑜在,两人很快的就出了韩府。

韩家两兄妹眼巴巴看着,也不敢出声挽留。两人站在一片狼藉的韩府,默默回味了下挨打的和被拆家的全过程,良久后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光芒,不由相视一笑。

不过不久后,两人笑不出来了。等两人吩咐好后下收拾乱局,回到后院儿一看,除了一个被打倒在地昏迷不醒的彩釉,所有搜罗来的美男们全跑了个干净。一个不剩,连带着值钱的摆设器具也被顺走不少。

……

赔了夫人又折兵,真实写照。

抛下心情难以言语的韩氏兄妹不提,宁昀今晚大大的发泄了一通,之前莫名其妙的不痛快和坏心情全跑了个干净,决定拉着卫敛瑜连夜赶路,离开韩府远远地,最好直接到督方。

可惜卫敛瑜拒不合作,径自回到客栈,洗漱睡觉。

宁昀旁敲侧击的建议了半天,直到卫敛瑜躺倒床上,都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于是以身心俱疲为由,霸占了半张床,熄灯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两人早早的起来,别过花虎两父子,牵上爱马,出发前方督方郡。

督方郡城作为两国交易枢纽,常驻人口不算太多,但因为往来商人的关系,仍旧热闹非凡。它有两条十字交错的主大道,分别通往四个城门,也将督方划分成了四个城区,每个城区均有街道若干,小巷无数,配置完备的贸易与生活区域。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酒馆茶寮,食肆客栈,铺子小贩比比皆是。

这其中,东城是督方本地居民聚集最多的地方,西城是两国商人最爱的去处,南城北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林立,当然最近崛起且风头正盛的黑日神教的总坛就在南城。

一方大教,不占山为王却似镖局豪门一般将总坛设在市井,这不免有些奇怪。不过黑日神教奇怪的地方也不是一处两处,据说建教数年,有七个堂口却一直没有堂主,堂主是教主亲自任命的青年才俊,五日后才会举行盛大的就任仪式。

两人进了城就下了吗,牵着马一路走来,到了南城,明显感觉得到氛围不同。

如果说其他地方是活泼热闹的少年,南城就是庄严肃穆的中年,很有秩序又不会觉得压抑的感觉。街上行走的也多是带刀带剑的练家子。

宁昀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对卫敛瑜道:“一会儿先找个客栈住下,这次事情来得蹊跷,先打探打探情报再说。”卫敛瑜点头,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栋十分气派的三层建筑道:“就那儿吧。”

走到近前一看,正当中的匾额上三个潇洒的大字:凌云居。果然十分霸气。

宁昀调笑道:“这一看就是你家的生意,不错啊卫少爷,免银子不。”

他本意是想就名字调侃两句,谁知卫敛瑜就点了点头。宁昀惊讶:“这的是你家的?一点不遮掩的么。”

“虚虚实实,谁又真能分得清?”卫敛瑜高深莫测来了一句,当下带着宁昀直接进了凌云居。

一楼明显供应酒菜,还不到饭时,零星就几桌坐着人。跑堂的忙招呼两人,卫敛瑜掏出银子并一块黑色木牌,放在柜台,给掌柜道:“天字一号房。”

那掌柜顿时满脸堆笑,收了银子和木牌,亲自引着两人到了三楼。

“两位客官,到了,天字一号房。”掌柜殷勤的给两人开门。宁昀探头一眼,入目的是一扇绣着百鸟图的屏风,活灵活现,精巧细致,让人一看就觉价值不菲。然后两侧都有垂形拱门,门前挂着珠帘,显见另有空间。绕过屏风,是一个博物架,架子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珠宝玉石,墙上都挂着字画,博物架再往里走还有个小书房,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这房间看着不像客栈的客房,倒像是哪家贵公子的卧房。

掌柜等两人都进来了,把门一关,脸上的笑意一收,表情立即严肃了起来。他取出那块黑木牌子,往卫敛瑜面前一递,躬身道:“三当家座下付一言,不知少主到访,多有得罪。”卫敛瑜点点头,伸手接了牌子道:“我的行踪不必告知其他人,你下去吧。”付一言再行一礼,恭敬退下。

卫敛瑜一指左边的垂拱门道:“你就暂时先住那儿吧。”宁昀挑帘进去,一看卧房布置的简单大方,十分满意。回头问道:“客房都这么布置?果然财大气粗。”卫敛瑜却摇头道:“这是为我凌云寨寨主级别布置的房间,不是客房。”宁昀点点头,看了看刻漏,就道:“饿不饿,下去吃饭?”

卫敛瑜点点头,两人一起下楼。

下到一楼,后脚刚离开台阶,宁昀瞄到一个背影,有些疑惑,随即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小鸡!”

那背影微微一僵,随即也不回头,仍低头捡菜吃。

宁昀欣喜,两三步跑过去,一拍那人肩膀,笑道:“小鸡,真的是你呀!”

卫敛瑜跟过去,就见宁昀拍的是个白衣少年,二十来岁的样子,正坐着呢看不出高矮,不过脊背挺直,腿长手长,一身白色贡缎,头戴白玉冠,样貌英俊,气质奇妙的跟卫敛瑜有些类似,十分清冷,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且一定会武,武功还不低。

此时这人满脸无奈,指着宁昀道:“你就不能不喊那个丢死人的称呼么。”

他乡遇故知啊,宁昀明显开心,坐到那人面前:“你怎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很奇怪么?倒是你,怎么离开少林寺也不给我传个讯。”少年漫不经心道,“之前听说你去给严雪青帮忙了?怎样,没受委屈吧?”

他说完,正好卫敛瑜也走到这一桌前头,选个了挨着宁昀的位置,坐在了少年对面。宁昀赶忙给他介绍:“这是陆机,他父亲是陆敏,跟我师叔是好友来着。”说着又加了一句,“我跟陆机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月河剑陆敏,鼎鼎大名。

陆机早放下了筷子,饶有趣味的盯着卫敛瑜,听宁昀介绍完,突然露出一个坏笑,原本的清冷气质破坏了个干净,他看着卫敛瑜,眼神都有点挪不开步子,对宁昀道:“小昀你真无情,我可是你的竹马啊,一句朋友就打发了?”

小昀?卫敛瑜眉毛一挑。宁昀瞪了陆机一眼,见他一双眼睛不断的在卫敛瑜身上梭巡,像有什么企图似得,赶紧又对卫敛瑜道:“除了出生的比我早,其他的。”他说着挥了一下手,“通通都没比过我!”

陆机垮下脸,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茶。

宁昀得意的挑眉,也学着他露出一个坏笑:“所以你是小鸡!”

噗!咳咳!陆机好险没被呛死,惊骇的看着宁昀。宁昀冲他扬了扬下巴,眼含警告。陆机一愣,随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卫敛瑜,又看了一眼宁昀,挑眉。

卫敛瑜八风不动,端正坐着,自然的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仰头喝下,倒酒喝酒的动作说不出的肆意洒脱,赏心锐目。

“让我猜猜。”陆机一脸的八卦,生生破坏了他那张好皮相,“你身边这位,称得上是姿容绝世,艳冠天下啊,他是卫无双?”

话音一落,杀气四溢。陆机一脸的果然如此。宁昀伸手,拽住了卫敛瑜的手腕,斜了一眼陆机:知道还嘴欠,讨打。

“说起来,无双公子称得上的江湖第一剑啊,你的剑呢?”陆机不怕死的又问,“是不是跟小昀打架打输了,被斩断啦?”

卫敛瑜抬眼瞥了他一眼,淡定的点点头。这一句打架输给了宁昀对他的刺激还不如说他美貌无双来的大,陆机看着宁昀招手叫来小二儿,问都没问就给两人点了一桌菜,若有所思。

第29章:齐聚(上)

三人聚在一桌,气氛奇怪的吃完饭。

陆机表情怪异的看着宁昀给卫敛瑜夹菜,被盯的看久了还会赏脸赐给自己几筷子,全是自己不喜欢吃的菜。

卫敛瑜一向食不言,沉默着吃完,三人移步天字一号房,商量正事。

“说吧,你为什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宁昀递了杯茶给他。陆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哦,估计跟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一样的。”

宁昀夺过信一看,跟之前自己在平原收到的那封大同小异。

一月多前,卫敛瑜跟宁昀正打算在平原分开,各走各路的时候,宁昀突然收到一封信。信是自称黑日神教的教派送来,许宁昀以第五堂堂主的尊位并黄金两万两,承诺如果他接收任命,还会有数不清的好处。

黄金两万两,财力雄浑如凌云寨,也差不多是半年的收入了。行走江湖的,无论是拖家带口家大业大的一家之主,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独行侠,就没有用不到银子的。宁昀不缺银子,黄金两万两不是吸引他的最终原因,倒是对信尾语焉不详的“好处”更有兴趣。另外他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势力,才能如此轻易的拿出如此多的黄金来吸引堂主,而且这堂主还有七个。

“我可是第一堂堂主。”陆机坏笑。

“咦,有什么区别么?”宁昀问。

“……没有。”陆机垮下脸。

“说真的,你为什么会接受黑日神教的招揽?你不是最烦约束的么?”宁昀对此是真的好奇。

陆机脸上更苦了,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爹十分不善经营,家里眼看就要入不敷出了,所以。”他摊手,“我就被卖了。”

宁昀点点头,也没表现出信还是不信,又问:“其他堂主都是谁,知道么?”

说起这个,陆机脸上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我比你们早到半月,打听了不少事情。”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宁昀接过来一看,就见上面有字有图,大多是黑日神教的一些信息,七个堂口的分部以及人手的分部情况,只是并没有其它堂主的信息。

“更详细的我也打听不出来,不过你们猜我打探消息的时候都碰到谁了?”他说完,不等两人回答,就迫不及待的道,“唐绍唐和祝挽州,怎样,听说过吧?”

宁昀点点头,把手里的小册子递给卫敛瑜。唐绍唐是蜀州唐门子弟,唐门这些年就跟要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似得,深居简出,少有弟子出来活动,唐绍唐是比较少有的江湖行走的弟子。在座的诸位都跟唐门没有牵扯,因此也不关注。倒是那个祝挽州来历就大了。他是南方武林领军者五龙帮帮主祝青岩的表弟,据传其少年英雄,于剑法一道天赋极高,尽得祝青岩指点,也是五龙帮一个比较出名的人物。最关键的是,早年五龙帮与凌云寨明争暗斗,第一代帮主更是死在卫缺手上,可以说他的出现,十分微妙。

如果说之前来督方,对黑日神教的兴趣只有五,现在一下升到了十。他十分困惑,黑日神教如此神通广大,招揽这么多青年才俊,当今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年轻人估计都在他们的招揽之列了吧,目的为何?什么只有年轻人呢?

“倒是你,刚从少林寺下来,不声不响的,名声皆无,怎么会受到黑日神教的关注?”陆机更好奇这点,“相比起你,你旁边这位名气更大吧,十个祝挽州也比不过他一个,竟然没受到邀请,真真奇怪。”

“……一山不容二虎听过没。”宁昀斜他,“卫兄是凌云寨少当家天下皆知,可能跑去什么黑日神教做个堂主么。”

“还有,什么叫不声不响名声皆无。”宁昀嘀咕,“爷在平原可是大大的出过风头好么。”

陆机假装没听到,站起来在屋里逛了逛,对卫敛瑜:“哎你们这间客房不错,要不我也搬过来吧。”

“不行!”卫敛瑜还没回话,宁昀直接反驳,“回你的房间去。”

陆机看着他,突然道:“你俩什么关系啊?”

宁昀一愣,觉得他问的这问题十分莫名其妙,疑惑的看着他道:“好朋友啊,是吧卫兄?”

卫敛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宁昀十分满意,站起来推着陆机把他推到门外,扒着门缝道:“赶紧走了,我们要歇晌午觉!”

“喂喂喂,这么久没见不叙叙旧么。”陆机一个不查被推出门,刚一回头差点被关上的门拍脸上。他摸摸鼻子,不满的嘀咕:“不是好朋友么,防我跟防贼似得。”一边无奈的回自己房间也歇个晌午觉。

“你别看他人前风流倜傥,其实性格很坏的,又好吃又好色,嗯,十分坏!”关上门,宁昀开始说陆机的坏话。

卫敛瑜好笑的看着他,点点头:“嗯,我没打算跟他做好朋友,所以无所谓。”

宁昀放心了,回卧房间不忘叮嘱他:“离他远一点啊,别被带坏了。”

卫敛瑜点头。

这一个晌午觉一直睡到傍晚,宁昀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不想起来。直到陆机在门外啪啪啪的拍门。卫敛瑜将门打开,陆机表示想请两人出门吃饭,宁昀才爬起来,换了一身白,穿的跟陆机活像亲兄弟似得,三人一起出门。

一路上陆机跟宁昀并肩走在前头,陆机帮忙介绍督方的风土人情。卫敛瑜在后头,明白为什么宁昀说陆机除了出生比他早,其他都比不上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宁昀跟卫敛瑜身量差不多,都是高个子,陆机嘛就比宁昀矮一些。宁昀身形欣长,看起来比陆机瘦一些,不过更有力量和美感。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背上,发型是跟卫敛瑜一样一样的,陆机是把头发都攒在头顶,戴了个冠,所以看起来宁昀的头发也要长一些。陆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剑,走路姿势不急不慢,各种潇洒,宁昀也一手在后,一手执扇,像个贵公子,比陆机更稳更潇洒。

最后,卫敛瑜总结,虽然同样白衣飘飘,宁昀就是比陆机更贵气更好看更有大侠气质。

三人要去的地方叫做四海楼,是扬州巨富四海商行的产业,在中原各地均有他们的产业,四海楼的口碑十分不错,东西好吃当然也贵的吓人,是有钱人家请客十分喜爱的去处,又能享受美食又有面子。

三人从东往西走,迎面也走来三人,两男一女,最后六人在四海楼门口相遇,面面相觑。

只见对面是之前见过的韩家兄妹,韩白筝跟韩白笙,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一青衣年轻人。看到宁昀跟卫敛瑜后,韩白筝神情紧张的在青衣人耳边说了什么,青衣人手中握剑,深色倨傲的打量着三人,最后目光定在宁昀身上,开口道:“听说你用剑,你的剑呢?”

其实那晚宁昀抽剑之后的情形,韩家两兄妹也没看清多少,只不过为了自己面子,两人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自然把宁昀描述成剑法玄妙的高手。至于卫敛瑜,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惹,两人心中都有猜测,保险起见不太想招惹,有意无意的将他忽略了。

宁昀不理会语气强势的青衣人,他含笑看着韩白笙,韩白笙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也不接话,领头就要往四海楼里走。

身前横过一剑,将他拦住。青衣人不太高兴:“报上名来,然后跟我比一场,输的离开督方。”

宁昀好笑:“我为什么要跟你比?你在不在督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衣人一噎,怒道:“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跟我打一架!”他说完一眼看见韩家兄妹,急忙又补上一句,“你之前得罪了我的朋友,就当是给他们找回场子。”

哦,是个暴躁易怒自尊心很强的毛头小子,宁昀问:“想跟我打,先报上名。”

此时两方堵着门,这里的冲突也引得数人围观。青衣人挺了挺胸,大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鄙人祝挽州。”说完,斜视宁昀。

宁昀做恍然大悟状,指着他。祝挽州嘴角挑起,十分得意。

“祝挽州啊,没听过。”宁昀道。

祝挽州的嘴角垮下。

“不过这名字有些耳熟。”

祝挽州嘴角上扬。

“在哪儿听过来着。”他说着看陆机,“我记得你家附近那个杀猪匠的儿子就叫这名儿是吧?”

