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无赖 上――蝴蝶法师

蝴蝶法师 2018-10-20 19: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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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兵部侍郎沈铎因党争获罪,一家老小没入奴籍。

其六岁幼子沈嘉禾被逍遥王世子裴懿看中,成了一名贴身小书童。

谁知裴懿越长大越无赖,有事书童干,没事干书童,令沈嘉禾苦不堪言。

再后来,逍遥王谋反成功,裴懿成了太子。

沈嘉禾欲哭无泪:这日子没法过了/(ㄒoㄒ)/~

裴懿冷漠脸:过来,趴好。

食用说明:

☆架很空,勿考据;受貌美体弱万人迷,攻前期渣渣渣后期宠宠宠,雷者慎入。

☆拒绝转载,谢绝扒榜。接受差评,拒绝恶评和人身攻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沈嘉禾,裴懿┃配角:魏凛,公羊溪林,贺兰,魏衍,沉落玉

第1章

沈嘉禾端着新沏好的茶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裴懿正坐在书桌后,一脸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暗暗纳罕,今早日头打西边出来的么,不学无术的逍遥王世子怎的突然勤学起来?

沈嘉禾轻手轻脚地把茶盘放在书桌上,把茶盏端下来,放在裴懿手边,正要退下去,腰身突然被一只有力手臂缠住,往后轻轻一拽,他便不偏不倚坐到了裴懿大腿上。沈嘉禾吓了一大跳,慌忙就要站起来,手刚扶上桌沿,就感觉到一根硬梆梆的东西正顶在他臀上。

身子猛地僵住。

沈嘉禾一动不敢动,惊惶无措地转了转眼珠,蓦地瞥见裴懿手里的书,赫然竟是一本春宫图!

裴懿随手把书扔到一旁,接着便来解沈嘉禾的腰带,道:“新学了两个姿势,咱们试试。”

沈嘉禾吓得魂飞魄散。

这青天白日的,若是被人撞见,再传到王妃耳朵里,明年今日恐怕就是他的忌日了。

裴懿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父王在议事,母亲在午憩,且我已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半步,呆会儿你可以叫得响亮些,我喜欢听。”

沈嘉禾不敢就范,红着脸央求道:“白日宣氵壬总是不妥,不如等到晚上罢,你想用什么姿势我都依你便是。”

裴懿挺腰往上一顶,哑声道:“我等得,它可等不得。”

裴懿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想要便一定得要,绝不会委屈自己忍着。

既然多说无益,沈嘉禾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只得乖乖配合起来,裴懿让他怎样他便怎样,折腾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才完事,又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裴懿才放开他。沈嘉禾匆匆收拾好书桌,笔墨纸砚悉数摆回原位,末了和裴懿打了声招呼,忙忙退出书房。

沈嘉禾回屋匆匆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急急往书房去了。

傅先生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昨日留的课业,捋着山羊胡须颔首赞道:“不错,不错,较之先前有了长足的进步。”

沈嘉禾向傅先生行了礼,径自来到书案前研墨。

傅先生道:“上堂课我讲到灵关之战,骠骑将军公羊诚率八百骑兵奇袭北岚掖阳城……”

沈嘉禾一边研墨一边听傅先生讲课,蓦地感觉腿上一痒,垂眸一看,就见一只手正在他大腿上摩挲,再抬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正神情专注地注视着滔滔不绝的傅先生,似在极其认真地听课。

沈嘉禾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失了书案的遮挡,裴懿只能收手。

被他这么一闹,沈嘉禾也无心再听课,怔怔出起神来。

今日午时,他路过王府后花园,赶巧儿碰见了在王妃身边伺候的侍女踏雪。

他与踏雪同一年进的王府,且都是因为父亲在朝堂上获罪被没入奴籍,同病相怜,感情自与他人不同。因着踏雪比他年长一岁,私下沈嘉禾都唤他踏雪姐姐,踏雪也便把他当作弟弟照顾。

二人闲话,踏雪道:“你听说了么?王妃正张罗着给世子殿下选妃呢?”

沈嘉禾讶道:“尚未听世子殿下提起过,怎的这般突然?”

“也是昨日才决定的。”踏雪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昨日午膳时,王爷向王妃提起,万寿节将至,王爷要携王妃、世子进京为皇上祝寿。王爷说,逍遥王府镇守北境多年,立下大小军功无数,威慑四夷,势镇八方,然兵权过重,遭皇上忌惮已久,此去京城,皇上定然会有所作为,最大的可能就是把世子留在京城作为质子。王妃虽然忧心,却也无化解之法,只说要尽快给世子物色一位世子妃,万一日后王爷所言成真,世子妃便可与世子一同留在京城,照顾世子起居,王妃今日已经遣人去办了。”

沈嘉禾思忖片刻,道:“距离万寿节不过月余,京城路远,自丰泽城至京城,即使快马加鞭,少说也得行上半月,如此一来,便只剩半月时间为世子筹备婚礼,是不是太过仓促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踏雪叹道:“王妃昨夜还暗自垂泪,同我和寻梅说,十分后悔没有早些为世子寻觅良配,如今仓促操办,恐难合世子心意。”

沈嘉禾道:“既然王爷能想到皇上也许会留世子在京为质,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如今又仓促为世子选妃,恐怕没有哪个名门望族愿意把掌上明珠嫁进逍遥王府来。”

“王妃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正犯愁呢。”踏雪把声音压得更低些,道:“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给你提个醒。世子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恐怕难有回返之日,你作为世子的贴身书童,若想逃过此劫,最好的法子就是不随世子入京。距离启程之日还有半月,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若是实在走投无路就逃罢,我到时自会相助于你。”

沈嘉禾由衷感激道:“多谢姐姐费心为我筹谋,嘉禾感激不尽。”

踏雪嗔道:“你同我客气什么,你我身世相仿,一样从云端跌入泥沼,又一同长大,我早已将你视作亲弟,自当襄助于你,今日若换作是我面临险境,你自然也会襄助于我,是也不是?”

沈嘉禾郑重道:“是。”

踏雪这才笑道:“王妃午憩怕是快要醒了,我得走了,你也忙去罢。”

沈嘉禾道:“姐姐慢走。”

踏雪走后,沈嘉禾寻了一处凉亭坐下。

仲春时节,后花园中姹紫嫣红开遍,蜂飞蝶舞,甚是热闹。

沈嘉禾却无心欣赏,皱眉思索着踏雪方才所言,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沈嘉禾原也是名门之后。

他的父亲是兵部侍郎沈铎,朝中二品大员,他的母亲许静姝,是名动天下的京城第一美人。

沈嘉禾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粉雕玉琢,精致如仙童,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唯独被父亲不喜。父亲出身军旅,自然希望儿子能生得威武雄壮些,可沈嘉禾不仅容貌秀美,又因着是早产儿,几乎是被汤药喂养长大,身子也十分孱弱,连马步都扎不稳,令父亲十分失望。沈嘉禾虽不是学武的材料,却极聪慧,三岁便已识字,四岁就能把一篇诘屈聱牙的文章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五岁时已能过目不忘。

六岁那年,父亲因党争获罪,沈家一朝倾覆,一家老小没入奴籍。

沈嘉禾原本是被发配进宫净身为监的,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遇到了裴懿。

彼时正值隆冬,刚下过一场大雪,六岁的裴懿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在宫殿前的空地上堆雪人玩儿。

沈嘉禾和十几个稚童被两个太监领着路过,遇到皇子、公主自然是要行礼的,下跪时,沈嘉禾出于好奇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正好落在了裴懿身上,甚至与他短暂的四目相对。沈嘉禾慌忙低下头去,在雪地上磕了个头,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站住!”裴懿突然道。

领路的太监和十几名稚童齐齐站定。

“世子殿下,有何吩咐?”领路太监满脸堆着笑问道。

裴懿径直走到沈嘉禾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斩钉截铁道:“这个人我要了。”

沈嘉禾讶然抬头,看向眼前锦衣华服的世子殿下。

裴懿冲着他笑了下,道:“你长得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沈嘉禾低下头去,视线落在裴懿握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上,心想:这个人的手心可真暖和啊。

领路太监笑道:“世子殿下,他是没入宫的罪奴,没有皇上谕旨亲赦,他……”

裴懿打断他:“那我就跟皇上要去。”说完,他拽着沈嘉禾就走。

领路太监在后面急呼:“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裴懿全然不理,拖着沈嘉禾径直向前走。

裴懿果然带着他来到了御前,逍遥王裴慕炎也在。

沈嘉禾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听见裴懿脆声道:“皇上,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罪奴赏给我?”

裴慕炎立即斥道:“懿儿,休要放肆!”

昭文帝贺兰绍却笑问:“你且说说,你要个罪奴做什么?”

裴懿道:“他生得标致,我要把他挂在墙上当画看。”

闻言,贺兰绍哈哈大笑,笑毕,沉声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嘉禾知道,这句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他惶惶不安,缓缓抬起头来,却不敢直视龙颜,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只听贺兰绍说道:“果然生得极标致,再长几年想必更加瞩目,懿儿眼光甚好。”

裴慕炎忙道:“陛下,小儿无赖,恳请陛下不要怪罪。”

贺兰绍笑道:“区区一个罪奴而已,赏给懿儿把玩又有什么打紧,就当是朕送给懿儿的生辰贺礼吧。”

裴懿喜不自胜,跪下叩首谢恩:“谢陛下赏赐!”

沈嘉禾的命运再次被扭转。

三天后,他随裴懿一起,踏上了去往逍遥王府的路程。

逍遥王府位于夏国北境的丰泽城,镇守一方,威名赫赫。

王府气派恢宏,比之皇宫亦无多少逊色。

裴懿并没有真的把沈嘉禾挂到墙上当画看,而是让他做了自己的贴身书童。

虽是书童,沈嘉禾却几乎担负起了裴懿的衣食起居。

因着裴慕炎对裴懿管教甚是严苛,不希望儿子自小沉溺在脂粉堆里失了锐气,所以裴懿身边自幼便没有侍女,伺候他的全是男子,而自从有了沈嘉禾之后,裴懿便不让别人近身伺候了,因为别人都不如沈嘉禾养眼。沈嘉禾把裴懿视作救命恩人,所以伺候地十分尽心尽力。可他没想到,裴懿越长大越无赖,直到十五岁那年夏天,裴懿把他拖上床强要了他,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沈嘉禾反抗过,但被裴懿镇压了。

沈嘉禾也逃跑过,但还没跑出丰泽城就被裴懿抓回来了。

然后沈嘉禾便没了勇气。

他只能逆来顺受,可受着受着,倒也品出了几分意趣,渐渐学会迎合,裴懿自然高兴,待他便更好了几分。

到如今,他和裴懿耳鬓厮磨已近两年,裴懿不仅没有腻烦,反而愈发需索无度,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求欢,让沈嘉禾有些承受不住。

他一直在等,等裴懿娶妃的那一天。

他想,等裴懿有了世子妃,他便能逃出生天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裴懿迎娶世子妃的那天,是他逃离逍遥王府的最佳时机。

他不想和裴懿一起去京城。

他被禁锢了太久,他太渴望自由了,他太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自知弱不禁风,没有仗剑走天涯的本事,他只想独自览遍山河,赏遍春雨夏花、秋叶冬雪,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

“嘉禾!”

突然听到有人唤他,沈嘉禾回神,就见裴懿正蹙眉看着他,忙问:“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裴懿好整以暇道:“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沈嘉禾低眉敛目道:“听傅先生讲到北岚风土人情,不由便想得远了。”

裴懿问:“你很想去看看?”

沈嘉禾道:“世子说笑了,小人区区书童,不敢有此妄想。”

“你可不是‘区区书童’,你是我裴懿的书童,可贵重的很呢。”裴懿道:“你想去北岚看看风土人情倒也不难,出了灵关不就是北岚了么?等寻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我带你去北岚耍一耍。”

“万万使不得!”傅先生忙道:“我朝与北岚近年虽无战事,但北岚进犯之心未死,世子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自投罗网。”

裴懿嗤笑道:“区区蛮夷小国,我还不把它放在心上。”

傅先生摇头道:“世子殿下当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裴懿还欲争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乖顺道:“先生教训的是,是学生妄言了。”

傅先生知他口是心非,却也不再多言,只道:“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裴懿站起来,道:“先生辛苦了,恭送先生。”

沈嘉禾送傅先生出门。

傅先生边走边道:“别以为我不晓得,昨天的课业是你帮世子殿下做的,对吗?”

沈嘉禾微微笑道:“就知道瞒不过先生慧眼。”

傅先生叹了口气,道:“以你的才学,做书童实在教人惋惜。”

沈嘉禾道:“先生过誉了。”

“嘉禾!”裴懿在里头唤他。

“先生慢走,”沈嘉禾道:“恕不远送了。”

傅先生深深看他一眼,摇着头走了。

沈嘉禾转身走进书房。

裴懿坐在书案后朝他招手:“过来。”

沈嘉禾走过去,裴懿长臂一伸缠住他的腰,把他拽进怀里,道:“方才谁让你躲的?”

沈嘉禾从善如流道:“我错了。”

“错了就得罚。”裴懿道:“用嘴伺候我一回就饶了你。”

沈嘉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委身跪到了裴懿腿间。

裴懿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叹息,道:“好子葭,我的心肝儿宝贝儿。”裴懿字子蒹,他便替沈嘉禾取字子葭,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唤他。

过了许久,沈嘉禾从书案下爬出来。

裴懿重又把他抱在怀里,凑过来亲吻他,舌尖撬开他紧闭的双唇,探进他嘴里逗弄他的舌头。

等亲够了,裴懿笑道:“晚上换我伺候你。”

沈嘉禾可不敢让他伺候。

他实在受不住。

身心都受不住,简直是双重煎熬。

但逃不掉。

裴懿要做什么便一定会做成,谁都拦不住。

沈嘉禾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浑身汗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裴懿赤条条地抱着他,摩挲着他的腰臀,道:“你什么都好,就是体力太不济了些,做上两回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我回回都不能尽兴,实在难受得紧,我得赶紧想个法子把你的身子调理好,这样我俩才能畅享鱼水之欢。”

沈嘉禾心道:不是我体力太不济,实在是你需求太盛,就算换作旁人也一样受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裴懿又道:“晚膳时,母亲说要给我纳妃,就这几日。你作何想?”

沈嘉禾作何想自然不能告诉他,只故作懵懂道:“王妃为何突然要为你纳妃?半月后不是还要进京为皇上贺寿么?”

裴懿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要进京为皇上贺寿,父亲担心皇上会留我在京为质,母亲便想着赶紧为我纳妃,到时夫妻二人一起留京,有人照顾我,父亲和母亲也少忧心些。”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他们实在多虑了,我有你就够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把我照顾得更周到,不管是床下,还是床上。”说着,他又来撩拨他。

沈嘉禾躲了躲,道:“殿下今年也十八了,确实到了纳妃的年纪。以前王爷不让殿下亲近女色,是担心殿下心性未定,耽于美色荒废学业,如今殿下业已成年,心志已坚,文武皆有所成,已是少年英才,王爷自然不必再拘着殿下,纳妃只是开始,接着还会有侧妃、侍妾服侍殿下左右,殿下不是早盼着能品尝女色滋味吗?这回可以得偿夙愿了。”

裴懿道:“父亲实在太小看我了,我自有我的志向抱负,怎会耽于美色?美色之于我,犹如吃饭饮水,只是一种需求罢了,若能饱餐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没什么要紧。你该最了解我的,是不是?”

这世上的确没人比沈嘉禾更了解裴懿。

他对裴懿而言,只不过是发泄欲望的工具罢了,只不过裴懿的需求要比常人旺盛许多,所以才会这般无赖。

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等裴懿有了新的工具,旧工具自然会被丢弃,他便能逃出生天了。

沈嘉禾道:“王妃可有合意的人选了?”

裴懿道:“有了几个,但我看了画像,都及不上你的一星半点儿。”

沈嘉禾道:“画像多有失真,还是要看过真人才好评断。”

裴懿突然把沈嘉禾的身子转过来,看着他道:“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你难道就一点儿不难过?”

回答“难过”不妥,回答“不难过”更加不妥,沈嘉禾便不说话,只把脸埋在裴懿宽厚的胸膛里。

裴懿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轻抚着沈嘉禾滑腻如瓷的肌肤,道:“你放心,就算我成了亲,对你的疼宠也不会有半分消减。”

沈嘉禾寂寂无言,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2章

伺候裴懿用过早饭,沈嘉禾便闲了下来。

裴懿每日辰时至巳时须至校场练兵,这种时候沈嘉禾是不用跟着的,而是换由景吾陪着。

沈嘉禾侍文,景吾伺武,二人各有分工。

沈嘉禾无甚聊赖,便从书架上寻了一本游记,坐在窗前翻阅。

正看得入神,忽听得敲窗之声,遂起身开窗,便见到一张纯澈笑脸。

来者是云清。

云清是王府厨娘云婶的独生子,他爹云亭是王府的门房,而云清则是王府的花匠,一家三口均在王府为奴。云清天生聋哑,侍弄花草的活计很适合他,他也很喜欢,仅凭一人之力便将王府后花园打理得葳蕤繁盛,四季鲜妍,很受王妃青睐。

沈嘉禾用手语道:世子不在,你进来罢。

云清却摇头,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中握着两支开得正好的桃花,径直朝沈嘉禾递过来。

沈嘉禾探身接过来,凑到鼻端轻嗅,道:真香。

云清道:我明日再给你送两支新鲜的来。

沈嘉禾点头,道:你娘的病可痊愈了?

云清道:昨日已大好了。

沈嘉禾道:那便好。

又闲话几句,云清便离开了,他要去侍弄他的花草。

沈嘉禾把新得的桃花插进花瓶,置于案头,微风一吹,裹着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甚是怡人。

他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天空碧蓝如洗,浮云洁白如絮,春光正好,不可辜负,与其囿于房中,不如出门走走,左右裴懿还需一个多时辰才能回府。

既已起了意,他便不再耽搁,穿戴整齐径自出门去了。

丰泽城虽是边城,但地处夏、北岚与苍云三国交界,乃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故而富庶繁华,比之北岚都城鹿临亦毫不逊色。也正因如此,北岚与苍云觊觎丰泽城多年,屡次图谋夺城,奈何有逍遥王坐镇,进犯者每每铩羽而归,终于死心,城中百姓这才过上安生日子。

沈嘉禾漫步长街,看熙来攘往,听嬉笑怒骂,觉得很有意趣。

他想,待他成功逃出逍遥王府,便一直向南走,到南明去,然后寻一个无名小城落脚,以写字作画为生,应当可保生活无忧。如果有缘遇到心悦之人便更好了,两个人相亲相爱,执手到白头,则此生无憾矣。

沈嘉禾瞧见一个卖纸鸢的,花花绿绿很是惹眼,便去挑了一个凤凰形状的,拿着进了旁边的一家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清茶,边喝茶边听说书的讲故事。

说书的是个老先生,说的是个女娇娥假扮男儿郎替父从军的故事,他讲得抑扬顿挫,很是引人入胜,底下喝彩打赏不绝。

沈嘉禾听在耳中,忽的心中一动,生出一个主意来,正自怦然,对面有一人不请自坐。

抬眼看去,是位锦衣公子,手握一把折扇,风流翩翩。

见沈嘉禾看过来,锦衣公子朝他拱手笑道:“在下赵佑霆,不知是否有幸请公子吃杯茶?”

沈嘉禾恍若未闻,拿起桌上的纸鸢,起身离开。

自称赵佑霆的锦衣公子闪身挡住沈嘉禾的去路,彬彬有礼道:“公子莫慌,在下实无恶意,只是远观公子高洁,故而妄图结交一二,还请公子勿要见怪。”

沈嘉禾低眉敛目道:“不必了,请让开。”

赵佑霆见他不假辞色,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只要公子告知名姓,在下便……”

话还未完,忽从斜刺里闪出个身着劲装的高大男子,挡在沈嘉禾身前,随即亮出腰间短剑,冷声对赵佑霆道:“滚开。”

沈嘉禾惊讶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劲装男子,面上隐有怒容,却又很快敛起,面色归于沉静,闪身绕过对峙的二人,快步走了。

等出了茶楼,沈嘉禾站定,转身四顾,没看到人,便道:“出来。”

话音刚落,方才的劲装男子从道旁的屋顶上飞跃而下,落在沈嘉禾面前,肃然不语。

沈嘉禾直视劲装男子,沉声问道:“翳风,你跟踪我多久了?”

被唤作翳风的劲装男子默然片刻,答道:“半年。”

沈嘉禾又问:“除了你,还有别人跟踪我吗?”

翳风道:“没有。”

沈嘉禾未再作声,扭头便走。

翳风站在原地不动,望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才举步跟上。

沈嘉禾回到王府时已经巳时六刻,裴懿也快回来了。

他着人准备午饭,待午饭备好,裴懿正好回来。

裴懿屏退其他下人,独留沈嘉禾在旁伺候。

沈嘉禾默不作声,为他递饭布菜。

裴懿却不吃,伸手把人扯进怀里坐他腿上,道:“生气了?”

沈嘉禾低声道:“没有。”

裴懿挑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道:“没生气的话冲爷笑一个。”

沈嘉禾推开他的手,道:“不想笑。”

裴懿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让翳风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没旁的意思。”

“是么?”沈嘉禾抬眼看他,“难道不是为了监视我么?”

裴懿的脸色冷下来,沉声道:“是又怎样?”

沈嘉禾掰开缠在腰上的手,站起来就走。

“站住!”裴懿怒道。

沈嘉禾置若罔闻,径直往外走,还未走出院子,身后蓦地响起杯盘碗盏碎裂之声,他吓得身子一抖,脚步微顿,旋即加快步子,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后。

沈嘉禾逆来顺受惯了,甚少使小性。

他怕裴懿,很怕,因为只要裴懿稍有不顺心,就会让所有人不顺心,而沈嘉禾往往首当其冲。所以,沈嘉禾总是小心翼翼地迎合着裴懿,尽可能地讨他欢心,只有如此他的生活才会好过些。

而这回沈嘉禾之所以斗胆拂他的逆鳞,全是为了日后筹谋。

沈嘉禾回到房中,为自己倒一杯凉茶。

谁知茶还未喝到嘴里,就听“哐当”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裴懿大步进来,抬手就把沈嘉禾手中的茶杯打飞出去,杯中茶水尽数泼在沈嘉禾身上,茶杯落地,碎裂成片,散在脚边。

沈嘉禾抬头,见裴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跳立时有如擂鼓,却依旧壮着胆子不假辞色道:“你做什么?”

裴懿盯着他,咬牙道:“看来是我近来太宠你,把你给宠坏了,都敢给爷甩脸子了,嗯?”

沈嘉禾垂眸看着满地的碎瓷片,低声道:“世子言重了,区区一个贱奴,怎敢给堂堂逍遥王世子脸色看?我命虽贱如蝼蚁,却也奢望多活些时日,还请世子大人大量,勿要同小人一般见识。”

裴懿怎会听不出他语中夹枪带棒的讥讽,气得发抖,未及多想,抬脚就踹过去。

沈嘉禾腹上猛地挨了一脚,身子疾疾后退,后腰撞到桌角上,他隐约听到骨裂之声,剧痛钻心,令他无法站立,双膝一软便委顿于地。

几乎是在抬脚的瞬间裴懿就后悔了,沈嘉禾一向体弱,和军中那些皮糙肉厚的士兵不同,绝受不住他这一脚。但脚已经抬起来,总不能再收回,那他岂不是很失颜面?就轻轻地踢他一脚,料想也不会怎样。虽然心中不忍,这一脚到底还是踹了下去,且只用了两成力气。

沈嘉禾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血色褪尽,牙关紧咬,额上冒出豆大汗珠。

裴懿立时便心疼了,忙蹲到他身前,扶着他的肩膀问:“伤到何处了?快让我瞧瞧!”

沈嘉禾缓缓睁眼,漆黑的眼眸里不含半点情愫,冷冰冰地将裴懿看着。

裴懿再次被激怒了——如若沈嘉禾温言软语地同他说几句好话撒两声娇,他早就把人拥进怀里又亲又哄了,可现在沈嘉禾冷冰冰地看着他,仿佛他与他没有一丝干系,他怎能不怒?

“别碰我……”沈嘉禾颤声道:“莫脏了世子殿下的手。”

“我偏要碰你,”裴懿咬牙切齿道:“我不仅要碰你,我还要操你!”

语毕,裴懿抓着沈嘉禾的衣襟将他拖到床上,往里一丢便来撕他的衣服。

沈嘉禾强忍腰腹疼痛剧烈挣扎,然而他的力量同裴懿相比无异于螳臂挡车,片刻之间,他便被裴懿扒了个干净。裴懿强势而霸道地进入他,肆意冲撞,没有半点怜惜。沈嘉禾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如死人一般。

裴懿很快发泄出来。

他穿好衣服下床,不多时回返,手里多了两根黄金锁链。

沈嘉禾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本能地生出惧怕,不堪的记忆蓦地潮水般袭来。

他睁开眼,瞧见裴懿手中的东西,立时颤抖起来,小声嗫喏:“别……不要……”

裴懿置若罔闻,径直用黄金锁链锁住了沈嘉禾的双手双脚,把锁链的另一头锁在了床架上。

他拉过被子盖住沈嘉禾布满爱痕的赤裸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如果知道错了,就求我放了你。”

沈嘉禾颤抖着闭上眼睛,侧过脸去,没有作声。

傍晚时分,景吾端着吃食来了。

他将吃食放到桌上,点灯,晕黄的光摇曳着铺满室内。

景吾走到床前,叹了口气,道:“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讨他欢心,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沈嘉禾怔怔地望着帐顶,半晌无话。

景吾又叹了口气,道:“要我喂你吗?”

“不必,”沈嘉禾哑声道:“放着吧,我没胃口。”

景吾道:“你午饭也粒米未进吧?怎会不饿?”

沈嘉禾道:“你出去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景吾沉默片刻,道:“王妃今夜设宴招待骠骑将军府女眷,世子被叫去作陪,没空再来折腾你,你若有事,只管唤我便是。”

沈嘉禾轻声道:“伯舆,帮我把窗户打开吧。”

景吾愣了愣,才转身去推开窗户,用叉竿支好。

沈嘉禾道:“无事了,你走吧。”

景吾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举步离开。

室内一片静谧。

沈嘉禾由仰卧改为侧卧,身子缓缓蜷起,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腹上挨那一脚已无大碍,腰上的伤也已麻木,现下最折磨他的,是人之三急。他已经忍耐了两个时辰,下腹的绞痛愈来愈烈,令他全身紧绷,满头冷汗。他不愿让任何人帮他,尤其是他眼下这番光景,那对他而言无异于羞辱。

沈嘉禾抬眼朝窗户的方向望过去。

窗下案头的瓷瓶里,早上还红嫩的桃花此时已有些枯萎了,夜风轻轻一吹,便有花瓣飘零而下,洒在案头,再一吹,落到地上,与尘土为伍。

窗外夜色深沉,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想来是王妃的夜宴开始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王妃应该是想将骠骑将军公羊诚的幼女公羊素筠嫁给裴懿。

公羊诚与裴慕炎识于微时,是战友亦是挚友,裴懿同公羊诚的长子公羊溪林亦交情匪浅,公羊诚在京城建府之时,将夫人和幼女留在了丰泽城,托于裴慕炎照拂。

公羊素筠年方十六,据说生得极美,可与当年名动天下的夏国第一美人许静姝媲美。且才名远播,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打她十四岁起,求亲者便络绎不绝,传说南明国的一位皇子曾不远千里前来求娶,却连美人的面都没见着,悻然归去。

如果公羊素筠果真成了裴懿的世子妃,这样名贵的娇花可承受得了无情的蹂躏?

沈嘉禾有些同情她,却又卑劣地窃喜着自己即将到来的解脱。

“哐啷!”

房门突然被人踢开,将沈嘉禾吓了一跳。

不等他抬头去看来者何人,裴懿便来到了床前,带着满身的酒气!

沈嘉禾暗道一声糟。

清醒的裴懿已经十分不好相与,醉酒的裴懿更是难缠至极。

他万分惊惧,强忍腹中绞痛,本能地向里挪去。

这个小小的动作,立时激怒了裴懿。

他抬腿上床,径直骑坐在沈嘉禾身上,冷脸怒目道:“你就这么怕我?”

沈嘉禾难以自抑地呻吟一声。

他露出屈辱的表情,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哽咽道:“出去……出去……求你!”

裴懿猛地怔住,七分酒意立时醒了三分,讷讷道:“你怎么……”

这是他第二次见沈嘉禾流泪。第一次是他十五岁那年强要了沈嘉禾,彼时他于情事上一窍不通,莽撞粗鲁,沈嘉禾疼得哭个不停,他不耐烦,也不哄,只顾自己舒爽,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沈嘉禾嗓子都哭哑了,直接昏死过去。自那之后,沈嘉禾再没在他面前哭过。他知道,沈嘉禾看似柔弱如蒲苇,实则坚韧如磐石。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裴懿无措道:“我又没怎么你,你……”

裴懿猛地顿住。因为他感觉到了身下的一片湿意。

沈嘉禾似是……尿床了。

第3章

裴懿要掀被子,沈嘉禾却死死攥着不松手。

裴懿不由分说掰开他的手,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湿了大片的床单,没作声,抬眼去看沈嘉禾,只见他双目紧闭,一脸羞愤,裴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僵了片刻,急急在身上摸索,找到一把钥匙,忙忙开了缠缚住沈嘉禾手脚的黄金锁链,随即脱下外袍裹住他赤裸的身子,打横将人抱起,下床向外走。

景吾一直守在门外,听里面半晌没有声响,正自惴惴,忽见裴懿抱着人出来,不由一愣,旋即问:“殿下,您这是……”

裴懿沉声道:“备浴。”

景吾忙应了声“是”,快步走了。

逍遥王府西北角有一眼温泉,裴慕炎便命人傍着这眼温泉建了一间浴舍,舍内修池,引温泉水入池,以供沐浴之用,不仅消累解乏,更有强身健体之奇效,又因着浴舍内四季温暖如春,故而裴慕炎为之取名锁春馆。

裴懿一路抱着沈嘉禾到了锁春馆,屏退侍女,拾阶而下,径直进了温泉池,坐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没至胸口,浸湿衣袍,紧贴于身。

裴懿将沈嘉禾放在腿上,揭掉贴在他身上的外袍,伸手将他环在怀中。

沈嘉禾靠在裴懿结实的臂弯里,枕着他的胸膛,双目闭着,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裴懿生满茧子的大手在沈嘉禾的后腰上轻轻摩挲,轻声在他耳畔问:“还疼吗?”

沈嘉禾没有应声。

裴懿静了片刻,又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莫再恼我了。”

沈嘉禾睁开眼。

裴懿能说出方才那句话,已是罕有的示弱了。

沈嘉禾微微坐直身体,道:“王妃夜宴骠骑将军府女眷,你不去作陪,跑来找我作甚?”

裴懿将下巴贴在他肩上蹭了蹭,道:“我记挂着你,自然无心宴饮。”

沈嘉禾躲开他的亲昵,道:“公羊小姐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貌美么?”

“不知道,没细看。”裴懿蓦地勾唇一笑,转过沈嘉禾的身子,瞧着他的脸,道:“怎的,醋了?”

沈嘉禾低眉敛目,不答反问:“你同公羊小姐……大约八九不离十了吧?”

“这件事全凭母亲做主,我无甚异议。”裴懿顿了顿,道:“你呢?你希望我同公羊素筠成亲吗?”

沈嘉禾苦笑道:“我只是一个被你关在笼子里的宠物,又哪来的资格置喙你的婚事。”

裴懿抬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扬起脸看着自己,道:“你还在怪我?”

沈嘉禾泪盈于睫,道:“我怎么敢,我的命都握在你手里。”

裴懿沉默良久,沉声道:“我以后不会再让翳风跟着你了。”

沈嘉禾抬眼望着他,目光楚楚,惹人心热。

裴懿又道:“你当知我断不是食言之人。”

沈嘉禾自然知道,裴懿一向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他默然片刻,缓缓伸手环住裴懿的脖颈,整个人柔顺地靠在他身上,轻声道:“在这世上,我没有家人,没有亲朋,孤苦伶仃,我能依靠的……只有一个你罢了,我离不开你,离不开逍遥王府,所以你根本不用派人跟着我,我不会再逃跑了。可是……”

“可是什么?”裴懿忙问。

“可是,东风恶,欢情薄,你迟早会厌弃我。”沈嘉禾缓缓道:“到那时,就算我不愿走,你也会赶我走的。”

“不会的!”裴懿不假思索道:“你这辈子都是我裴懿的人,我绝不会厌弃你。”

沈嘉禾抬头看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来,低声道:“子蒹,你可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说完,不待裴懿答话,他轻轻吻上裴懿的唇。

裴懿难以置信地睁圆双目。

他与沈嘉禾缠绵床第已有三年,在这三年里,沈嘉禾从未主动亲近过他,都是他半是强迫半是诱哄沈嘉禾才肯就范,虽然也颇有情趣,但总是心有不甘。今次沈嘉禾竟破天荒头一遭主动亲吻他,裴懿又惊又喜,情欲倏然高涨,他片刻也等不得,就着温泉水的润滑就顶了进去。沈嘉禾婉转承欢,两个人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契合,快感销魂蚀骨,令人欲仙欲死。

此时此刻,就算沈嘉禾想要天上的星星,裴懿也能搭架天梯给他摘来。

月上中天时,裴懿抱着沈嘉禾回到卧房,同塌而眠。

沈嘉禾浑身酥软地躺在裴懿暖烘烘的怀里,直到裴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在寂静的暗夜里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虚空里的某个所在,神色清冷中透着孤寂与决绝。

第二日一早,云清果然又送来两支新鲜的桃花。

沈嘉禾下不了床,招手让他进来。

云清进了屋,来到床前,瞧着沈嘉禾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你病了么?

沈嘉禾挣扎着坐起来,微笑道:着凉而已,无妨,已服过药了,你莫忧心。

云清在床边坐下,伸手覆上沈嘉禾额头,片刻后,他收回手,道:春日最易生病,你须得仔细些,顾好自己的身子。

沈嘉禾轻轻点头,道:你帮我把花插进瓶子里罢。

云清点头起身,把昨日那两支已然凋零残败的桃花抽出来丢掉,又去换了水,才把今日新折的桃花插进去,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沈嘉禾注目赏花,过了片刻,道:你明日莫再送花来了,若生在枝头,它们可鲜妍十数日,可插在瓶中,不过一日光景便颓败了,实在可惜。

云清点头,顿了片刻,道:听我娘说,世子要同骠骑将军家的小姐定亲了,不日便会迎娶。

看来这门亲事是定下了。

如此甚好。

沈嘉禾微有怔愣,倏忽一笑,道:云清也已到了成亲的年龄,可有心仪的姑娘?

云清瞧他一眼,俊脸微红,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

沈嘉禾失笑,追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云清默然垂首,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沈嘉禾兴致盎然道:我认得么?

云清再次点头。

沈嘉禾猜道:是踏雪姐姐么?还是寻梅?难道是如霜?你快告诉我罢。

云清不答,蓦地站起来,拔腿就走,出了屋,路过窗子时,他停住脚步,红着脸对屋里的人道:不是踏雪,不是寻梅,也不是如霜。

但他依旧没说是谁,径自走了。

沈嘉禾默默猜了半晌,也没猜出云清心仪的姑娘到底是谁,只得放弃。

头脑渐渐昏沉,他躺下来,拥着被子,很快便沉沉睡去。

沈嘉禾是被饿醒的。

睡了一上午,身上有了几分力气,他起床穿衣,简单洗漱一番,往裴懿的院子去了。

已近正午,裴懿该回府了。

裴懿刚回来没多久,正在用午饭,见沈嘉禾进来,皱眉道:“怎么起来了?我正要让人给你送饭过去。身上还难受吗?

沈嘉禾从景吾手里接过布菜的银筷,道:“已经无碍了。”

景吾默默退了出去,裴懿揽住沈嘉禾的腰将他带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抢过他手里的银筷丢到一旁,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喂给沈嘉禾:“饿了吧?张嘴,爷喂你。”

沈嘉禾乖乖张嘴吃了一口,细嚼慢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裴懿看着他吃,嘴角不觉微微勾起,道:“你吃饭的模样怎的也这般好看?真真是秀色可餐。想吃哪个菜?我夹给你。”

沈嘉禾扫了一眼餐桌,指了指近旁的蜜饯樱桃。

裴懿放筷换匙,舀了一颗鲜红的樱桃喂进沈嘉禾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弥满口腔。

裴懿凑过来,吮掉沈嘉禾嘴角沾的红渍,却不满足,又伸出舌尖探进他嘴里,掠走一块樱桃。裴懿本不喜食甜,今日却觉得甚有滋味,又舀了一颗送进自己嘴里,用牙咬着,喂给沈嘉禾。

两人正你侬我侬,外面响起景吾的声音:“殿下,踏雪姑娘来了,说王妃请您过去一块用午饭。”

除却逢年过节,裴懿一向是单吃的。今日王妃特地遣人来请,定是有事。

裴懿将嘴里的半颗樱桃囫囵咽下去,道:“可有说什么事?”

景吾答道:“未说。”

沈嘉禾从裴懿身上下来,又弯腰为他整理衣袍。

裴懿起身,把沈嘉禾按坐在椅上,道:“你自己吃吧,我去了。”

沈嘉禾挑拣着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唤人进来收了餐桌,自回房去了。

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又翻了两页书,困意袭来,便上塌合衣而眠,未及入睡,就听门被推开,起身看去,就见裴懿大踏步走进来。

“不是去陪王妃用午饭么,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沈嘉禾奇怪道。

裴懿直挺挺往床上一躺,也不答言,闭着眼,眉头微锁,略显不耐。沈嘉禾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王妃同你说了什么?”

裴懿翻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腹中,闷声道:“不过成个亲而已,怎的如此繁琐,真教人厌烦。”

沈嘉禾知他生性不羁,最是厌恶那些繁文缛节附赘悬疣,于裴懿而言最理想的成亲方式,恐怕就是直接把新娘子扛回家然后洞房,什么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统统省去,怎么简单粗暴怎么来。

沈嘉禾笑道:“成亲乃终身大事,怎可儿戏,自然要慎之又慎,繁冗些也是理所应当,待到美人在怀,你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裴懿紧了紧缠在沈嘉禾腰上的手臂,道:“我现在已经美人在怀了。”

沈嘉禾微微一顿,道:“我听说公羊小姐生得倾国倾城,怎是如我这般粗鄙之人可比的。”

裴懿蓦地坐起来,看着沈嘉禾的脸,认真道:“公羊素筠的确貌美,却担不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可子葭若是生为女子,便果真是倾国倾城了,恐怕全天下的男人都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但他不是女子。

他虽男生女相,体格也不及寻常男子魁伟强健,但他绝不愿如女子一般,委身于男子身下,做一个泄欲的禁脔。

沈嘉禾浅浅一笑,道:“你在王妃那儿应当没吃多少吧?我去吩咐厨房做几道菜来吧。”

“不必了,”裴懿道:“不想在王府呆着了,烦得很,走,爷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沈嘉禾忙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上课……”

“父亲说了,”裴懿打断他,“这段日子不用上课,校场也不必再去,命我专心处理成亲事宜,还有进京为皇上贺寿的事,也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沈嘉禾道:“婚期可是已定下了?”

裴懿点头,道:“便在十日之后。”

王妃行事真是神速,昨日才夜宴骠骑将军夫人,今日便已将婚期定下了。

沈嘉禾心思一转,道:“那岂不是刚成亲就要动身进京了?”

“不错,”裴懿道:“成亲第二天就出发。”

沈嘉禾道:“那真是委屈未来的世子妃了。”

裴懿刮了下他的鼻子,笑道:“还有心思替旁人委屈,你不委屈么?”

沈嘉禾抬眼,目光盈盈地望着裴懿,道:“你必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对不对?”

裴懿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道:“那是自然。”

沈嘉禾笑起来,道:“我信你。”

裴懿命景吾备马,与沈嘉禾共乘一骑,往丰泽城中最繁华的酒楼留仙居去了。

留仙居菜好,酒更好,一壶醉仙酿可值百金,令寻常百姓望而却步。

小二领着二人上楼,寻了个靠窗的好座位,裴懿依着沈嘉禾的口味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又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小二自去忙了。

沈嘉禾百无聊赖,支着下巴听隔壁桌的两个男子谈话。

他们正在聊北岚的圣火节如何热闹如何壮观,讲述者口才甚好,令听者仿似身临其境,不禁心生向往。

裴懿自然也听见了,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擦过杯沿落在沈嘉禾脸上。

他放下茶杯,蓦地转头对那位口若悬河的男子道:“兄台,打扰问一句,你方才所言的圣火节何时举行?”

男子答道:“每年二月十五,便是明日。”

裴懿略一颔首,道:“多谢。”

“客气。”男子顿了顿,又道:“我二人正欲前往北岚掖阳城观圣火节盛况,兄台若也有兴趣,我等可一路同行。”

裴懿淡淡道:“多谢兄台相邀,不必了。”

男子微微一笑,未再答言。

沈嘉禾奇怪地看了裴懿一眼,裴懿冲他挑眉一笑,什么都没说。

菜陆续上齐,裴懿似是饿狠了,吃得比平日急了几分。

沈嘉禾原已吃过午饭,虽吃得少,现下却也未觉出饿来,但以免裴懿迫他吃,便一直拿着筷子装模作样,菜却没吃几口,等裴懿放筷,他便跟着放了筷,端起茶杯漱口,待他放下茶杯,见裴懿正定定望着自己。

沈嘉禾疑道:“我脸上沾脏东西了么?”

裴懿摇头,道:“我前几天不是说要带你去北岚逛逛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沈嘉禾眼睛一亮,道:“当真?”

裴懿笑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沈嘉禾迟疑道:“什么条件?”

裴懿不答,探身拿起沈嘉禾面前的碗筷,把基本没动过的米饭扒出大半到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几筷子沈嘉禾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这才把碗筷重新放到沈嘉禾面前,道:“把这碗饭菜吃光。”

沈嘉禾看他一眼,默默端起饭碗吃起来。

第4章

掖阳城紧靠灵关,距丰泽城不足百里,策马只消半日即可抵达。

骏马驰骋在大道上,四蹄扬起尘土,旷野的风呼啸而过。

沈嘉禾背靠在裴懿怀里,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裴懿肩头,望向被远远抛在身后化成一片虚影的丰泽城——那是他的牢笼,囚禁他多年,今日终于逃脱,尽管不日仍要归来,但他依旧抑制不住地感到愉悦。

暮色四合时,裴懿和沈嘉禾进了掖阳城,在城中最好的客栈落了脚。

洗去一身风尘后,二人下楼用晚饭。

客栈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四周充斥着各种陌生的口音,大抵都是来凑圣火节这个大热闹的。

掖阳城只是北岚国最北的一个边陲小城,荒凉萧索,极少有这样蓬勃的时候。城中百姓自然是欢喜的,因为这是个赚钱的好时机。

虽是城中最好的客栈,饭食到底略显粗糙,裴懿觉得难以下咽,沈嘉禾却难得的很有食欲。

裴懿纳罕道:“王府的饭菜比这里不知好了多少倍,你却猫儿似的吃几口就撂筷子,非得我哄着喂着才肯多吃一点,这里的饭菜如此难吃,你怎的就胃口大开了?”

沈嘉禾道:“再好吃的食物,吃多了也觉索然无味。”

裴懿挑眉笑道:“你可真难伺候。”

饭罢,裴懿问道:“想出去走走还是回房睡觉?”

沈嘉禾再清楚不过,裴懿口中的“睡觉”绝不是单纯的“睡觉”。

虽然他身困体乏,但与其回房被裴懿折腾到天明,倒不如出去走走,消磨些时间。

“出去走走罢,”沈嘉禾道:“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玩的,街上除了行人,便是摊贩,卖些吃的用的,以及一些小玩意儿。

沈嘉禾在一个货摊前站定,挑拣半晌,选中了一个佩饰,白玉剔透莹润,缀以墨绿流苏,甚是好看。

老板见沈嘉禾拿着玉佩把玩,便笑眯眯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玉可是上等岐山白玉,未经丝毫雕琢,自然成型,质地温润,色泽鲜透,实属良品。”

沈嘉禾道:“我亦觉此玉甚好,多少钱?”

老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面前锦衣玉冠的两人一眼,笑道:“十两。”

裴懿掏出钱袋便要给钱,沈嘉禾忙止住他:“我来罢。”

沈嘉禾拿出自己的钱袋,把所有的银两倒出来数了数,抬头歉然笑道:“老板,我只有七两,可否便宜些?”

老板闻言便摆出一脸苦笑来:“公子,实在不是我不愿折价,而是此玉确是珍品,十两已是最低价。”他略略一顿,瞧了裴懿一眼,接道:“公子何不向旁边这位公子暂借一二呢?日后还他便是。”

裴懿皱眉看着沈嘉禾不作声,沈嘉禾却不看他,思索片刻,摘下腰间碧色环佩,道:“以这环佩作抵如何?”

老板打眼一瞧便知这环佩价值几何,忙笑着将环佩和银两一并收下,暗自腹诽:这小公子生得如此俊俏,没想到竟是痴儿一个,真真可惜。

沈嘉禾转身面对裴懿,摇摇手中玉佩,笑问:“好看吗?”

裴懿点头,面无表情道:“好看,很配你。”

沈嘉禾微笑着低下头去,忽将玉佩系到了裴懿的腰带上,后退一步,抬头看向裴懿,道:“我觉得更配你。”

裴懿微微一怔,蓦地笑起来,弯腰附在沈嘉禾耳边低声道:“我很喜欢,会一直戴着的。”

话音方落,他突然张嘴含住沈嘉禾白嫩的耳垂,用舌尖舔了一下,随即放开,笑看着沈嘉禾红了脸。

远处的夜空里忽然炸响绚烂烟花。

沈嘉禾仰头去看,惊叹:“好美。”

裴懿悄悄握住他的手,道:“不及你美。”

回到客栈已是亥时。

沈嘉禾伺候裴懿沐浴。

裴懿趴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沈嘉禾为他搓背。待搓完了背,裴懿转趴为靠,让沈嘉禾洗前面。

水汽蒸腾,熏出满头细汗,沈嘉禾抬手擦了擦,方才继续。

裴懿自幼习武,身材极好,肌肉饱满却不狰狞,充满力量感。

沈嘉禾是很羡慕的,如果他有裴懿这般强健的身体,便绝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然他天生体弱,不是练武材料,实在无可奈何。

手忽然触到一根坚硬物事,竟比周遭热水还要滚烫几分。

沈嘉禾一惊,急忙收手,却被裴懿捉住,将他的手覆上去,哑声道:“这里也要洗干净。”

他说要洗,沈嘉禾便只能硬着头皮洗。洗着洗着,人便被拖进了浴桶里。浴桶不算大,盛不下两个人,裴懿便让沈嘉禾坐在他身上,自下而上挺进。沈嘉禾伏在裴懿肩头,张口咬住他颈侧的一块软肉,堵住喉间呜咽。在浴桶里发泄过一回,裴懿抱着人来到床上,耳鬓厮磨片刻,很快恢复,重新开始动起来。

忽然响起敲门声。

裴懿停下来,粗声问:“谁?!”

“客官,”是店小二的声音,畏畏缩缩道:“隔壁的客人投诉,说……说您这边太吵,吵得他睡不着,烦请您小声些,多谢。”

闻言,沈嘉禾羞臊欲死,伸手去推身后的裴懿,裴懿却将他禁锢在怀里,扬声道:“嫌吵他住别处去,爷还没尽兴呢!”

店小二哪还敢再多话,悄默声地走了。

沈嘉禾咬紧牙关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可身下的木床却吱呀有声,格外响亮,沈嘉禾忍无可忍,开口求饶:“子蒹,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受不住了。”

裴懿咬着他的耳朵哑声道:“这才第二回便受不住了,嗯?你的嘴巴不如身体诚实。叫出来,我便放过你。”

沈嘉禾着恼,张口便咬住了搂在颈上的手臂。裴懿吃痛,叫出声来,下一刻,却难以自抑地颤抖着泄了。裴懿死死地搂着他,用力之大,似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沈嘉禾只觉骨头都要碎了。

待余韵过去,裴懿缓缓放开沈嘉禾,沈嘉禾这才松了口,垂眼一看,竟咬出血来了,心下当即惴惴,生怕裴懿借题发挥再惩罚于他,谁知裴懿不但没有发怒,反倒笑起来,摩挲着沈嘉禾光滑的大腿,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修习了什么房中秘术?在床上的花样愈发多了。你方才咬我那一口,我竟觉得异常舒爽,精关立时便失守了,一泄如注。小妖精,我迟早要死在你身上。”

见他不怪罪,沈嘉禾舒了口气,也不理他,径自从他怀里出来,下床去清理自己。

裴懿随便擦了擦半硬之物,披衣下床,跟在沈嘉禾身后,道:“恼了?”

沈嘉禾返身推他:“你别过来,回床上去。”

裴懿笑道:“我可以帮你……”

“不用!”沈嘉禾一直把他推到床上,红着脸道:“我自已来。”

裴懿便不再坚持,斜倚床头,看着沈嘉禾走到一个挡他视线的角落蹲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浴桶旁舀水清洗。

“子葭。”裴懿唤他。

“唤我作甚?”沈嘉禾应道。

裴懿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嘉禾沉默片刻,低声道:“睡罢。”

裴懿却道:“我要搂着你睡。”

沈嘉禾无可奈何,快速清理好自己,回到床上,自觉地躺进裴懿怀里。

裴懿搂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子葭,我今日很高兴,我已许久未这样高兴过了。”

沈嘉禾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懿问:“你高兴么?”

沈嘉禾闭着眼睛,道:“你高兴,我便高兴。”

裴懿亲吻他的鼻尖,语声温存:“我真喜欢你。”

沈嘉禾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把自己更深地塞进裴懿怀里。

裴懿笑了笑,道:“睡罢。”

不管沈嘉禾有多想逃离裴懿,他却非常依赖裴懿的怀抱。

裴懿的怀抱结实又温暖,让他觉得安全。

沈嘉禾像个稚童一样蜷在裴懿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很快便陷入沉睡。

两个人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裴懿唤来小二打水洗漱,过后下楼用早饭。

路过一个男子身边时,男子朝沈嘉禾丢出一句“不知廉耻”。

沈嘉禾听到了,身子一僵,脸如火烧。

裴懿也听到了,抬脚便朝那男子飞踢过去!

男子当胸挨了一脚,惨叫一声,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厅堂的一张桌子上,惊起尖叫声一片。

惊魂甫定之后,无数道探究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立在楼梯之上的裴懿和沈嘉禾投来。

沈嘉禾欲逃回房去,裴懿却似看透他的心思,在他转身逃跑之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肩,将他禁锢在怀里,缓步下楼。

那被裴懿踢飞的男子被店小二扶起来,哇的吐出一口血来,登时昏死过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店小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也不敢妄言。

围观者自动避让,裴懿搂着沈嘉禾寻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下,唤道:“小二!”

店小二慌忙把昏在他身上的男子放到一旁,快步来到裴懿落座的桌前,强挤出笑来,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裴懿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全给我上来。”

店小二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各色菜肴便陆续端上来,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裴懿将筷子递给沈嘉禾:“你觉得哪道菜合胃口就吃哪道。”

沈嘉禾不发一语,接过筷子,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便胡乱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昏死过去的男子已被抬走送医,围观的客人们没瞧上热闹,纷纷失望回座,窃窃私语做着各种臆测。

沈嘉禾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那句饱含鄙夷的“不知廉耻”却挥之不去,如一道无形的绳索,缠绕在他脖颈上,一点一点收紧,令他无法呼吸。他虽生长于泥沼,身上沾满脏污,但他的心是干净的,他绝不是寡廉鲜耻之人,恰恰相反,他幼时受到良好教养,最重礼义廉耻,他与裴懿之间的腌事,这世上亦只有他、裴懿、景吾三人知晓,他费尽心机遮掩,生怕再被旁人察觉,说他以色侍主,自甘下贱,卑劣不堪……他虽是贱奴之身,却背负着早已湮灭的高贵之名,自卑,却更自傲。

裴懿见他脸色不对,伸手过来想要握他的手,谁知刚触到他的皮肤,沈嘉禾便猛地躲开,如避蛇蝎。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默然收回。

裴懿绷着脸喝道:“小二!上酒!”

店小二吆喝一声应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坛酒并两只酒碗,笑道:“上好的秋露白,两位公子慢用。”

裴懿不耐烦地挥手,店小二识趣地退下。

裴懿倒了满满一碗酒,正要去端,却被沈嘉禾抢了先,咕咚咕咚喝下肚去,这还不够,他又直接抱起酒坛来猛灌自己。

裴懿只冷眼看着,却不去阻止。

一坛酒很快见底,喝得少撒得多,衣襟湿透。

酒坛子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裴懿漠然道:“还喝吗?”

沈嘉禾抬眼看他,没作声,继而撑着桌子站起来,举步离开。

裴懿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脚步虚浮,显是醉了。

沈嘉禾平日滴酒不沾,只有被他迫着时才会勉强喝上几口,酒量极浅,不出三杯便醉。

裴懿极爱他半醉不醉时的模样,不似平素那般清冷矜持,平添几分憨嬉可爱,在床笫之事上也更放得开些,故而裴懿时常哄他吃酒,虽然十有八九会被拒绝。

沈嘉禾抓着栏杆,缓步上楼。

他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刚上了几阶楼梯,双膝一软便倒下去,倒进了裴懿怀里。

裴懿惹人生厌的俊脸映入眼帘,不等他做出反应,裴懿便打横将他抱起,寒着脸往楼上走。

“放开我!”沈嘉禾挣扎起来,“裴懿!你放开我!”

裴懿置若罔闻,轻松镇压了他的反抗,一脚踢开房门,进了屋,走到床前,把怀里的人扔到床上去。

沈嘉禾只觉得天旋地转,过了半晌才稍稍清醒过来,瞧了一眼伫立在床前的男人,缓缓背过身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微微发着抖。

裴懿定定看他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到床上,紧贴着沈嘉禾的后背,柔声道:“我去把那个男人杀了给你出气,好不好?”

沈嘉禾闭着眼睛,咽喉如火烧一般,一路蔓延至肠胃,难受至极。

“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罢,求你。”沈嘉禾虚弱道。

裴懿没应声,却从身后缓缓抱紧了他瑟瑟发抖的身子。

沈嘉禾痛苦到极点,他真想对着裴懿大吼大叫,把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愤怒、委屈、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但他不能。他理智尚存。

他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转身面对裴懿,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作出柔顺的姿态来,小声呢喃:“裴懿,我好难受,抱紧我。”

心脏一抽,有些痛。

裴懿把人紧紧拥进怀里,轻抚怀中人瘦削的脊背,温声道:“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沈嘉禾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裴懿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翳风。”裴懿沉声唤道。

话音方落,一个劲装男子鬼魅般落到床前,朝着侧躺在床的人躬身行礼,恭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懿寒声道:“把那个男人杀了。”

“属下遵命。”翳风转身欲走,忽听裴懿道:“等一下。”翳风顿住,未及开口询问,就听裴懿缓声道:“如果没有我特别吩咐,日后便不必再跟踪他了。”

翳风自然知道裴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躬身应“是”。

裴懿道:“你去罢。”

翳风无声消失,来去无踪,如风一般。

沈嘉禾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

裴懿低头轻吻他的眉心,自言自语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第5章

醒来时,天已将暮。

头疼欲裂。

屋内燃着一盏油灯,裴懿坐于灯前,手中正捧着一本书。

听到床上传来动静,抬头一看,见沈嘉禾正在穿衣,便放下书走到床边坐下,关切道:“难受么?”

沈嘉禾微微摇头,迟疑片刻,道:“请殿下责罚。”

裴懿挑眉轻笑道:“想让我怎么罚你?”

沈嘉禾不作声。

裴懿罚他的方式无外乎那几种。

“我要罚你赶紧喂饱自己,然后陪我一起去参加圣火节。”裴懿兀自笑道:“再耽搁下去,咱们可就白跑一趟了。”

外面已然人声鼎沸,想来圣火节即将开始了。

“是。”沈嘉禾道。

两人简单用过晚饭,天已黑透了。

刚走出客栈,便汇进了不见首尾的人流里。

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着灯笼,街道两侧每隔百步便架着火盆,烈火熊熊,将长街照得犹如白昼。

嘈杂的人声里,隐隐有歌声传来,越往前走歌声越清晰,似是某种北岚方言,词句虽听不明白,但曲调庄严肃穆,应是颂歌之类。

人流最终汇聚在掖阳城东边的落玉潭边。

落玉潭形似满月,月光泼洒水面,犹如落玉,故而得名。

数百火盆绕潭而立,烧红水面。

一座长桥通往潭中央,中央筑台,台上立柱,数名身着奇装异服之人围柱载歌载舞,舞姿甚是怪异。

沈嘉禾忽然皱眉道:“子蒹,你看,那柱子上是不是绑着一个人?”

裴懿注目看了片刻,道:“好像是。”

“两位对这圣火节似乎知之甚少。”忽有一把悦耳男声在旁边说道。

沈嘉禾转头,见身旁站着一位长身鹤立的素衣男子,沈腰潘鬓,俊逸非常。

四目相对,男子略略一怔,面含惊艳之色,随即拱手笑道:“在下魏凛,这厢有礼。”

沈嘉禾便也自报了家门,而后道:“恳请公子赐教。”

魏凛遥望潭中石台,缓声道:“北岚与苍云毗邻,苍云崇水,因水滋养万物,北岚却敬火,认为火有毁灭苍生之力,故而自高祖时便尊火神祝融为护国之神,于邳山、顺兴、郯宁、掖阳等八方城池以及国都鹿临修建火神庙供奉祝融,并于每年二月十五举行圣火节,行祭祀之礼。”说到这里,魏凛微微一叹,才继续道:“既是祭祀,自然要有祭品。那位绑在石柱之上的女子,便是掖阳百姓献给火神的祭品,美其名曰‘圣女’。”

沈嘉禾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圣女’待会儿将被烈火焚烧而死。”

“不错。”魏凛指着石台的方向,“你们看,石柱下已经堆好柴火了。”

沈嘉禾望向石台。

然而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圣女的脸。

忽觉了无意趣。

“我们回去吧,”沈嘉禾扯扯裴懿的衣袖,“好不好?”

裴懿蹙眉看他片刻,道:“好。”

沈嘉禾朝魏凛道:“多谢魏公子赐教,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魏凛一怔,随即笑道:“沈公子慢走。”

二人逆着汹涌人潮,几乎寸步难行,裴懿甚觉烦躁,恨不得拿把剑将挡路的人全砍了。

行了片刻,裴懿忽然站定,扳着沈嘉禾的肩,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那劳什子圣女很可怜?”

沈嘉禾愣了愣,缓缓摇头,不语。

裴懿叹息,道:“你站在这里别动,等我一炷香的时间。”

“你……”沈嘉禾张口欲问,裴懿却高喊一声“翳风!”,转身回走,眨眼之间便不见踪影了。

沈嘉禾知道裴懿干什么去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一般,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扒开人墙往外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逐他。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满身大汗。

身后很快传来惊呼高喊,沈嘉禾头也不回,竭力向前冲。

终于,他冲出人群,骤然失去阻力,险些摔倒,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

回首看去,人头攒动,火光冲天,一片混乱。

沈嘉禾迅速转身,朝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长街疾奔而去。

******

裴懿和翳风未费多少周章便救下了圣女,只是逃脱时花了些功夫,只因围观者众,将路都堵死了,好在他二人轻功皆属上乘,纵使带着一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弱质女子,亦顺利地摆脱了各方围追堵截,暂时藏身在一个隐秘小巷之中。

“你……你们是何人?”圣女惊惶无措道:“意欲何为?”

翳风看向裴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姑娘莫慌,我家主人只是不愿你受火烧之苦,故而施以援手,并无他意。”

闻言,圣女脸上却无丝毫欢欣之意,反而泪盈于睫,凄声道:“二位公子怜我救我,可我的家人……却要因此遭受灭顶之灾了。”

裴懿蹙眉,面露不悦,正欲开口,却见那圣女忽的屈膝跪伏于他脚边,语声坚决道:“小女子厚颜,恳请恩公收留,小女子愿一生为奴为婢,侍奉恩公左右。”

裴懿微怔,道:“我还以为你要求我去救你的家人。”

圣女沉默片刻,道:“他们弃我如敝履,我又何必为了他们自绝生路。”

裴懿面露欣赏之色。

“抬起头来。”他沉声道。

圣女缓缓抬头,望向面前丰神俊朗的男子,眸中隐有泪光,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这张脸自然是极美的,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最好,细看之下,竟和沈嘉禾的眼睛生得有几分相像。

“名字?”裴懿问。

圣女道:“之前的我已经死了,今日重获新生,恳请恩公赐名。”

裴懿略一思忖,道:“我既是在这落玉潭救的你,你便叫落玉罢,姓沈,沉落玉,你觉得如何?”

圣女再次跪伏于地,道:“谢恩公赐名。”

裴懿道:“起来罢。”又对翳风道:“你直接送她回丰泽城,我同嘉禾明日回去。”

翳风稍作犹豫,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裴懿再无话,转身便走。

他要去寻沈嘉禾。

他很有些担心,方才那般混乱,也不知沈嘉禾受伤没有,应该事先将他安顿在安全的地方才是。

圣女被劫,整个掖阳城此时乱作一团,原本围在落玉潭边的上万围观者已然作鸟兽散,只剩狼藉遍地。

裴懿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惦记许久的人。

“沈嘉禾!”裴懿冒着暴露的风险大喊,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声水声。

他茫然四顾片刻,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沈嘉禾第一次逃跑,也是这般毫无预兆,晚上还在同一张床上亲热,第二天早上一睁眼人就没了。

裴懿攥紧双拳,被怒火烧红了眼。

“沈嘉禾,你最好不要被我逮到,否则……”裴懿心中竟隐隐起了杀意,但他知道,自己绝舍不得。就算沈嘉禾这样两次三番地愚弄他,裴懿依旧愿意留着他的命。换作旁人,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裴懿火速回到客栈,去马厩牵马,翻身而上,扬鞭策马,疾驰而去,差点儿将跟来的店小二踢翻在地。

城门已被士兵重重把守,裴懿眼也不眨,骑着马横冲直撞过去,手里还握着一把剑,面色冷肃,教人望而生畏。守城士兵大多是没什么胆色的酒囊饭袋,急忙惊惶闪避,只有三两个还算带种的,冲上来阻拦,却在眨眼之间丢了性命,马蹄踏着新鲜的尸体狂奔而去。

月明星稀,古道荒凉,鞭声与马蹄声惊起倦鸟无数。

沁凉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怀里,却浇不灭他心中怒火,反而烧得越发炽盛。

裴懿蓦地想起来时,沈嘉禾坐在他身前,瘦削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将他的胸膛捂得热烘烘的。

又想起他们逛夜市,沈嘉禾仰着脸看烟花,他看沈嘉禾,心想沈嘉禾生得可真好看,怎么就百看不厌呢。

如果这回沈嘉禾真的成功逃脱了,他往后再也见不到沈嘉禾了,他该怎么办呢?

裴懿不敢想。

他一定会抓到沈嘉禾的,就像之前几次那样!然后往死里折磨他!

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裴懿猛地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儿将裴懿掀下去。

裴懿打眼往腰间一看,果然不见沈嘉禾昨夜送他的那块玉佩。

一定是落在客栈了。

裴懿毫不犹豫,立即打马掉头回掖阳城。

守城士兵正在收拾同僚尸首,忽听得官道之上马蹄声急,刹然心惊,循声望去,就见先前杀出城去的那人去而复返,依旧是单枪匹马,依旧手执长剑,已然近在眼前了。

“快……快关门!关城门!”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即便又几名士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关城门,然而已经来不及,一人一马如闪电般穿过即将闭合的城门,如入无人之境,未遭到任何实质性的阻挡,片刻不停,朝城中疾驰而去,迅疾得士兵们都没看清马上那人的脸。

裴懿一路狂奔回到之前留宿的客栈,翻身下马,快步往里走。

之前差点儿被马踢翻的店小二堆着笑迎上来,刚招呼一声“客官”,就被裴懿不耐烦地一掌推开,“哎哟”一声撞在了桌角上,疼得倒抽凉气。

裴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踢开房门,大踏步进去,却猛地愣住。

满腔的焦急、愤怒、失望与无措,在看到侧躺在床上睡着的人的一刹那,倏然如烟消云散,杳无踪影了,只剩了一团不知名的情愫,胀满他的胸腔,胀得他心跳紊乱,眼眶发酸。

沈嘉禾似是被踢门声惊醒,睁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裴懿,坐起身道:“你回来了。”

裴懿直直地看着他,不应声。

沈嘉禾穿鞋下床,走到裴懿跟前,道:“怎么不进来?傻站着干什么?”忽又纳罕道:“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说着就要抬手替他拭汗。

裴懿猛地攥住他那只手,用力极大,几乎要将沈嘉禾的骨头捏碎一般。

“你怎么了?”沈嘉禾吃痛,皱眉道:“好痛,快放开我。”

裴懿恍若未闻,目光凶狠地看着他,冷声道:“我说了,让你站在原地等我,为什么不听话?”

沈嘉禾怯怯地看着裴懿,小声道:“你生气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刚走,周遭便乱作一团,人们你推我挤的,我根本站不住,只好随波逐流,最后到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地方。我想着回落玉潭找你还不如回客栈等,好在我还记得客栈的名字,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回来。我等你很久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裴懿最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纵使他有再大的气,只消沉嘉禾软软糯糯地跟他撒两句娇,他便怎么也气不起来了。

但绝不能如此轻易地便原谅了他。

裴懿猛地把人扯进怀里,低头便咬在沈嘉禾颈后的软肉上。

“啊!”沈嘉禾痛得叫出声来。

咬完后又有些心疼,裴懿伸出舌头温柔舔舐。

沈嘉禾被他舔得浑身发软,紧着嗓子道:“门……”

裴懿抬脚把门踢上,然后抱起沈嘉禾走到房间正中的桌旁,把人放下,身子一转,沈嘉禾被脸朝下摁在桌子上。外裤连同亵裤不由分说被扒掉,一个坚硬滚烫的物事抵上来。

沈嘉禾伏在桌上,双手抓住桌沿,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

好痛,痛得他眼泪流个不停。

外面喧嚷不止,沈嘉禾分神去听,隐约听到“圣女”、“杀人”、“全城搜捕”几个字眼。

那个正被“全城搜捕”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正在他身体里深入浅出,折磨得他几近崩溃。

沈嘉禾强忍下几声呻吟,哑声道:“圣女应当生得很美吧?你把她安置在何处了?”

裴懿不答,狠撞了他几下,然后把他翻过来,架起他的双腿搁在肩头,然后整个人压下来,几乎将他对折,这才喘着粗气道:“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你毫无用处的善心,我才懒得管这闲事。”

沈嘉禾抬手抚上他满是细汗的俊脸,微微笑道:“你待我真好。”

裴懿低头亲他,腰动得愈发快了:“心肝儿,夹紧一点。”

沈嘉禾搂住他的脖子,乖乖照做,很快,裴懿便浑身颤抖着死死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急躁的敲门声:“开门!官兵查房!”

第6章

裴懿无一丝惊慌,缓缓从沈嘉禾身体里退出来,还不忘帮他清理。

门外的叫嚣声越来越大,已经开始撞门了。

沈嘉禾也不见惊慌。他知道,门外那些官兵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去收拾东西罢,”裴懿系好腰带,道:“我们要走了。”

沈嘉禾点头,自去收拾。

“哐啷”两声,门被撞开,官兵们一拥而入,然后于顷刻间命绝于此。

裴懿收剑,走过去牵住沈嘉禾的手,道:“走罢。”

二人踏过鲜血和尸体,一齐离开客栈,围观者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我们去哪儿?”沈嘉禾问,“回家么?”

裴懿把人抱上马,然后自己骑上去,自然而然地将人拥进怀里,策马缓行,这才道:“此时出城是不可能了,我们须得在此处多逗留一晚。”

沈嘉禾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便不再多言,因为他知道裴懿必定自有安排。

未几,二人停在一户高门前。

裴懿抱着沈嘉禾下马,让沈嘉禾等在阶前,他亲去扣门。

沈嘉禾抬眼看去,门额上金字镌着的是“魏府”。

许是裴懿的朋友罢,他想。

很快便有人前来应门,裴懿报上名姓,门房前去通报,又等了片刻,一位青年男子迎了出来,与裴懿甚是亲厚的模样。二人寒暄片刻,裴懿转身朝沈嘉禾招手,道:“过来。”

沈嘉禾拾阶而上,来到裴懿身边,躬身朝那位青年男子行了一礼。

男子虚虚一扶,笑道:“不必多礼。”他转身欲引客进门,身后忽传来一声唤:“大哥!”

男子回身,望向来人,蹙眉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嘉禾也看过去,与那人四目相对,蓦地一怔,来人竟是之前在落玉潭边有过一面之缘的魏凛。

魏凛也立时认出了他,喜出望外道:“沈公子!真没想到竟会在我家看到你!”

“凛儿。”男子沉声一唤,魏凛稍稍敛色,静立男子身后,视线却依旧落在沈嘉禾身上。沈嘉禾低眉敛目,无知无觉,裴懿却看在眼中,满面不豫,沉声道:“我也没想到,你竟是魏衍的弟弟。”

被称作魏衍的男子看了弟弟一眼,道:“咱们进去说罢。”

一行人进屋落座,魏衍命侍女奉茶。

魏凛将今夜在落玉潭的见闻同魏衍略略说了一遍,魏衍静静听完,只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罢。”

魏凛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从命,起身离去。

待魏凛走后,裴懿直截了当道:“魏兄,劫掠圣女的人就是我。”

魏衍丝毫不觉惊讶,甚至微微笑起来,道:“子蒹何时成了怜香惜玉之人?我竟不知。”

裴懿瞧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人,道:“原本听闻北岚的圣火节热闹非常,我便想来凑个热闹,没成想竟是要火烧活人,忒没意思,我便自己找了点儿有意思的事做。”

魏衍摇头笑道:“你啊,总是这般肆意妄为。”

裴懿道:“人活一世,匆匆数十载,自是要放纵恣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此活着才有趣味。”

“言之有理,”魏衍微微一顿,又道:“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有放纵恣肆的资格和能力。”

沈嘉禾不禁抬眼看向魏衍,见他眉宇之间隐有戚然之色,心下亦有些惆怅起来。

一盏茶毕,各自安歇。

魏衍安排了上好的房间,裴懿和沈嘉禾一人一间,但在同一所院子里。

折腾了一晚上,沈嘉禾早已疲惫不堪,脱了鞋合衣上床,刚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刚睡着没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脱他的衣服,却睁不开眼,任由那人为所欲为。随后,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鼻端萦绕着熟悉的味道,令人莫名安心。沈嘉禾无意识地抱住那人,很快便睡沉了。

一夜无梦。

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醒神片刻,才想起这是何时何地。

身上异常惫懒,他不想起身,便侧卧在榻上,望着窗外的一树碧桃怔怔出神。

昨夜仓皇,今日沉静下来,只觉满心庆幸。

幸好昨夜没有冲动行事,中途折返回了客栈,否则怕是早已被裴懿擒住,生不如死了。

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他绝不会再做出那般愚蠢的事来。

一个人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少顷,敲门声响起,一把温润男声道:“沈公子,你起了吗?”

似乎是魏凛的声音。

沈嘉禾急忙答道:“请稍等!”

他起床穿衣,然后去开门,果然是魏凛,便微笑着道:“魏公子。”

魏凛依旧身着素衣,长发半束,俊眼飞眉,丰神如玉,较之昨日初见时更显风流。

他莞尔一笑,道:“我哥叫我过来好生招待你,他与裴公子有事要议。你一定饿了罢?早饭已备好了,你先梳洗吧。”话音方落,便有两名侍女端着一应梳洗用具过来。

梳洗罢,魏凛带着沈嘉禾去用早饭。

珍馐满桌,沈嘉禾却没什么胃口,但不好辜负他人好意,便迫着自己吃下去。他默然不语,魏凛便也不说话,只悄然看他,恍惚觉得眼前人犹如画中仙,一举一动皆不凡,只是看着便教人心生欢喜,又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作为才不招他讨厌。

寂然饭毕,沈嘉禾饮茶漱口,刚放下茶盅,裴懿便同魏衍一同走了进来。

“吃饱了么?”裴懿问道。

“嗯。”沈嘉禾点头。

裴懿道:“那我们便上路罢。”

沈嘉禾道:“好。”

裴懿同魏衍在前,沈嘉禾同魏凛在后,一齐向外走。

魏凛酝酿半晌,终于开口:“沈公子。”

沈嘉禾偏头看他。

魏凛道:“我过阵子要去丰泽城办事,不知到时可否叨扰,烦请沈公子介绍些好吃好玩的去处?”

沈嘉禾微怔,笑道:“魏公子客气了,义不容辞。”

魏凛喜上眉梢,尽力遮掩,道:“多谢。”

几人从魏府后门出去,来到一条窄巷,巷中停着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运货,货车上放着一口红漆木箱,箱盖大开着,可以看到箱底铺着床褥,一头放着两只软枕。

魏衍道:“得委屈你们暂时藏在箱子里了。”

裴懿笑道:“无妨。”

沈嘉禾和裴懿上车,进到箱子里并排躺好,箱门被盖上,霎时一片漆黑。

箱子虽大,但躺两个人仍略显逼仄,尤其裴懿身高腿长,实在憋屈得很,只能侧躺着,屈起长腿压在沈嘉禾身上。咫尺之间,发丝纠缠,呼吸相闻。马车晃动,身体碰撞又分开。沉默、黑暗以及密闭的空间让气氛变得愈发诡异,沈嘉禾觉得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正欲开口,嘴却蓦地被微凉的唇堵住,灵巧的舌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空间狭小,连推拒都不能,除了逆来顺受没有别的选择。

马车停下来时,裴懿还没完事。

沈嘉禾僵硬如岩石,侧耳听着箱外的声音。裴懿一下又一下地亲他,想让他放松些,因为他夹疼他了。却没什么效果,裴懿只好强忍着,等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立即跟着动起来,又快又急。沈嘉禾差点儿叫出声,一口咬住裴懿的肩膀堵住自己的嘴巴,直到裴懿停止动作他才松口。

“爷伺候得你舒不舒服?”裴懿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问。

沈嘉禾在心里把裴懿的十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才忍着羞耻吐出两个字来:“舒服。”

裴懿低笑一声,道:“真想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溺在你里面,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操弄你,旁的什么都不干。”

又厮磨片刻,裴懿才退出来,稍作清理,穿好衣服,马车便停了。

箱门打开,日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裴懿拽着沈嘉禾从箱子里跳出来,站稳后,沈嘉禾暗暗打量自己身上,见没什么不妥,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魏兄相助。”裴懿郑重道。

魏衍笑道:“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裴懿笑了笑,道:“二月二十四乃我婚期,请魏兄赏脸来吃杯喜酒。”

魏衍讶道:“你要成亲?”

裴懿苦笑道:“父母之命,不得不遵。”

魏衍笑道:“谁家闺秀如此倒霉,竟要嫁给你?”