陆机嘴角抽了抽,感受到祝挽州投过来的目光,热辣辣。

“不过那人都三十多了,你看这人才二十多吧,肯定不是一个人。”宁昀笑眯眯。

祝挽州回过味儿来,抽剑大怒:“没礼貌的小子,你耍我!你是哪家的!报上名号,我替你师长好好教训教训你!”

“哦,在下宁昀。”宁昀很干脆。

祝挽州表情空白了一瞬。宁昀是谁?据说剑法高超,十招打的韩家兄妹毫无还手之力来着,可是怎么从来没听过。

宁昀好整以暇的站着,等着祝挽州“礼貌”的教训自己。祝挽州咳嗽两声,强硬道:“宁昀是吧,拔剑吧!”

哎,吃个饭这么难。宁昀看着祝挽州身后满脸兴奋跃跃欲试的韩家兄妹,一指陆机:“想跟我打,行啊,先赢过他。”

众人的目光转向陆机。

陆机呆了一瞬,条件反射性的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单手横剑在前。

……

陆机反应过来,想回头瞪宁昀,不过谱儿已经摆出来,不好收回来。只得故作淡定的对祝挽州道:“对,没错,先过我这关再说。”

祝挽州看了看陆机,又看看宁昀,不买账,哼道:“小白脸,只会躲人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宁昀脸一黑,被戳到痛处,手忍不住往腰上一扣。那边祝挽州还在叫嚣:“怕了是吧?没关系,跪下磕个头,承认武功比不过我就放你们走。”

宁昀嘴角一抽,如此欠打之人,好久没见了。

第30章:齐聚(下)

正在这时,忽有一声音清晰的传到众人耳边:“啧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祝挽州像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样,立马放弃了宁昀,望向声音来处。

一靛蓝衣裳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此人一身劲装,腰别短匕,身形十分高大。手臂腰间和胳膊上挂满了口袋,头发不长,全部用带子束在脑后,看着十分精干。再看容貌,高鼻深目,长得十分精神,也十分英俊。

此人迈步走过来,祝挽州努力表现出一个不屑至极的表情,冷哼道:“唐绍堂,你怎么跟苍蝇一样,哪儿都有你。”

唐绍堂走到他眼前,抬眼看了看他,扯起一个讽笑:“呦,几天不见,又精神了啊,怎么样肋骨不疼了?”

祝挽州脸上发红,别过脸,一副不想理你的模样。转头却对唐家兄妹使眼色,那意思:赶紧想个法子脱身,这是个疯子,沾不得。

无奈他跟唐家兄妹并没有心有灵犀,韩家兄妹还指望他对付宁昀呢,自然不愿意离开。

宁昀十分遗憾祝挽州突然住了嘴,一拉卫敛瑜,准备先进门吃饭。

正这时,又有一人来到,人未到,声先至:“这是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一齐扭头,除了宁昀外跟卫敛瑜之外,其他人异口同声:“杜游!”

杜游着黄杉,头戴书生帽,手里摇着折扇,人也十分年轻,看起来温文儒雅:“真是巧,这么多好朋友齐聚在此,不如在下做东,请诸位大吃一顿如何?”他说完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划过去,面上带笑。

众人脸色各异,唐绍堂首先出声:“不必了,我喜欢一个人吃。”说完率先进门。

接着祝挽州也赶紧道:“多谢杜兄盛情,不过小弟这边儿还有点事儿要办,就不打扰了。”说完一拱手,也不进去吃饭了,转身就走,韩氏兄妹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瞬间平静下来,宁昀十分惊奇的打量杜游,恨不得看穿他的心肝肺,好好看看他是何许人也,有这般能耐,一到场就能吓退这许多人。

“喂,收敛点。”陆机拽他的衣袖,小声提醒,“这是鬼见愁啊,多看两眼要倒霉的。”

宁昀心中一动,想起个人。这时杜游手中折扇刷的一收,冲三人方向一颔首,笑道:“多日未见,无双兄近来可好。”

卫敛瑜竟然也少见的跟他寒暄起来:“都好,不如进去边吃边说?”

杜游点头,于是四人一起进门。

杜游是何人?说起来也是奇事一桩。他来历不明,出身未知,善使扇,行走江湖常年书生打扮,人称怪书生、鬼见愁。据说此人能谋善断,知天机,掌生死,会秘术,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当然一开始是没有人相信的。然而从得罪他的江湖世家扬州方家莫名其妙的货物丢失,财路被断,全家得了怪病惨遭灭门之劫开始,到传闻跟他有仇的江湖名宿客死异乡,很多发生在与此人相关之人身上的神秘事件让江湖人开始对其敬而远之,更有甚者以瘟神、鬼见愁称之。当然杜游自己也表示无辜,自称只是比较幸运,瘟神什么的,坚决不承认。

以前有师兄也跟宁昀讲过杜游的传奇,宁昀都当奇闻轶事听的,到没想到他本人此年轻。

见宁昀一直好奇的瞥自己,大大的眼睛写满好奇,看着十分可亲,杜游不由得想上前搭他的肩膀说点悄悄话,人还没靠近两步之内,卫敛瑜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远了些。

杜游莫名其妙的看着多日不见的好友,没想到看了几眼,十分惊奇道:“呦,我说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你终于遇到心仪的姑娘了?面有桃花啊。”

宁昀脚步一顿,好奇的看着他俩。

卫敛瑜摸摸鼻子,扬手往他背上一拍:“胡说什么,没有!”

杜游:“噗!”赶紧躲开,好险没把心肝肺给吐出来。

宁昀回头继续走,面上不善,仔细回忆起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姑娘,务必找出卫兄的那朵桃花!

四海楼不愧是驰名天下最好的酒楼之一,督方的四海楼也十分气派,足足四层,是整个南城最高的建筑。因为是陆机请客,他直接要了最好的雅间,带着三人直上四楼。

到了雅间,卫敛瑜坐下,宁昀挨着卫敛瑜坐下,然后陆机挨着宁昀坐下。

杜游自个儿孤零零的坐在对面,看着挤成一团的三人,对陆机勾了勾:“你,过来坐。”说着拍拍身边的凳子。

陆机十分不情愿,但是三人在一边确实很挤,他刚想喊让卫敛瑜坐过去,宁昀却伸手一推。

“!”陆机差点被推到地上,十分无语,只得磨磨蹭蹭的到了杜游身边坐下。

四人之中,卫敛瑜不爱说话,宁昀脾气温和无所谓,陆机面无表情装深沉,于是杜游自然的伸手招来小二儿,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菜,要了两坛美酒。

等菜的功夫,杜游问卫敛瑜:“你竟然也会接到黑日神教的邀请,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卫敛瑜摇头:“不是,陪他来的。”说着一指宁昀。

杜游顿时来精神了,看着宁昀道:“这个小朋友哪家的,我竟然没有见过啊。”

小朋友……宁昀脸一黑,一指他打开的折扇上四个大字:铁口神算,咬牙道:“你不是能掐会算么,不如算算?”

杜游连忙收了折扇,笑嘻嘻:“说笑的,这你都当真啦,果然年纪小就是好骗。”

宁昀呼气,忍住!

“不过我一月前倒是路过平原附近,听说声名远播的无双公子身边出现了一位轻功高绝掌法无双的少年,就是你哦?”杜游继续道,然后就坐着一拱手,“宁昀兄,幸会幸会。”

出于礼貌,宁昀回礼:“不敢当。”

正好此时小二儿送来酒菜,杜游拍开一坛子好久,给众人满上:“相逢即是有缘,来,干杯!”

酒入喉肠,上好的花雕酒,宁昀咋咋嘴,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一边拿筷子夹菜吃一边问:“杜兄,你也是为了黑日神教来的么?”

杜游点头,神秘一笑:“这等江湖盛世怎么能少的了我,自然得来看看。”

“什么盛事?”见他似知道什么似得,宁昀赶紧问。

杜游却摇头,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天机,不可泄露。”

宁昀撇嘴,又问:“你是哪个堂的堂主?”

杜游伸手,比了个六。宁昀满意了,点头道:“我是五。”

“我是一。”一旁陆机也插嘴。

杜游莫名:“据我所知,堂主之间并无所属关系。”所以你们这自豪开心的小语气是什么意思。

宁昀陆机连连点头,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卫敛瑜少见的扬起嘴角,可见的十分愉悦。

……

“对了杜兄,除了你我陆机,你知道其他堂主都是谁么?”

“知道啊,就刚刚,不是都见过。”杜游肯定道,“唐绍堂,祝挽州,加上韩白筝跟还韩白笙。”

“韩家竟然有两个堂主。”

“这道不是,他们应该并称第七堂堂主,还有一个十分神秘,我也不清楚。”杜游道。

“都是近些年江湖上十分有名的人物。”宁昀旁敲侧击,“不知道黑日神教突然聚集如此多人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有大事要发生。”杜游笑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不会太晚。”

一旁陆机与卫敛瑜几乎一语不发,安静吃饭。杜游忽然一指卫敛瑜,疑惑道:“说起来,我送你的青钢剑呢?”

“断了。”卫敛瑜放下筷子,淡定回道。

“断了?”杜游少见的大惊小怪起来,“那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你的剑了,怎么断的?”

一旁宁昀默默举手:“恩,比试的时候不小心斩断了。”

“不可能吧。”杜游惊奇,“我虽然察觉出你内力颇高,但是怎么能轻易斩断青钢剑,除非你有利器之便。”

宁昀默默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嘿嘿。”陆机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宁昀跟杜游异口同声。

“没……没什么。”陆机赶紧低头,认真吃饭。

后面全程,杜游都在纠结宁昀怎么斩断卫敛瑜佩剑的问题,这回换宁昀高深莫测了,死活不说。

吃过饭,杜游缠着三人不走,跟着他们去了凌云居,也定了间客房住下。

众人分别过后,宁昀与卫敛瑜回房。

宁昀下午睡多了,此时精神奕奕,他捉住卫敛瑜,把他按在小书房的椅子上,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怎么了?”卫敛瑜问。

“说说,桃花是谁?我想了一晚上,也想不出来。”宁昀十分不解问道。

卫敛瑜到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无奈摇头:“你不要听杜游胡说,他骗你呢。”

“是么?”宁昀不信,“无缘无故的,他干嘛骗我。”

卫敛瑜摸摸鼻子。宁昀早就发现了,卫敛瑜每次尴尬或者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去摸摸自己高挺的鼻梁,见他如此,更加笃定,追问道:“说呗,到底是谁。”

卫敛瑜无奈,问他:“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桃花是谁。”

“……好奇么,毕竟同吃同睡这么久,没道理你有我没有。”宁昀不满的嘀咕。

“真的没有。”卫敛瑜肯定道,“没有任何女桃花。”

“真的?”宁昀狐疑。

卫敛瑜点头。

“那好吧。”宁昀不再纠缠,不过仍坚持道,“那你有了桃花一定记得告诉我。”

卫敛瑜点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有没有桃花?”

“好朋友么。”宁昀拍拍他的肩,“好朋友不能隐瞒,放心,我有了也告诉你!”

卫敛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杏仁眼微微眯着,写满了真诚,不由败退,无奈点头应下。

今天可谓收获颇丰。他们知道了黑日神教的七位堂主是谁,也彼此打过照面。两人就此又讨论起来,宁昀问卫敛瑜需不需要隐藏身份,卫敛瑜却道不必,这里的都不是笨蛋,该知道的自然早就猜到,不知道的也没必要刻意隐瞒。一直聊到近子时,两人才分别,各自回房睡下。

第31章:布局

第二日一早,宁昀被嘈杂的声音唤醒。

昨晚睡觉忘记关窗,秋日特有的凉爽湿润的空气伴着楼下沿街的叫卖声与早点的香气飘进了屋子里。

宁昀神清气爽的起床穿了外衣,站在窗户边往外一看,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好繁华!

凌云居地势高,视野开阔,清早薄薄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远处的亭台楼阁碧青的瓦面若隐若现,窗下就是一条长街,街上早起的行人或闲庭信步,或步履匆匆,都不吝啬的停在一个一个好似忽然冒出来的似的早点铺子前头,拿几个包子馒头,或者坐下喝一碗馄饨汤面。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零星的卖菜老农或者早起的货郎已经沿街穿行。

宁昀注意到,街上虽大部分是早起出门采办的管家小厮等,但还有一大半儿是配备武器的江湖人,而且明显的,以一伙身着靛蓝色劲装,头绑灰色头巾的人为最多,头巾上最显眼的地方往往绣着黑色的黑日神教标志。

宁昀极目远眺,在他的正前偏左侧,有一处偌大的别庄,它可能在整个南城并不起眼,然而别庄里的一栋四层阁楼却是极其醒目。

整个南城,或者说是整个督方,建成四层的建筑绝对一巴掌数的过来。四海楼是一个,那边那个黑日神教的总舵也是一个。说起来这些四层建筑都有个特点,那就是都是在近些年新建成的,四海楼倒罢了,人人都是知道扬州首富四海商行,只是黑日神教到底那里冒出来的,有如此雄厚的财力,之前不该默默无闻才是。

宁昀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洗漱完毕后,出了门,径直穿过客堂,撩起帘子进了卫敛瑜的那件卧房。

往床上一瞄,人却不在。他退出来,恰好此时房门一开,卫敛瑜一身紫衫,手里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卫大侠手提食盒推门而入这种画面,宁昀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从平原到督方,在一起的每个早晨,卫敛瑜基本都是这个造型,于是他径自上前,熟练的接过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边往外拿早点一边道:“昨天陆机给的小册子呢,我记得在你那儿。”

一边吃饭一边总要做点什么是宁昀怎么都改不掉的习惯,卫敛瑜对此已经不再反抗,当即先去书房拿了小册子给他,坐下吃饭。

宁昀翻开册子,找到画着简略地形图的那一页:“看,各堂的大概分布图。”卫敛瑜瞅了一眼,嚼着包子并不回应。宁昀也不以为意,吃饭的时候顺嘴说几句:“这个黑日神教还真是奇怪,明明没那么大地盘,却要分成七个堂口,明明有七个堂口,却有偏偏聚在一起。”他手指在地图上点啊点:“一堂在总舵,恩这个好理解,教主的安全嘛总有人保护。二堂在东城,三堂在北城。”他说着,目光一偏,疑惑,“四五六七都在莲花峰,奇怪。”

莲花峰是锁子山最高的一处山峰,督方南城门出去,跑马半日就到。陆机在莲花峰下面做了详细的注解,看来是去了解过的。莲花峰有四个峰头,高低错落,圈起了一个颇大的山谷,叫莲花谷。山谷大的建座城绰绰有余,谷中有湖名曰照月湖。通往山谷的道路只有一条,目前已被黑日神教把守,谷内夜以继日的有工人建造房舍,半月前才完工。现在要想再进入莲花谷,只能手持黑日神教的令牌才行。

四五六七堂全部驻守莲花谷,各执一角,距离颇远,平日里除非刻意,要见面也难。

此时卫敛瑜吃完饭,抽过册子道:“我昨天研究过,黑日神教如此布局,明显有问题。”宁昀知他江湖经验丰富,不由洗耳恭听。

“凡势力的形成,远交近攻,步步蚕食。如果我是教主,有如此财力,第一时间会把人手都布置出去,先占下督方郡,到那时连之前的年有良都会是我的人手。然后再有督方像外辐射,跟凌云寨分庭抗礼。”卫敛瑜扣上册子,“除非这教主没有野心,只想故步自封,若如此,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陆机杜游他们这诸多人了。”

“那你看他是想干嘛?”宁昀不解,“莫非招揽人手是第一步,第二步还未开始?”