裴懿道:“公羊诚之女。”

“公羊素筠?”魏衍摇头,一脸惋惜道:“竟然是她,可惜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裴懿被比作牛粪,不但不气,反而笑得十分愉悦,揶揄道:“听说你去年曾去骠骑将军府求亲,却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魏衍道:“公羊家此时一定悔不当初,把女儿嫁给凛儿可比嫁给你强上千百倍。”

听他提起魏凛,裴懿脸色微沉,却也没说什么,又扯了几句别的,便拱手告辞,然后抱着沈嘉禾上了马,纵马而去。

来时的好心情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一身疲惫和满心怅惘,就连沿途风景都变得萧瑟。

裴懿瞧着他的脸色,道:“不开心?”

沈嘉禾轻轻摇头,微微笑着道:“没有。”

裴懿沉默片刻,道:“这回出来甚是扫兴,待去到浔阳,我天天带你出去玩。”

浔阳便是夏国都城,裴懿成亲之后逍遥王府便要举家前往。

沈嘉禾望着远方旷野,怅然若失道:“不知现在的浔阳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家破人亡时,沈嘉禾只有六岁,十年风雨飘摇之后,幼时记忆几乎已被砥砺干净,早就所剩无几了。

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他曾经的家,看看那些不知是否还活着的人。

父亲的坟前,是否荒草枯芜?母亲……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活得好吗?有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过他?

沈嘉禾不敢再想下去。

他总是不敢细想这些事情,因为心会如刀割般疼痛。

“对了,那个魏衍是什么人?”沈嘉禾转移话题,“你和他似乎十分熟稔。”

裴懿道:“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么?”

“记得,”沈嘉禾道:“你和王爷因为一件事大吵了一架,你负气出走,一走就是两个月,王爷为了找你连皇上都惊动了。”

回想起少不更事的自己,裴懿莞尔一笑,道:“那两个月,我便是住在魏家。”

十五岁那年,因为裴慕炎要纳侧妃的事,裴懿和他吵翻了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一路走到了北岚都城鹿临。出走时带的银子早被他大手大脚挥霍没了,裴懿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算厚着脸皮吃顿霸王餐。他寻了一家看起来很上档次的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大桌子菜,吃饱喝足之后,趁店小二不注意,纵身从窗户跳了下去,好巧不巧正好跳到了魏衍的马车上,更巧的是,他吃霸王餐的这家酒楼是魏衍开的。魏衍把他给逮了,瞧他身手不错,便把他收了当护卫,从鹿临带回了掖阳。过了两个月,裴懿气消了,觉得该回家了,便向魏衍表明身份,魏衍没说什么就放了行,从此两个人便成了莫逆之交。

裴懿道:“魏家世代经商,是北岚有名的巨贾,生意做得极大,富可敌国,但他们远离京城,远离皇权,避居边陲,实是明智之选。”

沈嘉禾点头赞同,道:“的确令人佩服。”他忽然想起什么,奇怪道:“既然你曾在魏府住过两个月,为何昨夜初遇魏凛之时,你却不认得他?”

裴懿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沈嘉禾撞上他的胸膛,扭头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你还敢跟我提魏凛?”裴懿冷冷道:“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你当我是死的吗?”

沈嘉禾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了?”

“哼,魏凛那小子总色眯眯地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裴懿道:“如果不是碍着魏衍的干系,我早收拾他了。”

“你真是——”沈嘉禾无奈一笑,放软身子靠在裴懿怀里,小声道:“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的眼里总是只有你的。”

裴懿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微笑道:“你若一直这样乖乖的,爷便往死里疼你。”想起方才沈嘉禾的问题,裴懿又道:“我住在魏府的那段时间,魏凛并不在府上,所以我只知道魏衍有一个胞弟,却从未见过,故而不识得他。”

一路走走停停,直至日暮时分,二人才回到王府。

甫一进门,裴懿便被王爷叫走了,想来免不了一顿训斥。

沈嘉禾径自回房,先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衫,又吃了两块糕点垫肚,然后去寻景吾。

景吾方用过晚饭,正在院中练剑,见沈嘉禾进来,忙收了剑,快步迎上来,道:“殿下和你一起回来了么?”

“嗯,”沈嘉禾道:“被王爷叫去了。”

景吾道:“婚期近在眼前,许多事情都要殿下亲自出面,他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爷和王妃动了真怒,气得差点取消婚事。”

既是“差点”,那便是没有取消。

王爷与王妃虽气裴懿任性胡闹,但爱子之心却一向拳切。

沈嘉禾将这几日所发生之事约略同景吾说了,景吾道:“翳风昨日带回的那名女子,是否便是殿下所救的那名圣女?”

裴懿竟把圣女送来了王府?

沈嘉禾全然不知,微微一怔,道:“应该是吧。那女子现在何处?”

景吾道:“翳风将人带回来,连句话也没留下,把人一丢便走了,我不知该如何安置,也不能去请示王妃,便自作主张把人放在了殿下院子里,现下住在下人房中。”

沈嘉禾没说什么,又问了几句别的,便离了景吾住处。

裴懿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沈嘉禾便不去他院子里,踩着月光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第7章

沈嘉禾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成想果真在后花园见到了云清。

他蹑手蹑脚靠近,从背后轻拍一下云清的肩。

云清一惊回头,见是他,笑起来,用手语道:这几天怎么一直不见你?

沈嘉禾道:同世子殿下出了一趟远门。你好么?

云清笑着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一脸兴奋地示意他看面前的一盆花。

是昙花,盛开的昙花。

皎洁月色洒在纯白的花瓣上,相映成辉,美极了。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可惜,他们不是韦陀。

还未来得及将月下美色尽收眼底,花瓣已开始缓缓枯萎。

大约美好的事物都是稍纵即逝的,比如鲜花,比如焰火。

云清见他脸有怅色,拍拍他的肩,道:昙花定然无悔。

沈嘉禾微微一笑,道出来意:我想请你帮个忙。

云清也不问他要帮什么忙,直接道:好。

沈嘉禾道:你明早往王妃屋里送花时,替我给踏雪姐姐传句话,就说我未时在后花园等她。

云清点头。

出了后花园,估摸着裴懿该回来了,沈嘉禾便径直往他院子里去,省得裴懿找他,到时又要发脾气。

裴懿已在用饭,见他进来,皱眉道:“跑哪儿去了?”

沈嘉禾拿起筷子为他布菜,道:“去找景吾说几句话。”

裴懿这才舒展眉头,道:“别忙着伺候我了,你也吃罢。”

“我吃过了。”沈嘉禾瞧他脸色还好,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王爷骂你了么?”

“他不仅骂我,还打我呢。”裴懿转过左半边脸对着沈嘉禾,委屈道:“瞧,都肿了。”

的确肿了,红色指印十分醒目,看来是下了重手。

“疼不疼?”沈嘉禾问。

“疼,”裴懿道:“帮我揉揉。”

沈嘉禾刚放下筷子,忽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端着托盘缓步进来,走到桌前,将托盘上的瓷碗端到桌上。碗中盛着半碗水,水中埋着一颗鸡蛋。

女子不动声色地瞧了沈嘉禾一眼,屈膝向裴懿施了个礼,后退着出去了。

沈嘉禾看着她离开,等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开口道:“她就是你在圣火节时救的那个圣女么?”

“嗯,”裴懿细嚼慢咽,道:“她心性不错,我决定留她在身边伺候,你也能轻松些。”

沈嘉禾伸手把那颗鸡蛋拿过来,垂着眼睛剥蛋壳,静了片刻,问:“她叫什么名字?”

“沉落玉,”裴懿道:“我起的。”

沈嘉禾不予置评,只将蛋壳剥干净,然后坐近些,一手扶着裴懿的下颌,一手拿着鸡蛋在他脸上红肿的地方轻轻滚动。

裴懿察言观色半晌,慢声开口:“不高兴啦?”

沈嘉禾低声道:“没有。”

裴懿唇角微勾,道:“只消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嘉禾抬眼瞧他:“你且说来听听,我此刻在想些什么。”

裴懿眼角眉梢染上浅浅笑意,道:“你在吃醋,吃沉落玉的醋。”

沈嘉禾挪开眼去不再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手劲略略大了些,鸡蛋上已现出裂缝。

“我才不吃醋,管她什么落玉飘雪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裴懿笑起来:“还说不吃醋,十里开外都能闻到酸味儿了。”

沈嘉禾把鸡蛋扔到桌上,“让你的落玉给你揉脸去!”边说边起身欲走。

裴懿眼疾手快,伸手勾住沈嘉禾的腰把人拽进怀里坐在大腿上,眉开眼笑地道:“我就喜欢你拈酸吃醋的小样儿。”说完仰起头在沈嘉禾唇上亲了一口。

沈嘉禾用手推他的脸,谁知正推在他受伤的左脸上,裴懿“哎哟”一声,沈嘉禾急忙收手,想要询问却又不愿开口,干脆扭过身子不看他。

裴懿使劲儿把人转过来,命令道:“看着我。”

沈嘉禾不睬他,裴懿便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微笑着道:“瞧你,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你且放一百个心罢,除了你,我眼里心里装不下别人。”

沈嘉禾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裴懿肩上,悠悠道:“自打你议亲以来,我便时常觉得心慌,怕……怕你喜新厌旧,怕你不要我。”他抬手环住裴懿的脖颈,“你有父母,即将娶妻,很快还会有孩子,可我……裴懿,我只有你。如果你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裴懿心下微酸,轻抚着怀中人的脊背,道:“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从我七岁那年牵起你的手开始,我便没想过要放开你。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沈嘉禾紧紧抱住裴懿的脖子,轻声道:“裴懿,你一定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

第二日一大早,王妃便派人来叫裴懿过去,左右是为了他的亲事忙碌。

沈嘉禾昨夜被折腾了大半宿,困得眼都睁不开,裴懿让他不必跟着,嘱他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就吩咐沉落玉去做。裴懿前脚刚走,沈嘉禾便爬起来了。今日已是二月十七,距裴懿的婚期只余七日,他没有时间耽搁。

一开门,却见沉落玉正站在门外,见沈嘉禾出来,忙躬身行了一礼,柔声唤道:“公子。”

沈嘉禾虚虚一扶,微笑道:“我只是王府的下人,可不是什么‘公子’。我姓沈,名嘉禾,你直呼我名便可。”

沉落玉抬头看他。

她实在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仙姿佚貌且贵气逼人的男子竟是王府的下人。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沈嘉禾又道:“找我有事吗?”

沉落玉忙道:“殿下命我来服侍你洗漱用饭。”

沈嘉禾道:“在这座王府里,你要服侍的人只有世子殿下一人。”

沉落玉犹豫道:“可是……”

“没有可是。”沈嘉禾温声打断她,“他是主,你我皆是奴,你我之间只有帮扶,没有谁服侍谁,知道么?”

沉落玉心中疑惑丛生,却也有些感动。

她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很陌生,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这个时候,能有人温言软语同她说两句体己话,实在是莫大的安慰。

沉落玉点头,轻声道:“知道了。”

沈嘉禾问:“用过早饭不曾?”

沉落玉道:“还未用过。”

“走罢,”沈嘉禾道:“我们一起去用早饭。”

早饭很简单,珍珠翡翠白玉汤、八宝粥、糖蒸酥酪,还有一笼豆腐皮包子,两个人吃却也足够。

沈嘉禾瞧着沉落玉用饭时举止娴雅优美,料想她出身应当不错,但也并不多问,只向她介绍府中之事,说的最多的自然是裴懿,他的穿衣打扮、饮食习惯、作息规律、爱憎好恶,巨细靡遗,一一交代清楚。饭后又喝了一盏茶,沈嘉禾觉得该说的都说尽了,于是总结道:“世子殿下虽然脾气差了些,但对待下人还算宽厚,你只要用心伺候,他便绝不会苛待于你。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或者问景吾也可以。”

沈嘉禾此时在沉落玉心中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她将他方才说过的话悉数记在心里,感激道:“多谢。”

“不必客气。”沈嘉禾起身,道:“世子殿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左右无事,你歇着吧。”

沉落玉应了声“好”,一直送沈嘉禾出了门,才回屋去,找来纸笔,把沈嘉禾方才所言细细记录下来。

沈嘉禾去到书房,找了一份地图出来,铺展开来,注目研究。

这份地图是裴慕炎遣数十手下潜入周边各国实地勘察,耗时两年绘制而成,裴懿手里这份是复制品,平日多用来纸上谈兵。东之夏,西之苍云,北之北岚,南之南明,江河湖海,大漠山川,道府州县,大城小镇,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沈嘉禾原计划是逃到南明去,寻个边城小镇藏身。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打算——他要去浔阳,去寻找他的母亲,虽然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懿绝对想不到他会去浔阳。京城路远,时间紧迫,裴懿必定会走水路,那他便走旱路。阳关大道是绝然不能走的,他得规划出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无论如何,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多花些时日也无妨,反正他有大把时间。三千里路,两个月应该够了。

沈嘉禾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逃跑路线,并在纸上做好记录。

不知不觉已近晌午,路线图也画得差不多了。沈嘉禾吹干墨迹,将图纸折好收进怀里,又将地图卷好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书房,径直回到自己房中。打开博古架下方的小柜,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又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羊脂白玉瓶,从瓶中倒出一枚小巧的钥匙,然后用这枚钥匙打开了锦盒上的锁。

锦盒中装着的,是一块剔透的麒麟玉。

这玉原本有两块,是沈家的传家宝,沈铎在新婚之日给了许静姝,许静姝又把其中一块给了沈嘉禾,另一块则留给第二个孩子,可沈嘉禾的早产伤了许静姝的元气,直到家破人亡,她也没能如愿让沈嘉禾做上哥哥。

睹物思人,沈嘉禾眼眶发热,心绪翻涌。

他定了定神,探手入怀取出图纸,展开后复又卷成细细一条,放进锦盒,重新上锁,放回原位。

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嘉禾心脏猛地一跳,以为是裴懿回来了,转念一想,裴懿可绝不是会敲门的人,这才将一颗心放回肚里,扬声问:“谁呀?”

门外之人答道:“是我,落玉。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午饭备好了。”

“知道了,”沈嘉禾道:“你先吃罢,不必等我。”

沉落玉应了声“好”,门外随即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虽无饿意,但饭总是要吃的。

沈嘉禾去到饭厅,景吾也在。

“你怎么没跟着殿下?”沈嘉禾落座,奇怪道。

景吾边吃边道:“殿下同王爷、王妃一道往骠骑将军府去了,不需要我跟着。”

沈嘉禾点点头,没再多问,倒是沉落玉有些好奇,张了张嘴,却没作声,默默将疑问咽回肚里。

饭罢,沈嘉禾径自去了后花园。

踏雪很可能跟着王妃去伺候了,但他还是得等一等,如果她不来再回去。

桃花已经开始凋零,飘落一地残红。

沈嘉禾凭栏而坐,微觉困倦,便以手支头,闭眼浅寐。

正自昏沉,听到有人唤他,睁开眼,正是踏雪。

“姐姐,”沈嘉禾微微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踏雪在他身旁坐下,道:“我假作有恙,王妃便留我在府中休息,让寻梅跟去伺候了。”

“姐姐,劳烦你了。”沈嘉禾抱歉道。

踏雪不以为意道:“你特地叫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正是。”沈嘉禾将自己的计划同踏雪细细说了,踏雪想了片刻,道:“亏你想得出来,换作旁人我不敢说,但放你身上这个法子的确非常可行。你让我做的这几件事也都不难,我应当可以做好,你放心罢,我定助你逃出生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姐姐费心。”沈嘉禾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事交到踏雪手上,道:“在王府为奴这些年,我得了不少赏赐,能变卖的我皆变卖了,换成银钱存在了宝丰钱庄里,这是其中一张存摺。”

踏雪打开一看,不禁骇了一跳,这张存摺上竟有白银两千两!

沈嘉禾继续道:“待我走后,姐姐可将这笔钱一分为二,一半你自己留着用,一半交给云清……”

“我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用罢。”踏雪打断他,将存摺塞回他手里,“世道艰难,离开王府之后,你孤身一人,能依靠的也只有钱了。”

“我方才说了,这只是其中一张,我还另有两张存摺,可保我半生无虞。”沈嘉禾再次把存摺交给踏雪,道:“我在王府为奴逾十载,姐姐和云清待我最好,如果没有你们,我怕是早熬不住了,我早已将你们视作家人。他日一别,今生怕是再难相见,我看不到姐姐嫁得良人,亦看不到云清娶妻生子,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留下一点儿微薄银钱,让你们生活得好一些,以此来宽慰我心,姐姐便成全我罢。”

他这一番话,真真教人感伤。

踏雪湿了眼眶,忙用帕子拭了拭,微微一笑,道:“我们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沈嘉禾用力点头,跟着笑道:“一定会的。”

待情绪平复下来,两个人又商量了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才分头离开后花园。

沈嘉禾去裴懿院子里看了看,见他还没回来,便找到沉落玉交代一声,说是要出府办事,酉时便回。

走在街上,沈嘉禾暗暗观察,不知翳风是否还在暗处跟踪他。

他得想个法子验证一下。

正自想着,忽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在他面前。

沈嘉禾吓了一跳,急忙站住。

定睛一看,挡路的是个陌生少年,看起来比他年轻些,却比他高了半头。

少年一脸惊喜地望着他,兴冲冲道:“我在这家茶楼等了三天,终于让我等到你了!”

“等我?”沈嘉禾仔细看他面庞,实在不认得,便道:“可我并不认得你。”

少年略显失望,却转瞬即逝,笑道:“匆匆一面,你不记得我再正常不过。”他指了指一旁的茶楼,道:“三天前,你在这家茶楼喝茶听书,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还记得么?”

沈嘉禾自然记得,他略一回想,便想起面前这俊秀少年是谁了。

少年瞧他神情似是记起了自己,于是躬身抱拳道:“我便是那日唐突公子之人,实在失礼得很,烦请公子见谅。”

沈嘉禾道:“公子言重了,那日我的朋友亦冲撞了公子,我也要向公子赔个不是。”

“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少年直起身来,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道:“在下赵佑霆,不知是否有幸请公子吃杯茶?”

沈嘉禾微微笑起来,道:“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他这一笑,赵佑霆只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

沈嘉禾瞧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有些赧然,道:“还是我请赵公子吃茶罢。”说完,他率先举步进了茶楼。

赵佑霆回神,顿觉懊恼,急忙快步跟上。

依旧是靠窗的位置。

说书先生这回讲的是个青楼女子的情爱故事,正讲到新婚之夜,女子如何娇娜,男子如何缱绻,色授魂与,颠倒衣裳,直听得人心笙摇荡。

赵佑霆原本并不觉得这故事有何趣味,可此时听在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只觉心痒难耐,脑海中间或浮现出教人面红耳赤的幻想,教人窘迫难当。

沈嘉禾正想着怎么做才能引翳风现身,根本没听说书先生在讲些什么,所以并未觉得如何。

赵佑霆不愿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色令智昏的登徒子,默默喝了两杯凉茶,强令自己镇定心神,道:“我还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

沈嘉禾道:“我姓沈,名嘉禾。”

赵佑霆略一思索,道:“‘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是这个‘嘉禾’吗?”

沈嘉禾道:“正是。”

赵佑霆笑道:“好名字,很配你。”

沈嘉禾饮一口茶,道:“听赵公子口音,不像本地人士。”

赵佑霆道:“我从京城来,随家父经商路过此处,明日便要回京了。”

闻言,沈嘉禾心中一动,沉思片刻,又觉不妥,便收回所想,举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提前祝赵公子一路顺风。”

赵佑霆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道:“沈公子去过京城么?”

沈嘉禾微微摇头:“不曾去过。”

赵佑霆紧接着道:“那你可愿随我一同进京游玩?衣食住行我全包了。”

沈嘉禾信口道:“多谢公子相邀,我虽愿意,然境况不允。我乃家中独子,家父早逝,家母又体弱多病,实在离不开我。”

赵佑霆不觉流露怜悯之色,蓦觉冒犯,急忙敛去,道:“若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沈公子但说无妨。”

沈嘉禾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怎可麻烦于你。”

赵佑霆急道:“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但却一见如故,沈公子——”

他忽然顿住,转而道:“敢问沈公子年方几何?”

沈嘉禾一愣,道:“十七。”

“我十八,比你长了一岁。”赵佑霆道:“公子来公子去的实在生分得很,不如你我义结金兰,兄弟相称,你……你可愿意么?”

义结金兰?

不知为何,沈嘉禾心中忽有些澎湃。

他曾读过许多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都是从义结金兰开始的。

赵佑霆言谈举止皆彬彬有礼,气宇不凡,一表人才,这样的人向他表露结交之意,实在是他的荣幸。

赵佑霆见他怔愣不语,再次问道:“你愿意么?”

沈嘉禾垂眸,竟觉羞赧,道:“只要赵公子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

赵佑霆喜出望外,猛地攥住了沈嘉禾的手,道:“此话当真?太好了!走走走,咱们结拜去!”

沈嘉禾被赵佑霆拉着手出了茶楼。

他被陌生男子这般拉扯翳风都没现身,想来裴懿是真的撤了对他的监视。

“那一脚算是没白挨。”沈嘉禾庆幸地想。

一路来到了城隍庙。

庙中供奉的是天策将军许镇远,二人焚香跪于塑像之前,齐声立誓:“天策将军在上,我赵佑霆——我沈嘉禾——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共鉴此心,若违此誓,不得好死!”三拜之后,二人将香插进香炉,相视而笑。

赵佑霆忽地想起什么,忙从脖颈上取下一个吊坠,银线上穿着一枚红色圆环。

“这枚血玉指环是我娘的遗物,她离世之后我便贴身戴着,有避邪驱祸之用。”赵佑霆亲手将吊坠挂在沈嘉禾脖子上,道:“今日我将它送给你,当作我们结拜的信物,愿它保你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沈嘉禾自然知道血玉有多贵重,他若要还赵佑霆一个价值相当的信物,便只有他娘留给他的那块麒麟玉了,可他并未带在身上,只好如实道:“我也有一物要给你,不过眼下没带在身上,下次见面时再给你。”

“好。”赵佑霆道:“我明日便要动身回京,不如你来送我?我就住在寒山客栈。”

沈嘉禾问:“什么时辰?”

赵佑霆道:“巳时左右。”

“我记住了,”沈嘉禾道:“到时一定去送你。”

二人出了城隍庙,信步走在街上。

赵佑霆道:“既然我们现在是兄弟了,称呼就得改一改。”

沈嘉禾表示同意。

赵佑霆道:“我在家排行第九,弟妹都唤我九哥,不如你也……不妥不妥,还是换一个罢。”他又想了会儿,道:“我名佑霆,字展,你便叫我展哥哥罢。”

沈嘉禾其实觉得“展兄”更庄重些,而“展哥哥”似乎有些太过狎昵了,可既然赵佑霆想让他这么叫,他便只好乖乖唤道:“展……展哥哥。”

这一声“展哥哥”入耳,赵佑霆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笑着“哎”了一声,道:“你的表字是什么?”

沈嘉禾略略一顿,答道:“怀顾,‘念彼共人,怀顾’的那个‘怀顾’。”

“怀顾”是他父亲沈铎的表字,他不愿用裴懿给他取的字。

“怀顾,怀顾……”赵佑霆沉吟片刻,道:“不如‘嘉禾’好听,我以后就叫你‘嘉禾’好不好?”

沈嘉禾道:“好。”

二人分手时,天色已晚。

赵佑霆不死心地劝道:“嘉禾,你真的不跟我去京城么?你可以把你娘一起带上,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不让你们再吃一点苦。”

沈嘉禾十分歉疚对他撒谎,可谁能想到,不到半天时间,他们就从陌生人变成了结拜兄弟。他不想让赵佑霆觉得他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只能继续撒谎:“我娘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实在受不得颠簸。”

赵佑霆叹了口气,道:“丰泽城与京城相去几千里,明日一别,我再想见你一面就难了。”

沈嘉禾安慰道:“我们可以书信来往啊,见字如面。”

赵佑霆无奈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沈嘉禾目送赵佑霆走远。

他真想接受赵佑霆的提议,跟他一起去京城。

可是,他不能连累赵佑霆。万一他逃跑失败,被裴懿抓住,必定会祸及赵佑霆。独自上路是最好的办法。等他逃到了京城,再去找赵佑霆,这样才稳妥。

忽然想起正事还没办。

裴懿应该快回王府了,他须得抓紧时间。

沈嘉禾收敛心神,快步朝着车马行的方向走去。

第8章

沈嘉禾回到王府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他径直去了裴懿院子里,却没见到人,寻了个粗使丫头询问,才知道裴懿还在王妃院子里没回来。沈嘉禾便去厨房找吃的,随便吃了几口冷饭,又回裴懿住处准备洗澡水。调好水温,备好衣物,裴懿正好回来。沈嘉禾见他满面不豫之色,料想又是为了婚事烦恼,却也无心劝慰,便只默默为他宽衣解带。谁知刚脱了外袍,裴懿忽然把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低头埋在他颈间,也不说话。

沈嘉禾搂上他的腰,柔声询问:“怎么了?”

裴懿不作声,沈嘉禾便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抱着他。过了片刻,沈嘉禾低低叹息一声,将裴懿推开一点,抬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啄吻他的唇,一下,两下,三下……裴懿被撩起性致,一边撕扯沈嘉禾的衣服一边狠狠地回吻他。最终,沈嘉禾被裴懿拽进浴桶里结结实实地干了一场。然后,裴懿的心气儿就顺了许多。果然,鱼水之欢就是安慰裴懿最有效的方法。

裴懿抱着沈嘉禾低低喘息。

沈嘉禾轻抚他赤裸的脊背,轻声道:“累了?”

裴懿道:“心累。”

沈嘉禾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么?”

裴懿歇过劲来,挺腰用力一顶,道:“宝贝儿,让我干你一整夜,好不好?”

沈嘉禾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第二天,裴懿依旧早早就不见了踪影。

沈嘉禾和沉落玉一起用过早饭,交代一声,出了王府,径直往寒山客栈去了。

到客栈的时候,就见赵佑霆独自牵着一匹马站在大门前,一见他来,立即笑起来。

“展哥哥。”沈嘉禾羞涩地唤道,这个称呼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赵佑霆却非常受用,满心欢喜,道:“你来了。”

沈嘉禾左右看看,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赵佑霆道:“我爹和商队先走了,我待会儿追上他们就行。”

沈嘉禾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那我送你出城去罢,免得误了时辰。”

赵佑霆笑道:“如此甚好。”

二人并肩而行,一个英挺如玉树临风,一个俊逸如霞明玉映,惹得路过的小娘子纷纷红了脸。

赵佑霆忽道:“嘉禾,你成亲了么?”

沈嘉禾摇头,苦笑道:“小弟家贫如洗,自顾尚且有虞,何必再累及他人。”

赵佑霆既高兴又心疼,搂住沈嘉禾肩头,道:“我们昨日结拜时当着天策将军的面立过誓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哥哥我虽非大富大贵之人,可但凡我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委屈你喝汤。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头。嘉禾,你信我。”

“这话你昨日便说过了,”沈嘉禾心中有几分感动,虽然他并无依靠他人的打算,但为了满足赵佑霆旺盛的保护欲,他依旧微微笑道:“我相信你。”

赵佑霆信誓旦旦道:“嘉禾,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嗯。”沈嘉禾反问他:“那你成亲了没?”

赵佑霆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微微偏过头去,道:“没有。”稍倾,他回过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看着沈嘉禾,语声沉沉道:“我若娶,定要娶真心所爱之人。”

沈嘉禾道:“该当如此。那你可有心仪之人?”

赵佑霆脸上蓦然浮起惆怅之色,道:“我生长在一个寡情薄意之家,夫妇,兄弟,姐妹,个个虚情假意,唯利是图,我的心肠早被磨砺得又冷又硬,原以为此生都不会为什么人动心动情,却没想到……”他忽然停下来,勾唇浅笑。

“没想到什么?”沈嘉禾不由追问。

赵佑霆看着他,道:“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教我遇到一个人,第一眼看到他,便知道我的这颗心是该交到他手上的。”

沈嘉禾为他感到高兴,笑道:“姻缘天注定,半点不由人。那你和那个人现在如何了?”

赵佑霆道:“我正想方设法一步一步往他心里走。”

沈嘉禾笑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的喜酒?”

赵佑霆亦笑道:“这个不好说,不过一定会让你喝上就是了。”

二人有说有笑,不多时便出了城门,到了分别的时刻。

往来车马不绝,二人站在道边说话。

沈嘉禾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正是那块许诺要送给赵佑霆的麒麟玉,他道:“这块麒麟玉虽不贵重,却是我沈家祖传之物,聊表我心,望哥哥勿要嫌弃。”

赵佑霆接过来,道:“自即日起,这块玉于我而言就是这世上最贵重的宝物。”他重新将玉包好,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沈嘉禾,道:“我把我家的地址写在了纸上,你一定要给我来信。”

沈嘉禾接过来,觉得荷包微有些沉,里面绝不止一张纸而已,他猜到里面还装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道:“我会的。”

赵佑霆道:“一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看你。”

沈嘉禾原本并没有什么离愁别绪,此刻却蓦然有了几分伤感。

明明刚认识没多久,交情也没有多深,怎么就忽地生出不舍来了?

赵佑霆定定注视他片刻,猛地伸手将人拽进怀里,用力抱住,在他耳边道:“珍重。”

话音方落,赵佑霆便放开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夹紧马肚,大喝一声:“驾!”

马儿嘶鸣一声,扬蹄狂奔而去,溅起一地灰尘。

沈嘉禾目送赵佑霆绝尘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打开赵佑霆给他的荷包,里面除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不出所料,还有一沓银票,加起来竟有上千两之巨。这实在是一笔过分慷慨的馈赠,教人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待他去到京城,再想法子还给他罢。想到此处,竟略有些心安。因为他在京城不再是举目无亲,而是有了可依靠之人。

之后的几日,既要筹备裴懿的婚事,又要做好进京的准备,整个逍遥王府忙得不可开交。

越是临近婚期,裴懿的脾气便越是暴躁,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使得院子里的人皆避之唯恐不及,只剩沈嘉禾和沉落玉敢近身伺候。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沈嘉禾对沉落玉越来越刮目相看,他终于知道裴懿为何会将她带回王府留在身边。她是一个外表柔若蒲苇,内里却坚如磐石的女子。沈嘉禾总觉得,只要是她想做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转眼之间,已是二月二十三。

明日便是裴懿大婚之日,万事皆已筹备妥当,只待明日。

裴懿忙了数日,终于得闲,命人在花园中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与好友公羊溪林把酒言欢。

逍遥王府与骠骑将军府仓促结亲,骠骑将军公羊诚远在京城,没办法赶回丰泽,只得让驻守天水的长子公羊溪林回来主持妹妹的婚事。天水源自苍云国天屏山,一路东流,出苍云入夏国,在嘉隆城境内被支离山阻隔,一分为二,成为漓水和湫水,漓水向东北流去,湫水则向东南流去,途径浔阳,最后汇入东海。公羊溪林驻守之地,便是嘉隆城。嘉隆城距丰泽城不过八百里,在此乘船是去往浔阳最快捷的途径。裴慕炎计划的便是走水路,只消十日左右便可抵达浔阳,还能余出几日休整一番。

酒过三巡,裴懿和公羊溪林都有了几分醉意。

他二人乃是至交好友,说话自然随意,只听公羊溪林道:“子蒹,你若敢对我妹妹有半点不好,我便举兵踏平你们逍遥王府!”

裴懿笑道:“有你这么凶悍的大舅子,我哪儿敢啊。”

其实公羊溪林的外表并不凶悍,甚至生得十分俊秀,像个文雅书生,但周身气势凌人,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教人不敢小觑。

你来我往几句,公羊溪林收起玩笑语气,肃然道:“此次进京,定然凶险异常,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懿不答反问:“你明知凶险,为何还愿意将妹妹嫁给我?”

公羊溪林满饮一杯酒,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我置喙余地。”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纵然我有决策权,我也是愿意将素筠嫁给你的,你比京城那些只知寻欢作乐的酒囊饭袋强上百倍。”

裴懿挑眉:“你这是在夸我?”

公羊溪林道:“你听着像吗?”

裴懿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二人笑着对饮一杯,裴懿道:“你方才问我有何打算,我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大不了翻个天呗!”

“呵!”公羊溪林笑道:“你好大的口气!”

裴懿挑眉:“你以为我不敢?”

公羊溪林道:“我知你胆大包天,但你也得有翻天的本事才行。”

裴懿道:“单凭我一己之力固然翻不了天,但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公羊溪林把玩着手中酒杯,沉默片刻,抬眼直视着裴懿,道:“如果真到了那步田地,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好!”裴懿举杯笑道:“来,干杯!”

二人共饮,沈嘉禾再替他们满上,见壶中酒见了底,便去取酒,留沉落玉在旁伺候。

刚走出花园,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却是公羊溪林。

他踩着婆娑树影朝他快步走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近旁开着一树红樱,幽香袭人。

夜风徐来,花瓣萧萧而下,落人满头。

公羊溪林注视着花下之人,微微笑着,道:“嘉禾,三个月不见,你还好么?”

第9章

裴懿和公羊溪林自幼便一起玩,打从跟了裴懿,沈嘉禾便也时常同公羊溪林在一处。

和裴懿混世魔王的性子不同,公羊溪林打小就沉稳持重,晨昏定省,读书习武,十二岁时随父入京,十五封了水师提督,驻守嘉隆城,一面严防苍云进犯,一面操练水师。不过每逢春节,公羊溪林都会回丰泽城和母亲、妹妹一起过年。年初一,他会来逍遥王府送礼,不仅给裴慕炎和裴懿,还给几个相熟的下人,比如景吾和沈嘉禾。他每年给别人的礼物都不相同,唯独给沈嘉禾,年年都是一粒碧月珠。天水产明珠,皎若天上月,故而得名“碧月珠”。夏之碧月珠,南明之凤凰木,苍云之天屏墨莲,北岚之松林白玉,皆是世间罕物,千金难求。沈嘉禾自不敢受,奈何拗不过公羊溪林,只得收藏起来,至今已有三颗,若换成银子,应当能在京城置一座富丽府邸了。

许久未见,倒并不觉得生分。

沈嘉禾跟着笑道:“我很好,斯瑜哥哥你呢?”

公羊溪林又走近一步,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好么?”

沈嘉禾籍着月色打量他片刻,道:“似乎清减了些许。”

公羊溪林挑眉笑道:“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沈嘉禾顿了顿,又道:“也越发英俊了。”

公羊溪林抬手拿掉落在他肩头的花瓣,轻轻拢进手心里。他望着眼前人,将那句最想问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咽下去,转而问道:“你会和裴懿一起进京么?”

沈嘉禾道:“我是世子的贴身书童,自然是要跟去的。”

“那……”公羊溪林迟疑着道:“你想愿意跟去么?”不等沈嘉禾回答,他紧接着又道:“你应当知道,京城波诡云谲,祸福难料,你若不想去,我会和裴懿说,让你留在丰泽城,或者跟我去嘉隆城,我会护你周全,你意下如何?”

沈嘉禾怎会不知京城有多凶险?他便是在一夕之间痛失所有。

“如果没有世子殿下,便没有今日的沈嘉禾,他于我有再造之恩。”沈嘉禾缓声道:“我若在他危难之时离他而去,那我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辈?所以,我不能独善其身,我得跟着他,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公羊溪林苦涩一笑,道:“是我失言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沈嘉禾忙道:“哥哥也是为我着想,我怎会不知。自幼时起,你便时常照拂我,我都记在心里的。”

公羊溪林略略展颜,沉默片刻,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三个月后我便会调回京城,到时定会护你周全。”

沈嘉禾感激道:“多谢斯瑜哥哥。”

公羊溪林拍拍他的肩,道:“忙去罢。”

沈嘉禾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公羊溪林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才抬起右手,张开拳头,掌心静静躺着一瓣樱花,细小殷红,宛如一颗朱砂痣。

两个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散,都已酩酊烂醉。

公羊溪林被随从护送回府,沈嘉禾担心裴懿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敢再让沉落玉伺候,着她回屋安歇,唤来景吾和他一起把裴懿弄回了房。

裴懿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伯舆,你也回去歇着罢。”沈嘉禾道。

景吾忧道:“你一个人能行么?”

沈嘉禾笑道:“殿下已经醉成这般模样,恐怕这一睡就要到天明了。”

景吾亦觉得自己多虑了,却还是不放心道:“如果有什么事就高声唤我。”

沈嘉禾道:“知道了,走罢。”

待景吾走了,沈嘉禾开始为裴懿宽衣,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搞定,又去打了一盆水来给他擦脸,谁知睡得死沉的人忽然睁了眼睛,定定望他一会儿,咧嘴笑起来,叫了一声“媳妇儿”。

裴懿从未如此唤过他,今日许是喝酒喝糊涂了。沈嘉禾也不着恼,甚至有点儿想笑,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道:“混叫什么,你媳妇儿明天才过门呢。”

裴懿恍若未闻,盯着沈嘉禾不放,迭声叫“媳妇儿”,叫得热乎极了。

沈嘉禾绷不住笑起来:“我看你是想娶媳妇儿想疯了罢。”

没成想裴懿猛地直挺挺坐起来,把沈嘉禾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差点儿把水盆打翻。裴懿人虽醉了,动作却和平时一样灵敏,伸手将人拽过来圈在怀里,把脸埋在沈嘉禾脖子里好一顿磨蹭,撒娇似的。沈嘉禾见惯了他的无赖模样,却不知他还有这般形状,实在教人哭笑不得。

“好子葭……我的心肝宝贝儿……”裴懿一边咕哝一边在他脖颈上一个劲儿乱亲,痒得沈嘉禾忍不住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推他:“别闹别闹,乖乖睡罢,卯时你就要起来了。”

裴懿不由分说将人扑倒在床上,开始蹂躏他的嘴唇,强势又霸道。

沈嘉禾被他口中的酒气熏得直犯恶心,梗着脖颈往一旁躲,裴懿又固执地追上来,吻得更狠更深,令他无法呼吸,只能拼命从裴懿口中汲取空气。直吻到唇舌发麻,裴懿才放开他,目光切切地望着身下的人,哑声道:“若你是女儿身,我必娶了你,一辈子疼你宠你,奈何……”

“奈何我是男子,”沈嘉禾接道:“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娶妻生子,然后藏于暗处,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男脔。”他定定看着裴懿,面上并未显出丝毫伤痛,却愈发教裴懿觉得心疼。

“你怪我么?”裴懿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嗓音低沉。

沈嘉禾倏然一笑,又缓缓隐去,平静无波道:“一开始,我不仅怪你,甚至恨你,恨你玩弄我、折辱我、践踏我,所以我几次三番地出逃,妄图逃出你的掌控。可是都失败了,我渐渐认了命,时日一久,恨意竟被一点点消磨干净,然后又一点点……一点点喜欢上你,离不开你。人可真奇怪,你说是不是?”

裴懿低头亲吻他眉心,轻声道:“我虽不能娶你,但绝不会让你后悔这辈子跟了我。”

沈嘉禾看着他,目中氤氲起一层朦胧水气,声音低低地道:“可是,过了明日,你便是公羊素筠的夫君,要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拥抱她,亲吻她,抚摸她,同她欢爱……”

裴懿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片刻后放开,道:“今夜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

沈嘉禾点点头,微微笑着道:“好,不说这些。”

裴懿开始脱他的衣服:“让我们做些快活的事罢。”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裴懿今夜异常持久,沈嘉禾被他捣弄地受不住,只想让裴懿快些泄出来,于是强打起精神,翻身骑坐到裴懿身上,撑着他的胸膛动得又快又急。裴懿果然很快把持不住,攥着沈嘉禾的腰恶狠狠地撞了几下,低吼着一泄如注。沈嘉禾紧跟着再次到达顶峰,恍惚如灵魂出窍,只觉筋疲力尽,一丝力气也无,瘫软在裴懿胸膛之上,身上汗淋淋的,一动也不想动。

经这一番酣畅情事,裴懿极是餍足,很快沉沉睡去。待他起了鼾声,沈嘉禾这才缓缓撑起身子从他身上下来,也懒得收拾自己,背对裴懿静静躺着。明明困极累极,却奇异地了无睡意。蓦然觉得有些发冷,他慢慢蜷缩起身子,怔怔望着昏暗中的某处虚空发呆。

今夜大概就是他与裴懿的最后一夜。

明日便是诀别之期,心里满是忐忑、期待与兴奋,隐隐的……还夹杂着一丝半缕的苦涩。

回首往昔,裴懿与他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小时候,裴懿待他真真是极好的。裴懿穿什么他便穿什么,裴懿吃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各种赏赐不断,生生把他一个书童宠成了金童,惹得府里其他下人又嫉又妒,就连王妃都说,裴懿把他捧在了手心里。

直到裴懿将他拆吞入腹,沈嘉禾才幡然醒悟,他不是书童,更不是什么金童,而是娈童,裴懿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囫囵吞了他。

至此,所有的好都变成了坏。他恨透了裴懿,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可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吸取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这一回,他绝不会再被裴懿抓回来。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次他定能逃出生天。

裴懿忽然从后面抱上来,温热的胸膛贴上他冰凉的后背,丝丝暖意爬上他的肌肤,缓缓将他包裹,他却觉得更冷,寒彻骨髓。

“子葭,媳妇儿……我会好好疼你的,别哭……”裴懿在他耳边含混呓语。

沈嘉禾收起思绪,缓缓闭上眼睛。

已是五更天了。

再过一个时辰,黎明便会来临。

第10章

二月二十四,大婚之期。

卯时未到,裴懿便被沈嘉禾叫醒,起床洗漱。

裴懿拢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加之宿醉的缘故,头疼欲裂,故而脸色十分难看,一副随时都要发怒的样子,丝毫没有新郎官该有的欢喜模样。

方梳洗罢,沉落玉端来一碗醒酒汤,裴懿接过来一口气喝掉。早饭已经摆好,裴懿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丢了筷子,不过脸色倒缓和了不少。

然后回房更换喜服。大红喜服红得喜庆又俗气,但穿在裴懿身上却霎是好看。人生得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沈嘉禾低着头为他束腰带,裴懿凝眸看他一会儿,蓦地伸手将人拥进怀里。

“别闹,还没弄好呢,”沈嘉禾低声道:“衣服该弄皱了。”

裴懿将他抱得更紧,道:“乖,让我抱一会儿。”

沈嘉禾只好由他,将头靠在他肩上,将两只无处安放的手环在他腰间,静了片刻,道:“我便不跟着你一同去迎亲了。”

裴懿沉沉地“嗯”了一声。

沈嘉禾道:“我也不去看你拜天地了。”

裴懿顿了顿,道:“好。”

沈嘉禾道:“闹洞房我也不去了。”

裴懿这回没作声。

沈嘉禾轻笑一声,道:“但我要去讨两杯喜酒吃。”

裴懿罕有地叹了口气,道:“随你。”

“裴懿,”沈嘉禾低低地唤他一声,道:“我今天要躲着你,躲得远远的。”

裴懿抱紧他,道:“好。”

沈嘉禾抬起头,目光戚戚地将裴懿望着,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裴懿,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裴懿道:“我记得,都记得。”

外面响起景吾的声音:“殿下,王妃遣人来催了。”

裴懿应道:“知道了。”又嘱咐沈嘉禾道:“乖乖待在府里,不要到处跑,今日外面定然会乱作一团。”

沈嘉禾点头:“嗯。”

裴懿还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低头在沈嘉禾唇上亲了一下,道:“我走了。”

沈嘉禾为他整理好衣襟,笑着道:“走罢。”

裴懿举步离开,沈嘉禾将他送到门口,停住脚步,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快出院门的时候,裴懿蓦地顿住脚步,静立片刻,却没有回头。

景吾看看裴懿,又回头望望沈嘉禾,正要开口催促,裴懿却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忙快步跟上,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嘉禾终于松了口气。

一直忙着伺候裴懿,他从起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又渴又饿,前所未有的饿。他简单洗了把脸,然后去饭厅用饭。吃饱后又觉困倦,便回房睡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未时左右,他被喧天锣鼓声、鞭炮声吵醒,料想是花轿进门了。他又觉得饿,于是去吃午饭。外面吵吵闹闹,他这里却极安静。吃到半饱,沈嘉禾放筷,径直回房去。他在窗前静坐半晌,又去床上躺着,耐心地等待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当黄昏降临的时候,沈嘉禾取出早前藏好的逃跑路线图和银票,贴身收好,旁的什么都没带,便往前院去了。

******

逍遥王世子大婚,如此盛事,丰泽城中但凡有点儿名望的人都是要来祝贺的。王府中人满为患,宾客们吵吵嚷嚷,下人们忙得七手八脚,简直沸反盈天。沈嘉禾寻了个角落的位置,方坐下便对上了裴懿的视线,沈嘉禾便朝他笑了笑。因为离得远,又隔着许多人,沈嘉禾看不清裴懿脸上的表情,他也并不想看清。同桌的几人他都不识得,也懒怠与陌生人说话,只低头吃菜。他间或抬头看向主位,那里坐着逍遥王裴慕炎、王妃韦慧君、骠骑将军夫人祝意婵,还有公羊溪林。踏雪正侍立在王妃身侧。

天色暗下来,灯火渐次燃起。

踏雪与沈嘉禾眼神交汇一瞬,矮身同王妃耳语几句,王妃微微颔首,踏雪缓步离开。沈嘉禾将口中食物咽下去,起身跟上。

走到无人处,二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行了片刻,一前一后进了踏雪住的院子。

下人们都在前头伺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进了屋,二人一刻也不耽误。

沈嘉禾端坐在妆台前,踏雪解开他的束发,片刻之间便挽出一个简单易学的女子发髻,饰以珠翠绢花,又略施脂粉,镜中的俊秀青年便变成了一个美貌女子。

“不妥,”踏雪蹙眉道:“你这张脸实在太过惹眼,怕是要惹祸的。”

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寻来一方丝巾,覆在沈嘉禾面上,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又找出事先备好的女子衣裙,帮着沈嘉禾换上。他本就消瘦,换上女装也丝毫不显违和,身姿甚至颇为窈窕。

踏雪笑道:“你若真是女子,恐怕全天下的男子都要为你神魂颠倒。”

沈嘉禾还没适应自己的新面貌,只觉浑身不适,道:“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踏雪正了颜色,道:“王妃那里还需要我伺候,我不能离开太久。你素来聪敏,姐姐没什么话好嘱咐你的,只有一句,千万照顾好自己。”话音未落,她已泪盈于睫,忙偏头拭去,忽又想起什么,对沈嘉禾道了句“等一下”便快步走开,片刻之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和一把钥匙,走到跟前一一交给沈嘉禾,道:“这是后门的钥匙,我私配的,这把匕首是我特地找工匠打造,锋利异常,以供你防身之用。”

沈嘉禾接过来,感激道:“谢谢姐姐。”

踏雪笑了笑,道:“你现在是片刻也耽误不得,快走罢!”

沈嘉禾点头,道:“姐姐,待日后你替我向云清知会一声。”

踏雪道:“我会的。”

沈嘉禾向踏雪郑重行了一礼,道:“姐姐千万珍重。”

踏雪哽咽道:“你也一样。”

沈嘉禾深深望她一眼,再不多言,转身离去,头也未回。

沈嘉禾自幼在王府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他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夜巡的府兵,来到后门,小心地开锁,出了门,将门关上,也将所有不堪的过往一并隔断,留在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之中。

戌时前后,沈嘉禾赶到了之前预定马车的车马行。

他已付过定金,无需多言,只消亮出条据,自有人去打点安排。

衣着、头发、妆容、姿态这些都可以伪装,声音却无法改变,那便索性不要开口,装作哑巴。他虽精通手语,奈何旁人不通,交流起来必然困难,不过利大于弊。

车马行为他安排的车夫是个体型魁梧的壮汉,看起来老实规矩,教人放心。

沈嘉禾丝毫不敢耽搁,又付了一部分银子,便径自上车,催促车夫出发。

马车将将赶在关城门之前驶出了丰泽城。

今夜如此顺利,想来前途亦然坦荡。

沈嘉禾撩开窗帘,探头回望。

黑色的城池宛如一座巨大的牢笼,教人望而生畏。

好在他成功逃出来了,他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

沈嘉禾放下帘子,端端坐好。

胸腔中似有一团烈火熊熊烧着,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按住激烈跳动的心房,在颠簸前行的马车里兀自无声地笑起来。

******

已过亥时,漫长的婚宴终于结束,宾客散尽。

裴懿醉得虽不厉害,脚步却仍有些虚浮,被景吾扶着往新房踉跄行去。新房不在他原来住的院子,而是挨着旧院另辟了一所新院。新院较旧院宽敞些,院子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裴懿却觉得那大红灯笼甚是刺目,不耐地闭了闭眼。待进到新房,在房中伺候的丫鬟仆妇忙忙向他问安,随即鱼贯而出。景吾将裴懿扶到桌前坐下,便也躬身告退,房中遂只剩下新郎官和新娘子。新娘子端坐床前,凤冠霞帔,红绸遮面,只露出一双葱白柔荑,交叠置于膝上。

裴懿醉眼朦胧地望着床前之人,心道:“这便是我今生的妻子了,这便是我要与之携手度过一生的人……假如我掀开盖头,露出的是子葭的脸,那该有多好……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在哭么?”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抬起手轻轻揉压,声音冷清道:“我醉了,你自己掀开盖头,到我身边来。”

新娘子已经枯坐三个时辰,身子都僵了,甚是煎熬,听他如此说,犹豫片刻,当真自己揭了盖头,撑着床站起来,强忍酸麻,慢步走到桌前,在裴懿身边缓缓坐下,低眉敛目,却不看他,也不做声。

裴懿以手支头斜倚在桌上,眯着眼睛瞧她。果真美艳不可方物,不负第一美人之名。却不知为何,这绝世美貌竟无法激起他丝毫欲念。他自知是个需求极度旺盛的人,面对沈嘉禾时,只消看他一眼,便会难以自抑地产生想要他的冲动,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让他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如果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人是沈嘉禾……只是如此一想,胯间之物竟隐有抬头之势。不,或许他抱抱她亲亲她,他便会想要她了呢?裴懿猛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打横将公羊素筠抱起,径直朝床帏走去,到了近前,将怀中人往床上一扔,紧接着便压了上去,一边粗鲁地撕扯身下人的衣服一边胡乱地吻她。

出嫁前夕,公羊素筠曾被专门教导过男女之事。洞房花烛夜,自是要共赴巫山,她早有心理准备,但眼下的境况,裴懿却不似要与她欢好,倒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她又羞又怕,不知该如何作为,只双目紧闭咬紧牙关,任由裴懿布满薄茧的大手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肆虐,激起一阵阵异样的触感。衣服很快被扒光,她赤身裸体地躺在男人身下,因为惊惧而瑟瑟发抖,泪如泉涌。

裴懿蓦地又想起沈嘉禾。

他第一次要他的时候,沈嘉禾也像此刻的公羊素筠一样,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僵了一瞬,裴懿猛地翻身从公羊素筠身上下来,直挺挺躺到旁边,将手臂横在额头上,语气平平道:“我累了,睡罢。”

公羊素筠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便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身旁的人响起细微的鼾声,她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背对着裴懿,盯着摇曳的烛火,又默默垂起泪来。

因为醉酒的缘故,裴懿很快便入睡了,睡得却并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到沈嘉禾在哭,不停地哭,他想去哄他,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仿佛他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之后他便惊醒了。

红烛已经燃尽,室内一片昏暗。

裴懿躺着醒了会儿神,轻手轻脚下床,径自出门去了。

他要去看看他的子葭,他得哄哄他,让他莫再哭了。

第11章

黎明将至,天边正泛出鱼肚白,半轮残月挂在那里,将坠未坠。

裴懿独自来到沈嘉禾住的院子,轻轻推开房门,进了屋子。屋里很暗,悄无生息。走到床前,床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他便想着,沈嘉禾或许宿在了他的房中。于是转身离开,往自己的院子去了。然而,他猜错了,他的房中亦没有沈嘉禾的踪影。裴懿开始有点儿慌了,脑海中霎时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来人!”裴懿大喊一声。

话音方落,便有一队巡夜的府兵闻声赶来。

裴懿沉声吩咐:“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翻遍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把沈嘉禾给我找出来。”

府兵齐声应“是”,即刻去办。

景吾紧接着赶来。

他来时与那队府兵撞上,一问便知出了何事,心中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及多想,打眼瞧见沉落玉走过来,忙同她道:“你回去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用理,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沉落玉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回去。

景吾随即进院,见裴懿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面容冷肃,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喜服。

“殿下。”景吾恭谨道。

裴懿没头没尾道:“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景吾如实道:“黄昏时分,应是酉时前后,他曾出现在喜宴上,什么时候走的属下并未留心,之后便再没见过他。”

那也是裴懿最后一次看见他。

裴懿想,那些府兵大约找不到沈嘉禾了。

他忽然放声大笑,将一旁的景吾吓了一跳。

说什么离不开他,说什么不能没有他,说什么喜欢他,全是谎话!可是,为什么呢?他对他那么好,从小便把他捧在手心里心肝儿宝贝儿似的疼着宠着,他为何还是处心积虑地要离开他?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第一次,他可以容忍;第二次,他可以原谅;第三次,他一定要教他知道,玩弄他究竟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忽然瞧见挂在腰上的玉佩,是掖阳之行时沈嘉禾送他的,自那之后他便贴身戴着。

裴懿猛地将玉佩扯下来,用力往地上摔去。一声脆响,玉佩四分五裂。裴懿站起来,阴恻恻道:“沈嘉禾,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你,否则,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的景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心道:“嘉禾,逃吧,逃到天涯海角去!”

不多时,去寻人的府兵回来复命:“殿下,属下们已将王府上下细细搜了一遍,没有找到沈嘉禾,但发现王府后门的锁开着。还有,属下们方才搜人时不慎惊动了王爷,王爷命属下转告殿下,让殿下立刻去见王爷。”

裴懿置若罔闻,沉声道:“景吾,你和翳风各领两百府兵和五十暗卫,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嘉禾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他,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景吾别无选择,只能应“是”,即刻去办。

裴懿整理好衣襟,调整好表情,自去见裴慕炎。

******

天光还未大亮,整个王府却已经醒来。

今日是启程进京的日子。

裴慕炎面沉似水,定定看着裴懿,怒道:“你又混闹什么?天还没亮就搞得整个王府鸡飞狗跳的!”

裴懿冷着脸不作声。

“你他娘的哑巴了?”裴慕炎更怒,“给老子说话!”

王妃韦慧君急忙劝道:“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你别问了,我来问。”韦慧君转向儿子,温声道:“懿儿,你跟娘说,到底出了何事?”

裴懿这才出声道:“我在找人。”

“我知道你在找人,听侍卫说了,你在找嘉禾。”韦慧君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又跑了?”

不待裴懿回答,裴慕炎插道:“你昨夜新婚,今天又要启程入京,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却为了找一个书童闹得天翻地覆,你脑子正常么?”

裴懿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裴慕炎,道:“我要亲自去找他。”

裴慕炎咬着牙道:“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我要亲自去找沈嘉禾。”裴懿重复了一遍,接着道:“不过请父王母妃放心,儿子定会在万寿节之前赶到京城。”

裴慕炎二话不说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裴懿砸过去,裴懿闪身避开,茶杯擦着耳边飞过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混账!”裴慕炎气得脸色铁青,“你今天要是敢去找他,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裴懿长这么大,还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他直截了当道:“儿子这就上路了,祝父王母妃一路顺风,咱们京城见。”语罢,他转身就走。

“你给老子站住!”裴慕炎怒吼,见他置若罔闻,忙道:“来人!给我拦住他!”

立即便有侍卫上前阻拦,可他们哪里是裴懿的对手,裴懿轻易便突出重围,运起轻功越过墙头,转眼便不见人影了。

“逆子!逆子!”裴慕炎怒不可遏,浑身发抖,扭头把火气洒在韦慧君身上,“看你养的好儿子!气死老子了!迟早我要扒了他的皮!”

韦慧君却无比淡定,仿佛自言自语道:“懿儿为什么还穿着喜服?”

裴慕炎没听清,粗声粗气地说:“你说什么?大点儿声!”

“喔,没什么。”韦慧君顿了顿,又道:“王爷,你不觉得懿儿太过在意这个沈嘉禾了么?”

裴慕炎恶狠狠道:“等那个混账小子抓到他,我就一刀把他杀了!”

韦慧君一怔,道:“你杀他做什么?”

裴慕炎看她一眼,道:“就像你说的,懿儿太在乎他了,那他就是懿儿的弱点,是祸根,留不得。”

韦慧君点点头,道:“那你说,懿儿为什么会如此在乎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抓住裴慕炎的手,下意识道:“慕言,你说懿儿和那个沈嘉禾,会不会是……”

“住口!”裴慕炎厉声喝道。

韦慧君怔住,过了片刻,有些恍惚道:“你是该杀了他……你当年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裴慕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一夜马不停蹄,天亮时分,马车停在松湖镇,这是沈嘉禾制定的逃亡路线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落脚点。

马车颠簸,他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却丝毫不觉得困,只觉神清气爽。他与车夫寻了个饭摊吃饭,是最简单的油条稀粥,沈嘉禾却很有胃口。饭后,沈嘉禾去附近的香粉店买了两盒胭脂,去书斋买了一沓宣纸,又去估衣铺[注]挑了几套还算合身的朴素衣裙,最后买了许多干粮。

车夫正靠坐在马车上补眠。

沈嘉禾上了马车,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跟着进车厢去。

车夫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嘉禾用手指沾了胭脂在宣纸上写字,然后拍拍车夫的膝盖,示意他看:大哥,你认字么?

车夫点点头,讷讷言道:“约略认得几个字。”

沈嘉禾掏出逃亡路线图递给他,在他研究的时候写道:我们就照着这个路线走。

车夫看过他写的字,又低头看了看弯弯曲曲的路线图,不解道:“为何要舍近求远?原本只有一个月的路程,如果照你这么走的话至少得三个月。”

沈嘉禾写道:无妨,路上耽误的时间我会另外补钱给你,你开个价。

车夫犹豫片刻,道:“十两。”

沈嘉禾便在纸上写了个“好”字。

车夫道:“你现在就得把钱给我。”

沈嘉禾便掏出一张面值十两的银票给他。

车夫不经意窥到他怀里厚厚的一沓银票,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忙低下头去,伸手接过银票塞进怀里,便起身出去了。

马车再次出发。

沈嘉禾撩开窗帘,趴在车窗上欣赏外面的景色。旭日东升,日光融融,微风习习。触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绿,透着蓬勃生机,教人心生欢喜,不知不觉便弯起了唇角。远处飞过群鸟。沈嘉禾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鸟儿,正自由地翱翔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

中午的时候,天色忽然转阴。

到了黄昏时分,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因为走的是偏僻小路,本就崎岖坎坷,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愈加难行。

不得已,沈嘉禾只好让车夫在就近的小镇落脚。谁知待到天已黑透了,他们还在荒野里艰难缓慢地走着。沈嘉禾正欲写字询问,马车忽然剧烈地晃了晃,然后便不动了。

车夫撩开门帘探头进来,道:“车轮陷在泥坑里出不来了,恐怕得劳烦姑娘搭把手,下车推一推。”

沈嘉禾点头,起身下车,片刻之间便被雨淋透了。他也顾不得这些,用力往前推车,车夫则在前面驱马。推了好一会儿,只听一声马嘶,车轮终于滚出泥坑。

沈嘉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跟上去。车夫站在车头,朝他伸出手。沈嘉禾伸手握住他的手,被他拉着上了车,谁知还未站稳,车夫却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毫无防备,直直摔下车去,滚进了路边的一片麦田里。

第12章

沈嘉禾滚进麦田,立即爬起来,拼尽全力向前跑。

他心中雪亮如电。车夫突然如此对他,必有因由。或是图色,或是谋财。先跑再说,跑得了最好,跑不掉再做打算。

面纱早已不翼而飞,豆大的雨滴不停拍打在他脸上,教他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反正四周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如此一来,听觉便更敏锐。风声,雨声,麦苗唰唰声,喘息声——他的,还有车夫的。那教人心悸的粗重喘息仿佛就在耳边,沈嘉禾知道,他跑不过身强力壮的车夫,被抓住只是迟早的事。不论钱财还是清白,他都不愿失去。沈嘉禾边跑边从袖中取出那把临别之时踏雪给他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忽然,脚被绊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再次扑倒在地。不等沈嘉禾爬起来,身上忽然一沉,车夫骑在了他身上,犹如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小娘们,看着弱不禁风的,跑得还挺快。”车夫喘着粗气道:“我原本只想劫个财,经过这一番追逐,倒被你撩起几分兴致,不如再顺道劫个色。你若乖乖顺从,咱俩都快活,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你若想当那劳什子贞节烈女,抵死不从,我便将你先奸后杀,弃尸荒野。说罢,从还是不从?”

沈嘉禾假作犹豫挣扎,在车夫耐心耗尽之际,才微微点头,表示顺从。

车夫狞笑两声,道:“算你识相。”他将沈嘉禾翻过来,一边脱自己的裤子一边自豪道:“哥哥天赋异禀,阳物硬起时足有七寸长,定教你爽得欲仙欲死。”

沈嘉禾没想到,这车夫外表看起来忠厚老实,内里却如此猥琐下流,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静静躺着,握着匕首的右手藏在麦草里,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最佳时机。

车夫脱了裤子,男木艮已然勃发,高高翘起。他像条发情的野狗似的趴在沈嘉禾身上,痴迷地看着沈嘉禾的脸,呢喃道:“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这等艳福,能尻到你这样美若天仙的女人。”他低头要来亲沈嘉禾的嘴,沈嘉禾忙偏头躲开,车夫也不强吻,顺势亲上他的脖颈,又啃又咬。

就是此刻!

沈嘉禾不动声色地扬起手,然后猛地下落,锋利地匕首无声地插进车夫的身体。

“啊!!!”车夫痛声嘶吼。

沈嘉禾趁机脱身,往前爬了一段才站起来,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他不知道这一刀会不会要了那个车夫的命。他没有害人之心,更不想杀人,但他也不会妇人之仁,该奋力保护自己的时候绝不会犹豫。

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他应该是逃脱了。

一直跑出去很远,沈嘉禾才停下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脚下依旧是齐膝的麦田。他累得浑身脱力,就地躺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任雨水拍打他的身体。过了半晌,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湿冷的身体往前走。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朦胧的灯火,还未来得及欣喜,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沈嘉禾发现自己仍躺在麦田里。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已蒙蒙亮。

身子又冷又僵,仿佛在冰水里泡过一般。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头晕目眩,抬手一摸额头,滚烫,果然是发烧了。

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沈嘉禾朝着村庄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顿住,犹豫片刻,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现在这般狼狈模样,定然十分引人注意,若日后裴懿的人追查至此,难免不会寻到蛛丝马迹。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要折返回去,寻回马车,独自前行。但他两眼一抹黑逃到这里,全然不知来路是何方向,只得凭着感觉往回走。却没想到,真教他误打误撞找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车夫的尸体。

车夫后背上插着匕首,鲜血浸透了衣裳,染红了周围的麦草。他脸朝下趴在麦田里,双目圆睁,面色青紫,显然已经死透了。总不能就让他如此曝尸荒野,若是让干活的农夫瞧见,又要引起一场风波。

沈嘉禾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田埂前横着一条沟渠,因为一夜暴雨,渠水暴涨。他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

沈嘉禾席地坐下,薅一把麦草,编一根草绳,然后壮着胆子将车夫的尸体拖到水渠边,又去寻了一块大石,将草绳的一端绑在大石上,另一端绑在车夫的腰上,还不忘把插在车夫背上的匕首拔下来,这才将车夫的尸体连同大石一起推进了水渠里。尸体缓缓沉进水底,很快便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沈嘉禾满身大汗,水洗过一般。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用银票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然后顺手把银票丢进水渠里,转身走了。

没走多久,他出了麦田,来到了一条乡间小路。

他四处张望,并不见马车的踪影,但路上有两条清晰的车辙,他便缘着车辙往前走。走了许久,果然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他的马车,而马儿正悠闲地吃着路边野草。

沈嘉禾喜出望外,快步过去,将马儿拴在树上,这才上了车。

摘掉珠翠绢花,解开发髻,脱下湿衣,换一身干爽衣服,垫好假胸,又将披散的半湿长发简单一束,这才顾得上吃两口干粮。过了片刻,蓦然发觉少了些什么,想了半晌,原来是遮面的纱巾没了。但他没有准备多余的纱巾。在包裹里翻了翻,见昨日买来的一件旧衣上罩了一层青纱,便动手撕了一块下来,打算当面纱用。

填饱肚子,又喝了几口水,沈嘉禾觉得身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摸了摸额头,依旧很烫,看来得在下个镇子瞧瞧大夫了。不过眼下最棘手的是,他根本不会驾车。不过总要试试,兴许就成了呢。

沈嘉禾戴上新做的面纱,起身正欲出去,忽听到叩车之声,精神顿时一紧。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把悦耳男声:“请问车内有人么?在下是过路人,因为迷了路,故而斗胆叨扰,想问一问路。”

沈嘉禾松了口气,低头打量自己,觉得并无不妥,这才撩开门帘出去,待看到牵马站在车旁之人时,悚然又是一惊。

那人……竟是魏凛!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僻野荒村?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魏凛见出来的是个窈窕少女,虽衣衫朴素,且面覆青纱,却依旧难掩艳色。

见她眼神中俱是惊色,魏凛忙道:“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只是想问路而已。”

沈嘉禾急急镇定心神,正欲开口,猛然记起自己是个哑巴,忙闭了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口不能言。

魏凛不觉流露惋惜之色,又急忙掩去,道:“没关系,我看得懂手语。”

他竟懂得手语?沈嘉禾不禁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于是用手语道: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迷路了,正自发愁。冒昧请问,公子要去往何处?

魏凛道:“我要去京都浔阳,姑娘你呢?”

沈嘉禾笑了笑,道:真巧,我也要去浔阳。他顿了顿,又道:公子可会驾车?

魏凛道:“会。”

沈嘉禾道:公子可愿与我同行?

魏凛道:“不胜荣幸。”

沈嘉禾道:不过要由公子驾车。我昨夜淋了雨,染了风寒,身上难受得紧,实在无力驾车。

魏凛道:“这是自然,岂有让姑娘驾车的道理。”

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径直前行,去前面的村镇问路兼给沈嘉禾瞧病。

魏凛于是将自己的马拴在马车后面,担当起了车夫的重任。

沈嘉禾有了可全心信赖之人,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靠在马车上昏沉睡去。

第13章

醒来时,马车已停了。

沈嘉禾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酸软,难受得紧。撩开窗帘向外看,窗外已不是荒野,而是房屋,想来已到了村镇。强打起精神起身出去,却不见魏凛,四下张望,见他正站在道旁与人说话。扶着车身正要下车,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魏凛问过路,一转身就看到沈嘉禾正从车上跌下来,心中一惊,急忙三两步冲过去,堪堪接住了他,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嘉禾睁开眼,虚弱一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挣扎着要下来,魏凛却将他抱得更紧,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得赶紧去看大夫。我方才问过了,村东头有一家医馆,我这就抱你过去。”语罢,抱着沈嘉禾便走。

无法,沈嘉禾只得任他抱着,无力地将头靠在他胸膛上。

到了医馆,老郎中要为他把脉,沈嘉禾摇头拒绝,冲魏凛打手语:公子,你代我转告大夫,不必把脉了,只需开些治伤寒的药便好。

魏凛将他的原话转告老郎中,老郎中也不勉强,直接开了药,又知他们是途经此地的旅人,无处煎药,便命药童帮他们把药煎好,沈嘉禾喝了一碗,又把余下的药汤装进水壶带着路上喝。

因为只是个小村子,也没有客栈、酒楼之类的地方供他们吃饭,沈嘉禾便把自己的干粮分与魏凛,二人一起填饱了肚子,再次上路。

晚间,二人到了一个名叫双峰的小镇,寻了一间客栈落脚。

一起吃饭的时候,魏凛道:“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姓魏,单名一个凛字,‘凛秋暑退,熙春寒往’的那个凛。请问姑娘芳名?”

沈嘉禾自然不能告诉他真名,于是用食指在桌面上写了个“云”字,微微一顿,紧接着又写了个“卿”字,仍觉不妥,于是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卿”字,将原本想写的“云清”变成了“云卿卿”。

“原来是云姑娘。”魏凛道:“我实在好奇,云姑娘纤纤弱质,为何要孤身一人进京?实在太危险了。”

沈嘉禾道:我家中已无人了,只好独自去京城投亲。那魏公子呢?不远千里进京又是所为何事?

他记得在掖阳城时,魏凛说过要去丰泽城办事的。

魏凛蓦地有些赧然,顿了片刻,才微微笑道:“我要去寻我的意中人。”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但毕竟涉人私隐,沈嘉禾并不多问,谁知魏凛盯了他片刻,又道:“云姑娘,其实你同我的意中人有几分相像。”

沈嘉禾忙摸了摸面纱,发现还好好戴在脸上,这才松了口气,只听魏凛接着道:“虽然我看不清你的容貌,但你的眼睛几乎同他一模一样,如秋水寒星,至深至浅,教人过目难忘。”

沈嘉禾道:魏公子的意中人定是个绝世美人。

魏凛赧然笑道:“我不知旁人如何看他,但在我眼里心里,这世上没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沈嘉禾没想到,这魏二公子竟是个痴情种,倒教人着实想瞧上一瞧,他那意中人到底是如何绝色,竟让魏凛这样英俊潇洒的贵公子痴迷至此。

饭后,二人各自回房安歇。

沈嘉禾合衣上床。他已经连着两夜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加之染了风寒,实在困乏已极,不消片刻便已入睡。但因在逃亡,睡得并不踏实,稍有一点儿动静便会惊醒。睡睡醒醒到了后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吵嚷。沈嘉禾急忙起身,开门出去,扶着栏杆探头向下看,就见一楼有几个官兵正在逐间查房。沈嘉禾正自惊慌,腕上突然一紧,回头一看,却是魏凛。

魏凛将沈嘉禾拽进自己房中,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云姑娘,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背着家兄逃跑出来的。我不知下面那几个官兵所为何事,但极有可能就是来抓我的,所以我想请云姑娘帮忙做一出戏,替我解围,不知姑娘愿意不愿意。”

在这危急关头,沈嘉禾竟隐隐有些想笑。

他以为那些官兵是来抓自己的,魏凛却以为那些官兵是来抓他的,可事实上他们都不知道那些官兵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但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安全些,所以沈嘉禾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

未几,官兵查到他们这里,听到拍门声,魏凛不耐烦地嚷道:“谁啊?老子忙着呢!给我滚远点儿!”

外面也很不客气地嚷道:“官兵捉贼!快开门!”

原来是抓贼,不是抓他们,魏凛和沈嘉禾同时松了口气。

魏凛收起装腔作势的嚣张气焰,扬声道:“进、进来罢!门没闩!”

官兵推门进来,就看见满地衣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视线移到床上,便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怀里搂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将脸深深埋在男子怀里,身体藏在被子里,故而瞧不见长相,只能看见一头乌黑长发缠在男子手臂上。

魏凛道:“官爷,这里只有我们夫妻二人,并没有什么贼寇,请你们快去别处找吧。”

官兵粗声道:“有没有贼要搜过才知道,你说了不算!”

魏凛忙道:“那你们就快搜吧。”

几名官兵便叮叮咣咣地搜起来,自然没搜到什么贼,正打算离开,其中一名官兵忽然走到床前,蛮横道:“小子,把被子掀开,我要看看里面是否藏了人!”

魏凛脸色一冷,将被子盖过沈嘉禾头顶,然后坐起来,转身面对官兵时脸上已堆了笑,道:“官爷说笑了,这被子里若藏了人,一眼不就看穿了嘛。我娘子胆小,还请官爷莫要吓着她。”

那官兵皮笑肉不笑,道:“你方才不是横得很么?又是老子又是让我们滚的,这会儿怎么不横了?你倒是接着横啊,我看你横不横得过我手里的刀!”

魏凛赔笑道:“官爷见谅,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罢。”说着,他忙下床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掏出钱袋,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名官兵手里,道:“这深更半夜的几位官爷还要办案,着实辛苦,这锭银子就当我孝敬各位的,拿去喝杯茶润润喉咙。”

那官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冷哼一声,道:“算你识相。”随即便招呼着其他几名官兵走了。

魏凛跟上去关门,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捡起自己的衣服快速穿好,这才捡起沈嘉禾的衣服放到床边,转过身去,道:“云姑娘,你可以出来了,快把衣服穿上罢。”

沈嘉禾掀开被子出来。其实他只脱了外衣,其他衣裙皆穿得好好的,并未暴露身体。他穿好外衣,拍拍床板,示意自己好了。

魏凛转过身来,二话不说朝沈嘉禾作了一揖,道:“多谢云姑娘慷慨相助,魏凛感激不尽。”

沈嘉禾下床扶他,道:魏公子不必客气,其实我也有难言之隐。

他将贴身收藏的逃亡路线图拿出来交给魏凛,待魏凛看过之后,才道:这是我制定的进京路线图,我之所以舍近求远,不走康庄大道,尽挑些偏僻小路,是因为我在家乡得罪了一个非常有权势的人,不得已才要远上京城投亲避祸,却没想到,那人仍不肯放过我,一路派人追捕我。方才看到官兵,我心里十分害怕,其实是魏公子帮了我,公子实在不必言谢。

魏凛不料其中还有这番隐情,想了想,道:“既如此,你我也算同病相怜了。我虽不是什么侠义之士,却也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心,若云姑娘信我,便与我同行,我定将姑娘安全护送至浔阳。”

沈嘉禾就等他这句话呢,却还是假意推辞道:怎敢如此劳烦魏公子,我……

不待他说完,魏凛截道:“这有什么劳烦的,反正顺路嘛,我还搭你的马车了呢。你若实在过意过去,就当雇了个车夫罢,到浔阳后给我几两银子便可。”

沈嘉禾便半推半就道:如此便有劳魏公子了。

魏凛笑道:“时辰尚早,我送云姑娘回房歇息罢。”

沈嘉禾点头。

待回了房,沈嘉禾正要关门,魏凛忽然道:“等一下。”

沈嘉禾抬眼看他,魏凛却低着头,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并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只是不愿与那些官兵起冲突惹人注意,这才……这才赔笑脸拍马屁,云姑娘莫要误会。”

沈嘉禾觉得他真是可爱,伸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看着自己,这才笑着打手语道:我知道的,魏公子是大丈夫,不是小男人。

魏凛羞涩地摸摸脖子,转身回房去了。

第14章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嘉禾不愿憋在车厢里,便同魏凛一起坐在车头看景吹风,惬意非常。

魏凛提议道:“云姑娘,不如我们以后便假扮夫妻罢,如此能为你挡去许多麻烦。”

经过昨夜之事,沈嘉禾也有此想法,只不过由他一个“女子”提出来实在不妥,便没言语,却没想到魏凛竟与他不谋而合,还主动提了出来,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立即便点了头,笑着打手语道:若是教你意中人知晓此事,怕是要同你置气的。

魏凛笑了笑,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与他……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沈嘉禾微讶,忙安慰道:魏公子丰神俊朗,淑质英才,定能俘获芳心。

魏凛笑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哈哈哈。”

沈嘉禾跟着笑起来,忽忆起他昨夜所言,问道:你昨夜说你是背着兄长逃跑出来的,这又是为何?