卫敛瑜摇摇头:“黑日神教已经将督方本地的江湖世家收拢殆尽,要做第一步,之前早就做了。况且七堂如此分布,明显不是要攻,而是要守。”

“守?”

“恩,或许这个教派有强大的敌人,不日就要面临危机,还或许这个教派保守某个秘密,比如说某个全天下都趋之若鹜的宝藏。”

“如果是敌人,中原这边没有凌云寨不知道的,肯定不是这个,那就是宝藏。”宁昀一锤定音。

“如果不是宝藏,就只有北国那边的仇敌。”卫敛瑜加一句。

宁昀点头,终于满意,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早饭,两人决定到督方四处逛逛。

刚一开房门,隔壁吱呀一声,探出个脑袋。

“早。”杜游仍旧是那副书生打扮,折扇在手中一展,大大的“铁口神算”四个字一亮,慢悠悠晃了出来。接着,身后白衣飘飘,陆机背着手,手上抓着剑,冷着脸也迈出了房门。

一见宁昀,陆机脸上的表情顿时舒展了起来,跑到他身边道:“昀昀,你们要去哪儿?”

“你们两个,怎么会住到一起?”宁昀有些好奇,“之前认识?”

杜游只是笑,陆机有些委屈:“不认识。”说完就闭嘴了。

宁昀一看他那模样,有些头大:“我们就出门透透气,哎外面太阳有点大,要回去了。”说着就一扯卫敛瑜,准备往回走。走两步,衣袖被扯住。

“小昀。”陆机拽着不让走,“我陪你四下逛逛,杜兄跟无双兄好久没见了吧,让他俩好好叙旧。”

宁昀看着他,眼神示意:怎么了?

陆机回:大事儿,一会儿说。

于是宁昀看了看卫敛瑜。卫敛瑜道:“一起走吧,人多热闹。”说完当先走了。

杜游扇子挡在脸前,故作惊讶道:“哎呀,我没搞错吧,你卫大少竟然说出了人多热闹这种话。”说完,扭头看了看宁昀。

“少见多怪。”陆机嘀咕一声,迈开长腿也走了。宁昀跟上。

“真的很奇怪啊。”杜游喊,见没人理会自己,无语的收了扇子跟上,边走边自言自语:“一定有问题,真的是桃花开了?不行我得写信给卫叔……”

四人身高腿长,帅的各有特色的,一字排开在街上走,引来路人诸多窥伺的目光。

当中两位,宁昀换了一身鹅黄的长衫,依旧半散着发,大眼灵动有神,乌黑的眼瞳看起来十分纯善,他的脸帅的十分温和,可以称得上的秀美,就像流水,就像月光,初看似乎并不起眼,然而隽永而深刻的印象已经在你脑中挥之不去。卫敛瑜就不用说了,全江湖公认的俊美。他的眼睛眉毛明明并没有很凌厉,眼睛还是温润的桃花眼,但是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贵气逼人,十分凌厉的美感,加上他长期身处高位,养尊处优,又目空一切少有敌手,浑身上下散发出生人勿近帅翻天下的气势,跟旁边看起来不温不火的宁昀意外的十分的搭。

宁昀旁边是陆机。这位月河剑的传人在江湖上名头也十分大。他的面孔符合所有闺中女子对江湖少侠的想象,长得十分英俊端方,比宁昀略矮一些。不过他行走江湖习惯以冷面示人,又一身白,无论使剑还是行走坐卧均十分潇洒,看起来就是个翩翩佳公子。不过那都是假象。其本人性格十分机敏跳脱,还好美色,男女都好。

杜游走在卫敛瑜身边,他面容清隽雅致,笑容温和,配上他一身的书生袍,看起来温文有礼。而实际上,此人确是四人中手段最狠辣,来历最神秘的一个。据卫敛瑜私底下的说法,得罪他的人确是都没有好下场,因为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折磨致死。至于他的来历,卫敛瑜虽有所猜测,却也不能确定。

四人一边走,一边忍受街上百姓和江湖人或赞叹或欣赏或妒忌的目光,都有些尴尬。四个大男人,一块儿逛街,怎么看怎么奇怪。要是聊天儿吧,宁昀跟卫敛瑜倒是平时很聊得来,可惜他俩聊起来,旁边这俩怎么办。陆机一早就奇奇怪怪的,这会儿冷了脸谁也不理,卫敛瑜一看就不像能侃侃而谈的样子,杜游也根本不去贴他的冷脸。

真是各有各的尴尬啊。四人不紧不慢的走着,终于视线里出现了一座二层茶楼,宁昀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提议:“太阳大,去茶楼坐坐吧。”

另外三人均点头,于是一起去了茶楼。进门的时候,宁昀跟杜游落后一步,杜游用折扇拍拍他的肩膀,冲他笑的神秘兮兮:“一会儿看着点啊,看不住要死人的,人死多了就不好玩了。”

宁昀愣住,正想问,杜游已经快步跟着前头两人进了茶楼。

第32章:茶馆

宁昀一踏进茶馆,就是一愣。别看这茶馆只有两层,内里却别有乾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天井,由于没有地板的遮挡,二楼的情形清晰可辩,靠着栏杆围了一圈儿的桌子旁坐满了人,均是一边儿喝茶一边探头往下望。

一个宽大的楼梯直通二楼,楼梯旁,一楼的土地下陷了得有半层楼那么高,就在天井正中央搭了个戏台子,唱的是小姐公子那一套。

宁昀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茶楼,不禁连连赞叹。四人就在一楼找了位子坐下,自有小二上前招呼。

宁昀瞄了一眼戏台,一眼就大致看出这出戏讲的是什么了。这种调调在中原早已不流行了,两年前他回家时,他娘已经不看了,不过看起来在督方还是蛮受欢迎,楼上楼下叫好声不绝于耳。

上了茶,四人一边品茶吃点心,一边儿看戏。多谢这出戏,好歹让四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尴尬。

宁昀喝了两碗茶,眉头微微皱起,抬头四处望了望。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觉得有股子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这目光说是仇视吧,很不像,带着那么点缠缠绵绵的意思;说是仰慕吧,也不全是,还带着点凌厉狠辣。总之,有点厌恶,有点熟悉。

他一抬头,目光就消失了。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可疑人物,胳膊却被碰了一下。宁昀一扭头,卫敛瑜正看着他呢,见他看过来,就指了指楼上,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宁昀一愣,知道他这是在表示有人在看他们,就在楼上,不知道是谁,也跟着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宁昀也不急。在督方总共就那么点儿人有点儿牵扯,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刻,是以两人交流完,也不再继续纠结,低头喝茶吃点心看戏。

一旁杜游倒是一直饶有趣味的盯着他俩,那目光,神神秘秘,满眼兴味。

正当这折子戏要唱完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乒乓一阵乱响,紧接着,一行五人一边哎呀乱叫一边咕噜噜的滚下了楼梯。

楼上楼下皆是一静。

这么巧,其中一人正好滚到了宁昀他们这桌面前。这人一身月白长衫皱成一团,咕噜噜滚到几人桌前,摊开手脚,手上握着的一把匕首当啷掉下了地。看模样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略带着婴儿肥,额上有一大块青紫,胸前一枚脚印,此时正摊在地上,闭着眼睛。

“少爷!”另外四个一同滚下来的小厮模样的人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就要去扶那少年。正这时,楼梯处传来一声冷哼,接着一人道:“都给我让开,此人竟然想行刺我,他的命,本少爷留下了!”

宁昀听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真是熟人。

说话的正是之前对卫敛瑜有所企图的韩白笙。此人一身黑色劲装,站在楼梯上往下望,先是看到了刚刚滚下去的少年,然后一抬头,正对上宁昀的目光。

他也不惊讶,一招手,他妹子韩白筝也走了上来,同时还有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祝挽州。

三人并排走下楼。茶楼的百姓见势不妙,赶忙挨挨挤挤的出了茶楼,留下几桌江湖人坐着看热闹。

三人并不阻拦百姓,走下楼站到宁昀对面,低头看着那少年。

四个家丁连忙张开手臂,挡在自家少爷身前。

宁昀明显看出这少年并不会武,只是个百姓,却不是为何要冒冒失失手拿匕首招惹上了韩白笙。

当下,宁昀四人坐着,韩白笙三人站着,两方暂时都没去管那横躺在地上的少年,彼此对视之后,韩白筝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宛若黄鹂:“这么巧,两位公子,又见面了。”她虽说着巧,看神情却对四人的出现并不意外,宁昀忽然就懂了刚才的目光来自何方,不由拧眉。

“哼,鼠胆之辈,也配与我等相见。”旁边祝挽州却是冷哼一声,明显还记得那天四海楼前头的冲突呢。他看了看杜游,有些犹豫,但仍对宁昀道:“小子,之前有事儿耽搁了,既然又遇上,那就比一场吧。”

宁昀快给气笑了,说他鼠胆,真是勇气可嘉。正要站起时,却听旁边卫敛瑜来了一句:“凭你,还不配。”

祝挽州一愣,一看卫敛瑜,觉得他相貌虽然出众,但是手边没有兵器,也感觉不到内力,应该是哪家的贵公子,当下不悦道:“你又是何人?”

“噗!”一旁杜游笑道,“脑子笨就算了,眼睛还不好使。”

祝挽州不想招惹杜游,但实在气愤难当,刷的拔剑指着宁昀:“别磨叽,比还是不比!”

卫敛瑜眼神一厉,手中一根筷子击飞出去,当的一声把祝挽州手中的剑碰歪了点,不再指着宁昀。

宁昀察觉到卫敛瑜气场不对,正待出言阻止,身边却已不见了人。

再看祝挽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筷子击歪了他的剑,接着脑门儿上一痛,整个人往后仰倒。他连忙眼疾手快的一抓韩白笙,想保持平衡,卫敛瑜第二脚已来到,重重印在他的胸前,把他踢得整个儿倒飞出去,撞上了楼梯。韩白笙被他一带,也跟着往后一倒,摔了个结实。

“啊!”此时韩白筝才一声惊呼,连忙向他俩跑过去。卫敛瑜一伸手,也不知他是怎么动作的,好好被韩白筝抓在手里的剑已经出鞘,且换了主人,正被卫敛瑜握在手里。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祝挽州有些懵,他揉着额头坐起身,然后又去捂胸口,整个人都呆了:“你……你是谁啊。”

卫敛瑜一手持剑,剑尖斜斜向下,眼神凶厉:“你不配知道。”说着,举剑。

“哎!”宁昀忙道,“慢点慢点。”他身形一闪,到了卫敛瑜身边,伸手,轻巧的从他手里接过了剑,安抚性的拍拍他的肩,眼神示意他:还不到时候,先放他一马。

其实若论真功夫,毕竟是南方武林有名的后起之秀,祝挽州并不比卫敛瑜差太多。刚刚那一脚,轻敌是大部分原因,还有就是此人自小长在五龙帮,帮主祝青岩又是他亲近的表兄,导致他在帮派内以及整个南方武林都横着走,对敌经验几乎为零,这才如此轻易就被一脚踢飞,毫无还手之力。

要是真的真刀真枪打起来,卫敛瑜也没趁手的兵器,还真不一定就能几招内杀掉此人,到时万一惹来黑日神教的注意就不好了。

虽然剑被收走,杀气却更强烈了。眼前这人几次辱及宁昀,让一向将宁昀看做知己的卫敛瑜简直无法忍受。祝挽州察觉到凌厉的杀气,再看卫敛瑜,脑中突然冒出一人来,惊道:“你,你是卫家的无双公子。”

卫敛瑜不承认,也不否认,看他一眼后,回身走回桌边坐下,喝茶去火。

被这一眼看的心惊,祝挽州站起身,又去看宁昀,期期艾艾道:“这位少侠是?”

宁昀见他也不嚣张了,一副斗败公鸡样儿,也不为难他,道:“在下宁昀。”

祝挽州脑中搜索了下,发觉并没有听过,不由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卫敛瑜。

卫敛瑜掀起眼皮,凉凉道:“交手时斩断我剑的人。”

三人倒抽一口凉气,当下也不管什么刺杀的小子了,你拽我我拽你,草草给四人行了个礼,赶紧就跑了。

四人这才有时间去看那个少年。

少年的护卫一直护在他身边,面含感激的看着四人。卫敛瑜上前,搭了下少年的脉,然后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少年咳嗽一声,悠悠转醒。

“没有大碍,好好歇息一两日就好了。”卫敛瑜道。

少年爬起来,四处看了看,有些疑惑。护卫赶紧上前将之前的事儿都说了一遍。少年再看向四人时,目露感激。

“我叫言有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少年说着,给众人深鞠一礼。

众人忙道不必。

“看你似乎并不懂武功,为何会对上韩白笙?”宁昀好奇问。

言有墨却明显不想多说,但一看就是不太爱说谎的人,当下支支吾吾,脸也红了,只道是祖上有些仇怨,这才做些不明智的动作。

宁昀见此也不再多问。少年留下地址,也请众人留下住处,声明一定登门道谢,也请众人有空到家里坐坐,然后就跟众人道别,带着四个家丁走了。

少年一走,宁昀他们也准备走了。

宁昀看着杜游。杜游冲他一笑。

一旦事情发生,宁昀就明白门口时杜游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忽然对杜游产生了无穷的兴趣,当下也回了一个微笑。

杜游摇着扇子,当先往外走,路过卫敛瑜时,调侃:“卫大少,也有人能从你手上把剑夺走啊,稀奇。”

卫敛瑜不理他,招呼宁昀一道走了。

陆机落在最后面,惆怅的叹了口气。

喝过茶,四人又去四海楼吃了顿午饭,然后一齐回了凌云居。

一日无话。

晚上,四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稍稍讨论了下四日后的堂主任命之礼,卫敛瑜身在局外,依旧只吃饭不发言。

吃过饭后,各自回房休息。宁昀自小儿跟陆仇一齐长大,熟知他的性格,是个心理藏不住事儿的。今天一藏就是一天,晚上必定到访,因此特意留了扇窗户没有关。

果然,还不到子时,窗户被敲了两下。

宁昀保持躺在床上的动作没有动,眼珠一转,就见陆仇一身白衣,单膝架在窗台,一手那这个酒坛子,一手支着窗,道:“长夜漫漫,不如来痛饮一场?”