魏凛叹了口气,道:“这其中原委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闻言,沈嘉禾不由猜想,是否他兄弟二人心悦同一女子,故而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他又自嘲一笑,觉得一定是自己话本看太多,才会产生如此荒唐的联想。

魏凛顿了顿,接着道:“我父母在我幼年时便已亡故,是我哥哥一手将我抚养长大,长兄如父,我的婚姻大事自然该由我哥哥做主,我原本也并无怨言,哥哥让我娶谁我便娶谁,可自从遇到了那个人,我便谁都不愿娶了,只想与他同在一处,便是只能远远看着他,我也是心满意足的。”

沈嘉禾想起裴懿说过,魏衍曾去骠骑将军府为魏凛求娶过公羊素筠,裴懿还说过,魏家避居边陲远离皇权十分明智,但是,若魏衍真的只是想老老实实做一个商人,那他一个北岚巨贾,又缘何会为至亲胞弟求娶夏国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之女?还有,当裴懿说起人生在世要活得放纵恣肆时,魏衍眉宇之间萦绕着的惆怅戚然神色,他看得真切。直觉告诉沈嘉禾,魏衍绝不是一个甘于平庸之人,他蛰居边城,只是韬光养晦,暗度陈仓,他的野心之大恐怕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但不管魏衍有何野心,这都与他没有干系。

沈嘉禾瞧着魏凛,不由有些羡慕起魏凛的那个她来。

不知自己此生是否有幸,能遇到一个为他奋不顾身、非他不可的人。

******

裴懿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立在船头,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却吹不动他心头愤恨。这满腔愤恨无处发泄,郁积在心,教他直欲发狂,恨不得毁天灭地。

他洒下天罗地网,寻了沈嘉禾三天三夜,可沈嘉禾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全无踪迹。但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他必须赶去京城参加万寿节,若是迟了,恐怕要给逍遥王府招来祸患。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乘船最快,若无意外,应当能在万寿节当日赶到京城。

待到了京城,他便成了笼中鸟,不能离开京城一步。

如今想来,沈嘉禾怕是早有筹谋。先是用苦肉计让他撤掉翳风的跟踪,又用美人计教他慢慢相信,他心里有他,他不会再想着离开他。可笑的是,他竟真的乖乖上钩了。他自诩聪,到头来却像个傻子一样被沈嘉禾玩弄在股掌之中,教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恨?他恨不得将沈嘉禾千刀万剐!这一回,他绝不会再如之前那样心软,他定要教沈嘉禾付出惨重的代价。在抓到沈嘉禾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得好好想想,在抓到沈嘉禾之后要怎么做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在想什么?”身后忽有人问道。

裴懿转身,看向来人,不答反问:“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来人叹了口气,道:“晚间收到家信,说凛儿又离家出走了,真是愁煞人也。”

来人正是魏凛的兄长——魏衍。

今日午时,裴懿寻人寻至舟榆,巧遇了魏衍。

魏衍在他成亲那日应邀前来喝喜酒,当晚便走了,不想这么快又重逢,裴懿也甚觉意外,魏衍只说来此地巡察商铺,裴懿正自愁闷,便也无心多想。魏衍问起他为何会来到此地,裴懿冷面不答,魏衍便也不再多问,只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听他说要去浔阳,魏衍便道:“巧了,我也要去浔阳,且船已备好,子蒹愿与我同路么?”

裴懿沉默片刻,答了声“好”,故而两人才会在一条船上。

“既然你我都无心睡眠,不如共饮几杯,魏兄意下如何?”裴懿问道。

魏衍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自有下人摆好酒桌,端上美酒小菜,二人对坐,也没兴致行酒令,只是你一杯我一杯地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魏衍瞧了一眼裴懿的脸色,这才缓缓道:“骠骑将军府的大小姐不合你的心意么?怎么刚成亲就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不是因为她。”裴懿晃着杯中酒,将里面的月影摇得支离破碎。

“那是所为何事?”魏衍感兴趣道:“竟能让你裴懿苦闷至此,我还真得洗耳恭听。”

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崽子反咬一口这种丢脸的事裴懿说不出口,他皮笑肉不笑道:“能让我苦闷的事情多了,你若想听,我可以给你讲到明天早上。”

魏衍勾唇一笑,道:“你既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不过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裴懿没说话,和魏衍碰杯,一饮而尽。

过了许久,裴懿突然道:“帮我找个人。”

魏衍道:“商者无域,相融共生。我魏家世代经商,关系网遍布各国各地,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包,帮你找个人又有何难,你只说找谁罢。”

裴懿本不想将魏衍扯进这件事里来,但他实在太迫切了,一日不将沈嘉禾抓回来,他便一日不能安枕。他知道魏衍人脉极广,手眼通天,若有魏衍相助,必定能事半功倍,故而他也顾不得旁的许多,只求能早达目的。

“沈嘉禾。”裴懿沉声道:“帮我找到他,越快越好。”

竟是为了那个仆从。

这实在出乎魏衍的预料。

魏衍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声色,道:“既是找人,自然要有线索,比如他的出生年月、身世来历等等,将你能提供的所有线索尽皆告知于我,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将人送到你手里。”

听他如此问,裴懿才猛地意识到,他对沈嘉禾的了解竟微乎其微。

默然半晌,他道:“我从未打听过他的身世来历,只知道他在十三年前以罪奴之身被押送入宫,原是要净身为监的,却被我要来收作书童,带回王府,之后便一直在我身边伺候。”

“十三年前,便是昭文五年。”魏衍沉思片刻,道:“这点儿线索已经足够。对了,你作画功力如何?”

裴懿道:“粗通而已。”

魏衍道:“若要你画一幅沈嘉禾的画像,能否办到?”

裴懿道:“我姑且一试罢。”

魏衍唤人拿来笔墨纸砚,裴懿作画,他便在一旁自斟自饮,觉得寂寥,便又唤来乐师在旁抚琴助兴。

潮平岸阔,风正帆悬,船行如箭,碧波重叠。

冷月皎皎,夜风浩浩,琴声潇潇,人心寥寥。

裴懿执笔挥毫,不消一刻钟,便停了笔。

他瞧着纸上人,心中千头万绪,滋味难明。

魏衍端着酒杯走过来,低头瞧了一眼,笑道:“子蒹,你实在过谦了,你这哪里是‘粗通而已’,明明是技艺精湛,这人像画得与真人几乎没什么差别嘛。”

裴懿从未画过人像,若要他画别人,他定画不出,可沈嘉禾的脸早已镌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就算闭上眼他也能画得惟妙惟肖。裴懿面无表情地丢了笔,伸手将魏衍手中的酒杯夺过来,仰头一饮而尽,道:“我困了,先去睡了。”语罢,径自离去。

魏衍的视线从裴懿离去的背影落到沈嘉禾的画像上,唇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15章

行在路上,不计昼夜晨昏。

沈嘉禾从未如此高兴过。晴天高兴,雨天也高兴,瞧见路旁开着一朵野花觉得高兴,听见林中鸟儿唧唧喳喳也觉得高兴,总之时时刻刻都是高兴的。

他十分庆幸遇到了魏凛,有人作伴比孤身上路要踏实许多。不过几日相处,他便发现他与魏凛性情相近,志趣相投,十分合契,颇有一面如旧之感。而且魏凛自幼便跟着魏衍游走于五湖四海,见多识广,博闻强记,说起山色风光、轶闻趣事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教人心向往之。沈嘉禾一开始只觉羡慕,渐渐地竟有些崇拜起魏凛来,不知不觉便会目光炯炯地将魏凛定定望着。任谁被这双眼睛看着都不会无动于衷,魏凛时常被他看得脸红心跳,恍惚觉得是那个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人正在深情将他望着。

二人一直奔波在穷乡僻壤,一日傍晚,却途经一个小城,名叫燕陵。

因为时辰已晚,再往前走怕是要露宿荒野,二人稍作商议,决定进城投宿。城虽不大,却颇为繁华。夜市临河而开,灯火煌煌,酒肆、女支院、赌坊迎来送往,露天摊贩叫卖不绝,河上漂着画船,箫鼓之声凄凄靡靡,伴着婉约清歌,极是悦耳。

魏凛道:“此河名澶,是湫水的一条支流。澶水横贯燕陵,客舟商船往来频繁,使得燕陵市贸徐徐昌盛,不出十年,便成为富饶之地,三瓦两舍[注]渐次兴起,浓酒笙歌,烟柳繁华,金粉荟萃,闻名遐迩,成了远近士庶文骚的渊薮之所,素有‘不夜城’之称。”

正如魏凛所言,此间遍地繁华,宛如人间天堂,沈嘉禾为声色所迷,隐隐竟起了盘桓之意,想逗留几日,览一览这人世盛景。但魏凛已为他绕远路误了行程,他实在不好意思再耽搁他的追爱之路,便想着日后有机会再重游此地。

二人寻了一间临河而建的客栈,要了两间上好客房,推开窗,便能看到如画河景。

稍事休息,二人一同用饭。在魏凛面前,沈嘉禾片刻都不曾将面纱摘下来过,便是吃饭,他也只将面纱掀开一角,把食物送进口中之后再放下,虽然麻烦,却也无可奈何,若教魏凛瞧见他真容,他男扮女装的事情必然败露无疑。纵然败露了也没什么妨碍,他依旧可以继续男扮女装遮人耳目,但既从一开始便选择欺骗他,那便只能一骗到底,直到再也骗不下去为止。

“云姑娘,”魏凛道:“时辰尚早,不如我们饭后出去走走,你意下如何?”

沈嘉禾自然愿意,微笑点头。

魏凛顿了片刻,忽然问道:“云姑娘,你可听过萧未雪挂帅的故事?”

沈嘉禾闻言一怔。

他那日在茶楼听到的那个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主角的名字正是萧未雪。萧未雪挂帅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形式也很多,戏曲、小说、话本、诗词、民歌俱有,故而到了童叟皆知的地步。他也正是因为听了这个故事,才陡然生出男扮女装的念头。魏凛如此问,莫不是瞧出了什么破绽?

沈嘉禾心怀惴惴,瞧着魏凛的脸色,微微点头。

魏凛旋即笑道:“我在想,云姑娘何不效仿萧未雪?你也可女扮男装,既可以掩人耳目,躲避追踪,又便于行走,省去诸多麻烦。你觉得可行么?”

沈嘉禾默默松了口气,又有些啼笑皆非。

他本就是男扮女装,魏凛现下又建议他女扮男装,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就回到本来模样了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妥贴的理由来回绝这个“妙计”,只得点头答应。

其实男扮女装这么久,沈嘉禾甚觉疲累。他不仅要时时留心衣饰妆发,还要刻意模仿女儿姿态,生怕教人窥出端倪,简直身心俱疲。只是今夜恢复男装,短暂地放松身心,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魏凛道:“你虽瘦弱,但却高挑,并没有比我矮许多,我的衣服你应当穿得下。”

沈嘉禾点头。

魏凛又笑着低声道:“你是女子,我们假作夫妻,你扮作男子,我们便兄弟相称,我比你大,你该唤我哥哥。”

沈嘉禾笑着打手语:你怎知你比我大?

魏凛挑眉道:“一看便知。”

沈嘉禾不服气,问:你是何年何月出生的?

魏凛答道:“丙申年农历三月,你呢?”

沈嘉禾面不改色地撒谎:乙未年农历六月,我比你大九个月,你该唤我哥哥才是。

“好罢,你是哥哥,我是弟弟。”魏凛叹了口气,嘟囔道:“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当哥哥,奈何没这个命,唉……”

沈嘉禾又何尝不是。

他幼时便一直盼望着娘亲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娘亲也时常对他道:“我们嘉禾一定是个好哥哥,会很疼弟弟妹妹的,是不是?”

可是,他没能当上哥哥,还成了孤儿。

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瞧着魏凛失望的神色,沈嘉禾心生不忍,叩叩桌子引他看着自己,这才缓缓打手语:好罢,我撒谎了,其实我是丁酉年六月出生的,你才是哥哥。

“哈哈!”魏凛立即喜形于色,笑道:“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沈嘉禾便知他方才那副失落样子全是做戏,却也无可奈何,只怪自己心太软。

饭罢,二人回房,魏凛找出一身白衣连同一双男靴交给沈嘉禾,道:“你穿白色定然好看,快回房试试罢。”

沈嘉禾接过来,回自己房中更衣。

脱下长裙,换上白袍,还算合身。解开女子发髻,以白色葛巾将长发束起。摘下面纱,洗去脸上脂粉,擦干,复又将面纱戴上。换上靴子,略有些大,没什么妨碍。

更衣完毕,他上下打量自己一番,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心中不由感叹,女儿难为,还是做男人最舒适。

一切准备妥当,沈嘉禾开门出去。

魏凛正欲敲门,手还未落下,门却蓦地开了,一身白衣的“云卿卿”霍然出现在他眼前,四目相对,心跳立时漏了两拍,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许久未以真容示人,虽然戴着面纱,沈嘉禾亦觉赧然,见魏凛神色怔怔,于是问: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么?

魏凛回神,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看起来……很好,特别好。”顿了片刻,他迟疑着道:“云姑娘……不,云贤弟,你可不可以……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我就看一眼,可以么?”

沈嘉禾自然不能答应。

他正思考着该如何拒绝,就听魏凛蓦地笑了两声,道:“是我魔怔了,你怎么可能是他呢。不必看了,云贤弟,我们走罢。”语毕,他率先转身,举步离开。

沈嘉禾愣了一瞬,急忙跟上。

方才在马车上走马观花,如今漫步其中,更能领略此间繁华,果然不负盛名。

戌时已过,长街之上却依旧热闹非常,熙来攘往,摩肩接踵。

魏凛唯恐来往行人撞到沈嘉禾,一直将他虚护在臂弯之间,沈嘉禾心中感动,却也不愿他如此操心,于是打手语道:魏哥哥,我现在是男子,你如此护着我,旁人看了要疑心的,岂不是欲盖弥彰了么?

魏凛知他言之有理,于是放下手臂,建议道:“我们去坐画船罢,可以坐下来好好欣赏美景,不必在这里挤来挤去。”

沈嘉禾自然应好。

不远处就有一艘画船泊在岸边,二人一起走过去,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魏凛买了两副,他与沈嘉禾一人一副戴着玩儿。待要登船时,却与几个年轻公子迎头撞上。两方乘客,船却只有一艘,谁都不愿相让。船家从中调停,建议一方坐船头,一方坐船尾,各付一半船资。双方同意,遂一齐登船。对方人多,坐在相对宽敞的船头,魏凛和沈嘉禾便坐在船尾。

原本各赏各的景,互不干扰,可没过多久,那几个人却一齐走出来,将魏凛和沈嘉禾堵在船尾,一脸的来者不善。

******

裴懿:沈嘉禾,你到底有多少好哥哥?

[注]三瓦两舍:指女支院及各种娱乐场所,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地方。

第16章

来者五人,看起来皆是十八九岁年纪,个个锦衣玉带,显然非富即贵。

为首之人穿着玄色衣裳,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透着狡黠,不怀好意地望着沈嘉禾。

沈嘉禾脸上虽戴着面具,却有被看穿之感,立时生出戒备之心,下意识地往魏凛身边挨了挨。

魏凛站起来,将沈嘉禾挡在身后,对为首那玄衣男子道:“兄台有何贵干?”

玄衣男子勾唇一笑,道:“俗语有云,百年修得同船渡,我等自然不可辜负这天赐良缘,故而前来诚意相邀,请二位到船头一同吃杯酒,共度良辰,共赏美景。”

沈嘉禾一向最恶这种油腔滑调之人,现在对这玄衣男子是一丝好感也无了。

魏凛面色泠然,道:“多谢相邀,但不必了,我兄弟二人不惯与陌生人相处,诸位请回罢。”

“你别不识抬举!”玄衣男子左边的青衣男子登时变了脸色,喝道:“若是说出我等身份,怕要吓破你的狗胆!趁我等和颜悦色,你也别拿腔作势,乖乖随我们过去,省得闹出事端,白白伤了尔等性命!”

闻言,魏凛嗤笑道:“这可不是‘诚意相邀’,而是威逼恫吓了。”他不看那口出恶言的青衣男子,却直视着面前的玄衣男子,冷声道:“尔等自恃身份矜贵,我又怎知尔等是不是装腔作势,朽木充雕梁?换言之,尔等又怎知我不是地位显赫之人?行走江湖,须得谨言慎行,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正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那青衣男子登时气急败坏就要冲上前来,却被玄衣男子抬手止住,只能忍怒后退。

玄衣男子笑道:“我朋友性子冲,兄台莫要放在心上。”

魏凛面无表情道:“我说话难听,但还请兄台听进心里去,别来招惹我们。”

玄衣男子晒然一笑,视线越过魏凛落在他身后的沈嘉禾身上,道:“你何不问问身后那位小兄弟的意见?或许他愿意同我们一起喝两杯呢。”

“他不愿意,”魏凛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你们走罢!”

玄衣男子右边的蓝衣男子忍不住插话道:“程朗,甭跟他废话了。你不就是瞧上他身后那个小美人儿了么?兄弟们帮你抢来便是!”

立即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抢来便是,强攻岂不是更有情趣。”

魏凛心知今夜怕是不能善了了,他回过头,低声对沈嘉禾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沈嘉禾知他不会武功,更何况对方人多势众,他绝不是对手。但听他如此说,心中却莫名安稳。沈嘉禾微微笑起来,想让魏凛知道自己并不害怕,忽想起脸上还戴着面具,魏凛看不到他的笑,忙点点头,让他放心。

魏凛回过头,取下脸上面具,以真容示人,冷冷看着那个名唤程朗的玄衣男子,沉声道:“我方才已经警告过你们,凡事须三思而后行。如果尔等现在乖乖回到你们该在的位置上,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若不然,我定要教尔等悔断肝肠!”

程朗不以为然,笑道:“你以为撂几句狠话就能把我吓退么?兄台,你未免太过天真了。罢了,我也没耐心再跟你嗦下去,若你乖乖把身后的美人交出来,我让你活着下船,再赏你一千两银子,你若不肯,今夜这河里的鱼便要饱餐一顿了。”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人便作势要上前。

沈嘉禾知道魏凛是在用“空城计”攻心,但眼前几人显然并不上钩。

他不愿魏凛为他涉险,在冲突将起之前闪身挡在了魏凛身前。下一刻,魏凛抓住沈嘉禾的手,急道:“你做什么?快躲到我身后去!”

沈嘉禾摇头,打手语道:魏哥哥,我有办法脱身,不过须得你配合我。现在我要同那玄衣男子说话,你帮我传话。

魏凛一怔,随即点头。

见沈嘉禾打手语,那青衣男子语气不屑道:“原来是个哑巴,在床上叫都不会叫,多没意思。程朗,咱别跟这儿费工夫了,我给你找个更好的,包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如何?”

“是啊,”蓝衣男子附和道:“你方才只不过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天又那么黑,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兴许他长得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看,不然他干嘛又是面纱又是面具的,把脸遮那么严实?”

一刻钟前,程朗同几个朋友在酒楼饮酒。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程朗百无聊赖地向楼下看,蓦地在人群中瞧见一个面覆轻纱的白衣少年朝这边走来,虽看不到脸,单是身姿便已教人垂涎。片刻之后,白衣少年行到近前,将将停在酒楼对面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背对着他挑了半晌,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酒楼的方向,迅速地摘下面纱,又迅速地把手中的面具戴上。虽只是眨眼之间的惊鸿一瞥,但白衣少年摘下面纱的那一刻,顿时令周遭的万千灯火黯然失色。程朗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而他对美好的东西一向有着极其强烈的占有欲,所以他片刻都没有犹豫,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悄悄跟在那白衣少年身后,一直跟着他们上了画船,这才有了方才的那一番争执。

“都别说话!”程朗神色不耐地制止了身边人的吵嚷,转向沈嘉禾时却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道:“你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愿说?”

沈嘉禾打手语,魏凛传话:“我天生便口不能言。”

程朗道:“我认识一位神医,医术精绝,或许能治好你的哑疾。”

魏凛神色一动,心中自责,他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他暗暗有了主意,继续为沈嘉禾传话:“我这是天残之症,无法治愈,不劳公子费心。”他跟着沈嘉禾顿了顿,继续道:“程公子方才好心相邀,却被我哥哥拂了面子,还请莫怪。我与哥哥自幼相依为命,哥哥护我心切,想来程公子应能体恤他的拳拳爱弟之心。”

传话之人语气冷硬,但到了程朗耳中,自发转换为白衣少年的温言软语,不觉心已酥了大半,方才被魏凛激起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半点不剩了。

“那是自然。”程朗笑道:“方才我与我的朋友亦多有失礼之处,请你见谅。”

他此时温文尔雅,与之前的蛮横凶悍简直判若两人。

沈嘉禾见程朗已被安抚,于是道:程公子之前说要邀请我和哥哥吃酒,可还作数么?

程朗忙笑道:“当然作数,快请!”

沈嘉禾拉着魏凛的手一同往船头走去。

魏凛不知沈嘉禾意欲何为,但见他三言两语便将程朗轻易安抚,便知他胸有成竹,自己只需见机配合便是,于是心下稍安。

酒桌不大,容不下那么多人,沈嘉禾同魏凛落了座,程朗挨着沈嘉禾坐下,另一边则坐着青衣、蓝衣两名男子,剩下的两位则去了船尾。

程朗一边为沈嘉禾斟酒,一边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嘉禾便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云卿”两个字。他手指白皙修长,细嫩的指腹在程朗的掌心划来划去,直划得程朗心猿意马,半边身子又酥又麻,胯下之物蠢蠢欲动。程朗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遮掩下身的变化,笑道:“云卿……这个名字着实很配你。”

沈嘉禾但笑不语,也为程朗斟一杯酒,然后率先举杯,程朗举杯与他相碰,二人一饮而尽。

连饮三杯之后,沈嘉禾道:这夜风吹得人难受,不如我们上岸罢,去程公子住的客栈,我今夜舍命陪君子,与程公子对饮到天明,程公子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程朗当然求之不得,他脑中已经开始浮想他与沈嘉禾翻云覆雨的情景,胯下之物不禁又滚烫了几分。他扬声道:“船家,速速靠岸!”

船夫得令,将船往岸边撑去。

就在画船即将靠岸之时,沈嘉禾不动声色地抽出一直藏于袖间的匕首,紧握于手,在程朗仰头饮酒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匕首架在了程朗颈间!

谁都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此一招,包括魏凛也吃了一惊,但他反应最是迅速,在其他人尚且目瞪口呆之时,他已经闪身过去,接过沈嘉禾手中匕首,厉声喝道:“都退开!谁敢过来我就一刀杀了他!”

程朗的同伴已然醒过神来,慌忙退开几步,青衣男子怒道:“尔等用刀架着的人可是皇亲国戚,他若伤了一根毫毛,尔等定将死无葬身之地!”

魏凛置若罔闻,只对船夫道:“船家,靠岸!”

船夫不敢轻举妄动,犹豫不决,直到程朗喝了一声“靠岸!”,他才慌忙靠岸。

待船靠岸,魏凛对众人道:“你们都呆在船上别动!”然后转头对沈嘉禾道:“云弟,你先上岸。”

沈嘉禾点头,利落地上岸,魏凛和程朗紧接着一起上岸,三人面朝澶水,魏凛道:“船家,将船撑走!”

船夫立即照做,将船往河中撑去。

程朗冷声道:“你们一定会为今日所为付出惨痛代价!”

魏凛不屑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不多时,眼见船已撑远,魏凛一脚将程朗踹进河中,然后拉着沈嘉禾的手狂奔而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第17章

魏凛拉着沈嘉禾的手一直跑出去很远,然后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稍事休息。

刚停下来,沈嘉禾就背过身去摘下面具,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方才喝了好几杯酒,又跑了这么远的路,胃里翻江倒海般得难受。

“你没事吧?”魏凛一惊,便要上前察看,沈嘉禾急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魏凛知道他是怕自己看到他的容貌,只好止步。

魏凛望着沈嘉禾的背影,心中十分后悔,不该带他到这鱼龙混杂的闹市上闲逛,平白惹出一桩事端。而直到此刻,他依旧觉得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像菟丝花一样娇柔的女子,在危急关头竟然如此勇敢,且足智多谋,教他这个七尺男儿都觉汗颜。

沈嘉禾吐干净了,也没水漱口,只好用面纱擦了擦嘴,然后重新戴好面具,这才回身面对魏凛,打手语道:魏哥哥,你别担心,我没事。

魏凛点头,眼中却尽是担忧之色。他将手中的匕首还给沈嘉禾,什么也不问,只道:“看来我们得立即离开燕陵,连夜赶路了。”

沈嘉禾点头,道:那我们快些回客栈收拾行李罢。

二人走出巷子,回到长街,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

时辰已晚,街上已没有来时那般热闹,许多地摊已经开始收摊。

没走多久,到了一个人烟稀少处,魏凛突然停住脚步。

沈嘉禾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

魏凛不答,目光定定地看着路边的一堵墙。

沈嘉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诧然心惊。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悬赏令,其上画着一幅半身人像,但并不似一般的悬赏令上画得那般潦草粗陋,而是异常精巧,见画有如见面。人像之下有字,上书:沈嘉禾,逍遥王府家奴,于近日私逃,现悬赏缉拿,提供线索者赏白银千两,逮捕归案者赏白银万两。

沈嘉禾看着那张与自己的脸如出一辙的画像,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却见魏凛快步走过去,伸手便将那张悬赏令揭了下来。沈嘉禾吓了一跳,忙四下观望,见周围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魏凛身边,明知故问道:魏哥哥,你认识这个人么?

魏凛表情肃然,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上路,到时我再同你细说。”

二人急急回到客栈,速速收拾行李。

沈嘉禾依旧换回女装,同魏凛连夜上路,离开了纸醉金迷的燕陵城,最终还是露宿荒野了。

二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脸上,俱是心事重重。

魏凛从怀中取出那张通缉令,展开,将有字的部分平平整整撕下来丢进火里,只留画像,捧在手里痴痴看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这画中人,便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我的意中人。”

闻言,沈嘉禾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凛若无所觉,微微笑了笑,道:“他是那种只消看上一眼便能教人神魂颠倒、同他说上两句话便能教人为他生为他死的存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遇到他之后,我也再不会为任何人动心。”他抬眼看向沈嘉禾,道:“云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竟然为了一个男子痴狂到这等地步。”

沈嘉禾怔怔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魏凛跋涉千山万水去寻找的意中人,竟然就是自己。一颗赤子之心毫无预兆地袒露在他面前,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心中乱成一团。

魏凛低下头,径自说道:“分别那日,我们约好了不日再见。没多久,哥哥要去丰泽城参加逍遥王世子裴懿的婚礼,我要一同去,哥哥却不允,我便自己偷跑去。可惜我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跟着裴懿一起去了浔阳。我便也往浔阳追去,哪想到刚出丰泽城没多久就在大雨中迷了路,然后便遇到了你……我现在知道他没跟着裴懿去浔阳,但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他顿了顿,接着道:“裴懿既然发了通缉令,便一定是全国通缉。嘉禾现在身处险境,我得赶紧找到他,我得保护他……”

沈嘉禾胸腔发热,眼眶发酸,竟是有了泪意。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体会到了被一个人真心真意爱着的感觉。

这感觉真好,教他想哭又想笑。

但现在还不是表明身份的时候,毕竟魏凛才刚对他真情告白,他若是突然换作真身出现,魏凛一定会非常尴尬。

再缓两天罢,容他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怎么样自然而然地以沈嘉禾的身份出现在魏凛面前,又不让魏凛知道一直在他身边的云卿卿就是沈嘉禾。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安抚魏凛的情绪。

沈嘉禾思索片刻,抬手拍拍魏凛的肩,示意他看着自己,这才打手语道:魏哥哥,依我之见,你还是得往浔阳去。

魏凛皱眉问道:“为何?”

沈嘉禾缓缓道:你现在是关心则乱。你想啊,你的意中人既然要逃,自然要逃到一个绝不会被抓的地方。你觉得他往哪里逃最安全?

魏凛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浔阳!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嘉禾笑道:正是如此。

魏凛立即站起来,道:“云姑娘,我们现在就出发罢,我得赶紧去浔阳找他!”

沈嘉禾劝道:你还是休息两个时辰罢,莫要熬坏了身子。

“无妨,我撑得住。”魏凛踢起尘土扑灭篝火,道:“他一个人一定很害怕,我早一点儿见到他,就能让他少担惊受怕一点儿。”

沈嘉禾看着魏凛,觉得一点都不害怕了。

******

千里之外的夏国都城浔阳,富丽堂皇的太子府,此时夜宴正酣。

金石丝竹悦耳,妙曼舞姿悦目,美酒佳肴悦口。

裴懿却意兴阑珊,歪在矮几上闭目养神。

转眼之间,裴懿入京已有半月。

万寿节已过,裴慕炎和韦慧君已经返回丰泽。正如裴慕炎之前所料那般,昭文帝贺兰绍给裴懿安排了个刑部主事的闲职,变相地将他困在浔阳为质。他每日去刑部转一圈,也没人敢使唤他做事,他便吃吃茶磕磕瓜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去天香楼吃饭,去醉仙居喝酒,去长乐坊赌钱,去揽月轩听曲,偶尔还要参加太子或者其他皇子以各种由头举办的宴会。他成日里浑浑噩噩不干正事,仿佛他原本就是一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酒囊饭袋。他日日都是过了三更天才带着满身酒气回王府,却不宿在公羊素筠房中,倒头便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每天一睁开眼,他都会问同一句话:“有沈嘉禾的消息了么?”沉落玉的回答总是令他失望。他已经不会再觉得愤怒,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沈嘉禾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天。

“裴懿!”太子贺兰骏高声道:“你该不会是醉了罢?”

裴懿听见了,却不想搭理,依旧闭眼假寐。

“今日怎的如此不胜酒力,离宴会结束还早呢。”贺兰骏道:“九弟,快将他叫醒。”

坐在裴懿上首的九皇子贺兰应了声“是”,起身拍拍裴懿的肩,道:“世子,快醒醒,太子殿下叫你呢。”

这下裴懿彻底装不下去,只得慢悠悠睁了眼,瞧了贺兰一眼,又去看贺兰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着呵欠道:“太子殿下恕罪,臣方才不小心睡着了。”

贺兰骏笑道:“世子新婚,近日是不是太过劳累了?女色虽然销魂,却也不要伤身啊。”

席上众人一同发笑,裴懿也跟着笑笑,道:“殿下教训的是。”

贺兰骏举杯,道:“再喝最后一杯,你便回罢,回去好好休息。”

“谢太子殿下恩典。”裴懿遥遥举杯,一饮而尽,起身,道:“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贺兰骏挥挥手,道:“去罢去罢。”

裴懿起身离开,快要出太子府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驻足转身,就见九皇子贺兰快步朝他走来。

“见过煜王殿下。”裴懿躬身行礼。

“世子快快免礼。”贺兰虚扶一下,道:“我今日出来时未乘马车,世子介意我搭个便车么?”

裴懿笑道:“荣幸之至。”

二人一同出了太子府,上了裴懿的马车。

贺兰落座时,裴懿打眼瞧见他腰上挂的玉佩,不由赞道:“好通透的麒麟玉。”

贺兰低头瞧了一眼,脸上浮起笑意,道:“这是我与义弟结拜时,他赠予我的信物,我便一直贴身戴着。”

裴懿闻言笑道:“何人如此有幸,竟能与煜王殿下义结金兰?”

“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普通人,而且他也不知我是皇室子弟,我骗他说我是商人,他便信了,真是单纯。”贺兰眉梢眼角尽是笑意,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还骗他说我比他大,让他唤我哥哥,哈哈!”

裴懿想起什么,道:“煜王殿下的十六岁生辰就快到了罢?”

贺兰点头,道:“便是下月初九。”

裴懿笑道:“到时煜王殿下可要为臣引见一下这位有趣的义弟。”

贺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不在京城。分别时,我嘱咐他要经常给我写信,现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却从未收到他只言片语,也不知他是否安好……我真想他。”

裴懿见他满脸失落,实在不像是思念结拜兄弟,倒像是思念梦中情人。

有心安慰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保持沉默。

他透过车窗望着冷清的街道,默默地想:也不知沈嘉禾现在是否安好……他那么挑食,外面的粗茶淡饭吃不吃得惯?会不会被流氓地痞欺负?银子有没有带够?有没有乱发善心?沈嘉禾心那么软,为何偏就对他如此狠绝呢?

裴懿闭上眼,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

沈嘉禾不配得到他的担心,不久的将来,他会让沈嘉禾知道他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第18章

魏凛火急火燎地赶着马车狂奔了一个黑夜又一个白天,在日暮时分,到了一个叫清平镇的地方,在沈嘉禾的极力劝说之下,魏凛才勉强同意在此留宿一晚。沈嘉禾在马车里还可以休息,魏凛却是一天一夜未合过眼,匆匆扒了几口饭便上床睡觉了。

沈嘉禾独自吃完饭,上楼时请店小二送笔墨纸砚到房中去。回房后,他将行李归置好,待小二将笔墨纸砚送来,他提笔修书一封,用砚台压在桌上,然后便背上行囊离开了客栈。

魏凛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天光大亮。他穿衣起床,洗漱一番之后去敲沈嘉禾的门,敲了半天却无人应答,恰好小二路过,同他道:“客官,你甭敲了,住在这间房的姑娘昨夜便走了。”

“走了?”魏凛一惊,紧接着道:“她可留下什么话?”

小二道:“她昨天朝我要了笔墨纸砚,想来给客官留有书信,你进去看看罢。”

魏凛道了声谢,推门进去,扫视一圈,果见桌上压着一张宣纸,忙拿起来,见纸上用极漂亮的行书写道:魏哥哥,我独自上路了。你我萍水相逢,你却慷慨助我,我实在没有颜面再拖累你。你快去找你的意中人罢,你待他这般好,他一定会感受到你的真心,我祝你们早成眷属。

魏凛捏着字条快步奔下楼去,找到方才那个小二,问道:“她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小二回想片刻,道:“戌时左右罢,你现在要追怕是追不上了。”

魏凛正自懊恼,忽听到一个声音道:“小二,还有空房么?我要投宿。”

这个声音!

魏凛难以置信地回头,就见他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沐浴在灿烂晨光之中,俊美极了,耀眼极了。

他怀疑自己仍在睡梦之中,抑或思念成狂出了幻觉。那“幻像”朝他走过来,他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瞧见那“幻像”嘴唇翕张似在同他说话,可他耳中轰隆作响,什么都听不清。直到旁边的店小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不确定地道:“沈……嘉禾?”

沈嘉禾笑道:“原来你还认得我啊,我方才同你说话你也不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心中好生失落呢。”他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略有些哑,却依旧很好听。他说话时嘴角上翘,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娇憨可爱,与之前温和有礼却于无形中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魏凛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顿时欣喜若狂,又怕吓到沈嘉禾,只得极力隐忍着,笑道:“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我……”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急又窘,脸都烧起来了。

沈嘉禾抿唇一笑,道:“你这是要走了么?”

“不不不!”魏凛忙急声道:“我不走!”

“那你用过早饭了么?”沈嘉禾道:“如果还没用过的话……”

不等他说完,魏凛就道:“没用没用,小二,你们店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端上来!”

二人一同落座,沈嘉禾道:“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魏凛道:“我要去浔阳,途径这里,暂作停留。”

沈嘉禾故意逗他,作出疑惑的样子,道:“去浔阳的话怎会经过这里?不顺路啊。”

魏凛窘了一瞬,尴尬笑道:“我……我迷路了。”

“那你这路迷得可太远了些,”沈嘉禾笑道:“没看出来你竟是个路痴。”

魏凛不想让沈嘉禾以为自己路痴,可一时又给不出更好的解释,只得憨笑着默认了。

饭菜陆续端上来,很快摆了满桌。

魏凛笑道:“你挑拣着吃罢,我请客。”

“那我便不客气了,”沈嘉禾道:“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嘉禾吃,魏凛便看着。

乍见之欢已渐渐平复下去,思绪回笼,魏凛斟酌片刻,道:“我前日路过燕陵城时,看到了你的悬赏令。”

“我也看见了。”沈嘉禾边吃东西边满不在乎地道。

魏凛沉默一会儿,道:“为何要从逍遥王府出逃?”

沈嘉禾将口中食物咽下去,又喝了口水,这才抬眼看着魏凛,道:“因为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堂堂正正地活着。”

魏凛心中触动,他能理解沈嘉禾对自由的渴望,亦十分心疼他的处境,但也不得不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魏凛沉声道:“可是裴懿似乎并不打算放你自由,你总不能一辈子东躲西藏,更何况……逍遥王府权势滔天,他总有一天会抓到你。”

沈嘉禾微微笑着道:“我尽量不被他抓到,能自由地活一天便自由地活一天,如果不幸被他抓到,那也没办法,只能认命。”

他说得轻松洒脱,但魏凛知道,如果沈嘉禾被裴懿抓回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魏凛沉思片刻,道:“我哥哥对裴懿有恩,如果我求哥哥出面,从中调停,裴懿或许会网开一面,放你自由。我可以给他钱,不管他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沈嘉禾没作声,只是笑看着他,直将魏凛看得面红耳赤,目光躲闪道:“你……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不成?”

沈嘉禾单手撑着下巴,道:“你我不过匆匆见过两面,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连泛泛之交都算不得,你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魏凛红着脸支支吾吾,沈嘉禾觉得他这般模样实在可爱,却也不忍心再逗他,缓声道:“我知道魏公子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见我身陷困境便想出手相助,但此事并非你想象得那般简单,你帮不了我,但我依旧十分感激魏公子为我着想之心。别说我了,说说你罢,你去浔阳做什么?”