听他声音倒是正常,不想多忧愁的模样。宁昀从床上跳起,跟陆仇一齐走到桌边坐下。

“说罢,什么事儿。”宁昀开门见山。

第33章:穆小虎

“那个杜游,不是好人啊。”陆仇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神神秘秘的道,“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么。”

“不知道,你说不说。”宁昀并不想猜,粗暴道,“别喝酒,你一杯就醉,敢喝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好吧,他说七是不吉,必须死一个人,才能成事。”陆仇道。

宁昀一愣,仔细回味了下这句话,问:“然后呢?”

“然后……”陆机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他说我这辈子无法成亲,求之不得,还没有子嗣运。”

“……”

宁昀一指窗:“还有么,没有就回去睡吧,很晚了。”

陆机仰头干了一杯,控诉:“喂,你这是安慰朋友的态度么。”

“我不想安慰你。”宁昀无语,“从小到大,你确实一直在求而不得,他说的很对。”

“我求过么!我求过谁!我需要求么!”陆机拍桌,“像我这样一表人才,相貌英俊的,江湖上有多少!你说,才多少!我陆机需要求么!”

“……”

“还什么没有子嗣运,传出去老爷子要打死我的啊!”

“……”

“我们还是说说七是不吉这句吧。”宁昀抚额,“他还说了什么么。”

“他说我求而不得啊!”陆机已陷入癫狂,又自己干了一杯。

宁昀看着好友,正想要不要把他扔下去的时候,陆仇盯着门口处,不吭声了。

宁昀回头一瞧,卫敛瑜抱臂倚在拱门上,冷眼看着陆机。

陆机默默的,收起了酒坛子,抱着往窗边走。

走到窗边,在跳下去前,陆机回头,认真道:“小昀,你放心,我会写信告诉伯父伯母你跟卫无双的好事儿的。”说完跳窗走了。

宁昀:“???”

他回头看着卫敛瑜,眼带询问。

卫敛瑜勾唇一笑,然后无所谓的耸耸肩,噪音没了,该睡觉了。

差点被那难得的一笑给闪花了眼,望着他的背影,宁昀恍惚的想,刚陆机说什么七八来着?算了不想了,还是先睡觉吧。

四天时间眨眼就过。

期间宁昀曾提议卫敛瑜去打把剑,卫敛瑜却道不用,他已传讯凌云寨,过不几日就会有佩剑送到。

终于到了觐见教主举行就任之礼的日子。这一日天清气朗,一大早,宁昀告别卫敛瑜,同陆机杜游一道儿准备前往凌云寨的总舵。

刚出了凌云居,就见门口齐刷刷站了两排人,皆是靛蓝色劲装,包着头巾,头巾上一个黑日神教的标志。

为首的是三个年轻男子,虽也是靛蓝色外装,但衣料明显更好一些,还有更深颜色的镶边。他们没有带头巾,都是统一款式的腰带,腰带上也绣着黑日神教的教徽。

“属下等奉教主之命,前来恭迎三位堂主。”这三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齐声道。

宁昀等人也不吃惊,连道客气,请他们带路。当下这三名级别更高的黑日神教教众在前头引路,宁昀他们跟在后头,再往后是两列走的整整齐齐颇具气势的黑日神教人马。这一行人走在街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众人步行一刻钟左右,总舵所在的别院也就到了。

门口肃然站着四个精壮的守卫,看过一行人手中的令牌,忙躬身行礼,目送几人进了院子。

黑日神教一听名字就不似正道,在很多人的想象里,这教派的总舵就算不是龙山虎穴,也应该是个恐怖阴森之处。但实际上,总舵鸟语花香,坐北朝南,风格粗狂,一条主道贯穿南北,道旁种了两排低矮的树木,树后有花木假山,另有两道围墙隔开了另一方天地。

除了来回巡逻的都是些精壮的带刀佩剑的汉子外,这里看起来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别庄。

杜游左右张望,这里屋舍简单,又不失古朴厚重,看宅子的样式,此处的主人理应是个有些年纪的老人家,且十分严肃古板。

进了总舵,身后普通教众早已散去,三位看起来职位不低的教众也只留下一人,引着宁昀他们左穿右绕,向着西南角的那栋四层小楼走去。

又穿过一道回廊,忽然,左侧也转出来一堆人,与四人似乎目的相同,上了同一条路。

领头的那位一看,赶忙住了脚,同时语气带着焦急又略带歉意的小声道:“三位堂主,赶紧跪下,这是我们少教主。”说完当先侧移一部,跪在了道旁。

少教主?宁昀等人一看,面容均诡异起来。

只见来人最前,是一位小小的孩童。这名孩童还不到成人的大腿高,一只小手臂抬着,被他身边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深深弯腰托在掌上,走路一步三晃可爱吧唧的。他的小脸蛋儿紧紧板着,自觉很有威严,可能知道自个儿走路不稳当,所以走的很慢。

小孩儿身后跟着一群人,年女老少都有,各个衣饰华丽,低眉顺眼,垂着头迈着小碎步艰难的跟随着小孩儿的脚步。

宁昀忽然有种去到了朝廷深宫,要叩见太子爷的感觉,要说这架势这气度,当朝太子爷也不过如此了吧?

三人站着没有动,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靠谱么,这么小一孩子是副教主,这教主的心得有多大!

小孩儿带着一帮人越走越近,那个带路的教众见三人都站着不动,心急如焚,但又不敢出声,只能无奈的深深叩下了头不言不动。

终于小孩儿走到三人身前,清脆的童音响起:“你等是何人,见到本少主,为何不跪。”

陆机深感哭笑不得的看着那小孩儿,就连一向混不吝的杜游都有些无语。宁昀却蹲下身,视线跟那个娃娃持平。

小娃娃有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幼童特有的乌黑的瞳孔使他看起来十分纯真。小鼻子小嘴巴,肉嘟嘟的两腮,故作严肃的表情怎么瞧怎么透着股可爱。

宁昀伸出一只手,往小孩儿腮上一掐,摇了摇:“我是宁昀。小孩儿,你叫什么,几岁啦?”

先是一静,接着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气的声音。小孩儿身后的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宁昀,表情十分惊骇与……同情。

接着,那个小孩儿似乎反应过来,怒极,抬手狠狠拍了宁昀的手背一下。

人小,力气却大。宁昀觉得手背一痛,不由放开了手,看着那小孩儿气的瞪圆了眼睛,笑眯眯的又去掐人家,边掐边说:“哎呀真可爱,不如给我做弟弟吧,哥哥带你玩儿呀。”

小孩儿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展开双臂。

宁昀一愣,旁边伺候的侍从赶忙上前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叫穆小虎,哥哥,你说的,一会儿一定要陪我玩呀。”小孩儿笑的纯真可爱,十分无害。

宁昀差点被萌翻,忙连连答应。

小孩最后看他一眼,小手一摆,扭头带着大队人马走了。

宁昀却是一愣。刚刚是错觉么?穆小虎转脸的一刹那,大眼睛折射出碧绿的颜色,亮莹莹的,看着有些诡异。

三人目送着副教主穆小虎走远,领路的教众才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三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带着三人往前走。

“哎我说。”陆机一搭宁昀肩膀,“你这撩猫斗狗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改改,那小娃娃回去找教主告你一状,小心找你麻烦。”

宁昀无所谓的一摆手:“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能知道什么。”

教众内心:少侠你还是太天真了……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那栋四层小楼前头。

带路的教众停下了脚步,摆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让三人进去。

三人推开房门,又是一愣。

这黑日神教处处惊奇,小楼更奇。外面看足足四层高的小楼,只有一个大厅而已,抬头一眼就能望到楼顶。

楼内不仅窗户紧闭,还围着厚厚的帷幕,遮挡的一丝太阳的光都不能透入。自上至下,均点满了长明灯,照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厅内陈设简单至极。最高处一把金交椅,下设八个座位,其中五个已经坐了人。除了宁昀熟悉的那几人外,另有一面膜陌生的白衣青年人,坐在唐绍堂身边,见三位进来,也跟着好奇的看过来。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祝挽州见着宁昀三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终于没有再度挑衅。明显跟他站同一阵营的韩家兄妹也跟着闭嘴不言,不敢多看。

三人挨着坐下,厅内寂静无声,并无人交谈。

等了小片刻,有两人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一齐扭头看去。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身穿团花簇锦外衫、头上顶着漆黑的斗笠之人并一红衣中年美妇。斗笠人在前,美妇在后,两人大跨步进了小楼,身后大门轰然关闭。

斗笠上头垂下黑长的面纱,将此人的面容遮挡的严严实实。然而看不清面容,并不影响此人气场。

宁昀看着穿着活似个富员外的斗笠人,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凝重。他从这人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讯号,完全无法探知其内力深浅,这情形,竟与自己师父有些类似。

这就有些耸人听闻了。宁昀的师叔,少林方丈证道和尚,乃是世人皆知的天下武林武功最高的那一批人之一。他的师父,武功却比证道更为高深,证道曾说自己在其师兄手下绝走不过百个回合。最奇怪的是,世人皆知少林有证道,却不知还有证我。这固然跟少林寺闭门封山少在人前初入有些关联,但凌云寨少东家卫敛瑜也对证我一无所知,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第34章:仪式

眼前这斗笠人,带着令人折服的绝世高手才有的气势从众人身前走过。包括宁昀,已无人能在椅上安坐,均不自觉的站起身,目送斗笠人到了高台上的金交椅前头站定,这才纷纷回过身来,彼此对视,目露骇然之色。

在座的诸位都不是庸手,显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斗笠人的武功之高绝,简直骇人听闻。

这下子,无论带着什么目的,所有人也都面色凝重了起来,对着黑日神教教主丝毫不敢怠慢。

一时间,厅内雅雀无声。

长明灯噼里啪啦的灯火爆鸣声清晰的似在耳边,斗笠人站在高处观察着众人,似是十分满意,开口时,已收敛了浑身气势,变得像个普通的富员外了。

“诸位果然都是少年英豪,哈哈,老朽穆青,都是自家人,不要客气,诸位请坐。”说着率先坐下。

虽然方才龙行虎步,这把子声音倒是实打实的有些苍老,还莫名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然而经过方才,没人敢小看这位黑日神教教主,见他坐下,当下也都坐了。

“行事匆忙,诸位贵为我黑日神教堂主,却不能请江湖同道同来见证,实在惭愧。”穆青用那特有的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率先道了个歉。

众人忙道不敢。

“这位是我教右护法,刘缇,你等暂归她的手下。刘缇医毒双绝,比起医仙蔺知行也不遑多让,诸位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大可求助。”穆青又道。

众人见教主始终和颜悦色,又没了方才气势,均觉心安了些,忙又见过右护法。

刘缇冷淡的点头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本教还有一副教主,穆小虎。相信诸位不日就会见到。”穆青对此一笔带过,见众人人也没在意,话锋一转道:“我黑日神教若有诸位相助,此后一定能发扬光大,宣我教威。来人——”他高喝一声。

小楼的大门打开,八名捧着茶托的侍从鱼贯而入,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站在八人面前,托盘上是一精致小巧的八角琉璃杯,旁边放着一柄普通的匕首。

“诸位,老朽说话算话,在此歃血为盟,正式加入我黑日神教,不仅之前承诺的两万两黄金送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送给诸位。”穆青道,声音里浓浓的蛊惑意味,“只要拿起匕首,滴入三滴血液,仪式就可完成。”

众人下意识的伸手去拿盘子里的匕首。宁昀感觉胳膊被碰了碰,转脸,杜游递给他一把匕首,示意他:用这个。

宁昀了然,不禁叹服杜游的心思缜密,他拿着匕首,抬首望向穆青,见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并没有另外的表示,便在左手中指轻轻一刺,滴了三滴血液到杯子里。

身旁杜游陆机如法炮制,都没有用穆青提供的匕首,干脆的贡献了三滴血液。

众人都滴完血,八名侍从将手中的托盘放在穆青身旁的案几之上,恭敬退下。

“哈哈哈,这下才是真正的自己人!”穆青畅快大笑了一通后道,“诸位可离去,外面有人会带大家前往分堂,黄金均在分堂之内,另外还有本教送给诸位的大礼一份,可自行查看。”

八人面面相觑,均有些不敢置信。什么命令都没有,职责什么的都没有交代,就这么简简单单就要被闭门送客了么?