“喔,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魏凛信口开河道:“只是闷得慌,想四处走走散散心罢了。听闻夏国都城浔阳富庶繁华,却一直没机会亲眼得见,恰好最近闲来无事,便只身上路了。”

沈嘉禾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早已乐不可支,面上却不动声色,煞有介事道:“原来如此,魏公子可真有闲情逸致,实在教人羡慕。”他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也要去浔阳,如果魏公子不嫌弃我是个正被全国通缉的逃犯,咱们可以一同上路,彼此作伴。”

魏凛喜上眉梢,急忙道:“不嫌弃不嫌弃,我正觉得一个人孤单寂寞呢,沈公子愿意与我作伴是我的荣幸。”

沈嘉禾故意揶揄道:“我在出逃之前制定了详细的逃亡路线,正好可以为你这个路痴指路。”

魏凛讪笑两声,道:“如此甚好,那在下要多谢沈公子仗义相助了。”

沈嘉禾挑眉笑道:“魏公子不必客气。”

话音刚落,沈嘉禾忽然想起之前曾给魏凛看过他的路线图,暗责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实在不该提起此事。转念一想,又觉并无大碍,只要把路线图妥贴藏好不让魏凛再看见便是,他还可以改动些小路线,只要大方向不变就好。

见魏凛一直没动筷,沈嘉禾道:“你怎么不吃?看我吃你又不会饱。”

魏凛便笑着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沈嘉禾跟着笑起来。他许久不曾发自真心地笑过,今日却不知怎的,嘴角总是不由自主地上翘,真是奇怪。

第19章

因为突降暴雨,魏凛和沈嘉禾不得已逗留在清平镇,读书下棋,偷得浮生半日闲。

屋外雨骤风急,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晕黄的光洒了满室,空气都变得柔和。

魏凛执黑子,沈嘉禾执白子,看棋盘局势,黑子已是穷途末路,魏凛垂死挣扎,蹙眉思索半晌,犹豫着落子,还未放下,就听沈嘉禾笑道:“你确定要放在这里么?”

魏凛复又拿起,再研究半晌,仍旧将棋子放在原处,道:“就放这里。”

沈嘉禾道:“不后悔?”

魏凛道:“落子无悔。”

沈嘉禾拈起一颗棋子,轻轻放于棋盘之上,莞尔一笑,道:“你又输了。”

魏凛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才看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一脸懊恼,垂头丧气道:“我已经连输五局了。”

沈嘉禾笑道:“承让承让。”

“我可一点儿没有让你,”魏凛道:“是你棋艺精妙,我望尘莫及。”

沈嘉禾笑道:“精妙不敢当,只不过比你下得略好一些罢了。”

魏凛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勾唇一笑,道:“你敢不敢同我比个别的?”

沈嘉禾问:“你且说比什么。”

魏凛道:“琴棋书画,前三样我都只是粗通而已,只最后一样学得最用心,我有把握赢过你。”

沈嘉禾爽快道:“好罢,既如此咱们便比画。可是画什么呢?”

魏凛故作沉思,片刻之后道:“我画你,你画我,如何?”

沈嘉禾道:“好啊,听你的。”

于是唤来小二,要来笔墨纸砚,魏凛先画,沈嘉禾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供他临摹。

魏凛一边画一边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实在太机智了,竟能想出如此绝妙的主意,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沈嘉禾看个够。浓淡相宜的眉,灿若寒星的眼,挺直如刀的鼻,如含朱丹的唇,修长白皙的颈,漆黑如墨的发……魏凛双耳不闻风雨声,只一味贪婪地看着,有时看着看着便入了神,忘了动笔,沈嘉禾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坐着,却也不好意思与他对视,低眉敛目,无端显出几分羞赧姿态,愈发教观者心乱神迷,情生意动。

魏凛大功告成时,沈嘉禾已坐得僵了,两条腿麻木不堪,仿佛不是自己的。见他站都站不起来,魏凛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犹豫片刻,道:“要不……我帮你按一按罢?或许会好些。”

沈嘉禾自然不肯,道:“不必了,动一动便好了。”

魏凛却二话不说,蹲在沈嘉禾旁边,握住他的脚腕,抬起他的腿放于自己腿上,用手轻轻地按压起来。沉稳的力度缓缓渗进麻木的肌肉,十分舒服。

窗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

沈嘉禾垂眼瞧着魏凛,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英俊的脸上,洒下薄薄一层阴影,使他整个人显得柔和而朦胧。在光影交错中,在声香活色里,沈嘉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鼓动着他的胸膛。这感觉实在陌生,教他有些惊慌,猛地收回自己的腿,低着头道:“我、我好了,不必按了,把你的画拿过来让我瞧瞧。”

“喔,好。”魏凛起身,走到桌前,将自己的画拿起来展示给沈嘉禾看,忐忑道:“画得如何?”

沈嘉禾看了一会儿,笑着道:“比悬赏令上画得好多了,可不可以送给我?”

魏凛便觉心满意足,一边将画卷起一边道:“那可不成,我画的自然归我,待会儿你画的你留着便是。”

“真真小气。”沈嘉禾站起来,道:“换你坐过来。”

魏凛过去坐好,摆出一副微笑的面孔,道:“画罢。”

沈嘉禾看他一眼,噗嗤一笑,道:“你还是把笑收起来罢,看起来有些傻气。”

魏凛便听话地将嘴角垂下去,道:“这样有没有英俊些?”

沈嘉禾点头,笑道:“英俊极了。”

魏凛情不自禁又勾起了嘴角,忙又垂下去,变脸速度之快教人叹为观止。

沈嘉禾作画的速度要比魏凛快上许多,不出半个时辰便完工了。

魏凛凑过去看,却见那画中人的头上竟插着一朵不知名小花,顿时哭笑不得,道:“这花是哪里来的?”

沈嘉禾却笑而不答,提笔在画像旁提了两句打油诗: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朵梨花压海棠。

魏凛被逗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盯着那两句诗看了半晌,忽从袖中取出云卿卿留给他的那张字条,两相一对比,猛地抬头望着沈嘉禾,一脸震惊,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会……云卿卿?”

第20章

人千万不能得意忘形,否则一定会死得很惨。

此时此刻,沈嘉禾直想化成一缕青烟遁走,奈何没这个本事,只得迎难而上,觑着魏凛的脸色,厚着脸皮笑道:“糟糕,一不小心露了马脚。哈哈,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魏凛这一惊不小,久久不能回神。

彼时种种,如浮光掠影,在脑海中倏忽闪现。他想起初见云卿卿时,第一眼便觉得她的眼眸像极了沈嘉禾;他想起云卿卿从马车上掉下来,他奔过去接住她,抱着她去看大夫,她虚弱而柔顺地将头靠在他胸膛上;他想起在双峰镇时,他与云卿卿躺在同一张床上假扮夫妻应付官兵搜查;他想起在燕陵城时,云卿卿女扮男装,二人夜游燕陵;他想起前日夜里,在荒野篝火旁,他向云卿卿倾诉对沈嘉禾的满腔爱慕之情。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她不是她,而是他!是沈嘉禾!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魏凛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他蓦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嘉禾。

沈嘉禾默默叹了口气,走到魏凛身旁,牵起他的袍袖轻轻扯了扯,道:“生气啦?”

魏凛不作声。

沈嘉禾咬了咬唇,低声道:“魏哥哥,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一声软糯的“魏哥哥”入耳,魏凛的心便化成了水。

他转身看着沈嘉禾,柔声问:“为何要骗我?如果没有被我识破的话,你是不是便打算就此瞒过去了?”

沈嘉禾斟酌片刻,缓缓道:“初见你时,我并不了解你,碍着你兄长同裴懿的关系,我不能告诉你我就是沈嘉禾。与你相处日久,我渐渐了解你,知道你是一个以赤诚之心待人的谦谦君子,我也曾想过要以真面目示你,奈何我已编了许多谎话,便只能继续编下去,甚至觉得与你如此相处下去倒也十分惬意。直到那日在燕陵城,你看到我的悬赏令,为我着急担忧,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才下定决心要做回沈嘉禾,让你知道我安然无恙,不必再急着找我。我留书出走,在外头呆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以本来模样回到客栈,制造偶遇的假象,顺理成章地丢掉了云卿卿的身份,做回了沈嘉禾。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纸包不住火,还是教你撞破了。”

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沈嘉禾停下来,直视着魏凛的眼睛,又道:“魏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欺骗你,你大人大量,便原谅我这一次罢,好不好?”

他言辞恳切,解释得合情合理,又用那双莹润剔透的眸子将他深深望着,魏凛便是有冲天的火气也被浇熄了,更何况,他丝毫都不气沈嘉禾骗他,他在意的是那夜篝火旁……奈何沈嘉禾却只字未提,教他越发心乱了。

魏凛心想,此时若不尽诉衷情,恐怕以后他就更没有勇气开口了。人总是贪得无厌,见不到时,想着只要能见到他便心满意足,可等见到了,便不愿只是在旁看着,又想真真切切地拥有。

“嘉禾。”魏凛低声唤道。

“嗯?”沈嘉禾约略猜到魏凛要同他说什么,心跳顿时便失了平稳,一脸紧张地将魏凛望着。

魏凛紧张得手心冒汗,无意识地紧握成拳,紧着嗓子道:“你……你既已知我心悦你,你的心里……又是如何想我的?”

沈嘉禾的心砰砰直跳。

他的心里是如何想魏凛的呢?

他知道魏凛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他暂时还答不出,又不愿让魏凛失望,于是字斟句酌道:“魏哥哥,我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和你对我的喜欢是否一样。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些时间?请你耐心地等一等我,容我慢慢地看清楚自己的心,好不好?”

魏凛是欣喜的。

至少,沈嘉禾没有一口拒绝他;至少,沈嘉禾也是喜欢他的,不论是哪种喜欢。

魏凛用力点头,道:“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沈嘉禾微微笑起来,道:“谢谢。”

外间风雨不知何时已停了,檐前雨滴滴答答地落着。

夕阳从乌云后冒出头来,红霞漫天,如烈焰燎原。

想来明日应是晴空万里,风和日暖。

******

“你说一个月之内定将人送到我手里,可眼下一个月马上就要过去,人呢?”裴懿语声低沉冷清,却隐含威势。

魏衍正襟危坐于他的对面,面色就如凉亭下莲池里的水那般平静,他道:“是我小觑了沈嘉禾,纵使撒下天罗地网竟也抓不住他。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

“别说了。”裴懿打断他,起身走到栏边。

栏下是一片开阔的莲池,小荷才露尖角,清风徐来,水波凝碧。沈嘉禾走时,尚是春日,而如今盛夏已轻扣门扉。他昨夜做了一场春梦,梦到他与沈嘉禾翻云覆雨,尽享鱼水之水,醒来时发现裆下遗了一大滩浓精。他发了一场大怒,将家具器物悉数砸了,还杖毙了一个犯错的丫鬟。那丫鬟原本就是贺兰绍安插在王府的细作,死不足惜。饶是如此,他的怒火却依旧不能平息。再如此下去,他会发疯的。他真想离开浔阳,亲自去把沈嘉禾抓回来。但他不能,浔阳是他的囚牢,看守牢门的是夏国的九五之尊,他若逃了,便坐实了逍遥王府的反叛之心。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牢里,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囚犯,别无他法。

“你回去罢,”裴懿疲惫道:“有消息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

魏衍道了声“好”,遂起身离开。他前脚刚走,沉落玉后脚便进来,道:“殿下,太子殿下遣人来说,太子殿下明日要去东郊猎场行猎,请殿下同去。”

“知道了,”裴懿淡淡道:“退下罢。”

“是。”沉落玉正欲离开,就听裴懿道:“等一下。”

沉落玉恭声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裴懿沉默片刻,道:“你去跟公羊素筠说一声,今夜我要宿在她那里。”

沉落玉眸光微动,愣了一愣,才应了声“是”,悄然退下。

自从沈嘉禾走后,裴懿便没碰过任何人,连自渎都不曾有过,这对通晓人事后便需索无度的裴懿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的。裴懿迫切需要找个人来发泄他满溢的欲望,他新婚的妻子自然是不二之选。

******

魏衍方走出王府的大门,就见手下边荀正策马狂奔而来。

到了王府门口,边荀翻身下马,刚行过礼,正欲开口,就被魏衍抬手止住,道:“随我上车再说。”

待边荀跟着他上了马车,魏衍却率先道:“可是沈嘉禾有了下落。”

边荀道:“大公子神机妙算,正是。”

魏衍道:“他现下身在何处?”

边荀道:“雍州嘉定县清平镇。”

魏衍道:“如何找到他的?”

边荀道:“不是属下找到的,是薛炼。”

“薛炼?”魏衍眉头一皱,道:“细细道来。”

边荀便道:“薛炼奉大公子之命暗中跟踪保护二公子,二公子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只是在松湖镇迷了路,途中邂逅了一名哑女,见她柔弱无依,便护送她一同上路。薛炼依旧暗中跟随,原本并未发觉什么异样,谁知到了清平镇,那哑女趁二公子熟睡时悄悄遁走,薛炼心生疑虑,便跟上去一探究竟。谁知那哑女却并未走远,而是去到附近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客房,脱下女装,换上男装,摇身一变,赫然竟是沈嘉禾的模样。薛炼即刻便飞鸽传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告知属下,属下一收到书信,便立刻赶来向大公子禀告了。”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魏衍笑道:“没想到这沈嘉禾也是个妙人,我只听说过女扮男装,还是第一次听说男扮女装的。不过以他的模样,想来扮成女装必是倾城之色了。”

边荀道:“请大公子示下,是否要属下立刻将沈嘉禾抓捕进京?”

闻言,魏衍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边荀,你可听说过熬鹰么?”

边荀道:“属下孤陋寡闻,请大公子赐教。”

魏衍勾唇一笑,不疾不徐道:“熬鹰,是驯服猎鹰的一种方式。猎人捕到一只雄鹰,想要驯服它,便会用锁链锁住它的利爪,不给它食物和水,不让它睡觉,夜以继日地煎熬它,折磨它,让它的野性和桀骜被饥渴、寒冷、疲劳和恐惧一点一点消磨干净,最终向猎人低下高傲的头颅,温驯得任猎人抚摸,这时猎人才会将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送到它的嘴边,如此一只鹰便熬成了,它心甘情愿地成为了猎人肩上的宠物,捕猎的工具。”

边荀道:“听起来有些残忍。”

魏衍笑道:“这个世界本就是残忍的,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边荀思索片刻,道:“恕属下愚钝,未能领会大公子话中深意。”

魏衍不以为意,道:“裴懿是鹰,沈嘉禾是食物,而我便是猎人。鹰尚未熬成,所以还不是投喂食物的时候。再让沈嘉禾逍遥自在几天罢,他这辈子怕是没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边荀终于领会,立即应“是”,迟疑片刻,又道:“薛炼信中还说,二公子与沈嘉禾甚是亲密。”

“无妨,不需理会。”魏衍不羁一笑,道:“沈嘉禾虽是裴懿的食物,便是让凛儿吃上几口又有什么打紧。”

第21章

自打沉落玉来传话说裴懿今夜要过来留宿,公羊素筠便深觉不安。

她犹记得新婚之夜,酒醉的裴懿像头野兽一样伏在她身上,毫不怜惜地蹂躏她。虽然最后他毫无缘由地放过了她,但当时那种惊怕的感觉却还刻在记忆深处,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那夜裴懿离开时,她其实是醒着的。她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早上起床时,却听自幼便贴身服侍她的侍女述芝说,原来是裴懿的书童私逃了,裴懿竟亲自去追捕,完全不顾今日要启程进京。她不由便对这素未谋面的书童生了好奇,心想,这书童对裴懿来说定是非常要紧的人,否则裴懿也不会丢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去寻他。

新婚第二天,她随同王爷、王妃还有兄长一起前往嘉隆,然后在嘉隆乘船,顺湫水东下,往浔阳而去。她一直没再见到裴懿,直到万寿节当天,他才满身风尘赶到,脸色阴郁得可怕,教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隆重而盛大的万寿节过后,裴懿陪她去骠骑将军府探望父亲。许久未见,父亲苍老了不少,但身体还算康健,教她十分欣慰。回王府的马车上,裴懿一句话也没有同她说,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噤若寒蝉,默默地想,裴懿大抵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男子,可她却要和这样的男子共度余生,只是想想便要落下泪来。

然而裴懿却极少出现在她面前。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却终日不见他的踪影。听述芝说,他成日在外头寻欢作乐,吃喝嫖赌,逍遥快活得很。她懒得管,当然也管不了,她只是觉得悲哀,自己竟嫁了一个如此龌龊不堪的人,这同兄长之前对她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在出嫁之前,兄长说裴懿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智勇双全,胸怀大志,她嫁给他是最佳之选。可在她看来,裴懿就是个阴鸷、冰冷、残暴的人。她心里清楚,父母之所以将她嫁进逍遥王府,所图并不单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懂。

就在今日上午,她听说裴懿命人活活杖毙了一个小丫鬟,只因为那小丫鬟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他身上。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裴懿却残忍地要了她的命。这样的一个人,怎值得她托付终身?可是,他即将要来夺走她的清白之身,她觉得害怕、委屈、不甘,甚至恶心。一想到他终日流连女支馆青楼,她便觉得他污秽不堪,看他一眼都觉得脏。

公羊素筠越想越觉锥心刺骨,趴在妆台上恸哭失声。

述芝在旁劝慰无果,竟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一时愁云惨雾,悲伤欲绝。

但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日暮时分,裴懿果然来了,身后跟着沉落玉。

公羊素筠身穿华服站在门口迎接。她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端丽冠绝,教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要神魂颠倒,裴懿却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从她身旁走过去,径自进屋落座。沉落玉向她行礼,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抬手教她起来,这才转身进屋,在裴懿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

裴懿由沉落玉服侍着用饭,一言不发。公羊素筠亦由述芝服侍着默默用饭,却只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但也只能强迫自己往下咽。

煎熬饭罢,简单洗漱,下人们纷纷退下,合上门窗。

裴懿展开双臂,道:“更衣。”

“是。”公羊素筠来到近前,垂首解他腰带,却解不开,心中一急,眼泪便簌簌落下来。

裴懿拿开她的手,语气不耐道:“我来罢,你自己将衣服脱干净。”

闻言,公羊素筠羞愤欲死。

教她当着一个陌生男子的面自己将自己脱干净,还不如一刀杀了她。

裴懿将自己剥干净,一抬头,却见公羊素筠傻站着一动不动,登时便有些动怒。但他忍下了,这个女人毕竟是公羊诚的女儿,公羊溪林的妹妹,他不能随意苛待她。他抓住公羊素筠的手将人扯到跟前,动手脱她的衣服,谁知公羊素筠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他,快步跑到角落去,背抵着墙,双臂抱紧自己,哭喊道:“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别碰我!”

裴懿冷声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睡你天经地义,你给我一个不碰你的理由。”

公羊素筠声泪俱下道:“你尽管去找那些勾栏女子,我丝毫不介意,只是你别来找我,求你放过我罢!”

裴懿一愣,随即勾唇冷笑,道:“明白了,你嫌我脏,是么?”

公羊素筠只一个劲儿落泪,咬着嘴唇不作声。

裴懿拾起衣服穿上,依旧笑着道:“好,我不碰你,你就在这座王府里守一辈子活寡罢。”

公羊素筠仿佛真的看到自己变成一个形容枯槁的深闺怨妇,顿时悲恸欲绝,恨不能立时死了。

出门前,裴懿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陪我上床,还是守活寡?”

公羊素筠抽噎着决绝道:“我宁愿孤独终老。”

“好,很好,”裴懿笑着道:“我成全你。”

裴懿走了。

公羊素筠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

裴懿回到自己的院子,进了书房,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能进来。”

沉落玉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将门关上。

裴懿坐于桌后,从案头抽出一卷画轴,铺展于桌面,沈嘉禾的画像立刻跃然纸上。

他定定地望着画中人,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裴懿喜武厌文,最是不耐舞文弄墨,故而傅先生留的课业都是沈嘉禾替他做的。一次,傅先生命他作一幅牡丹图,沈嘉禾便在后花园里一丛开得最盛最艳的牡丹前摆了画案,提笔作画,裴懿则在一旁舞剑。裴懿舞累了,便来看他作画,偏又不老实,总来拨弄他,沈嘉禾生气,嫌他一身臭汗教他回去洗澡,裴懿却变本加厉,愈发无赖起来,把人拖进牡丹花丛,扒了裤子硬梆梆便要顶入。沈嘉禾哪里敢依,花叶虽葳蕤繁盛却并不足以将他们完全遮挡,光天化日之下,若是教人瞧见,他便活不成了。裴懿却不肯作罢,反剪他的双手,又摘了一朵牡丹堵上他的嘴巴,然后霸道而强势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自此之后,裴懿便对野合上了瘾。夜深人静的后花园,荒草丛生的野外,记忆最深的一次则是在一片油菜花田,他们从白日做到夜里,最后沈嘉禾体力不支晕了过去,他便抱着人在花田里睡了一夜。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夜晚,油菜花的香气,幽幽的虫鸣,灿烂的星河,还有怀中人清浅的呼吸,裴懿记得一清二楚。

往日那些活色生香的记忆一股脑钻出来,撩起无处发泄的蓬勃情欲,令裴懿胸膛起伏,呼吸粗重,腿间那话儿已然硬得发疼。他褪下亵裤,紧握住那挺立的滚烫巨物,盯着沈嘉禾的画像快速套弄起来。

灭顶的高朝很快来临,浓稠的液体喷将出来,洒在沈嘉禾的画像上。裴懿闭着眼睛,张开嘴巴剧烈地喘息。待余韵渐退,呼吸平复,裴懿突然桀桀怪笑,初时只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响彻在空旷的书房里。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紧闭的眼中钻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流进了他的嘴里。

裴懿缓缓睁开眼,望着被弄脏的画像,伸手去抚摸沈嘉禾的脸。

忽然,他猛地抓起画像,三两下便撕得粉碎,向上一扬,纸片如雪花般飘落下来,落了裴懿满头。

******

第二日,裴懿应约参加太子组织的东郊围猎。

应约前来的除了他,还有六皇子贺兰,九皇子贺兰,睿亲王嫡子贺兰真,左相荆茂堂之子荆默庵,等等,全是些皇室宗亲、权贵子弟,而且彼此之间关系都颇密切。荆茂堂是左相,亦是国舅,是当今皇后荆绍仪的亲哥哥,而太子贺兰骏、六皇子贺兰、九皇子贺兰皆是皇后所出,是嫡亲兄弟。而睿亲王贺兰纶是当今圣上贺兰绍的亲弟弟,贺兰纶的嫡子贺兰真自幼便显露超凡智慧,被贺兰绍选为太子伴读,与太子一同长大,二人甚是亲厚。

裴懿在这群人中便显得格格不入。

比他更加格格不入的,是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少年。那少年独自策马走在一旁,不与任何人交谈,看起来孤傲得很。

裴懿曾在万寿节晚宴上见过他一次,知道他是北岚谵王府的小王爷叶嘉泽。

十八年前,昭文帝贺兰绍初承帝位。因为刚经历一场夺位风波,朝堂动荡,局势不稳,一直怀揣狼子野心的北岚伺机进犯。彼时贺兰绍还未完全掌握兵权,无奈之下,只得听从当时还只是御史大夫的荆茂堂的建议,将自己的妹妹永安公主贺兰纤远嫁北岚和亲。贺兰纤嫁给了当时的北岚三皇子如今的谵王叶存钦,直到五年后才诞下第一个孩子,便是叶嘉泽。

万寿节时,叶嘉泽带着一名使臣,代表北岚前来为贺兰绍贺寿。万寿节后,贺兰绍以思念贺兰纤为由,留叶嘉泽在浔阳小住,还赐予他一座府邸。裴懿心知,叶嘉泽同自己一样,也不过是一枚质子而已,什么血缘亲情不过是狗屁罢了。

叶嘉泽今年十三岁,尚只是青葱少年,身量却已同裴懿一般挺拔,而他脸上戴着的黄金面具让他周身透着一股神秘莫测,冷艳而高贵。

裴懿便很想瞧瞧那张精致的面具之后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要么极丑,要么极美。

到了猎场,众人才知,今日要猎杀的不是獐兔狐獾之类,而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都是死囚,因为监牢里人满为患,便有人向贺兰骏出主意,不如将这些死囚放到猎场里让他们当猎物杀着玩儿。贺兰骏觉得这个主意甚是有趣,捕杀走兽飞禽的快感如何能与杀人相提并论,于是便欣然同意了。为了激发这些死囚逃生的欲望,贺兰骏承诺,在日落之前还未被捕杀的死囚将会被赦免死罪,重获自由。

一声鸣镝,围猎开始。

数十名死囚向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为着渺茫的生机拼尽全力。

待死囚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贺兰骏激昂道:“众卿便将这些死囚当作那些犯我国威的封豕长蛇,只管尽情屠戮,斩杀最多者本宫重重有赏!”他说这话时,眼尾状似无意地扫向外围的叶嘉泽。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策马追了上去。

裴懿优哉游哉地坠在最后。

他对这种无聊透顶的杀人游戏没有丝毫兴趣,他宁愿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他已经许久没有早起,此刻实在困乏已极。他骑着马在林子里寻了半晌,找了一块僻静又荫凉的所在,往草丛上一躺,就这样幕天席地地睡了。

远处传来马儿嘶鸣声、利箭破空声、惨叫声……裴懿权当什么都没听见,没多久便睡着了。

他做了个美梦,梦到沈嘉禾猫儿似的趴在他胸膛上,用湿漉漉的舌尖舔他的下巴、嘴唇,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正欲行好事,美梦便被人吵醒了。

吵醒他的声音其实很轻,是脚踩在草上的悉索声,且正在一点一点朝他靠近。

裴懿大约能猜到正在发生着什么。一个死囚,知道生机渺茫,却又不甘心就这么白白死了,便想拉一个皇亲国戚给自己垫背,也算死得光荣。奈何这死囚实在不走远,偏偏选中了他。他今日原本不想见血的,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裴懿依旧静静躺着,闭着眼睛假寐,等着那人靠得再近些,却不想平地一声箭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惨叫。裴懿睁开眼,就见一个死囚倒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箭穿心,好箭法。”裴懿坐起来,看向死囚身后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少年,道:“多谢叶小王爷的救命之恩,裴某铭记在心,日后定会报答。”

“世子言重了,”叶嘉泽声音低沉,语气疏离,道:“即使没有我多管闲事,此人也伤不了世子分毫。”

裴懿站起来,正欲说话,突然眸光一闪,利落地拈弓搭箭,利箭离弦,竟直直朝着叶嘉泽射去!

叶嘉泽眼见利箭朝自己飞射而来,却不闪不避,直到箭已飞至眼前,他才猛地一偏头,利箭擦着黄金面具飞过去,割断了固定面具的金线。利箭射进藏在叶嘉泽身后灌木丛中的死囚的眉心,即刻毙命,与此同时,叶嘉泽脸上的面具脱落,他的脸骤然暴露在裴懿眼前。

裴懿立时惊愣住,因为叶嘉泽的脸竟与沈嘉禾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叶嘉泽的面部线条锋利,沈嘉禾的面部线条却很柔和,这才让他们给人的感觉有了天壤之别,使裴懿无法错认。

不待裴懿回过神来,叶嘉泽已经捡起面具,绑好金线,重新戴好,道:“现在我们扯平了,告辞。”

“等一下!”裴懿忙道:“我跟你一起走。”

叶嘉泽的眼神中露出困惑,却也没有多言,等着裴懿牵马过来,跟他并排行走。

裴懿主动开口道:“我曾在一本野史中读到,古时有一位郡王,骁勇善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这位郡王生得极是俊美,风华绝代,在战场上不能威慑敌人,于是他便戴上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用来遮挡自己的美貌。叶小王爷可是在效仿古人么?”

叶嘉泽淡淡地道:“世子想多了,我只是自幼便身染怪病,脸不能被日光照射,否则便会瘙痒难忍,皮肤溃烂,我看遍名医,却药石无灵,只能戴上面具遮光,仅此而已。”

“世上还有这等怪病,当真闻所未闻。”裴懿道:“叶小王爷生了这副好相貌,却不能教世人看见,真真可惜。”

叶嘉泽道:“世人多以貌取人,如此倒能省去许多麻烦,我觉甚好。”

裴懿勾唇一笑,道:“人皆有爱美之心,这实在无可厚非。”

叶嘉泽看他一眼,道:“想来世子应该非常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

裴懿点头,痛快承认道:“你猜的不错,我的确喜欢受人瞩目。”

叶嘉泽笑了笑,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裴懿又道:“我前几日新发现一家酒馆,那里的屠苏酒堪称一绝,不知叶小王爷肯否赏脸同我一起去吃杯酒?”

叶嘉泽道:“世子相邀,是我的荣幸。”

裴懿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待围猎结束之后你我一同前去,如何?”

叶嘉泽道:“好。”

******

最终的获胜者是荆默庵,共射杀二十七人。

六十名死囚,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剩两人侥幸活了下来,他们脸上脏污不堪,辨不出本来模样,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着一团火。

贺兰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年轻死囚,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扔到他们跟前,道:“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谁生谁死,自己选罢。”

两名死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去抢那支箭,一番争斗之后,那名略高壮些的死囚抢到了箭,而那名略矮瘦些的死囚则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旁观众人皆以为那矮瘦死囚即将死在高壮死囚手中,谁知那高壮死囚却猛地将利箭插进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射出来,溅了那矮瘦死囚一脸,混着泪纵横流下。那矮瘦死囚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那浑身是血的高壮死囚紧紧抱在怀里,恸哭失声,不住悲嚎,令人不忍卒听。

那高壮死囚不住地往外吐着血,已然奄奄一息,却艰难地抬起手,抚上矮瘦死囚的脸,断断续续道:“小楼,好……好好……活下去……”

矮瘦死囚不住点头,声泪俱下道:“我会的!我会听你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你别死,求求你,不要死,哥,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活?我怎么有脸活着……”

高壮死囚似是扯了扯嘴角,道:“死……容易,活着……难,哥哥……想偷个懒,我……对不住你……”话音方落,高壮死囚的手颓然落下去,气绝身亡了。

矮瘦死囚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僵冷的身体,嚎哭不止。

贺兰骏不耐烦道:“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这名活到最后的死囚缓缓将怀中的尸体平放到地上,抹一把脸上的泪,对着贺兰骏恭敬地磕了个头,哑声道:“求太子殿下开恩,让草民将兄长的尸身带走安葬。”

贺兰骏道:“死的这个人是你亲哥哥?”

死囚道:“是。”

贺兰骏道:“还真是兄弟情深,你现在一定恨毒了我罢?”

死囚跪趴于地,没有应声。

贺兰骏接着道:“那我便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了,我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猎场上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冷笑。

众人循声看去,见发笑之人竟是一路都不曾出过声的叶嘉泽。

“你在笑什么?”贺兰骏冷脸沉声问。

叶嘉泽戴着面具,众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淡地道:“我笑啊,果然不能听信道听途说。在北岚时,我常听人说,夏人最重承诺,可如今看来,竟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难道不可笑么?”

这已经不是指桑骂槐,而是赤裸裸的指责了。

一个别国的质子小王,竟敢指责堂堂太子殿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实在是胆大包天。

猎场之上鸦雀无声,没人敢说一个字,全都静待贺兰骏的反应。

谁知贺兰骏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两声,道:“嘉泽表弟说得对,我夏人最重承诺,也罪恶那些轻诺寡信、自食其言的无耻之徒。本宫方才所言只不过是为了试探这死囚的反应罢了,并非真的要杀他。”

那死囚反应极快,立即连磕响头,高声道:“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求太子殿下再网开一面,让草民将兄长尸身带走安葬!”

贺兰骏道:“准了。”

那死囚喜极而泣,道:“谢太子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兄长尸身抱起,径直离开猎场。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倦鸟归林。

猎物已经杀干净,生而高贵的猎人们满足了噬血的欲望,带着一身血腥味儿有说有笑地离开。

裴懿策马走在叶嘉泽身旁,道:“你猜那个死囚能不能见到明天早晨的太阳?”

叶嘉泽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裴懿看着他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裴懿带着叶嘉泽来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内十分狭小,只摆得下三张桌子,已有宾客占了两桌,恰好余下一桌给了他们。

裴懿也不问叶嘉泽,径自点了几个菜,要了两壶屠苏酒。

小二动作十分麻利,不多时酒菜便端了上来。

裴懿道:“现在是夜里,并无日光照射,叶小王爷是不是可以把面具摘了?吃菜喝酒也方便些。”

叶嘉泽没有作声,抬手将面具摘下,随手置于桌上。

酒馆内灯光昏暗朦胧,浅淡的阴影柔和了叶嘉泽的面部线条。

若说白日里那惊鸿一瞥裴懿只觉得他有五六分像沈嘉禾,那么此时此刻,他便有七八分像沈嘉禾。

裴懿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赤裸而贪婪地盯着叶嘉泽的脸。

叶嘉泽被他看得不自在,蹙眉道:“世子为何用如此古怪的眼神看我?”

“什么样的眼神?”裴懿问。

叶嘉泽想了想,道:“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

裴懿垂眸,自顾喝了杯酒,笑道:“你看错了,我那明明是惊艳的眼神,惊艳于小王爷的绝世美貌。”

叶嘉泽古怪地看了裴懿一眼,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道:“难道世子有断袖之癖?”

裴懿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缕笑意,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叶嘉泽垂眸,道:“不如何,我只是随口一问,世子莫放在心上。”

裴懿身子前倾,凑近他一些,嗓音低沉道:“如果是为了小王爷这样的美人,我甘愿断袖。”

叶嘉泽抬眼看他,语气有些冷淡道:“酒还没怎么喝,世子怎的就醉了?”

裴懿与他对视,单刀直入道:“小王爷可愿与我同衾共枕?”

叶嘉泽不料他竟如此言语孟浪形骸放荡,心中已有薄怒,却又不好发作,忽而勾唇一笑,道:“我只做大欢[注],若世子愿做小欢,我可以试试。”

闻言,裴懿哈哈大笑,道:“巧了,我也只做大欢,看来咱俩是成不了一对了。”

叶嘉泽不咸不淡道:“那可真是遗憾。”

裴懿还要说话,打眼却瞧见贺兰走进酒馆,径直朝他们这桌过来了。

“我恰巧从门口经过,听见笑声,觉得像世子的声音,便进来看看,没想到竟真的是你。”贺兰又看向叶嘉泽,道:“嘉泽何时与世子如此熟稔了?我竟不知。”

叶嘉泽道:“不过今日围猎时说过几句话,算不得熟稔,煜王殿下误会了。”

贺兰道:“何必如此生分,你该当唤我一声九表哥才是。”

叶嘉泽沉默片刻,唤道:“九表哥。”

贺兰答应一声,又转向裴懿,道:“我可以蹭杯酒喝么?”

“那是自然,”裴懿笑道:“殿下快请坐罢。”

三人重新落座,叶嘉泽一打眼便瞧见了贺兰腰上挂的玉佩,登时一惊,又倏然敛去异色。

小二已经很有眼色地添了杯碟碗筷,叶嘉泽拿起酒壶为贺兰斟酒,状似无意道:“九表哥腰上挂的玉佩真是通透,似是麒麟玉?”

贺兰笑道:“你与世子竟说了一样的话,看来这果真是一块绝世好玉,如此引人注目。你看得不错,这就是一块麒麟玉。”

叶嘉泽又看了一眼那块玉佩,道:“麒麟玉皆是成双成对,一块麒玉,一块麟玉,九表哥腰上这块应该是麒玉。”他赧然一笑,道:“我平日无甚爱好,唯独喜欢研究玉石,九表哥不要见怪。”

贺兰见他对这块麒麟玉着实喜欢得紧,于是道:“若是别的玉佩,我便送你了,偏这块不行,这玉是别人赠予我的信物,我不能再转送他人。明日你去我府上,我有许多玉石收藏,随你挑。”

叶嘉泽忙道:“九表哥折煞我了,我怎能夺人所爱。”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方才说这玉是他人所赠,我倒很想认识一下这赠玉之人,问问他麟玉在何处,不管出多少银子我都愿意买下来。”

不出裴懿所料,贺兰又露出那夜的怅然神色,道:“他不在浔阳,而是远在丰泽。”

“丰泽?”裴懿与叶嘉泽同时出声。

“嗯。”贺兰对裴懿道:“我上次没同你说么?我正是在丰泽城遇到他的。”

“不曾说过。”裴懿道:“殿下何时去的丰泽?怎的不告知我一声?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二月中旬。”贺兰道:“我当时是微服出游,一个人逍遥自在,便没去王府叨扰。”

叶嘉泽道:“我回北岚时正好路过丰泽,九表哥可否将那人的名姓和住址告诉我?我好去拜访,顺便替九表哥带声好。”

贺兰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道:“他并未告诉我他的住址,不过你可以凭着他的名字去问问看,兴许能找到。”

裴懿笑道:“那还不容易,殿下只管告诉我他的名姓,我一定将人给你找出来。”

贺兰道:“他叫沈嘉禾。”

贺兰只消抬头看一眼,便能发现其余两人的神色有多古怪,偏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心思留意其它,而当他抬起头来时,那二人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裴懿微微笑道:“沈嘉禾,这名字还蛮好听的。我明日便修书一封,让我父王帮殿下把这位义弟找出来。”

“义弟?”叶嘉泽奇怪道:“这个沈嘉禾是九表哥的义弟?”