似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穆青又道:“我知诸位心中有惑,老朽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诸位想要的答案,自在堂口之中。”

话说到这份儿上,八人心中纵有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挨个儿退出了小楼。

“这堂主,倒比想象的轻松许多。”出了小楼,陆机道。

此话引来杜游一瞥,目光里隐含的深意让陆机一怔。

陆机是一堂堂主,驻点就在总舵,此时自有人来引他去往驻点。陆机临走前给了宁昀一个晚点儿再见的眼神,宁昀点头表示了解,也跟着骑上了一旁备好的快马,出发前往莲花峰,身侧杜游同行。

除了陆机、唐绍堂与那位自称江应羽的陌生青年,剩下的五人都需要前往莲花峰。

出总舵前,众人都领到一块腰牌,腰牌纯黑色,沉甸甸,不只是何物所制。背面是黑日神教标志以及一些看不懂的笔笔画画,正面是一个数字,几堂的堂主就写几。

到达莲花峰时,已过了午饭饭点。

莲花峰之前宁昀等人也来过,不过并未深入,此时在莲花谷入口处亮了腰牌,一行人很顺利的就进得谷中。

走过谷口处遮天蔽日的古树,众人眼前一亮。眼前的山谷极其的开阔,四周耸立着山峰,头顶是蓝天白云形同扣碗,四幕合围将这个山谷紧紧的捂在了怀里。

应是刚下过雨的关系,谷中土地湿润,一条石板路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向远处延伸。沿着石板路走了不多会儿,就是一个大湖,湖面平静,碧如翡翠。大湖旁边有一处别庄,高而宽的木刺篱笆围起来一块儿土地,里头房舍错落有致,正轴线上是一处大屋,屋上有匾额上书“第五堂”三个大字。

宁昀了然的冲身后众人拱拱手,当先下马,自有手下鱼贯迎出,牵马的牵马,引路的引路,簇拥着宁昀进了门。

剩下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不提,却说宁昀进了门,自有手下跪在眼前等候驱使,当先的是副堂主,也是教主亲自任命,叫做张绍文。此人出身督方世家,被黑日神教掌握后,就来做了个副堂主。

宁昀招手,唤张绍文上前讲解教义以及堂主职责。

黑日神教立身督方,不涉官场不涉买卖。除却教主外,本教还有一副教主,往下是两大护法。右护法刘缇,方才见过,左护法据说目前并不在督方,因此宁昀无缘得见。

右护法刘缇手下就是七堂堂主。除却第七堂是韩家兄妹共同把持外,其他堂均是一位堂主,一位副堂主,手下教众百人至两百人不一。像宁昀手下就有一百三十人可听吩咐,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由大大小小的世家组成,直接听命于宁昀,并不都是驻扎在堂口,大部分都在各自家中,堂主无命令倒罢,有命令时就得听吩咐办差,十分灵活。

再说堂主职责,除去保护教主及少教主,听从右护法安排外,也没有另外的活计给他们。甚至堂主都不必一直待在各自的堂口,出入自由。

宁昀听到此处,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做游侠都不熟练呢,更别提什么堂主了,当下一应教务扔给副堂主去办,这就准备起身返回凌云居。

企料还没动身,就被张绍文拦下。张绍文面色尴尬道:“堂主,属下还没说完呢,这里有给堂主的赏赐并迷信一封。”说着,引着宁昀到了一旁一个小隔间。

隔间里一张书桌,书上摆着五个小匣子。宁昀上前一一打开看了看,两万两被分成五份,盛在这五个盒子里,随着宁昀打开的动作,金光闪闪。

宁昀并不把这些钱财放在眼里。他随意从中拿出一锭金砖看了看,微一皱眉,收起那块金砖,指着剩下的对张绍文道:“这些拿去换成银票,你拿五百两,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吧。”

张绍文一怔,但谁不喜欢金子呢,随即大喜道:“谢堂主赏赐!”接着便喜滋滋的喊人来搬金子,一边指着一封信恭敬道:“堂主,这是右护法指名要交给您的信。”

宁昀点头,上去拿了信在手上,看着众人把金子搬了出去。

他来此的本意不是金银之物,既然不想平白拿了黑日神教钱财,散给教众倒是一样的。不过此举倒是莫名取悦了张绍文,令这个副堂主对他并不认可却又不敢反抗上头命令的别扭心态缓解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真心实意了许多。

等众人都退去,宁昀取出那份信,抽出信纸来看。

看过一遍,他面上带着些许的喜意以及更多的疑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才将信贴身收好,走出了隔间。

跟张绍文打过招呼,婉拒了他共进午餐的邀请,声明自己要去督方城,如有要事,可派人去凌云居天字一号房传信。张绍文满口答应,恭敬的目送宁昀离去。

宁昀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凌云居时,天色已近傍晚。直至看到屋内坐在客堂边喝茶边等待自己的卫敛瑜,他这一天经历的一应事务这才有了些真实感,不由畅快的舒了口气。

“陆机与杜兄呢,还未回来么?”

卫敛瑜摇了摇头,一双桃花眼褪去了凌厉,少见的柔和:“吃饭没?要吃点什么?”

“什么都吃得下。”宁昀摸摸肚子,“这一天过得,滴水未进。”

于是卫敛瑜让宁昀先稍作歇息,下楼拿晚餐。

宁昀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衫,将信放在桌上。

等卫敛瑜拿着酒菜上来,他边吃,边大致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想事无巨细的描述了一遍。

卫敛瑜听得不住点头。两人吃过饭,卫敛瑜点着灯,刚想去拿桌上那份封信,一抬头却是一怔。

此时宁昀正侧脸对着他,就着灯火悠闲地喝茶吃饭后点心。卫敛瑜就觉得,刚刚那一撇,似乎在宁昀眼中看到了一抹诡异的绿芒。

卫敛瑜也不管什么信了,他有些焦心,直接夺了宁昀手中的茶杯,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来,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宁昀少见他有如此强烈的情绪起伏的时候,给惊得差点蹦起来,卫敛瑜却一手按着他的肩,凑得更近了。

都说月下观美人,灯下观美男,卫敛瑜本身皮肤就好,此时被柔和的灯光一照,顿时莹莹似上好的羊脂玉,白的似乎能发光。

此时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轻易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不到两指。卫敛瑜眉头微微皱起,一双桃花眼明亮有神,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近在咫尺,加上托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稳而有力,脸上的皮肤能轻易的感受到彼此间传递的热气,莫名的,宁昀就觉得脸热耳热心里也跟揣了火炉似的,烫的他心口都痛了。

不是错觉!卫敛瑜心往下沉,凑近了之后,能在宁昀睁大的双眼转动时很明显的看到一层莹莹的绿色光芒,这抹绿光疏忽间出现又消失,像是两块帝王绿的翡翠,落在宁昀大大的眼窝里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回首一带伤心碧,漆酒无怨半月殇。”卫敛瑜喃喃道,他凑得更近了些,低头,想去闻闻宁昀口鼻间的味道。

宁昀就见卫敛瑜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却完全没听清,全部都被那红红的嘴唇吸引住了。卫敛瑜的嘴型很好看,颜色也是深红色,此时微微张开,宁昀就发现卫敛瑜嘴唇边缘的颜色比内里要浅,似乎嘴巴里的颜色更好看些。

眼见着眼前的嘴唇更近了些,他脑子一热,凑近去,用自己的双唇,去碰卫敛的双唇。

两唇相贴,一个微冷,一个微热,感觉到彼此温度的时候,两人怔住。

卫敛瑜保持着一手托住宁昀下颚,一手搭肩的姿势,亲在一起后,两人谁都没敢乱动。

屋内的气温随即飙升。两人都觉得有点怪,好像天地在不停旋转,头也晕晕的……

正这时,屋门咣啷一声,被人推了开。

第35章:半月殇

门打开,门外是陆机跟杜游。

原本陆机该是第一个回来的,无奈小鬼难缠,第一堂的副堂主十分不给面子,当众挑战。陆机好好跟人打了一架才得到副堂主并手下教众的认可,留在第一堂吃过晚饭才来找宁昀。

到了凌云居,正好碰到杜游,两人就一起上来了。到了天字一号房的房门外,见到里面亮起的灯火,自然的认为里头有人,于是上前敲门。

然而敲了半晌,无人应声,门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陆机不耐烦了,推了推,察觉门没关,于是干脆利落的上前推开了屋门,

然后,两人就见到了这无比相谐的一幕。仅仅是简单的两唇相贴而已,不香艳也不火辣,然而陆机却是已经看傻了。

直到两人推门而入,宁昀跟卫敛瑜才反应过来似得,赶忙分开。

正襟危坐,宁昀舔了舔唇,摸着烫的不像话的脸颊,看着门口的两人。

“嗯……你们,你们继续。”陆机慌忙的说一句,急火火的就往外跑,一边不忘拽上杜游。

杜游脸上带着笑,摇着扇子看的津津有味呢,被陆机狠命的一拽,“哎呀”一声差点跌倒,到底也给拽走了。

回到自个儿的房间,陆机不住的搓脸。

杜游跟了进来,调笑道:“人真亲上了的没啥,倒把你臊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不成?”

陆机看了他一眼,有些尴尬:“别胡说,爷爷我逛青楼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我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能把心中的感觉描述出来。

怎么说,就是突然觉得两人好般配,在一起特别和谐特别令人脸红么?

屋内,卫敛瑜低头盯着杯子发呆,双耳通红。宁昀看天看地,拿手扇了扇脸,努力把刚刚那一幕从脑子里甩出去。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宁昀问。

卫敛瑜把这句话在脑袋里沉淀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猛地一震,忽的站起身。

宁昀看着他急匆匆的出了房门,想了想,决定先去洗把脸。卫敛瑜出门拐了个弯儿,径直走到隔壁陆机的房间。

等宁昀洗好脸,觉得自己完全恢复正常后,就也跟着去了陆机的房间。

一进门,就见卫敛瑜正在给杜游把脉,宁昀就坐在一旁等。他隐约的知道,可能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卫敛瑜才会表现的如此反常。

把完脉,又仔细看了看杜游的瞳仁,卫敛瑜道:“你们三个最好仔细回忆一下,今天有什么是昀接触过的,而你们两个没有接触的。”

三人对视一眼,均有些莫名。

宁昀一边儿还努力装作没听到卫敛瑜称呼自己的那个“昀”字,脸上感觉又开始发热了。

陆机跟杜游冥思苦想,卫敛瑜看着宁昀明显又开始走神的模样,无奈的叹口气:“你中了一中十分罕见的毒,半月殇,听过没?”

“回首一带伤心碧,漆酒无怨半月殇,那个中既无解的半月殇?”杜游脱口而出,接着一向挂着笑容的脸色也沉下来了。

卫敛瑜点点头。陆机跟宁昀却是茫然,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

卫敛瑜走到宁昀跟前,抓住他的双肩将人拖到自己近前,凑上前去仔细闻了闻宁昀口鼻间呼出的气息,然后肯定的道:“的确是这种毒……这下麻烦了。”

“什么毒?”宁昀问。

“半月殇,一中歹毒无比的蛊毒。”杜游解释道,随机扇子一拍自己手心,“我知道了,是那个穆小虎,他一定是被练成了母蛊。”

“半月殇,是七十年前魔尊一支手下惯用的蛊毒。这种毒炼制起来十分麻烦,要先寻找体质合适的幼童,将母虫封在体内从小一起成长,期间使用各种秘法,四五年才会炼制一条成熟的母虫。母虫在幼童体内,会通过肢体接触将子虫送至他人体内,半月内若找不到办法解毒,那么这人的性命这辈子都将握在母虫手里,让生就生,要死就死。”

杜游一声叹息:“据说在那个乱世,也只有幼童能够接触到一个毫无防备的高手,因为半月殇的残忍歹毒,当年那一支很快就被正道消灭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传人。”

“中了半月殇,眼睛会呈现碧绿色泽,口鼻呼吸之间有异香。据传这种蛊毒本就是毒女为控制情郎所炼制,所以本身对人的身体并无损害,反而有增进内力的奇效。”卫敛瑜道。

“所以我现在是不小心着了那个小孩儿的道,中了半月殇?”宁昀摸着下巴,想起那个故作严肃可爱吧唧的小娃娃,临走前两人还约定一起玩……不禁十分怀疑自己看人的水平,心情复杂极了。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瞧卫敛瑜还能好好坐在那里给他解释半月殇而没有跑去黑日神教剁了教主和那个小孩儿,就知道他一定有办法。

果然,卫敛瑜道:“这毒也不是无法可解,不过需要毒引子,只有药王胡不予能做。这个时节,他应该在凌云寨呆着伺候那批阴蚀果。”

他说完,站起身:“时间紧迫,半月内走个来回的话,只有追电能轻松做到。我需要亲自走一趟凌云寨。”他看着杜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看顾,切记不可跟那母蛊起任何冲突。”

杜游表情轻松了些,郑重的点了点头。

卫敛瑜又对宁昀道:“我传你一套内力运行法门,可暂时封闭体内毒性,如遇到不可避免的危机也可暂时抵挡。”说完,两人回到的自个儿的房间内,关上房门传授内功心法。

之后,卫敛瑜连夜离开。走时宁昀让卫敛瑜将自己的爱马红玉带上。此马可日行千里,脚力之强比之追电也不遑多让。且红玉温顺些,有宁昀在一旁看着,卫敛瑜很轻易的就上了它的马背。

目送卫敛瑜的背影远去,三人回房,准备继续谈论正事。

三封信,一块金砖。三人聚到一起,先是各自传阅了信件。

“如果此信上的内容确凿,那这黑日神教的真实目的,十分值得推敲。”陆机放下信,长舒了口气。

“当然,名扬天下几个甲子,只闻其声不见其物的龙吟剑都拿来做引子,这穆青所图当然不小。”杜游敲着桌子,气定神闲道。

“看起来,杜兄对此知之甚祥?”陆机忙问。

杜游却不接他的话茬,反而道:“说起来,无双兄不在此处真真无趣,毕竟龙吟剑对他卫家意义非凡。”

宁昀也点头。卫家的剑法千重叠传自龙吟剑,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可惜龙吟剑已经几百年未曾在江湖出现,渐渐的都快要成为一个传说了。

他见陆机仍然纠结黑日神教的最终目的,忍不住提点好友:“我师父在你我小时候曾讲过烈阳密藏的故事,还记得么?”他说着,指了指桌上其中一封信,手指点在“烈阳令”三个字上,“这个,就是穆青的最终目的。”

陆机垂着头努力回忆。倒是杜游有些吃惊的看着宁昀:“不知宁兄师承何人,竟对如此辛密之事也知晓。”

“……”宁昀疑惑,“师父只是江湖上名不见经传之人,他小时候讲给我当睡前故事听来着,怎么,烈阳密藏很不同寻常?”