贺兰点头,道:“我与他一见如故,便义结金兰了。说起来,他与你长得有几分相像,不过他更柔和,而你更锋利。”

叶嘉泽道:“那这位沈公子应该也与我差不多大了。”

贺兰笑道:“不然,他比我还大上一岁,但我诓他说我比他大,因为做哥哥的照拂弟弟才名正言顺,否则他定然不肯让我帮他。”

“怎么,”裴懿挑眉道:“他生活过得很艰难么?”

贺兰点头,道:“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又疾病缠身,生活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裴懿几乎要气笑了,心道:“沈嘉禾,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在我跟前作戏,在贺兰跟前作戏,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你可真有本事啊。”

贺兰又道:“待我的生辰过去,我便要去丰泽看他,我实在很担心他。”

裴懿端着酒杯,心道:“那你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打道回府。

因为煜王府与逍遥王府顺路,裴懿与贺兰同行,叶嘉泽则独行。

马车摇摇晃晃,行走在繁华又冷清的街道上。

叶嘉泽掀开衣领,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璎珞圈,放在掌中。

璎珞圈下面缀着一块麒麟玉,玉质莹润,光华剔透,与贺兰腰上挂着的那块一般无二。

这块玉,自他出生起便贴身戴着,从未有片刻离身。今日,他终于找到了这块玉的另一半。

叶嘉泽微微湿了眼眶,他闭上眼,逼退泪意,再睁眼时,眼中已复清明。

他将璎珞圈戴回颈上,将玉塞进衣领,又将面具戴上,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未几,马车停在府门口。

叶嘉泽撩开车帘,正欲下车,忽然瞧见一个人影猛地冲到马车边上,迅速趴下跪好,跪成了一个脚凳。叶嘉泽却不睬他,纵身跳下车,站定,转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人,淡声道:“已将你哥哥安葬了?”

跪在地上的那人正是先前在猎场唯一幸存的那名死囚,他身上的破衣烂衫沾满血污,血腥味十分浓重。

听问,他点点头,却不说话。

“你来找我做什么?想让我庇护你?”叶嘉泽道:“我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护你?是死是活,权看你的造化,你走罢。”

叶嘉泽转身欲走,谁知那死囚却突然跪爬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放开!”叶嘉泽低喝。

那死囚却置若罔闻,仰起头望着叶嘉泽,嗓音沙哑道:“公子,我不求你庇护我。这条贱命是你救的,我便该做牛做马报答你。”

叶嘉泽道:“可我不缺牛马。”

那死囚忙道:“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叶嘉泽顿了片刻,道:“你会什么?”

那死囚急切道:“我会武功,会写字,会做饭,会洒扫,有不会的我可以学,我不笨,学东西很快。”

叶嘉泽道:“你这么厉害,怎么成了阶下囚?”

那死囚神色突然变得狠厉,咬牙切齿道:“我和哥哥是被奸人陷害的!”

叶嘉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死囚道:“祝玉楼。”

叶嘉泽道:“如果你不嫌我府中饭食难吃,便留下罢。”

******

[注]大欢=攻,小欢=受,林人=可攻可受。

第22章

再次携手上路,两个人的心境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一个已经明确地表白心迹,可以毫无保留地对心上人好。

一个迷迷糊糊地喜欢着,在朝夕相处中慢慢分辨着自己的心。

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快乐的,从未有过的快乐。现在的生活,与沈嘉禾梦想中的生活已经无比接近。还有什么比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更教人快乐呢?而沈嘉禾的快乐,便是魏凛的快乐。沈嘉禾对他笑一笑,他便心花怒放,幸福得不得了。

为了掩人耳目,沈嘉禾依旧扮回女装,与魏凛假作夫妻。

因为觉得马车太过累赘,不仅走不快,而且路稍差一些便走不得,所以他们放弃了马车,改为骑马。原本是各乘一骑,但沈嘉禾的骑术实在太糟糕,在一次险些坠马之后,魏凛便强迫他与自己共乘一骑。

沈嘉禾以前也时常与裴懿共乘一骑,但并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坐在魏凛怀里,他却觉得分外紧张。他不好意思靠着魏凛的胸膛,便强迫自己坐得笔直,半天下来,腰胯就疼得受不了。魏凛一开始也不好意思,却又不忍心看着沈嘉禾如此辛苦,于是鼓起勇气把人强搂进怀里,让沈嘉禾的后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然后新的问题又来了——沈嘉禾开始担心自己身上有异味。他们并不是总能找到客栈投宿,时常露宿荒野,好几天不洗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好比现在,沈嘉禾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早知如此应该买些香包戴在身上的,至少可以驱驱味儿。

所以,当晚上他们在城里投宿时,沈嘉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先用木槿叶洗过头发,他才脱了衣服坐进装满热水的浴桶中,泡了一会儿,然后用布巾将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搓了一遍,这才从桶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头发还很湿,他便打开窗户坐到窗边,一面吹着夜风,一面细致地擦头发。

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是魏凛的声音:“媳妇儿,你洗好了么?”

沈嘉禾微微一笑,道:“好了,你进来罢。”

魏凛推门进来,就看见沈嘉禾坐在窗边擦头发的情景,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忙挪开眼去,反身关门,道:“你洗澡怎么也不闩门?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沈嘉禾笑道:“有你在外头守着,谁敢闯进来。”

魏凛心虚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头?”

沈嘉禾道:“我听见你跟小二说话了。”

“你耳朵可真灵。”魏凛走到沈嘉禾身后,道:“我帮你擦头发罢?”

沈嘉禾便将手中布巾递给他,道:“谢谢。”

魏凛拿起一缕湿发,轻柔而细致地擦拭,生怕弄断了一根头发。

沈嘉禾的头发生得乌黑浓密,而且散发着清香,特别好闻,魏凛趁他不注意,稍稍凑近一点,深深嗅了嗅,便觉得要醉了。待头发擦干,魏凛又为他梳头,笨拙地替他挽起发髻,不过挽得实在太过难看,沈嘉禾只好解开自己重新挽好。

“饿了么?”魏凛问。

“有一点。”沈嘉禾道。

魏凛道:“我刚才听小二说,此地有一种特色小吃,凡是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我们也去尝尝罢?”

沈嘉禾道:“好,走罢。”

魏凛拉住他,道:“把面纱戴上。”

沈嘉禾便去床上找面纱,忽听到有人敲门,魏凛戒备道:“谁?”

外面响起一个娇柔女声:“客官,我是来送茶水的。”

魏凛便道:“进来罢。”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身穿红裙的妙龄女子,手中却不见茶盘。

魏凛皱眉道:“你不是来送茶水的么?茶水呢?”

女子不答,径自关上门,甚至还上了门闩,然后扭着纤腰向魏凛走来,笑道:“客官,赶了一天的路,一定很是疲乏罢,让奴家为你揉捏揉捏,放松一番,可好?”

浓郁到刺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魏凛掩了掩鼻,不悦道:“不必了,你出去罢。”

女子露出委屈神情,娇声道:“客官可是嫌弃奴家貌丑?”

魏凛看她一眼,点头,耿直道:“不及我媳妇儿之万一。”

沈嘉禾原本站在一旁看戏,听魏凛如此说,便很有些同情那女子。

女子心里自然着恼,面上却未露半分,她看了一眼沈嘉禾,因他戴着面纱,看不见容貌,但单看眉眼已经十分动人。女子媚眼如丝地瞧着魏凛,依旧笑着道:“我虽不及夫人貌美,但夫人的房中术定及不上我,客官不妨一试?”

魏凛没料到她言语如此赤裸放浪,顿时红了脸,道:“你……你给我出去!”

女子非但不走,反而贴上来,伸手要扯魏凛的袖子,被他躲开了。女子笑道:“三个人一起更有趣味,客官真的不体验一番么?”

沈嘉禾走过来,挡在魏凛面前,用手语说了句话。

女子看向魏凛,道:“她说什么?”

魏凛的脸更红了,讷讷道:“他说,除了他,谁都不能碰他的夫君,也就是我。”

女子挑衅一笑,看着沈嘉禾道:“男人哪个不是三心二意,你现在年轻貌美,他疼你宠你,待你年老色衰,他照样往别的小姑娘裙子底下钻,你信不信?”

沈嘉禾打手语,魏凛翻译:“他说,他相信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会与他白头到老。”

女子翻个白眼,嗤笑一声,对沈嘉禾道:“妹妹,我送你一句箴言,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那张破嘴,他们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里裹着的可是砒霜,会毒死人的。”说完,她对沈嘉禾身后的魏凛抛了个媚眼,道:“客官,我就在隔壁的怡红院,花名赛貂蝉,你若想要了可以去找我。”语罢,她便施施然走了。

虽然知道是逢场作戏,但魏凛还是为沈嘉禾方才说的那些话心动不已。

夫君……如果沈嘉禾真的开口唤他“夫君”,魏凛觉得他大概会激动到昏厥过去。

“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沈嘉禾道。

魏凛不敢说出心中所想,摇摇头道:“没、没什么,大概是夏天到了,天气有点热。”他自去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下去。

沈嘉禾在桌边坐下,饶有兴趣地问:“魏哥哥,你去过青楼没有?”

魏凛一口凉茶喷出来,好在没喷到沈嘉禾脸上,他抹了把嘴,急忙道:“没、没有,从未去过。”

沈嘉禾支着下巴,有些向往道:“我也没去过,不过我还蛮想去看看的,我看过许多动人的爱情故事,大多都是在青楼里发生的,还有许多精妙的诗词,都是写的青楼女子。”

魏凛道:“诗词歌赋和现实是天差地别的,青楼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看也罢。”

沈嘉禾点点头,道:“你说得对,不看也罢,我们去吃饭吧。”

被那个赛貂蝉如此一搅和,两个人也没有心思再去寻什么特色小吃了,便在客栈里点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沈嘉禾不时看到有男子搂着打扮妖艳的女子上楼去,想来这些女子和赛貂蝉一样,都是从旁边的怡红院来的。

魏凛皱眉道:“这里实在太乱了,要不咱们换家客栈投宿罢?”

沈嘉禾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么晚了,客栈怕是都住满了,不如将就一晚,明早便上路了。”

魏凛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罢,二人一起上楼。

一个醉酒男子从旁路过,险些撞到沈嘉禾,亏得魏凛眼疾手快,把手拉进了怀里。那男子醉眼朦胧地看着沈嘉禾,笑得一脸猥琐,道:“美人儿,走,陪爷喝一杯,爷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如果不是小二及时把男子拉走,魏凛早就把他一脚踹下楼去了。

到了房门口,二人互道晚安,沈嘉禾转身进屋,却被魏凛拉住了手。

沈嘉禾问:“还有什么事么?”

魏凛犹豫片刻,看着沈嘉禾,道:“要不,我今晚陪你一起睡罢?这家客栈实在太乱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你睡床,我打地铺,好不好?”

沈嘉禾想了想,道:“好。”

第23章

沈嘉禾睡床,魏凛打地铺。

窗户开着,如水夜色倾泻进来,裹挟着一点让人舒适的凉意。

但魏凛却只觉得浑身燥热,因为隔壁的氵壬声浪语已经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官人,你捣弄得奴家好舒服,我要升天了。”

“小骚蹄子,相公大不大?弄得你爽不爽?叫出声来,我喜欢听。”

女子便叫得愈发大声,而且抑扬顿挫,十分有节奏感。

沈嘉禾被吵得睡不着,翻个身,面对魏凛侧躺着,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魏哥哥,你睡着了么?”

魏凛闭着眼,道:“如果我能睡着,那我就是神人了。”

沈嘉禾道:“真该听你的话换家客栈投宿的。”

魏凛叹了口气,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沈嘉禾沉默片刻,道:“左右睡不着,与其在这里被荼毒双耳,不如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好主意,”魏凛立即坐起来,道:“走罢。”

夜阑更深,柳暗花遮,万籁俱寂。

两个人信步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小镇边缘,望见远处屹立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峰,在月色下显得峥嵘崔嵬。忽然想起《山鬼》中的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沈嘉禾兴致盎然道:“魏哥哥,离天明只剩三个时辰,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好不好?或许还能遇上山鬼,一览仙人风姿。”

“好。”魏凛笑着答道。他觉得沈嘉禾真是天真烂漫,似乎对这世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想要探索和经历。他愿意和沈嘉禾一起做任何事,不论好的坏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往山的方向走,没多久便到了山脚下,循着山路向山上走去。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又是夜里,月色昏沉,树影婆娑,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故而两个人走得异常艰难。魏凛还好,可沈嘉禾天生体弱,没坚持多久便气喘吁吁了。魏凛心疼,说要背他,沈嘉禾却不肯。是他自己说要来爬山的,若要魏凛背着上去岂不是很没面子。又坚持了一段路,魏凛见他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二话不说,强迫着直接把人背到了背上。

魏凛道:“我先背你走一段,待你体力恢复过来再自己下来走。”

沈嘉禾实在羞惭,闷闷地道:“好。”

魏凛道:“搂紧我的脖子。”

沈嘉禾乖乖地搂紧,把头歪在魏凛的肩窝里,籍着斑驳的月色打量魏凛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洒下一排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像一道陡峭的山峰。他的唇不薄不厚,唇色也很好看。他的下巴线条分明,给人坚毅的感觉。咦,他的右耳垂后面长了一颗小痣。沈嘉禾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喜,因为他的右耳垂后面也有一颗痣。小时候他曾听母亲说过,耳垂生痣的人有福气,可从他的亲身经历来看,这实在没什么道理,但他依旧希望这是真的,他希望魏凛有福气。

魏凛脸上出汗了,呼吸也粗重起来。沈嘉禾要下来,魏凛却不放手,道:“乖,别乱动,否则摔下山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沈嘉禾便不敢乱动了,捏着袖子给魏凛擦汗,心疼又愧疚,道:“早知道会害你这么辛苦,我就不说来山上看日出了。”

魏凛笑道:“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反而甘之如饴呢。”

沈嘉禾伸手帮他拂开挡路的树枝,没有说话。

好在山并不太高,他们没多久便到了山顶。

魏凛将沈嘉禾放下,双膝一软便瘫坐在了岩石上。他的里衣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被凉飕飕的山风一吹,湿冷湿冷的。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笑着赞叹:“好美的景色!”

沈嘉禾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遥望月色山光,道:“的确美不胜收。”

魏凛朗声诵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注]”

沈嘉禾笑起来,忽然对着夜空长啸:“啊——!!!”回音嘹亮,响彻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魏凛看他一眼,随之大喊:“沈嘉禾!我心悦你!此生不渝!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沈嘉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住了。

他的心如一汪泉眼,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喷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喊完,魏凛顿觉赧然,低着头不敢看沈嘉禾。

两个人都不说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似乎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只消静静地坐在彼此身边,便是最好的。

过了许久,沈嘉禾低声道:“魏哥哥,我的手有些冷。”

魏凛便将他的手拿过来,轻轻拢在自己手中。魏凛的手干燥而温暖,融融暖意从掌心传过来,传遍四肢百骸,让他觉得困倦起来。沈嘉禾将头靠在魏凛肩上,道:“魏哥哥,我睡一会儿,待日头出来了唤我一声。”

魏凛柔声道:“好。”

迄今为止,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魏凛想,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就好了,他便能永永远远地幸福下去。

月没参横,天昏地暗。

这是最黑暗的时刻,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

山风扬起衣袍,摇晃枝叶,吹散云层。

天光乍破,金光初泄。

魏凛轻声唤道:“嘉禾,嘉禾,快醒醒,日头马上就要出来了。”

沈嘉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瑰丽无比的景色立时跃入眼帘,让他生出一种身在仙境的错觉,而坐在他身边正握着他手的男子,大概便是梦中的山鬼罢,丰神如玉,教人神迷。

魏凛一转头,便见沈嘉禾不看日出,反而眼神迷离地望着自己,心头一跳,笑道:“看我做什么?看日出啊。”

沈嘉禾不作声,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魏凛喉结滚动,目光如炽,道:“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就要亲你了。”

沈嘉禾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理解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魏凛被蛊惑了,他再也把持不住,低头吻上了沈嘉禾的唇。

日头终于跃出云海,万丈日光驱走黑暗,光明的晨曦来临。

山林睡醒了,山下的城镇也睡醒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

[注]王维的《鸟鸣涧》。

第24章

沈嘉禾消失的第三十六天,裴懿依旧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这三十六天,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难熬的三十六天,暴躁、易怒、失落、空虚、憎恨、绝望、失眠,他的身体完全被负面情绪占据,已经到了不喝到酩酊大醉便睡不着觉的地步。他被沈嘉禾推进了十八层地狱,也只有沈嘉禾能把他拉出去。可他找不到沈嘉禾,怎么都找不到。他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从未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这一回,他彻底尝到了。

但他被困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他烦透了浔阳奢糜的生活,烦透了那群只知寻欢作乐的太子党。他飞扬跋扈惯了,这辈子从未受制于人,从未忍气吞声,从未如此窝囊,他做不来卧薪尝胆,更做不来含垢忍辱。既然天要压他,他索性便翻了这天!既然皇帝老儿怀疑逍遥王府有谋反之心,那便反给他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裴懿修书一封,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下来,交给魏衍带出王府,让他寄给裴慕炎,还特意叮嘱,这封信千万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待魏衍回到自己府上,毫不犹豫地便把这封信给拆了,读完之后,大笑三声,扬声唤道:“边荀!”

边荀进来,躬身问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魏衍道:“两件事。第一件,找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来,我有急用。第二件,立即通知薛炼,把沈嘉禾完好无缺地带到浔阳来。”

“属下遵命!”边荀顿了顿,又道:“二公子那边,大公子有何打算?”

魏衍道:“不必管他,依旧暗中保护,他自己会追到浔阳来的。”

边荀应“是”,自去办事。

第二日,魏衍再次来到逍遥王府。

路过莲池时,忽听到一个女子尖叫:“快来人啊!救命啊!世子妃掉水里了!”

世子妃?!魏衍一惊,急忙奔过去,就见一个侍女站在凉亭里又哭又喊。

述芝看见有人过来,泪水迷了眼也看不清是谁,急忙抓住他,哭喊道:“快!快救世子妃!世子妃不慎掉下莲池了!”

魏衍向下望,却看不到人,只看见大圈大圈的水纹荡漾开去。不及多想,他纵身便跳下莲池,在附近搜索片刻,果然抓到一个女人,急忙将她拽出水面,拖着往岸边游去。

述芝早已等在岸边,见魏衍将公羊素筠抱上来,却只知道哭,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衍沉声道:“快去叫大夫!”

述芝立即跑去找大夫,魏衍将公羊素筠抱进凉亭,平放到地上,双手叠压她胸口,十几次后,公羊素筠哇得吐出几口水来,终于醒转过来。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听力也模糊,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别怕,大夫马上就到。”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她不怕,她是很高兴去死的。谁知道却没死成,真教人难过。

魏衍犹豫片刻,抬手为她拭去眼泪,温声道:“像你这样的美人,不该以如此凄凉的方式死去,即使要死,也该轰轰烈烈地活过之后再死。”

话音方落,便有许多人涌上来,魏衍起身站到一旁,又看了公羊素筠一眼,转身离开。

到裴懿院子里的时候,裴懿还没醒。他的世子妃差点儿命丧黄泉,他却还在呼呼大睡,真教人无话可说。

魏衍浑身湿透,又没有衣裳可换,便站在太阳地里,一面晒太阳一面等裴懿起床。等他差不多晒干了,裴懿才姗姗起迟,见到魏衍,懒懒地道:“你怎么来了?而且看起来这么的……邋遢。”

魏衍无奈一笑,道:“我是来复命的。”

裴懿还没睡醒,脑子一片混沌,打着呵欠道:“复什么命?”

魏衍道:“其一,你昨天交给我的那封信已经寄出,派了我的心腹护送,绝对万无一失,你且放心。其二——”他故意顿了一下,才道:“我找到沈嘉禾了。”

瞌睡顿时醒透,但裴懿怕自己听岔了,于是紧张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衍道:“我昨夜收到属下的飞鸽传书,说在雍州境内找到了沈嘉禾,我已命他立即将人带到浔阳来,若不出意外,十日之内,定将人交到你手上。”

虽然听得清清楚楚,裴懿依旧难以置信。

缓了好半晌,他才道:“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魏衍微微一笑,道:“千真万确。”

裴懿仰天大笑。

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吃了灵丹妙药死而复生一般,整个人重新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笑够了,裴懿一把抱住魏衍,道:“魏兄,谢谢你!”

魏衍笑道:“力所能及而已,何必言谢。”

裴懿放开他,道:“我记在心里了。”

魏衍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魏衍忽然道:“对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前,世子妃不慎跌落莲池,我刚好路过,便将她救了上来。你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

裴懿道:“没死就好。”

魏衍用调侃的语气道:“你们这夫妻之情是否太过淡薄了?”

裴懿冷哼一声,道:“本就是被临时送作堆,能有什么情分。”

不过话虽这么说,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魏衍走后,裴懿便去了公羊素筠院子里探视。公羊素筠却不愿见他,只让述芝传话,说身上并无大碍,将养两天便好了,裴懿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述芝回去,将其余丫鬟悉数屏退,坐在公羊素筠床边,泪盈于睫,哀声道:“小姐,你一向聪慧,今日怎的却如此糊涂,作了轻生的打算?若不是恰好有人路过,你此时就……”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掩面拭泪。

公羊素筠的脑海中回响起那个音容模糊的男子所说的话:即使要死,也该轰轰烈烈地活过之后再死。

没错,老天爷给了她显赫的出身,绝世的容貌,她怎能辜负上苍厚爱,如此轻易地便放弃了生命?真的是愚不可及。她还未走到穷途末路,她的人生尚有转圜余地,她该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扭转命运,给自己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人生,这才是她应该做的。

“述芝,别哭了。”公羊素筠握住述芝的手,低声道:“方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等荒唐事,以后绝不会了,我发誓。”

“当真?”述芝将信将疑。

“我若食言,下辈子换你来当小姐,我来服侍你,如何?”

述芝破涕为笑,道:“我可不敢当。”

公羊素筠道:“我落水的事你是怎么同别人说的?”

述芝道:“我一直都说是你不小心掉下去的。”

“做得好。”公羊素筠顿了顿,又道:“救我上来的是谁?”

述芝道:“听丁管家说,那人是世子殿下的朋友,两个人来往密切,那人时常到王府里来做客。”

公羊素筠道:“可知姓甚名谁?”

述芝道:“丁管家说了,但我忘了,只记得好像是姓魏。”

“魏……”公羊素筠沉吟片刻,道:“去打听清楚罢,毕竟是救命大恩,该当报答的。”

述芝道:“是。”

******

从山上下来之后,魏凛便病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外感伤寒,无甚大碍,吃几服药再休息两天便能痊愈。大夫开了药方便走了,沈嘉禾嘱咐店小二代为照顾,自去药铺抓药。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小店,卖的正是之前魏凛说要带他尝尝的特色小吃,于是买了两份,打包回去和魏凛一起吃。

回到客栈,魏凛尚在昏睡。

沈嘉禾自去煎药,煎好后端到床前,将魏凛唤醒,道:“魏哥哥,喝药了。”

魏凛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将一大碗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汤一口气喝完了。沈嘉禾接过空碗,顺势将一块糖塞进魏凛嘴里,道:“睡了一觉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魏凛含着糖,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漫到心里去。他哑着嗓子道:“好多了。”

沈嘉禾愧疚道:“都怪我,尽出馊主意,三更半夜的去爬山,害你受累又生病。”

魏凛忙道:“才不是馊主意,是好主意,顶好顶好的主意!”

沈嘉禾笑起来,转而道:“大夫说你得好生歇息几天,我们便暂且在这里住下,等你好了再上路。”

“都听你的。”魏凛顿了顿,道:“你照顾我也挺辛苦的,要不要上床躺着休息一会儿?”

沈嘉禾笑着答应了,脱鞋上床,躺在魏凛身边,半靠在他怀里。

魏凛小心翼翼地搂上他的肩,柔声道:“若不是怕把病气过给你,我真想亲你。”

沈嘉禾心跳怦然,声如蚊蚋道:“那便等你好了……”

两个人都是含蓄内敛之人,说完这两句便羞得再开不了口,相互依偎着默默不语,却都已觉得幸福到了极点。

药劲儿很快上来,魏凛又昏昏睡去。

沈嘉禾将他放平,给他盖好被子,转身瞧叫桌上的吃食,才想起来魏凛还饿着肚子。可人已经睡熟了,总不能再把他叫醒,而且吃食早已凉透,想必味道也不好了,不如再去买一份,等魏凛醒了正好给他吃。沈嘉禾同小二交代一声,便出门去了。

天已黑了,夜空中繁星点点,天边挂着一轮残月。

沈嘉禾不着急,走得慢,跟散步似的。他想起昨夜,他和魏凛也是这般闲庭信步,不由便低头浅笑起来。

突然,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伸出一只手,用力捂住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随之钻入鼻腔。

沈嘉禾心中大骇,剧烈挣扎,然而转瞬之间,他全身的力气便被抽走,意识骤然陷入黑暗。

身体软倒之前,沈嘉禾还想着,魏哥哥还生着病,不能没人照顾……魏哥哥如果找不到他,一定会急疯的。

第25章

沈嘉禾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行驶的马车里,手脚被缚,嘴巴被堵。

他不知道此时面临的是什么情况,唯一合理的猜想便是被裴懿的人抓住了。他虽然害怕,但并不绝望,现在绝望还为时尚早,只要还没有被交到裴懿手上,他便还有逃脱的希望。首先,他得摸清抓他的人的底细。

沈嘉禾开始用脚一下一下地踢车壁,踢了十几下,马车终于停下来。未几,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走进来。沈嘉禾不认得他的脸。

薛炼伸手将塞在沈嘉禾嘴里的棉布拿出来,面无表情地道:“想吃饭?喝水?还是内急?”

沈嘉禾看着他,道:“你是谁?”

薛炼不答反问:“我是谁很重要么?”

沈嘉禾沉默片刻,又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薛炼痛快答道:“浔阳。”

沈嘉禾道:“你是裴懿的人?”

薛炼不答,道:“如果你除了问话没其它事的话,我便不奉陪了。”说完,他便要塞沈嘉禾的嘴,沈嘉禾忙道:“等一下!我要解手!”

薛炼看他一眼,伸手替他解绑在手脚上的绳子,道:“我劝你最好别耍任何花招,与我方便你也少吃苦头。”

沈嘉禾点头。

手脚恢复自由,沈嘉禾略微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起身下车,薛炼跟在他身后。

沈嘉禾发现此时已是白天,他们身在荒野,目之所及,除了草便是树。身后那陌生男子一看便武艺高强,在这种视野开阔的地方,他成功逃脱的概率几乎为零。看清了眼下形势,沈嘉禾也不做徒劳的挣扎,小解之后便乖乖回到马车上。

薛炼要来绑他的手脚,沈嘉禾往后一缩,道:“你知道我跑不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就让我待得舒服些不成么?”

薛炼稍作犹豫,随手丢了绳索,又从旁边提起一个包裹丢给沈嘉禾,道:“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说罢,他转身出去,继续驾车前行。

沈嘉禾靠在车壁上,心情低落。

他担心自己,却更担心魏凛。

一觉醒来,却发现他不知所踪,魏凛一定会急疯的。魏凛一定会认为他是被裴懿的人抓走了,然后必定会追去浔阳找他。如果魏凛到时去向裴懿要人,那裴懿自然便会知道,他这一路逃亡是与魏凛一起的。以裴懿睚眦必报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魏凛。但碍着魏衍,裴懿应当不会伤害魏凛的性命。想到此处,沈嘉禾微微松了口气。那么他呢?裴懿会杀了他么?沈嘉禾不知道。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能逃则逃,逃不了便听天由命。

******

正如沈嘉禾所预料的那样,魏凛醒来已近子时,发现沈嘉禾不在,立即四处寻找,遍寻不到,便有了最坏的猜想:沈嘉禾被裴懿抓走了。

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抱着这丝侥幸在客栈里等,一直等到黎明将近,他再也等不下去,背上他和沈嘉禾的包袱,一人一马,狂奔而去,同时迅速在心里盘算,裴懿找了沈嘉禾这么久,一旦抓到人,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沈嘉禾送到浔阳,而去浔阳最快的方式便是坐船,离此处最近的能开船往浔阳去的渡口在三百里外的肇宁,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肇宁去救沈嘉禾,就算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

快晌午的时候,马车停在肇宁城的白马渡口。

薛炼片刻也不耽搁,绑上沈嘉禾的手脚,塞上他的嘴,把他扛在身上走下马车。沈嘉禾剧烈地挣扎,以期引起旁人注意,确有几个等客的船夫奇怪地看过来,但没人愿意多事,看见也只当没看见。薛炼把人扛上船,丢进船舱,命令船夫扬帆起航。

沈嘉禾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显然对方早已做好一切部署。

他怔怔望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乱如麻。

薛炼能感受到沈嘉禾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心中却不平静。

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嘉禾沐浴时赤身裸体的模样,下腹燥热,阳具坚硬似铁。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像沈嘉禾这样的人间尤物,不论他是男是女,他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薛炼见过他最诱人的样子,而且不止一次。薛炼自认冷酷无情,对性事也不热衷,之前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欲望,而现在,与沈嘉禾同处一室,看得到他,闻得到他,摸得到他,脑海中千百遍地意氵壬他,薛炼却不敢真的把他如何。这个尤物是魏凛的意中人,魏衍也千方百计寻找他,他跟逍遥王世子的关系也绝不简单。沈嘉禾令这些天之骄子们趋之如骛,而他薛炼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奴才,他根本没有资格染指沈嘉禾。

薛炼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他强硬地逼退欲念,待腿间硬物疲软下去,他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船舱。

沈嘉禾用眼睛在船舱内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失望又无奈,只能沉下心来等待时机。

******

魏凛马不停蹄狂奔三百里,赶到白马渡口时已过申时。

他拿着沈嘉禾的画像四处询问,很快便有一个船夫认出来,道:“晌午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女人上了船,那个女人长得天仙似的,教人过目难忘,与你这画像一般无二,不过你这画里画的怎么是个男人?”

魏凛懒得与他解释,直截了当道:“那艘船可是往浔阳方向去了?”

船夫点头,道:“没错。”

魏凛道:“你可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

船夫为难道:“船的模样都大同小异,我记不清了。”

魏凛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船夫手里,道:“你这艘船我包了,即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往浔阳去!”

第26章

船行两日,来到湫水之滨的宣城,转乘另一艘船。

登船之时,沈嘉禾不经意间竟看到公羊溪林正立在不远处一艘船的船头上!

沈嘉禾记得公羊溪林曾在裴懿大婚前夕同他说过,三个月之后他便会从嘉隆调回浔阳,眼下只过去一个多月,他怎会出现在去往浔阳的必经之地?

此时,沈嘉禾正束手缚脚被薛炼扛在肩头。为了引起公羊溪林的注意,他开始发疯似的挣扎,嘴里发出闷声呜咽。渡口人多嘈杂,他的举动引来许多注意,人们议论纷纷。薛炼加快步伐,迅速将人扛上船,就在登船的当口,沈嘉禾瞅准时机,拼尽全身力气猛烈地往侧面一挣,薛炼蓦地失去平衡,身子一斜,沈嘉禾竟从他肩头掉落下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岸上一片哗然,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薛炼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去捞沈嘉禾。

公羊溪林正在怔怔出神,被吵嚷声惊扰,循声望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群人,便问旁边的属下:“出了何事?”

属下答道:“似是有人不慎落水。”

公羊溪林被吵得心烦,转身回船舱,道:“如果准备好了便开船罢。”

未几,大船扬帆,缓缓行离渡口。

沈嘉禾掉下去的时候,头重重地撞到了船舷上,他感到一阵钻心剧痛,在掉进水里之前便昏死过去。

薛炼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沈嘉禾捞上岸,旁边立即围满看热闹的人。

“滚开!”薛炼愤怒地咆哮:“否则我杀了你们!”

众人被他的杀气吓到,急忙后退,却并未走远。

薛炼将沈嘉禾平放到地上,抽走堵在他嘴里的棉布。沈嘉禾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左额角不停往外冒着血,染红了半张脸。薛炼的手在抖,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害怕。他用力按压沈嘉禾的胸口,也不知按了多久,沈嘉禾接连吐出几口水,眼睛微微睁了睁,又缓缓闭上。薛炼立即将人抱起,向城内狂奔而去。

一刻钟后,薛炼抱着沈嘉禾冲进一家医馆。

薛炼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床上,随即抽刀指向过来察看的大夫,凶神恶煞道:“救不活他,我就杀了你!”

老大夫已近花甲,面无惧色,平静道:“我若能救,自然会救,我若救不了,你便是将我碎尸万段也无济于事。”语罢,大夫推开他握刀的手,自去察看沈嘉禾的伤情。

过了片刻,老大夫眉头紧锁道:“这位姑娘额头受到猛烈撞击,外伤看起来虽然吓人,却很好处理,关键是额骨极有可能开裂,而且会造成颅内损伤,这却很是难办……”

薛炼厉声喝道:“难办也得办!”

老大夫瞪他一眼,道:“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我会先将外伤治好,然后你便带她回去,每日用接骨散涂抹伤处,待她醒来,看看有什么症状,再做治疗。”

薛炼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老大夫道:“这便说不准了,或许明日,或许十日,或许更久。”

薛炼心一沉,沉默片刻,道:“那他现在可以乘船么?”

“万万不可!”老大夫道:“必须卧床静养,不能移动。”

薛炼看着沈嘉禾,道:“立即为他治伤罢。”

老大夫利落地为沈嘉禾处理好伤口,然后将一包接骨散交给薛炼,又教了他用法用量,便让薛炼把人带走了。

薛炼抱着沈嘉禾来到就近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把沈嘉禾放到床上,小心地将他身上半湿的衣服脱掉,又向小二要来热水和毛巾,细致地为他擦洗身体。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欲望还是难以抑制地冒出来。

沈嘉禾赤身裸体地躺在他面前,重伤昏迷,他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没有人会知道。

薛炼努力地克制着,但目光仍贪婪地在沈嘉禾身上流连。嫩白的皮肤,胸前的两粒樱红,劲瘦的腰身,修长的双腿,圆润可爱的脚趾。他的脸生得极美,身体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是这么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做,便能勾得人欲火焚身。

薛炼从脖颈一点一点往下擦拭,擦到脚上的时候,他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极度渴望,低头含住了沈嘉禾的脚趾。胯下之物硬得发疼,他却不去碰。他一颗一颗的含弄着舔舐着沈嘉禾的脚趾,没多久,身子猛地一抖,就这样泄在了裆里。薛炼如遭雷击,骤然清醒过来,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却还嫌不足,抽刀在左臂上刺了一刀。鲜血很快浸湿了衣袖,薛炼却若无所觉,为沈嘉禾盖好被子,唤来小二将水盆端出去,然后便背靠床坐在地上,默默地守着沈嘉禾。

一天,沈嘉禾没有醒。

两天,沈嘉禾没有醒。

三天,沈嘉禾仍旧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薛炼请大夫来看。

老大夫惊见那日受伤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了男子,却也没有多问,望闻问切一番,道:“伤口愈合得很好,脉相亦柔和平稳,身上已无大碍。”

薛炼道:“那他为何迟迟不醒?”

老大夫沉吟片刻,摇头道:“我无法回答你,为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

大夫走后,薛炼立即修书一封,飞鸽传书给远在浔阳的魏衍。

******

“大公子,薛炼来信了。”边荀将信承给魏衍。

魏衍展开看过之后,眉头紧锁。

边荀察言观色,问道:“可是薛炼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魏衍沉默片刻,道:“沈嘉禾不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已有三日,何时能够醒转也不可知。”

边荀道:“那该如何是好?”

魏衍叹了口气,道:“备车,我要去逍遥王府一趟。”

半个时辰后,魏衍来到逍遥王府。

路过莲池时,忽听有人唤道:“魏公子,请留步。”

循声看去,便见一个绿衣侍女朝他走来,他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公羊素筠落水时呼救的那名侍女。

述芝走到近前,道:“魏公子,世子妃遣我来请您过去叙一叙话。”

魏衍勾唇一笑,道:“请姑娘带路。”

述芝带着魏衍直接到了公羊素筠居住的院子里。

公羊素筠已遣述芝守株待兔多日,骤然听到下人通报,又惊又喜,急忙对镜整理一番仪容,快步出去,便见一个年轻男子立于堂中,身姿挺拔,英俊不凡,心下立时怦然,又唯恐失仪,忙颔首低眉,柔声道:“素筠见过恩公。”

魏衍笑道:“世子妃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世子妃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公羊素筠道:“救命之恩大过天,素筠片刻不敢忘,今日请魏公子过来,别无他事,只是想问一问魏公子,有没有什么素筠能帮上忙的地方,好还上一些恩情。”

魏衍心思一转,道:“我眼下确遇到一件难事,如果世子妃愿意援手,想必能顺利解决。”

公羊素筠面上一喜,道:“魏公子但说无妨。”

魏衍道:“可我现在正有一件急事要同世子殿下商议,不如我改日再同世子妃详谈,如何?”

公羊素筠道:“素筠随时恭候。”

魏衍道:“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魏衍走后,公羊素筠回到房间,尚觉得脸红心跳。

述芝瞧她模样,欲言又止半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

“嘉禾受伤了?!”裴懿心下一惊,又觉得自己显得太过关切,咳嗽一声,语声冷淡道:“伤得重么?”

魏衍道:“伤到了头,昏迷不醒。”

裴懿皱眉道:“怎么伤的?”

魏衍将薛炼信中所言简要复述一遍,裴懿听完,冷声道:“你这属下办事也忒不利了。”

“我会处罚他。”魏衍顿了顿,道:“但眼下沈嘉禾不能承受舟车劳顿,必须卧床静养,恐怕暂时回不了浔阳了。”

可裴懿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沈嘉禾不能来,他便去找他。

裴懿问:“他们现在停留在何处?”