杜游点点头:“除了现存完整的四大门派以及一些还有江湖前辈存活的世家外,已无人知晓这烈阳密藏。”

一旁回忆了半天仍一无所获的陆机抬头,无奈的看着宁昀,示意自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宁昀无语半晌,还是道:“烈阳宝藏据说关系到了一个王朝的兴衰,当今圣上的爷爷辈在当年夺位之时也曾派人探过此密藏,后来随着正邪大战的爆发,这个传说就跟着魔教一齐销声匿迹了。”他说着,讲了一个长长的,关于烈阳密藏的故事。

说起来跟卫家还有些关联的。据传历史上曾有一个失落的王朝,叫做烈阳国。烈阳国的国王祖上自海上发迹,靠着打劫过往的商船以及侵略百姓积累了累世的财富,这些钱据说够一个国家的全部子民挥霍十年都花不完。后来他从这些财富中拿出了一部分,就在如今北国的一片土地上建立了国家。

由盗匪,转为政权,为了给子民更好更安稳的生活,这个国家的国王用钱财招揽了大量的高手和青壮,用来扩充军队以及开展贸易。

这个国家一日比一日更稳固与强大,可惜被他侵扰过的其他国家却不想放过曾经的敌人,也不想放过这个敌人家巨额的财富,于是战争开始了。

当时敌国一方,有一个年轻的统帅,他手持龙吟剑所向披靡,一直打到王城下。他一路见多了因战争而导致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论是本国还是敌国,两方的惨相令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升起怜悯之心,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是独自进了王城,找到当时的国王进行谈判。

谁也不知道谈判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只知道这个统帅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的龙吟剑,却被算作了战利品,挂在烈阳国的王城大殿上。

失去了统帅的敌国很快又退走。然而好景不长,单独一个烈阳国终于无法抵挡其他诸国连年不断的征伐,在传到第三位国王时,烈阳国灭国。

短暂的近两百年的国史,虽说连年征战,也绝不会将烈阳国积累的财富消耗殆尽。然而当敌国攻入王城时,见到的只有大火后破败的王宫,国王以及其亲眷,连同剩余的财富不知所踪。

过了几年,亡国之主被人发现,连番拷问之下,他终于说出将宝藏秘密藏在一处地方,且唯有的可指引路径和作为钥匙的两块令牌被两位亲子带着各自逃命,以期在不远的将来,如果两兄弟有缘能遇见,可以再次聚首,重启祖上荣光。

第36章:烈阳密藏

而那两块令牌,就是密信上所说的要众人寻找的烈阳令。穆青声称得到烈阳令者,可将龙吟剑相赠。

大约八十多年前,凌云寨大当家卫缺的师父,后来的武林盟主君肆当时还是个青葱少年。而君肆的祖上,就是那位手持龙吟剑的少年将领。千重叠剑法代代相传,而君家一族的宿命就是要寻回龙吟剑,因此他们对当年的烈阳密藏之事,知道的十分详尽。

当时君肆已在二皇子身边效忠,得他看中,二皇子几乎是穷尽天下之力,花费十年时间找到了烈阳令的线索,并将烈阳国的后人带到皇城。

可惜此事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大皇子得知。大皇子身边最看重的,就是后来的魔尊方静柏,两方人马为了各自的立场,围绕烈阳密藏开启了惨烈的夺嫡之战。其中情形,不一一赘述,最后,二皇子赢了,方静柏的人马被打上魔教标签,一生都在接受正道和朝廷的追杀。当然最后烈阳宝藏也并未落到二皇子一方手中,因为烈阳国的后人在战乱中被魔教掠去,自此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都没有烈阳密藏被开启的消息,使得不少人认为这密藏已经随着魔教的倾覆而失去了线索,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提及了,直至他成为了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的传说。

君肆一生没有成亲,他是家中独子,君家自他断代,所以寻回龙吟剑的重担传递到了徒弟卫缺的身上,因此杜游才说,此剑跟卫敛瑜关系匪浅,可以算是传家宝来的。

“这么说,穆青的目的是烈阳宝藏?”陆仇问。

宁昀却摇了摇头:“不见得。”他说着拿起那块金砖,底朝上给两人看,“我师父跟我说过,烈阳国人信奉太阳之神,笃定自己是太阳之神的子民。而太阳由海底升起,所以他们的图腾类似海水中升起半个太阳,就像这样的。”说完往金砖上一指。

两人看了看那块金砖的底部,果然有这么一个图案,简单的线条原先看着可能不明所以,经过宁昀的解释才会联想到海上升起太阳的图腾来,不禁面面相觑。

“这代表,穆青已经得到了烈阳密藏?”陆机问。

“呵,那还要我们找什么烈阳令拿来换取龙吟剑?”杜游嗤笑,“烈阳密藏的传说中,不同版本相异之处很多,不过两块烈阳令分别是地图和钥匙这点都是一样的。”

“那也没法解释为什么穆青拿来赏赐手下的黄金当中会有当年烈阳国的图腾。”陆机道。

“可能他真的开启了烈阳密藏也说不定。”宁昀一笑,“要不然怎么解释如此突兀出现的组织却又如此富可敌国?”

“但是黄金白银说赏就赏,闻名天下的龙吟剑也可以作为奖励,穆青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三人商量了许久,再没有另外的线索,最后一致决定随机应变,明儿起先去找找烈阳令的线索再说。

陆仇到底还是担心宁昀,就问:“你身体怎么样?看那个穆小虎小不点一个,万一喜怒无常起来折腾你怎么办?”

宁昀一怔,随即摇头笑道:“卫兄走前传给我的心法口诀我已经练熟,理应没有大碍。”

陆仇还是有些思虑,半月殇这种毒不是说来玩的,当年能让整个正道人士闻之色变的剧毒……卫无双真的靠谱么?

“放心吧,这世上就没有他卫少爷解决不掉的麻烦。”杜游拿扇子一下一下拍着肩,漫不经心道。

“……哦?这么厉害?”陆仇有些不太服气的样子。

“当然,我从来不说假话。”杜游无比笃定。

“那杜兄之前所说七是不吉,必须死一个才能成事是指什么?”宁昀突然问。

“恩……是个秘密。”杜游笑道,“现在还不能说,万一不准,岂不是砸我招牌。”

“你有什么招牌能拿来砸么?”陆仇上下打量杜游。

杜游刷的展开折扇,大大的四个字“铁口神算”在陆仇眼前晃了晃,意思是:要招牌么,看这里!

陆仇无语望天。

“放心吧,此地高手如云,无论黑日神教什么目的,只要你们齐心协力必能化解所有灾祸。”杜游姿态随意的说了一句,摇着扇子晃悠着出了陆仇的客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下宁昀与陆仇面面相觑。

“这么怪,神神叨叨的,肯定不是好人。”陆仇嘀咕。

宁昀无奈:“你是从小见人见的少了,这就怪?”他说着,也起身,“我也回了,早点睡。”

******

已至深夜,黑日神教总舵那处四层小楼前头,走来三个人。

一人一身花团锦簇的云锦长袍,似个员外模样。此人眉头紧蹙,眉心一道深深的沟壑,脸上光滑,没有皱纹,看模样像是不到三十岁,眼神却似古井无波,一点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蓬勃,反而睿智而沉静,看着像是一个十分自信,且尝过人生冷暖,历经磨难坎坷之人才应有的眼神,跟他年轻的面容并不搭调,十分违和。

他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女子,但看面容倒像比这人年级大上些,正是白日里宁昀他们见到的那位右护法刘缇。她不似白日里冷傲的模样,手臂上竟坐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娃娃,她双手小心的环抱住他,脸上也带着笑容。

小娃娃正是穆小虎。他被刘缇抱在怀里,双手缠着她的脖颈,脑袋窝在肩上,闭着眼睛,好似已经熟睡。

三人挥退守卫,进了小楼。

小楼里长明灯自上到下,照的整个楼内灯火辉煌,十分明亮。

男子径自走向正当中的那座金交椅,刘缇跟着。转过金交椅后头的屏风,只见后头别有洞天,一座一人高的梨花木的架子上,摆放着一块人头大小的白色石头。石头仅凭一个支架支撑,离地悬空,表面坑坑洼洼并不光滑,其中三面都有凿刻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从一块大石上取下,形貌就跟随处可见的山石差不多,普通至极。

这石头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八个茶托,茶托中一个小巧精致的八角琉璃碗,碗中是一大滴的血液。这琉璃碗不知是被做了什么手脚,白天歃血为盟时滴入的血液不仅没有干涸,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径自抱成了一团,呈一个半弧形,十分神奇。

男子径直走向案几,从八个琉璃碗中找到韩白筝的那只,拿出来随意放到一边,然后道:“刘缇,你来。”声音沙哑苍老,莫名还带着几分虚弱,正是白日里那个黑日教主穆青的声音。

刘缇点点头,爱怜的摸了一下怀中穆小虎的头发,然后抬起他的小手,上前两步。

穆青取出一个匕首,伸手抓住穆小虎的胳膊,在他白嫩嫩的皮肉伤划了一刀,瞬间有鲜血涌出。

穆小虎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仍旧闭着眼睛,不声不响。倒是刘缇,鲜血涌出的刹那间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似乎是替穆小虎疼了一下一样。

穆青看了刘缇一眼,一边将穆小虎的鲜血挨个滴入剩下的七个碗中,一边道:“小虎年岁也大了,不要总骄纵他,男孩子跌打滚爬实属正常,他自小跟蛊虫一起养,怎会惧怕这点小小的疼痛。”

刘缇低头不语,看着穆青将每一个碗中都滴入穆小虎的鲜血,然后再熟练的帮穆小虎止血上药。

“这孩子是我穆家仅剩的骨血,我不会害他。”见刘缇不说话,穆青只好又接了一句,随即也不等她回话,就又道,“时间不多,开始吧。”

刘缇点头,回身将穆小虎放在椅上,然后回来径自端起那些盛了血水的碗,一碗接一碗小心的倒在那块白色的石头上。

穆青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随着刘缇的动作,呼吸渐渐放轻至不可闻,双手也紧张的攥了起来。

大部分的血液泼在石面,就跟泼了一层水似的,缓缓沿着石面下滑了,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然而当泼了其中一碗后,刘缇睁大了眼。

只见那碗血非但没有滑下去,反而迅速的深入了石中,就好似这不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而是一堆沙子。血液渗到白色的石块里,晕出一些粉红的颜色,看起来十分好看。

“是……是谁?”穆青颤声道。

刘缇看了看,道:“祝挽州。”

“哈,哈哈哈,咳咳。”穆青仰头笑了几声,舒缓了下情绪,满意道,“继续吧。”

刘缇点头,然而后面剩下的均是平常,并没有像祝挽州的血液那样渗进去石头里。

刘缇转头看向穆青。

穆青过分年轻的面庞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失望,也没有得意,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摆手道:“好了,你带小虎先下去吧。”

刘缇就点点头,去抱了穆小虎,带着他快步离开了小楼。

等她走远,穆青一个人站在白色的石头前,看着上面蜿蜒而下的数道血痕,突然哑笑:“呵,最关键的人物还没有试过,至阳之人一定有两个,而烈阳密藏,也一定是我穆青所有!”他说完,回头,毫不留恋的走出了小楼。

第37章:线索

督方城地处西北,四季分明,秋季的气候十分凉爽宜人。

随着往来人口的增多,近年来督方城已扩建两次,且由于是边境重地,朝庭派遣的军队与督方的衙门一武一文,共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要想在偌大一个督方城找到一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当年烈阳国的后人逃脱后,四处奔散。两位手握烈阳令的王子一南一北,泯然众人,直至君肆借着皇子之手,将这两人的后人找到,并放在一处保护起来。

这两位王子的后人一化姓林,一化姓杨。杨氏仅留下一个幼女,当年不过十一二岁,在战乱中将家族秘密死死咬住以求保命,也是过的艰辛。纵然如此,此女最后还是死在双十年华,于是杨氏灭门,继承给林氏,直至林氏也被魔教之人掳走。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已无人得知,至于林氏是否还有后人在世,烈阳令是否还保存完好也是个迷,这就导致虽然烈阳密藏越来越少受到关注。

然而依据黑日神教提供的情报,林氏后人就在督方,也可以说,黑日神教之所以选择在督方建立教宗,正是为此而来。本来黑日神教已经找到林氏所在,可是追捕当日,被现任林氏的家主逃脱,已有半年不知所踪。黑日神教捉住了三两个侍从,也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小喽。

林氏这一代的家主叫林野,黑日神教需要众位堂主寻找的,正是林野身上烈阳令的所在。

要怎么找到一个只知道姓名和性别其他一概不知的人?如果是在官府,从户薄里头找一找,找到住址然后去问问邻居,大概能拼凑出信息贴个画影图形什么的,只要这人还在督方郡,总会有找到的一天。

如果是在江湖,更简单,大把的银子撒出去,整个地方上所有的流氓混混情报甚至普通百姓都会成为你的眼睛,除非这人不吃不喝不与任何人交流,否则总有露出马脚的那天。

******

卫敛瑜走后第一天,杜游一大早儿不知道哪儿去了,宁昀跟陆机两人就商量着要不要用江湖人的手段去找找这个林野。可是遗憾的是,宁昀孤家寡人一个,对督方城的认识还处于浅层,更深的关系网他没有接触到。更遗憾的是,陆机跟他一样,虽然他不是孤家寡人,蒙阴月河剑乃上古名剑之一,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但那也仅止于中原武林一带,在督方照样吃不开。

两人讨论着,忽听一人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目前的身份?”

就见是杜游推门走了进来,却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

两人早察觉到他来,也不惊讶,宁昀问:“你是说,借用黑日神教分堂的力量?”

杜游进门,手中拿着三张请帖:“咱们手中有大把的督方本地势力,该用就用不要客气。这是我方才在外头拿到的,一人一份。”

他说着将手中的请帖给两人递过去。

“杜兄这话在理,一会儿我跟陆兄回分堂吩咐一下。”宁昀说着随手翻开请帖,看毕,有些疑惑,“是唐绍堂的请帖,去喝茶?”

“我跟此人不熟,不知道其秉性,不过如此郑重其事邀请咱们几个,必然不会单单是喝茶那么简单。”杜游慢悠悠道。

宁昀想了想,还是道:“毕竟也算共处一室,不能不给他个面子。”

杜游点头应下,陆机不置可否。

茶会约在申时,时间比较紧,三人也就都没有回各自分堂吩咐事宜,准备等茶会结束后再做打算。

茶会约在唐绍堂执掌的第三堂。

申时,三人准时赴会,被带到客堂时,就见除了主坐有过两面之缘的唐绍堂外,另还有一人坐在唐绍堂右手下第一个位子,正是那日仪式时见到的第二堂堂主,江应羽。

此人身穿天青色长衫,长发垂直而下,由一条缎带松松的束在背上,面容并不十分出奇,他气质温和,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是个十分温文尔雅的年轻人。

见三人到来,唐绍堂并江应羽一齐站起,拱手为礼:“杜少侠陆少侠,还有这位宁少侠,久仰大名,幸会。”唐绍堂道。

他不以堂主称之,反而使用了江湖上惯常的称呼方式,可见本身对这个黑日神教的堂主身份并不十分看中。

三人同时而来,其中杜游的名气最大,江湖上人人知道此人是个鬼见愁,不能招惹,还有人说宁愿去挨卫无双的剑,也不愿意看到杜游的脸,威名之盛,可见一斑。再就是陆机,月河剑的名头还是很有几分身价的,虽然陆机年级轻轻,还并没有真的继承月河剑,但是陆家的月河剑法乃是上古名剑月河剑的配套剑法,单这一点,就让人不能小觑,再加上陆机一声白衣纤尘不染,面无表情目光微寒,装的挺像那么会儿事,看着十分不好接近,就更让人忌惮。

最后是宁昀。对此人的来历,其实早就有诸多猜测。

在平原郡的种种,无论是跟侠盗满天星一战而胜,令他多了个大哥,还是无锋剑第一次亮相斩断牢笼、激战燕平,都未能传播太广。满天星自平原离开后,倒是逢人便道自个儿认识了个厉害的小兄弟,叫宁昀的,轻功高绝,一手问心掌出神入化,这个倒是有人信的。毕竟问心掌嘛,少林方丈证道也曾在人前用过,确实十分神妙,宁昀少林俗家弟子的身份也是不胫而走。但是轻功胜过满天星,内力胜过单客,倒是很少人真的相信,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天分这东西,不真正的见识到,是不会有人觉得它有多么可怕。

然后就是无锋剑。宁昀离开后开始时也时常与严雪青通信,从字里行间来看没有半点无锋剑的影子,江湖上也无相关传闻,因此此剑在宁昀手中的消息,竟然被捂得严严实实,陆夫人那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最先接触宁昀的韩家兄妹倒是见识过宁昀的武功,也知道他跟江湖上盛传的无双公子是好友,明显是个不能惹得高手。然而,这俩兄妹越见识了宁昀与卫无双的风采,就越对两人恋恋不舍,不肯放手,于是到如今都一直对祝挽州讲宁昀此人武功并没有无双公子说的能斩断他的佩剑那么可怕,也成功影响了不知情的所有人,对宁昀的印象都是:少林俗家弟子,可能是证道的徒弟,会问心掌,还会剑法,轻功不错,身手跟单独一个的韩家兄妹差不多。

三人被妥善招呼着坐下,杜游占了左手边第一个位子,陆机与宁昀依次在后,自有下人奉上茶水。

唐绍堂跟三人介绍了江应羽,只通了姓名,道他使鞭,乃是刚认识好友外,其他来历一应皆无。

几人对坐闲聊,唐绍堂迟迟不进入正题,明显在等人的样子。

联想到七堂八位堂主在座了五个,等的是谁不言而喻。

喝完第二盏茶,第三堂的兄弟又带来两位客人,正是韩白笙与韩白筝兄妹。

“唐兄,祝兄今日微恙,无法前来赴约,我代他道个歉。”一进门,韩白笙率先说道。一旁妹妹韩白筝脸上微微有些尴尬,也跟着哥哥抱拳赔了句不是。

唐绍堂听罢只微微挑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就继续恢复其热情面目,招呼韩家兄妹与众人见过。

宁昀摸摸下巴,心说原来唐绍堂与祝挽州之间的关系僵冷到如此地步,面都不愿意见了么。正想着,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禁抬头。

就见是韩白筝坐在自己对面,睁着一双大眼睛,目光莹莹如含秋水,盛了一汪深情定定对上他的双眼。

韩白筝今日穿了鹅黄色的外衫,绸缎轻薄飘逸,领口开的极低,见宁昀看过来,不由得轻轻挺了挺胸脯。

……

宁宇无语的扭开脸。如果不是见识过韩府那几个所谓的韩白筝“后宫”,这款式的说不定还真能激起他几分兴趣。

脑中不自觉的想起那个不想说的晚上,他跟卫敛瑜凑得极近极近,近到看不清彼此的面容,那双浅棕色的、像是盛满了星光般明亮的眼睛却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像现在这样,他就又回忆起了,那双眼睛里满满的专注与……十分稀有少见的温柔。

正走神,小腿上挨了一脚。

宁昀回过神,陆机若无其事的收回脚。

然后就听到唐绍堂在众人寒暄过后,开口:“我知道在坐的诸位都是为那柄传说中的龙吟剑而来,不如我们诸位先通通气,免得到时伤了彼此和气。”

唐绍堂十分直截了当的抛出了探路石。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唐绍堂等了一会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微微拧眉。他想了想,先向宁昀发难:“宁少侠,听闻你是少林高足,善使掌法,不知对龙吟剑可有必得之心?”

宁昀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唐绍堂性格也太直爽了些,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加掩饰,搞的他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唐少侠,你难道不知,宁公子与无双公子可是至交好友,龙吟剑对无双公子有多重要,就不用我多赘述了吧?”

却是韩白筝此女抢先说道。说完,又看了一眼宁昀。

宁昀又去摸下巴。恩他跟卫敛瑜的关系人尽皆知了么,至交好友什么的,为了这个称呼,说什么也得寸步不让一把。

“不错,就算为了卫兄,龙吟剑在下也拿定了!”这句话那叫一个斩钉截铁,自信满满,说的唐绍堂与江应羽都看着他,笑都僵在脸上。

第38章:话不投机

唐绍堂表情空白了几秒,脸上微微有些尴尬接话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先祝宁少侠心想事成。”

宁昀点点头,心说这唐绍堂虽然不知是什么目的聚集大家,还提出龙吟剑的话题,不过观其言情举止,只觉此人性格虽鲁莽直白,但也贵在光明磊落。

唐绍堂又去看陆机,还没等他说话,陆机就道:“龙吟剑这等传世的至宝,当然是能者得之,只是不知唐少侠如此请我等前来,是有何指教?”话语里透露出些不满。

唐绍堂一怔,不由得看向江应羽。

江应羽见此,只得站起身,先给大家行了一礼,然后道:“诸位不要误会,毕竟龙吟剑只有一把,唐兄请诸位同来,也只是怕大家因此相争伤了和气。”

“江堂主这话就不对了。”却是杜游淡淡道,“两位与我等泛泛之交都谈不上,何来和气之说。”

宁昀端着杯子,就见唐绍堂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简直是一副恨不得马上消失的模样。他本想喝茶看戏,无奈对面的韩白筝似乎笃定他不会做什么似得,目光简直是肆无忌惮,如有实质,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番。他不禁十分后悔今日来赴约的决定。

江应羽也不生气,只笑道:“咱们如今同在黑日神教,怎么会同杜兄所言呢,还是说杜兄看不起我等,不愿我我等结交么?”

杜游闻言,掀起眼皮仔仔细细的打量江应羽,半晌后敷衍道:“怎么会,我跟宁兄一见就投缘,这难道不是同教之谊?”

江应羽被他的目光打量的有些挂不住,闻言也只得冲他笑笑,刚想开头,就又被打断。

“我等也感念唐少侠的好心,不过烈阳密藏之事非同小可,到时各凭本事罢。”杜游一副话不投机不想多说的样子,宁昀与陆机也默契的同他在一条战线,当下三人坐下不到两刻钟就向主家道别。

唐绍堂也不多留,急忙送三人出了门。

倒是韩氏兄妹并没有一起离开,也不知留下是否还有其他用意。

“喂,他怎么回事?吃错东西了?”陆机与宁昀落后几步,陆机悄悄问宁昀。

宁昀扭头看了看他:“这事儿对你来说有些复杂,总之少问多看。”说完摇着头上前两步追上杜游,两人一齐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

……

陆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心里暗道:今天什么日子,俩人一起吃错了不成?

“这事儿你怎么看?”宁昀问杜游。

“恩,还好,可惜祝挽州没到,不然必定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我倒觉得唐绍堂性格单纯些,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花招的人。”

“唐绍堂未必表里如一,江应羽倒是绝对表里不一。”杜游总结道。

“杜兄实在心急了些,要是能虚与委蛇多留一会儿,说不定能看的更清楚。”宁昀说完这句,杜游却是看了他一看,眼光有些促狭之意:“哪里是我心急,某人屁股上像长了个钉子,隔老远就能感觉到躁动,不早点离去,万一发生点什么,我怎么跟卫无双交代。”

……

宁昀闹了个大红脸,颇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仰头,摸了摸鼻子:“杜兄有这时间说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后头那个小尾巴?”

这时陆机也赶了上来,对两人小声道:“后头跟着的,怎么办?”

杜游快走两步,拐入了一条小巷,回头,对两人勾了勾手指,两人跟上。

进入小巷,四下无人,三人默契的纵身跳上墙头潜伏起来。

不一会儿,巷子口鬼鬼祟祟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穿着月白的书生袍,外罩青纱,头戴书生帽,斯斯文文。又身量矮小偏瘦,步履沉重,跑的有些气喘吁吁,一看就像是个不会武功的小书生。

这人探头往巷子里看,没见着人,顿时疑惑的整个儿现身出来,进了巷子。

宁昀摇着头,很为这跟踪的技术惋惜。他跳下墙头,无声无息的落在这人身后,然后轻轻在他肩上一拍。

“!”那人吓得一蹦,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倒是没叫出来。他一回头,四目相对,彼此都一怔。

“是你?”宁昀上下打量他,“言有墨。”

此人正是那日在茶馆,宁昀等人从祝挽州手下救出来的少年。

言有墨看清了宁昀的脸,顿时欣喜道:“恩公,你怎么在这儿?”

宁昀一听这话顿时无语,这时杜游与陆机也从墙头跃了下来。言有墨一见竟然都是那天在茶馆帮助自己的人,笑的更灿烂,可见的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

“这话得问你,不是你跟着我们来的么?”陆机好奇问他。

言有墨一怔,张了张嘴,视线缓缓扫过三人的领口。

之前去分堂,副堂主也交代堂主的身份就是看领口,有几颗黑日标志就代表是几堂堂主,好叫手下人见了知道身份,从而不敢冒犯。三人对此都无所谓,也就由着手下将与外衣同色的绣着黑日标志的缎带缝在了领口。

言有墨倒退两步,周身的气息从欢快到疑惑,再到怀疑到愤怒。宁昀就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情绪变化这么明显,好像小时候在河里见到的气泡鱼,一戳整个就胀大了。

“我道那天你们怎么好心救我,原来是一伙的。”言有墨用尽全力挤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你们黑日神教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抓到你们,剥皮抽……哎呦!”

言有墨抱着头,痛的惨呼一声,弯下了腰。

宁昀收回他那把玄黑的折扇。别看这扇子也就比巴掌大一点儿,小巧精致,但是作为无锋剑的剑鞘,此扇正经的玄铁所造,十分沉重坚硬且有磁力,被敲一下脑袋可够言有墨受的。

“好好说话。”宁昀道。

言有墨抱着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可疑的水迹一滴两滴,悄悄的从言有墨脸部的位置掉到了地上。

宁昀望天,往后一伸手,陆机被拽了出来。

“……喂,小子。”陆机上前,简单粗暴的按着言有墨的肩膀把他提起来,果然,一脸泪,“你……你你哭什么!跟个姑娘家似得。”陆机有些无语,又有些嫌弃。

“杀……嗝儿杀了我吧,反正已经杀了林野全家,不差我这一个,我……我不怕死,呜呜,娘……”言有墨一边哭一边硬气的道,最后一声娘叫的三人忍俊不禁。

恩?宁昀一怔,忙问:“你刚刚说什么?你认识林野?”

然而林野两个字像是击中了他的伤心事,言有墨眼泪掉的更凶,哭的说不上话。

……

三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杜游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他回去。”

说完,当先走了,宁昀跟上。

留下陆机只得带着这个小哭包,路上嫌他哭的难看一指将他睡穴点了,三人加上一个言有墨,快速的回到了凌云居。

******

言有墨只觉得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被一个吃人的大妖怪追着要咬他,自己就到处逃跑躲藏,然而怎么跑都跑不快,眼见得就要被追上了……

呼——言有墨长出口气,从噩梦中醒来,抬头想擦擦头上的汗。

“嘶。”言有墨小小的痛叫了一声,摸着鼓起一个小包的额头,瞬间回忆起了事情始末。

“你醒了。”陆仇无语的看着他。真没见过解了睡穴之后还能呼呼睡得起劲儿的人,果然不会武功的就是麻烦。

言有墨躺在床上,缩着脖子揉着脑袋不说话。

陆仇也不理会他,径自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陆仇又进来,身后跟着宁昀与杜游。

三人在桌前坐下。宁昀指着三人对面的凳子,对言有墨道:“起来,过来坐,我们谈谈。”

言有墨慢腾腾的爬起来,挪到凳子上坐下,抬起头,大眼睛里全部是满满的愤恨,望着宁昀的时候还重点瞪了两眼。

……宁昀又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泡泡鱼了,这是戳过头了,一直鼓着呢。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杜游在一边笑眯眯。

言有墨看了看几人的领口,没有说话。

“哎,这些都是假的。”杜游扯了扯自己领口,继续道,“我们就是想混入黑日神教好查查这是个什么教派来着,是好人。”

言有墨挺直了背,看着杜游。

杜游悄悄道:“毕竟黑日神教做的坏事太多,你知道的哦?我们是中原武林来的,他。”说着一指宁昀,“少林寺高徒,少林寺知道吧?天下武功出少林,当之无愧的魁首。”

言有墨眼神缓了缓,打量了一下宁昀,明显不信:“骗我,他有头发的。”

“……俗家弟子。”宁昀无力。

“还有他。”杜游一指陆机,“蒙阴月河剑传人,月河剑知道吧?”

言有墨眼神一亮,点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把黑日神教做的坏事儿都告诉我们,实在伤天害理呢,我们就想办法拆散他!”杜游最后道。

……宁昀跟陆机眼睁睁看着杜游把言有墨一个气鼓鼓的气泡鱼,顺成了温驯的小梅花鹿,不禁感叹,这还是个孩子啊,真好骗。

言有墨明显被哄好了,郑重点头,接过了这根重担。他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很知道,我……我爹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些。”

“那……不如说说林野?”陆机提议。

第39章:灭门惨案

林野这个名字,就像是什么咒语般,瞬间就让言有墨的情绪产生了变化。

毕竟年纪还小,大概也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言有墨显然并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说方才的言有墨像是一只双眼湿漉漉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小鹿,这时候的他就活似是抢了不属于自己的那颗糖的小兔子,满满的不安和愧疚将他整个儿都淹没了。

“是我害死了林野和他的家人。”言有墨定了定神,低头强自道,“如果不是我,林野家也不会遭受这种人祸。”

“怎么回事?说说看。”杜游问,顺便给他递了杯热茶。

言有墨捧着杯子,露出一个不忍回忆的表情,喝了一口热茶,努力开口道:“我跟林野一起长大,同上一个学堂,是很好的兄弟来的,他家的事情我都知道。小时候他跟我说过偷看他爹藏起来的宝贝的事情,还说他家有一个宝藏。”

“去年冬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冬至,晚上要回家吃冬至饺子的。白天我约了朋友在桥头那边的酒楼里吃饭,都是我跟林野的同窗,那天林野家里有事没有来。不知道谁起的头,我们就说起了各种志怪传说以及秘闻宝藏。我也就开了两句玩笑,说林野家也有宝藏,还有开启宝藏的牌子,巴掌大,就跟朵金花儿似得。”

言有墨停了下,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有那么严重。只不过一句话,当天分开的时候,我就被人堵在了桥头。”

“堵住我的是个蒙面的男人,听声音很年轻,他的手下把我带到刚离开的酒楼里,单独的一间屋子,详细的询问我关于林野家的宝藏和牌子的事情。”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那么严重的。”言有墨声音渐小,双眼却是睁大,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当时我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但没想那么多,出于礼貌,我就又描述了一遍。”

“那个人反复的问我,让我描述的更详细一点,但是我确实只知道那么多,后来我的家人来寻我,那人就放我走了。”

“我本来想马上把这件事儿告诉林野,可是我爹不让我出门,一直到半夜,我才寻着机会偷溜出家门。”

“等我到了林野家的时候……”言有墨眼中有泪水涌出,他连忙低下头,话都堵在喉咙里。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道,“林野家很多很多火把,照的灯火通明,我看清楚了,杀人的人身上,都有这个标志。”他说着指了指杜游的领口,那个黑日标志。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说话了。

众人也都跟着沉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前这少年的行为,仅仅一句话,害了朋友家满门,说他狼心狗肺十恶不赦吧,确实有点儿冤,说他无辜吧,那他这朋友是上辈子欠了他多大的情,做了多少坏事儿才能得到这种恶果。只能道一句天意弄人。

不过看言有墨内疚的恨不得马上去死的样子,三人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是说,那天夜里,所有林家人都被杀死了?”宁昀问。

言有墨点点头:“那天夜里我很怕,被跟着出来的书童捂着嘴巴一起躲在角落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就不省人事了。第二天在家里醒来,我爹跟我说林伯伯和林伯母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

“那林野呢?”宁昀继续问。

言有墨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说林野也死了,尸体被砍的面目全非……”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小了,直至消失。

“没有报官么?”宁昀又问。

言有墨点了点头,小声哽咽道:“报了,官府说是江湖仇杀,不肯查。我这半年一直瞒着我爹偷偷搜集黑日神教的信息,我想替林野报仇,报了仇,我就自杀,拿这条命去换林野一家。”言有墨依旧小声而坚定的说。

宁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谢谢你,你先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家。”说完招呼杜游跟陆机,示意出去再说。

三人出了原本杜游的那间客房,又聚集到宁昀的天字一号房。

“林野究竟是生是死?”陆机问。

“这好办,不是有言有墨么,让他画张林野的画像,找人在督方城寻找一下就是。”宁昀道,“我觉得,身负如此大的血海深仇,林野不太可能会离开督方,一定躲在某个地方暗暗策划报仇大计呢。”

“说的倒是不错,不过找谁去查,分堂下的人马?是忠是奸都不一定呢。”

“恩……说起来,卫兄临走前倒是说过,督方城内也有凌云寨暗暗培植的势力,已经在此生活了十数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暴露的暗桩。”宁昀道。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呀。”杜游吃惊道。

宁昀看着他:“有什么不对么?”说话又强调了一句,“好兄弟来的。”

“是么,那你的好兄弟,有没有告诉你怎么起用这批暗桩?”

“恩……”宁昀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杜游。

“怎么?”杜游挑眉问他。

“这个我倒真的知道,我只是在想,你的可信度,值不值得我去冒险联系暗桩。”宁昀回道。

……

杜游气哼哼的站起来,装作准备出门的样子,走两步,又扭头看陆机,问:“他呢,比我可信?”

“当然,毕竟一起长大的情分,他老底都握在我手里呢,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宁昀道,见杜游作势又要走,忙笑道,“开个玩笑,杜兄是卫兄信任之人,卫兄走前特意嘱咐,不用瞒着你们。”

杜游这才觉得舒服了些,不计前嫌的又回去坐下:“凌云寨的规矩大的很,联系暗桩得用特殊的令牌吧?”

宁昀闻言,神秘一笑,道:“卫兄给我留了一件东西,绝对可用。”他说着,在脖颈处摸索了下,摸出一块系绳的巴掌大玉牌,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这玉牌通体温润,呈现青白两色,被极佳的雕工妙手化作青松与白鹤,正是卫敛瑜家传至宝,松鹤长生佩。

杜游将它从桌上小心的拾起,对陆机道:“土包子,过来见识下,前朝国宝啊,绝世好玉,加上这雕工,这寓意,戴着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杜游故作惊叹,惹来陆机一个白眼。不过他倒也真的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玉牌放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些分量,真难为宁昀是怎么把它一直挂在脖子上的。

这块玉佩在江湖上也是传奇。因为是最后一任武林盟主,也是武林神话君肆遗留下来的传家宝。据说是前朝不知道传了几百年的宝物,一直接受供奉,帮着前朝多次逢凶化吉,躲过灭国之祸。后来此宝被人盗走失去下落,前朝才迅速衰弱,被如今的开国皇帝取而代之。

当然对江湖人来说,君肆比那什么前朝皇庭有影响力多了,借着这玉佩膜拜一下当年的武林神话也是好的。

“你到底是给卫无双灌了什么迷魂药啊。”杜游看着宁昀叹息,“这玩意儿都给你留下了,什么时候你告诉我凌云寨改性宁了我都不觉得稀奇。”

宁昀得意的一挑眉:“当然,好兄弟来着。”

正这时,传来敲门声。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宁昀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凌云居的掌柜。他早得了吩咐,与少主同住的这位宁姓少侠一应事宜皆等同于少于本人处理,因此一般有事儿都是大掌柜出马传话的。

“宁少爷,有位姓唐的客人找我打听您,说是想见您一面,有要事相商。”掌柜的恭敬道。

姓唐?宁昀想了想,回头看了看杜游。

杜游扇子打开,挡住下半张脸,冲他眨眨眼,那意思:见吧。

于是宁昀也就跟掌柜的道:“直接带他上来就是。”

掌柜的领命下去,不一会儿果真带着唐绍堂前来。

唐绍堂一进门看见杜游和陆机,倒是楞了一下,他看着宁昀道:“宁少侠,唐某前来是有要事想与宁少侠相商。”

“唐少侠请坐。”宁昀微微一笑,“这两位都是我可以信赖的好友,有什么事情一起说就好。”

他身边杜游与陆机默契的一同朝唐绍堂露出一个笑容。

唐绍堂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坐下,宁昀帮他添了一杯茶。

本来预计的两人密谈,变成了四人讨论,唐绍堂再不满,毕竟有求于人,只得道:“宁兄,我知你跟无双公子私交莫逆,所以我此次来的目的,与他有关。”

宁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唐绍堂看了看杜游跟陆机,于是这俩人低头喝茶,默契的装锯嘴的葫芦。

“如果我帮你拿到龙吟剑,我希望你能说服无双公子答应我一个要求。”

宁昀一怔,杜游也抬起了头。

“这个要求绝对不伤天害理,而且他一定可以做到。”唐绍堂又加了一句。

“唐大侠。”宁昀斟酌了下开口,“你是已经有烈阳令的线索,才来提这个要求?”

唐绍堂一愣,继而有些尴尬:“这个……还没。”

宁昀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查,真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人貌似不太靠谱啊。这绝对是宁昀的心声。从莫名其妙办个茶会召集大家说要讨论下龙吟剑,又莫名其妙独自前来要求加入三人小分队一齐查找烈阳令的线索,这个唐绍堂……脑袋成年了么。

唐绍堂从宁昀脸上看出了怀疑,不禁十分沮丧:“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来跟宁兄合作的。”

第40章:春风阁

唐绍唐想了想,又道:“我虽然没有烈阳令的线索,但是我可以保证祝挽州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唐绍唐说起祝挽州的时候,脸上满满的嫌弃。

宁昀听罢点点头,觉得这样也不错。他虽然不惧祝挽州跟韩家兄妹,但是能避开的话当然是最好。

四人一起在屋里商量了会儿,宁昀接受了唐绍唐的条件,不过最后还是问他究竟想要卫敛瑜帮什么忙。

谈起这个话题,唐绍唐有些黯然道:“家母身患怪病,我已寻访药王仙踪半年多,这次打听到他在凌云寨,于是就想赚些金银亲上凌云寨去请,不过听说药王个性古怪,我想着卫少主好歹也是药王徒孙,于是就想请他帮帮忙。”

宁昀点点头,没有多说,客客气气的送走了唐绍唐。

之后,请言有墨画了张林野的画像后,三人一齐又送言有墨回家,可惜言有墨的爹正好出门办货,不在本地,因此几人无缘得见,也就暂时没有机会询问下当日林家灭门的诸多细节以及林野生死之谜。

送完言有墨,没有别的事,三人就想去凌云寨在督方的暗桩拜访。问及暗桩地址,宁昀轻轻巧巧吐出三个字:春风阁。

******

此时,黑日神教总部,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少教主穆小虎又设擂台,顿时黑日神教内人人自危。

黑日神教内部道路均是直来直往,数个小花园点缀其间,花园里假山花木随意摆放,也并没有设置什么阵法机关,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大户人家居住的院子,然而在院子一角,守卫森严的一个小小院子里,正上演着无比血腥的一幕。

院子里,贴近房门摆了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皮褥子,上头端正的坐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童看起来才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大嘴巴小,纵然是不苟言笑看起来也十分可爱。正是副教主穆小虎。

穆小虎小大人儿一样坐着,手边放着小桌子,桌子上一个香炉一壶茶一盘子点心。他边喝茶,边像普通人家的孩子看戏一样看着前方的空地上,两个人正生死相博。

这两人,一人中年,一人不过二十多岁,均是手持匕首近身相击。两人表情狰狞,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攻击毫无章法可言,更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锋利的匕首不断的在身上划过,两人都遍体鳞伤,身上的衣衫都破成了碎布条,随着动作,鲜血喷涌的到处都是,场面无比血腥。

终于,年轻的那个手臂挥舞间,不小心割破了年纪大点那人的咽喉,很快就结束了这一场争斗。

结束的那一刹那,年轻人面上的表情瞬间舒缓了,他瘫坐在地上,身上脸上都被汗水与血水浸染。

穆小虎放下杯子,拍了拍小手。

接着就有人上前,将死掉的带了下去。

“你胜了,怎么表情跟哭似的。”清脆的童音响起,年轻人却打了个哆嗦,连忙朝着他跪下,脸上扯出一个笑,猴头动了两下,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穆小虎看着那人,微微噘着嘴,只觉得提不起半分兴致,摆摆手道:“行了,本公子决定两天内不传唤你,下去吧。”

那人顿时目露感激,恭敬的朝穆小虎磕了个头,就被人拖着下去了。

一个成人,却要向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磕头,画面有些可喜,然而配着满地的鲜血狼藉,却又显得如此诡异。

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却要向着这样一个一手推动了一切的孩童感激,更让人不胜唏嘘。然而,所有黑日神教总部的人,都知道这人这么做实在太过平常。只因所有人都中了半月殇的毒,生与死,乐与痛都在小小孩童的一念之间,而那种疼痛,能够轻易的摧毁一个成年并且多年习武的人的意志,使他生不如死。

而一旦有几天能松快一下,不用忍受这种想来就来的折磨,怎么能不令人感激涕零。

“少教主,要不要再给您传两人上来继续?”一旁美貌的侍女柔声道。

小孩儿满脸无趣,声音清清脆脆:“算了,都是废物,一痛起来匕首都拿不稳,一点儿都不好玩。”

他说完,歪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手:“前几天我爷爷弄来的那几个堂主呢?”

侍女回道:“堂主们都领了命,在外办事儿呢。”

“里头有一个,特别好玩儿的样子,改天帮我全部叫来吧。”小孩儿挥手。

侍女却迟疑了下:“少教主,教主那里……”话没说完,穆小虎扭过头盯了她一眼。

侍女顿时浑身一抖,额上开始渗出冷汗,然后脸色和语气却一丝儿都不敢变:“好的,少教主,属下这就吩咐人去做。”

穆小虎满意的点点头,张开手,任凭侍女上前将他抱回屋子里去。

******

春风阁,听名字有点儿像青楼。

陆机悄悄提醒宁昀,然后就见宁昀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他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嵩山上下当然没有什么青楼。而一年回一次家,爹娘嫂子也拘着从不让兄长们带他去那种地方,是以他长这么大,还没近过女色。而师兄们的江湖故事里,青楼女子个个都是吸人精魄的女妖精,可怕的紧,于是一听陆机这么说,他就有点不太想去。

陆机看出他的犹豫,抓着他胳膊道:“干嘛,这点胆子都没有?我说你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近女色了,趁着卫大少爷不在,不如……”他说着,朝他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

宁昀无语,也不知是真的想去青楼逛逛还是怎的,主动赵路人打听春风阁的位置。

春风阁,督方最大的胭脂铺子,另外兼开着好几家成衣铺子,在督方随便找人一问,基本没有不知道的。

三人站在写着“春风阁”三个字的胭脂铺子前,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各色姑娘家,鼻间是阵阵脂粉的香气,瞬间表情都有些裂。

不时有姑娘从身边走过,看到三个俊俏的少年站在门口,均频频回头看过来,间或与同伴低头谈笑几句。

三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迈步的打算。杜游手中的折扇刷的一声展开,遮住自己大半张脸,推了推宁昀,示意他赶紧的。

宁昀只好当先进了脂粉铺子。

店里的掌柜和跑堂都是些年轻女子,步履轻盈,双眼间精光奕奕,一看就是会功夫的。这些姑娘早就注意到门口的三个年轻男子了,此时一间宁昀进来,忙出来招呼:“这位公子,是替家里的女眷买胭脂?”

宁昀道:“我想见见这里的老板。”

那招呼三人的女子也没有表现的太惊讶,点点头,直接找到店里的掌柜,一位年长一点的姑娘,将宁昀的来意说明。

掌柜上下打量了宁昀,又看看杜游与陆机,招来跑堂的吩咐了几句,就走到三人面前,轻轻一福:“三位,请跟我来。”

胭脂铺子的后门打开,就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子。这院子亭台回廊,青瓦飞檐,绿树红花,树枝上挂着一个一个的鸟笼子,布置得颇有些江南风味,倒是很合宁昀的胃口。

掌柜领着几人直入内宅,转过几个回廊,停在了一处更小的院子里。

这个小院子跟外头有个月亮门相连,院子里一排三间房舍,房前一个精致的小亭子,亭子里坐了一位女子,见三人进来,起身相迎。

女子容貌秀美,有一双莹莹美目,透着些哀愁;身材娇小,看不出年纪,开口,声音也是婉转悦耳:“这位想必是卫公子。”宁昀一愣,女子又接着道,“杜公子,陆公子。”

杜游点头,毫不吃惊,陆机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脑袋,跟着宁昀走进了亭子里。

“姑娘,你知道我们要来?”宁昀问。

女子点点头,话音不疾不徐,有股柔弱的滋味:“我叫春风,三位可喊我春风姑姑。”

这女子的美貌并不十分惊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但是配上她的气度,不疾不徐,缓缓而来,果然像一道春风,能抚的人微醺。

陆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像是二十来岁的美貌女子,跟宁昀对视了一眼:这么年轻,就自称姑姑?

春风姑姑见他两人神色,掩着嘴轻轻一笑。

“春风……姑娘,我们来,是有件事儿想要你帮忙。”宁昀道。

春风点头,伸出手,往宁昀面前一摊。

宁昀会意,从脖子上取下玉牌,递了过去。

春风把玉牌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摩挲了会儿,又递还给他,仍旧用不急不慢的语气道:“你既然有这玉牌,当然可以命我去帮你做任何事情。”

“……你不自己看一看,是真是假么,你既然认识我们,当知道我们不是凌云寨的人。”陆机好奇。

“呵呵呵。”春风轻笑,“我只认牌,不认人,就算是大当家亲来,也得有令牌才行。”她美目扫过三人,又道,“再说,这个松鹤长生佩,代表少主的交代,既然是少主吩咐,岂有不遵之理。”

宁昀点点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画像:“我想让你帮忙查查这个人,是生是死,如果是生,又在什么地方。”

春风伸手接过画像,十分爽快:“这个容易,我马上令人去查,有消息,我会派人送到凌云居。”

她说完,拍拍手,招来一青衣男子,将画像交给他,又附耳吩咐了几句。男子领命而去。

“我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少主人了,不知道宁公子可否赏脸喝杯茶,跟我聊聊少主的近况?”春风柔声道,一双眼睛似怨还羞,盯着宁昀的时候,让他忍不住微微红了脸颊。

“当然。”宁昀微微侧过头,余光瞄见自称春风姑姑的女子又开始捂着嘴巴轻轻的笑,不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

卫敛瑜:虽然我没有出场,但我的灵魂与宁昀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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