魏衍道:“宣城。怎么,你要亲自去找他?”

裴懿道:“不行么?”

魏衍沉默片刻,道:“你该明白,你现在不能离开浔阳半步。”

裴懿道:“只要你肯帮我,我就能。”

魏衍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裴懿将心中计策说与他听,听罢,魏衍笑道:“此计可行。”

******

是夜,裴懿参加太子府夜宴。

依旧还是那些太子党,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叶嘉泽。

虽是夜里,叶嘉泽却仍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黄金面具,一个人默默地坐着自斟自饮,高傲又冷清。

酒过三巡,舞姬们纷纷退下,却听荆默庵笑道:“太子殿下,北岚人能歌善舞世人皆知,何不请叶小王爷来一段歌舞助助兴?”

话音方落,附和之声频起。

贺兰骏看着叶嘉泽,道:“叶表弟,你可愿意?”

叶嘉泽道:“我能说不愿意么?”

贺兰骏的脸色立时便有些难看,却听坐在叶嘉泽旁边的裴懿忽然道:“叶小王爷可会弹琴?”

叶嘉泽一愣,道:“会。”

裴懿看向坐于首位的贺兰骏,道:“太子殿下,不如请叶小王爷抚琴,臣来舞剑,以娱殿下及诸位视听,如何?”

贺兰骏笑道:“这个主意甚好。来人,拿琴来!”

一把凤尾琴置于几案之上,叶嘉泽抬手,轻拨琴弦,听琴音清越,不由赞道:“好琴。”他看向裴懿,轻轻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然后轻拢慢捻,一首时而舒缓时而激昂的《念奴娇》便回荡在厅堂之上。

裴懿合着琴声舞动长剑,剑锋上冷光隐现,从观者眼底闪过。

一曲罢,裴懿收剑,竟有些气喘吁吁。

贺兰骏率先鼓掌,余者跟随,裴懿躬身向贺兰骏行礼,笑道:“献丑了,太子殿下莫要见笑。”

“舞得甚好,琴也弹得很是动听。”贺兰骏笑道:“裴卿辛苦了,快落座吧。”

裴懿回座,谁知还未坐下,竟忽然直直栽倒下去,砸在酒案上,呼啦一阵杂响,将坐在他两侧的贺兰和叶嘉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贺兰骏站起来,急声道:“九弟,你快看看!”

贺兰正要上前,忽听叶嘉泽厉声喝道:“都别靠近他!他生了疠风[注]!”

闻言,满座哗然,纷纷退避三舍。

“疠风?!”贺兰骏惊道:“你、你怎知他生了疠风?”

叶嘉泽冷静道:“太子殿下应该知道,北岚都城鹿临在三年前曾发过一场疫病,致死百姓近万人,连王公贵族也不能幸免,那疫病便是疠风。生疠风者,皮肤上会起红斑……”

贺兰骏却无心再听,打断他道:“快快快!来人将他抬回逍遥王府去!”

却无人敢上前。

叶嘉泽沉声唤道:“玉楼,过来帮我。”

一直侍立在侧的祝玉楼急忙上前,帮着叶嘉泽将裴懿抬走,却听贺兰骏仍在身后叫嚣:“将裴懿方才用过的一应器物全部扔了烧了!众卿随我速速离开这里!”

叶嘉泽冷笑,心中暗嘲:一帮贪生怕死的无胆鼠辈。

出了太子府,上了马车,裴懿睁眼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袍,笑道:“多谢小王爷出手相助,裴某感激不尽。”

叶嘉泽淡淡道:“不必,互帮互助而已。”

裴懿看着他,沉吟半晌,道:“你为何会对沈嘉禾如此感兴趣?当真只是为了得到那块麒麟玉么?”

叶嘉泽依旧淡淡地道:“不然呢?”

裴懿勾唇一笑,道:“小王爷城府深沉,恕裴某眼拙,看不通透。”

叶嘉泽道:“你只需把沈嘉禾的下落告诉我,咱们便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裴懿道:“我已经查到他的下落,过段时间会将他带到浔阳,小王爷届时便能看到他。”

叶嘉泽心中一动,道:“好,那我便静候世子佳音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逍遥王府门口。

裴懿笑道:“还得劳烦小王爷将我抬进府去。”

叶嘉泽径自架住裴懿的胳膊,祝玉楼抬着他的腿,两个人合力将裴懿抬进逍遥王府,往地上一丢,一主一仆便转身离开了。裴懿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府中走去。

魏衍已经等候多时,见裴懿回来,瞧他神色便知大功告成了,直截了当道:“你打算何时动身?”

裴懿道:“立即动身。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便劳你受罪,代我做一个身患疠风的逍遥王世子了。”

“你放心,我自会应付。”魏衍顿了顿,又道:“不过世子妃那边,你是不是该去通一通气?”

裴懿道:“不必了,就让她以为我真的生了疠风罢,若教她知晓实情,难保不会露馅。”

魏衍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不过装病久了,贺兰绍定会起疑,你务必速去速回。”

裴懿道:“我自有分寸。”

裴懿一刻也不耽搁,连夜动身,单骑往宣城而去。

******

魏凛一路追到宣城,直接乘船往浔阳去。

他本就身染风寒,又日夜奔波数日,病情愈发严重,刚上船没多久便昏死在船舱之中。

船夫只以为他是睡着了,并未多想,谁知过了一夜也不见他醒来,这才察觉有异,忙去唤他,搭手一摸,有如火烧,心下大骇,急忙寻了个水边小城靠岸,将魏凛背去医馆瞧病。

喝过药,又昏睡半天,魏凛才醒过来。

他烧得双目赤红,神志昏沉,喉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艰难地道:“这……这是哪儿?我们已经到浔阳了么?”

船夫道:“公子,你可知你差点病死在我的船上?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眼下已经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报到了。”

魏凛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作势便要下床,船夫急忙按住他,道:“你别乱动,当心又昏死过去!”

魏凛却嘶哑道:“放开我,我要去浔阳,我得去找他,我要救他……”

“你先救你自己罢!”说着,船夫从怀中掏出魏凛之前给他的银票,塞到魏凛手里,道:“银票还你,你这桩生意我不做了,我走了,你自求多福罢。”

船夫要走,魏凛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嘶声乞求:“船家,你不能走,你必须把我带到浔阳,我真的有极要紧的事,求你帮帮我……”

船夫皱眉道:“什么事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魏凛道:“他比我的命重要,他比什么都重要。”

船夫无可奈何,道:“你若是在去浔阳的路上死了,可怨不得我。”

魏凛虚弱道:“我绝不怨你。”

船夫替他抓了药,又扶着他回到船上,继续上路。

魏凛日复一日地昏睡,不知晨昏,病势却缠绵不去,无半分好转迹象,令船夫大为忧心,生怕他死在船上。

******

沈嘉禾已经昏迷七日,薛炼也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七日。

薛炼收到魏衍的回信,说裴懿要亲自来接沈嘉禾,已经动身。

算起来裴懿这两天就要到了,待裴懿一到,他薛炼恐怕连看沈嘉禾一眼的资格也没有了。所以,趁着裴懿还没来,薛炼再不压抑对沈嘉禾的强烈渴望,抚摸他,亲吻他,对他说话,抱着他入睡。虽然不能拥有,但有这片刻温存,也足以让薛炼回味一辈子。

昏迷的第八日,沈嘉禾毫无预兆地在薛炼怀中醒来。

他在晨光中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薛炼近在咫尺的脸。他抬起手,用手指戳戳薛炼的脸颊,又低又哑地道:“喂,醒醒。”

薛炼几乎立刻便醒了。

猛地睁开眼,对上沈嘉禾如清泉如寒潭的双眸,薛炼怀疑自己在做梦。

“你……你醒了?”薛炼惊疑不定地问道。

“嗯。”沈嘉禾点点头,眼神纯净而懵懂,里面写满疑惑,“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

薛炼一惊,急忙放开他,退到一边,支吾道:“我……你……”

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想起老大夫曾经说过,因为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沈嘉禾醒来后可能会出现记忆丧失的症状,将过去的人和事统统忘记。沈嘉禾此时看他的眼神,没有惧怕,没有仇恨,平静至极,仿佛根本不识得他一样。

薛炼心中雪亮如电,沉声问:“你不认得我?”

沈嘉禾看着他,缓缓摇头。

薛炼又问:“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嘉禾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他忽然抱住头,痛苦地道:“我的头好痛!好痛!”

薛炼猛地将沈嘉禾拥进怀里,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道:“别想了,我会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都会告诉你。”

在得知沈嘉禾失去记忆的这一刻,薛炼心中的贪念无限膨胀。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带沈嘉禾离开这里!带沈嘉禾远走高飞!

薛炼屈从了。

他带着沈嘉禾和他的刀,迅速离开客栈,向着与浔阳相反的方向乘船而去。

******

[注]疠风=麻风病。

第27章

裴懿赶到的时候,客栈早已人去楼空。

他抓住客栈老板凶狠地质问:“那间客房里的人呢?!”

老板战战兢兢答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们昨天早上退房走的,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是真的不、不知道。”

就算把人杀了也无济于事,裴懿无可奈何,只能寄望于沈嘉禾已经被带回浔阳,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浔阳。

而浔阳城中,因为逍遥王世子身患疠风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整个逍遥王府都被封锁,除了大夫严禁任何人出入。

公羊素筠大概是王府中最后一个知道裴懿患了疠风的人。

听述芝说起时,她惊得打翻了茶碗,热茶烫了手,她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道:“所以,他会死么?”

述芝急忙唤人拿来烫伤膏,一面为她涂抹伤处一面黯然道:“疠风是极可怖的传染病,不单他会死,恐怕整个王府的人都要为他陪葬了。”

公羊素筠道:“可我现在还不想死。”

话音方落,一个小丫头走进来,道:“世子妃,方才世子院中来人传话,说世子想见你,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公羊素筠一愣,道:“他要见我?”

小丫头道:“传话那人是如此说的。”

述芝道:“知道了,你出去罢。”

小丫头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公羊素筠疑惑道:“他突然见我做什么?”

述芝沉吟片刻,道:“不管他要做什么,既然他请你过去,你便没有不去的道理,还是先过去看看罢。”

公羊素筠点头,道:“将我的面纱拿过来。”

述芝找来面纱,为公羊素筠戴上,两人一齐往裴懿院中去了。

待到了裴懿房中,一把虚弱男声透过重重帷幔传来:“除了世子妃,其他人全都退下。”

下人们面面相觑,随即鱼贯而出,述芝握一握公羊素筠的手,也退了出去。

“你过来,”那把男声再次响起,“到我身边来。”

公羊素筠绞着手帕,站在原地不动,也不作声。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男声便道:“你怎么不来?怕我将疠风传染给你么?”

公羊素筠的确很怕,怕得胆战心惊。

她鼓足勇气,掀开重重帷幔往里走去,在最后一重帷幔前停下来,看着帷幔后面躺在床上的朦胧人影,因为惧怕而浮起泪光,她带着恨意咬牙切齿道:“你说过要成全我,让我孤独终老,现在又为何把我叫来这里?是想拉我为你陪葬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个卑鄙阴险的无耻小人!”

男人似乎笑了下,有气无力道:“我现在就快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公羊素筠冷声道:“我的确恨不得你死了才好。”

男人道:“我死了,你就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是不是?”

听他如此说,公羊素筠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魏衍的模样,将她自己也骇了一跳。她当真是如此想的么?裴懿若死了,她便能和魏衍在一起了?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男人接着道:“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公羊素筠怒道:“你休要信口雌黄!”

男人道:“如若不然,你又何必恼羞成怒?”

公羊素筠矢口否认:“我没有!”

男人却径自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谁!”公羊素筠几乎尖叫起来:“你疯了!我不要再听你胡说八道,如果你没有旁的话说,我便走了!”

公羊素筠转身欲走,一只手猛地从帷幔后伸出来,抓住她的手用力往后一拉,公羊素筠惊叫着往床上倒去,她本能地抓住旁边的帷幔,只听“嘶啦”一声,帷幔被撕裂,落到床上,盖在了公羊素筠身上。

公羊素筠惊惧交加,正欲爬起,却被男人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因为脸上盖着帷幔,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却清楚地听见男人用温润低沉的声音道:“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我?”

这不是裴懿的声音!却又如此熟悉……

脸上的帷幔被缓缓拉开,映入眼帘的,竟是魏衍的脸!

公羊素筠的心顿时跳到嗓子眼,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会……不可能……我……”

魏衍压在她身上,勾唇一笑,道:“没错,是我,魏衍。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我?”

公羊素筠此刻红透的脸便是最好的答案。

魏衍低头亲吻她的眉心,柔声问道:“是我么?”

亲吻她的眼睛,重复问道:“说,是我么?”

亲吻她的樱唇,再次问道:“是我,对么?”

公羊素筠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她睁开水雾朦胧的眼睛望着魏衍,轻启朱唇,低声道:“没错,是你,打从第一眼见你,你便走进了我心里。”

魏衍柔声道:“我也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要困死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里,却没想到,还能遇到心心相印之人。

魏衍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低头吻去泪痕,道:“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便碎了。”

公羊素筠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哽咽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懿呢?”

“裴懿不在浔阳,”魏衍道:“现在我便是裴懿,你便是我的妻子。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公羊素筠微微点头,无限娇羞道:“我愿意。”

魏衍抚摸着她羞红的面颊,微微笑着道:“既是我的妻子,便要做妻子该做的事。”

公羊素筠还未反应过来,裙带便已被魏衍解开。

“不要!”她急忙抓住魏衍的手,不住摇头,“不要……”

“可是我想要你,想得发疯,”魏衍低头吻她的唇,哑着嗓子呢喃,“给我好不好?我会很温柔,不会弄疼你。”

公羊素筠还要拒绝,魏衍却直接用嘴封住了她的唇,手钻进她的裙底,抚上那个从未被人涉足过的所在。公羊素筠嘤咛一声,整个人瞬时软成了一滩水,只能任魏衍为所欲为了。

******

公羊溪林赶到浔阳,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去了逍遥王府,却被重重把守的士兵拒之于门外。

一位识得公羊溪林的头领道:“提督大人,逍遥侯世子身染疠风,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出逍遥王府,大人还是请回吧。”

“疠风?!”公羊溪林一惊,顿了顿,又道:“世子妃可还在府内?”

头领道:“在。”

公羊溪林再不耽搁,立即回骠骑将军府。

公羊诚正在府中与人议事,公羊溪林便直直闯进去,道:“父亲!你为何不将妹妹带回家里来?”

“放肆!”公羊诚怒道:“你没看见我正与你林伯伯说话么?”

公羊溪林顿觉唐突,躬身行礼:“小侄见过林伯伯。”

林施玮微笑起身,对公羊诚道:“既然溪林回来了,我们便改日再议吧,告辞。”

公羊诚送林施玮出门,回来时脸色不悦,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冒失?”

“儿子错了,”公羊溪林道:“请父亲责罚。”

公羊诚落座,道:“我知你担心妹妹安危,不怪你。你方才问我为何不将素筠带回家里,那你有没有站在素筠的立场上想一想,如果她在裴懿病危之时独善其身,那么外人会怎么看她议论她?”

公羊溪林说不出话来。

公羊诚又道:“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素筠的安危,而是整个逍遥王府以及公羊家的安危。裴懿命在旦夕,皇上却严命封锁消息,不许这件事传到裴慕炎的耳朵里,那是因为皇上知道,裴懿一旦死了,裴慕炎必反无疑,可纵使如此,皇上却连个御医都没往逍遥王府派过,这说明皇上想让裴懿死,想让裴慕炎反,皇上不想再提心吊胆地和裴慕炎暗中博弈,他想明刀明枪地灭掉逍遥王府,而逍遥王府一旦覆灭,紧接着皇上手里的刀便会指向咱们公羊家。斯瑜,你可明白?”

公羊溪林道:“儿子明白。”

公羊诚继续道:“我已经飞鸽传书给裴慕炎,将裴懿现在的境况如实告知于他。裴懿若能平安度过此劫,那便相安无事,裴懿若是死了,那么裴慕炎定会揭竿而起,到那时,我们公羊家定是要站在裴慕炎这边的。所以,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势而谋,因势而动,顺势而为。”

公羊溪林沉声道:“儿子知道了。”

他此次提前回京,原本是为了沈嘉禾的事,可眼下看来,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沈嘉禾平安无事了。

******

魏凛紧随公羊溪林之后,活着到了浔阳。

短短十数日,疾病将他摧残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憔悴不堪,完全没有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去逍遥王府寻人,与公羊溪林一样被拒之门外,他要硬闯,差点被士兵砍杀,幸亏魏衍早有准备,派边荀暗中守在王府门口等待魏凛,边荀及时出现救下魏凛,而魏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边荀将魏凛带回魏府,请来大夫医治,好生照料。

魏凛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时正是深夜,立时便要去逍遥王府,边荀拗不过他,只得驾车送他过去。毫无疑问,他再次被拒之门外,他却不走,便守在王府门口。

同一时间,裴懿回到浔阳,趁夜潜入逍遥王府。

魏衍已经睡下,被外间动静惊醒,起身喝问:“谁!”

裴懿走到床前,道:“是我。”

魏衍下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嘉禾呢?和你一块回来了么?”

裴懿心中一凛,道:“沈嘉禾没有被你的人带回来么?”

魏衍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懿道:“我到宣城的时候,沈嘉禾已经没有人影,我以为他已经被你的手下带回浔阳,便立刻折返回来。所以,沈嘉禾现在不在浔阳,是么?”

魏衍摇头,道:“我明令薛炼在原地等你,他绝不可能擅自带沈嘉禾离开,这其中必有蹊跷。”

裴懿此时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魏衍一直是胸有成竹的,这个变故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他一时也有些拿不定注意,斟酌半晌,道:“薛炼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帮你找到沈嘉禾。”

裴懿想发火,但魏衍原本就是好心帮他,他若对魏衍发火那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所以他只好拼命忍住。

魏衍又道:“但是首先我得离开逍遥王府。”

裴懿道:“你今夜暂且歇在这里,我明日便能让你出府。”

******

残月西沉,旭日东升。

一大早,逍遥王府内便传来骚动。

把守王府的士兵头领听王府丁总管说裴懿的病情已经好转,大为吃惊,立即派人入宫禀报。

半个时辰后,大内总管徐公公领着两名擅治疫病的御医一同来到逍遥王府,为裴懿瞧病。两名御医进去瞧了半晌,出来后对徐公公道:“世子的病的确大有起色,好生将养半月应该便无碍了。”

徐公公颔首,回宫禀报,贺兰绍听后,神情莫测,就连服侍他多年的徐公公也捉摸不透。

但解除封锁的圣旨好歹是下来了,在王府外把守十数日的士兵们悉数撤离。

魏衍走出逍遥王府,还没来得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便瞧见了在门口守了一夜的魏凛。

魏凛也瞧见了他,讶道:“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衍瞧着与分别前判若两人的弟弟,心中一紧,道:“凛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魏凛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逍遥王府里?”

魏衍心知,不能让魏凛再在这里停留,若教裴懿知道,又要旁生枝节,于是道:“你先随我回去,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我不回去,”魏凛道:“我要找沈嘉禾。”

魏衍直截了当道:“沈嘉禾不在这里,甚至不在浔阳。”

魏凛惊疑不定,道:“你如何知道?”

魏衍道:“你随我回去,我便告诉你。”

魏凛只好妥协,同魏衍一道回去。

谁知,甫一进门,魏凛便被魏衍强行锁在了房中。

“哥!你干什么?快放我出去!”魏凛一边拍门一边叫喊。

魏衍站在门外,沉声道:“为了一个不过生了一副好皮囊的男子,你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允许你再见沈嘉禾,你暂且闭门思过罢,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语罢,不顾魏凛声嘶力竭的咆哮,魏衍转身便走。

第28章

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薛炼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竟然做出背叛魏衍这种蠢事。如果没有魏衍,他早就是成了枯骨一堆。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不久之后自己的下场,他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通往黄泉路。

但一对上沈嘉禾那双澄澄净净望着他的眸子,所有的后悔便立时烟消云散了,他的孤注一掷便有了意义。人们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薛炼想,他应当是有资格做一个风流鬼的。

“你叫什么名字?”

“薛炼。”

“那我呢?”

“沈嘉禾。”

“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的男人。”

“啊?真、真的吗?”

“真的。”

沈嘉禾疑惑地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分辨他的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半晌,沈嘉禾轻轻点头,道:“我相信你。”

薛炼罕见地莞尔一笑,道:“为什么?”

沈嘉禾低头玩着他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我从你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喜欢。”

他这种人畜无害的模样真是诱人到极致,可奇怪的是,之前那些蓬勃到可怕的欲望现在却杳无踪影了,薛炼不想让肮脏的自己玷污了沈嘉禾纯净如白纸的身心,他只想好好地呵护他,像呵护一朵娇柔的花朵。

薛炼挑起沈嘉禾的下巴,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轻轻说道:“那你喜不喜欢我?”

沈嘉禾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含羞带怯地道:“或许我们之前……但我现在才刚认识你呀。”他顿了顿,又道:“我以后……兴许会喜欢你的。”

薛炼捧住他的脸,轻吻他的眉心,道:“不要以后,就现在,现在就喜欢我,好不好?因为,我没有太多以后了。”

“为什么?”沈嘉禾露出困惑地表情。

薛炼道:“因为我得罪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沈嘉禾紧张道:“那个人会杀你么?”

薛炼点头:“会。如果我被杀了,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为我掉眼泪?”

沈嘉禾伸手抱住他,声音已染上了哽咽:“我不要你死,我们赶紧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那个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薛炼回抱住他,道:“如果我死了,你就一直往南走,去南明,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记住了么?”

沈嘉禾却不住呢喃:“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炼紧紧抱住他,眼中竟有了几分湿意。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足够冷硬,冷硬到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什么人什么事流眼泪,却没想到,他的心里原来还藏着一处柔软的所在,存放着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情。

轻舟如箭,浮云遮月,漫天星光洒落头上。

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他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恋人。

船行数日,食物与水都消耗殆尽,只好靠岸。

靠岸之地名叫鄄[juàn]城,地处湫水与澶水交界,是澶水的发源地,故而颇为富庶繁华。

薛炼采买完干粮,便带着沈嘉禾来到一家酒楼,点了许多好菜,道:“随便吃。”

沈嘉禾凑近他小声道:“这得花很多银子吧?你有么?”

薛炼摇头,道:“没有。”

沈嘉禾咋舌:“没有你还敢点这么多菜?”

薛炼道:“我想让你吃好吃的。”

沈嘉禾愁眉苦脸道:“那待会儿结账怎么办?”

薛炼道:“跑。”

沈嘉禾一筹莫展:“我跑不快。”

薛炼道:“我背你。”

沈嘉禾叹气,道:“不管了,先吃饱再说。”

于是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不成想吃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

薛炼喂他喝水,道:“慢点儿吃。”

沈嘉禾冲他眉眼弯弯地笑笑。

薛炼用手指抹掉他唇角的油渍,然后放在自己嘴里舔了舔,沈嘉禾顿时红了脸,低头一个劲儿吃菜。

正吃得高兴,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果然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沈嘉禾扭头一看,神色顿时一慌,他急忙掩饰起来,可那一瞬的慌张仍落在了薛炼眼里。

来者正是沈嘉禾之前在燕陵与之有过过节的程朗那帮人。

那日程朗被魏凛一脚踹进河中,若不是同伴及时来救,他早淹死了。他恨毒了魏凛,却又对沈嘉禾的美色念念不忘。他派人搜遍整个燕陵城,却全无二人踪迹。程朗心有不甘,又在燕陵盘桓十数日,终于死心,与同伴一起离去,乘船回浔阳。鄄城是由澶水入湫水的必经之地,他一行人在此停留,寻欢作乐。今日一进酒楼,程朗立即便注意到沈嘉禾。他虽只曾远远看过一眼沈嘉禾的真容,却经久难忘,故而只消一眼便认出沈嘉禾,顿时又惊又喜,立即便带着人围了上来。

程朗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嘉禾,道:“原来你会说话。”

而且声音如此悦耳动听,教人心痒。

薛炼将手按在刀上,面无表情道:“滚开。”

程朗的同伴立时恶声恶气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话未说完,薛炼已“唰”地将刀抽了出来,刀锋雪亮,刀尖直指程朗,沉声道:“我再说一次,滚开。”

程朗也不再废话,扬手一挥,道:“一个抓活的,另一个就地斩杀!”

话音方落,便从他身后冲上来七八个彪形大汉,将薛炼和沈嘉禾团团围住。

薛炼将沈嘉禾护在身后,道:“躲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

沈嘉禾看着薛炼刀锋般锐利的侧脸,道:“好。”

薛炼率先出击,一刀削掉了第一个冲过来的那人的脑袋,鲜血喷了旁边人一脸,将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包括沈嘉禾。此时的薛炼,周身杀气冲天,阴森似索命厉鬼,令人望而生畏。他手中的刀,刀刀见血,鲜血四溅,酒楼转眼之间成了修罗场。对方知道沈嘉禾是他的弱点,便集中全力围攻他,只余下一人去抓沈嘉禾,薛炼一刀将那人劈杀,而就在这眨眼之间却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右肩狠狠中了一刀,手腕一震,手中的刀骤然脱落。没有了武器,再战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薛炼当机立断,抱起沈嘉禾破窗而逃。对方穷追不舍,薛炼的手臂不停流血,鲜血滴了一路,无形中为对方引路,令薛炼无处遁逃。

薛炼在一条长巷停下来,嘶声对沈嘉禾道:“你先走,我断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我会去找你。”

沈嘉禾稍一犹豫,用力点头,道:“你一定要活着来找我。”

薛炼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沈嘉禾的眉心,沉声道:“快走!”

追兵马上就到,容不得沈嘉禾再犹豫,他握了握薛炼沾满鲜血的手,转身迅速离开。

薛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回过身,从道旁捡起一根竹竿握在手中,岿然立于道路中央。

风卷起他的长发与衣袂,鲜血滴答落下。

薛炼想,他这一生恐怕就要止步于此了。但他很开心。最后这些天,是他卑微如尘土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虽然短暂,却足以偿还他这辈子所经受的全部苦难。但愿下辈子他能托生在一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一生,如果还能遇到沈嘉禾,那便再好不过了。

追兵已近在眼前,咆哮着冲过来。

薛炼大喝一声,迎面杀过去。

******

沈嘉禾拼命向前跑,跌跌撞撞地竟让他顺利跑回了船上,他立即让船夫开船。

船夫见他满手鲜血,也不问薛炼去了何处,立即扬帆起航。

刚驶离鄄城没多久,瓢泼大雨忽然从天而降。

沈嘉禾望着漆黑如墨的水面发了半晌呆,猛地起身从船舱出来,对船夫道:“张大哥,我们回鄄城去罢!”

船夫也觉得在这等恶劣天气出行实在不安全,于是立即返航,回到鄄城,抛锚登岸。

沈嘉禾道:“张大哥,如果天黑之前我还没回来,你便不必等我,自行离去罢。”

不等船夫说话,他便冲进了雨里,转眼便不见人影。

沈嘉禾凭着记忆回到了与薛炼分别的那条长巷。

他不敢呼喊薛炼的名字,生怕引来程朗那帮人,只得默默地搜寻,最终在一家院落的后门处找到了薛炼。

薛炼靠墙坐在地上,双手垂落身侧,低垂着头,双目紧闭,大雨冲刷着他的身体,身下血水横流。

“薛炼,薛炼……”沈嘉禾不敢碰他的身体,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你醒一醒,薛炼……”

然而薛炼毫无反应。

沈嘉禾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有一息尚存。沈嘉禾激动地差点儿落下泪来,忙蹲到薛炼身前,拿起他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作势要将薛炼背到背上,却忽听到薛炼闷哼一声,紧接着虚弱地道:“嘉禾,是你么?”

沈嘉禾急忙小心翼翼地放开他,回身看着他道:“是我。你先别说话,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薛炼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来,气若游丝道:“你竟然……回来找我了,你竟然……”

“你别说话!”沈嘉禾蓦地哽咽,带着哭腔道:“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会救你……”

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模糊了沈嘉禾的视线。

“你为我……掉眼泪了。”薛炼看着他,缓缓道:“我既希望你为我伤心落泪,又不忍看你伤心落泪,因为我现在……连为你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嘉禾抹了一把脸,道:“你听我的话,不要再说话了……”

薛炼却轻轻地打断他:“嘉禾,我活不成了,我心里清楚。”

沈嘉禾心中一痛,刚忍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薛炼道:“你离我近一点,我看不清你的脸。”

沈嘉禾便离他近一点,抬手拨开黏在他脸上的乱发,擦掉他唇边的血迹。

薛炼却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沈嘉禾急忙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袖子,他没用地哭出声来。待薛炼渐渐平复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去握住沈嘉禾的手,嘶声道:“你……你其实……根本没有失忆,对么?”

沈嘉禾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薛炼继续道:“我不怪你,我反而要……要感谢你,感谢你……假装失忆,陪我度过一段……如此美好的时光。”

沈嘉禾心中剧痛。

其实,在昏迷的第五天,沈嘉禾苏醒了片刻,恰好听到大夫说他有可能会失忆,之后便再次陷入昏睡,但神识尚在,能感觉到薛炼对他做的那些事,听到薛炼对他说的那些话,故而当真正苏醒时,他便假装失忆。他原本只是想让薛炼对自己放松警惕,然后伺机逃跑,却没想到,薛炼竟直接带着他逃离了宣城,他便只好将计就计,随着薛炼一起,踏上了未知的旅途。然而苍天不眷,竟让他遇到程朗那帮人,想来薛炼便是在那时识破他是假装失忆的,可纵使如此,薛炼却仍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护他周全。沈嘉禾无法理解薛炼,但他感激薛炼。他不想让薛炼死,这世上真正对他好的人本就不多,他一个都不想失去。但他知道,薛炼的确活不成了。

薛炼再次咳嗽起来,鲜血如流水般从他口中喷涌出来。

沈嘉禾惊惶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手忙脚乱地为薛炼擦拭血迹。

“嘉禾,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沈嘉禾急忙将薛炼的身体拥进怀里,哭着在他耳边道:“好,我抱着你,我抱着你便不冷了。”

薛炼笑起来,呓语一般,道:“真暖和啊……像春天一样……我生在春天,这辈子……却一直……活在凛冽的寒冬……最后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

沈嘉禾心痛如绞,眼泪汹涌流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嘉禾,你不要……忘记我。”薛炼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叫……薛炼……”

沈嘉禾用力点头,哭着道:“我会记得你,只要我活着,我便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薛炼不再说话。

沈嘉禾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冰冷的身体,在滂沱大雨里泣不成声。
第29章

赶在天黑之前,沈嘉禾将薛炼的尸身背回到船上。

他不想将薛炼葬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要等到阳光明媚之时,把薛炼的尸身火化了,然后将他的骨灰带回北岚去安葬。落叶归根,人也一样。

他脱掉薛炼身上的湿衣,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时,眼泪再一次决堤。他强忍悲痛,给薛炼洗净身体,换上干净衣裳,梳好头发,薛炼又成了一个英俊不凡的男子,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当太阳升起时,他便会醒来。

船夫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瞧着沈嘉禾如此失魂落魄的光景,也不敢多问,只道:“雨已停了,咱们现在往何处去?”

沈嘉禾道:“去嘉隆吧。”

船夫道:“好,现在就出发么?”

“嗯,即刻出发。”沈嘉禾顿了顿,又道:“明早若是好天,便随便找个地方靠岸罢。”

船夫答应一声,便出去开船了。

沈嘉禾守着薛炼坐了一夜。

眼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安葬薛炼,再无其他。

第二天,风和日丽,是个极好的天气。

船夫靠岸,沈嘉禾自去买了一个骨灰盒,然后由船夫帮着,将薛炼的尸身火化了,沈嘉禾将他的骨灰装进骨灰盒,用包袱包好,再次上路。

十日后,船顺利地到了嘉隆,沈嘉禾上岸,又雇了一辆马车,用了两日抵达丰泽,他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地,实在教人感慨万千。又过了一日,他到了掖阳,寻了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将薛炼的骨灰安葬在那里,还立了个牌位,上书:恩公薛炼之墓。

沈嘉禾感到身心俱疲。

他不想再四处奔走,于是就在薛炼的坟墓附近搭了个小茅草屋,就地住了下来。

他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河里捉鱼,或者去山里抓些野兔山鸡,薅些野菜,用来果腹。解决温饱问题之后,他有时坐在薛炼墓前与他闲话,有时在山中四处闲逛,有时爬到山顶看星星看月亮,有时在茅草屋前垦荒,从山里移栽一些野花果树过来,有时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日午后,沈嘉禾吃了一顿饱餐,去山中散步消食,忽听到一阵吵嚷,躲在树后听了片刻,原来是一帮人上山打猎。他不愿见到生人,便打算悄悄下山去,谁知还未举步,忽听到利箭破空之声,似是朝他射来。他担心被误伤,紧贴在树干上不敢乱动,须臾之后,只听“铮”的一声,箭钉在了树上。他不敢再做停留,立即往山下跑。

“抓住他!”

“站住!”

身后不停有人呼喝,还夹杂着犬吠之声,想来应是猎犬。

沈嘉禾又怕又急,胡乱奔走,忽然脚下一滑,趔趄着摔倒在地,顺势往下滚去,他急忙抓住一把野草稳住身体,但不等他从地上爬起,一只黑色的巨型猎犬便已追至眼前,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张开生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就往沈嘉禾脖子上咬去,却在听到一声尖利哨音之后堪堪住口。

很快,几名猎人追赶上来,待看清沈嘉禾的脸之后,不约而同露出惊艳之色。

其中一人挽弓搭箭对着沈嘉禾,喝道:“说!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地藏在山上?”

他的同伴却道:“你这么凶做什么?别吓坏了美人儿。”

立即有人附和道:“就是,不懂怜香惜玉的家伙。”

又有人道:“他美得不似凡人,或许是山精鬼怪也未可知。”

一人上前,赶开猎犬,走到沈嘉禾身前细看,愈发觉得他容色惊人,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将人望着,便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想要弄哭他的冲动。

“你们别过来!”那头猎犬在旁虎视眈眈,沈嘉禾不敢擅动,急声道:“我不是坏人,我就住在山脚下,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家看看。”

近旁那人盯着沈嘉禾的脸,眼底欲望蒸腾,已然起了色心,他回头对几位同伴道:“兄弟们,他可比万花楼的花魁美艳百倍,咱们何不将他就地正法,反正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无人知晓,我还从未尝过野合的滋味,只是想想便激动难耐。”

远处几人面面相觑片刻,默默达成共识,其中一人道:“那咱们便轮流着来。”

另外一人问道:“谁先谁后?”

近旁那人氵壬笑着道:“长幼有序,便按年龄大小排序,我最年长,所以我先来。”

沈嘉禾大骇,也顾不得那凶恶猎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谁知刚跑出两步,便被人从身后扑倒在地。沈嘉禾疯狂挣扎,对那人又踢又打,那人恼了,抬手便扇了沈嘉禾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极狠,沈嘉禾只觉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那人急不可耐地扒开沈嘉禾的衣裳,雪白的皮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又滑又嫩,用嘴轻轻一嘬便留下一片红痕。

“真他娘的滑嫩,而且还有体香呢,闻上一闻比吃春药还带劲!”

“你别磨磨蹭蹭的,直接提枪上阵罢,哥儿几个可都等着呢。”

“就是,快点儿干!”

沈嘉禾从晕眩中稍稍恢复过来,感觉那人正在扒自己裤子,急忙攥住裤腰,哀声求道:“大哥,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罢!求求你!”

那人氵壬笑道:“求我什么?求我用力尻你么?放心,哥哥攒了多日的精华全都用来灌溉你!”

他直接撕了沈嘉禾的裤子,然后又来脱自己的裤子,沈嘉禾趁机欲逃,却被那人抓住脚腕拽回来,趴到他身上将他死死压住,握住胯下硬物正欲顶入,忽听一声厉喝:“你们在做什么?!”

沈嘉禾身上那人吓得差点儿尿了,慌忙从沈嘉禾身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战战兢兢道:“薛、薛统领!”

沈嘉禾侥幸得到自由,急忙用被扯烂的衣裳盖住身体,抬头朝那位薛统领看去,待看清他的面容之后,陡然一惊,因为那薛统领竟与薛炼生得有五六分相像!他也姓薛,难道他与薛炼是兄弟?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薛统领瞧了沈嘉禾一眼,惊艳之色一闪而过,脸上冷酷的表情竟与薛炼如出一辙。

沈嘉禾几乎可以确定,这位年轻的薛统领应当就是薛炼的弟弟。

薛统领冷眼看着那几名束手而立的男子,沉声道:“立即滚下山去,回去各领五十大板!”

几人齐声应是,速速离去。

薛统领走到近前,脱下外袍扔到沈嘉禾身上,然后背过身去,道:“穿上罢。”

沈嘉禾急忙穿上,又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才低声道:“穿好了。”

“你家住哪里?”薛统领依旧背对着他,道:“我送你回去。”

沈嘉禾道:“不必了,我就住在山脚下,自己回去便好。”

薛统领道:“既如此,你便速速下山去吧,山中危险,不要再孤身上来。”

说完,他举步欲走,沈嘉禾忙道:“等一下!”

薛统领微微偏头,却不回身,道:“还有何事?”

沈嘉禾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统领沉默片刻,道:“薛灼。”

沈嘉禾追问:“哪个灼?”

薛灼道:“‘灼烧’的‘灼’。”

沈嘉禾心下怆然,很想问问他是否认识薛炼,犹豫良久,到底没有问出口,只道:“好,我记住了,薛灼,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薛灼道:“原本就是我的手下做了错事,你不必谢我。你切勿再停留,快下山去罢。”

沈嘉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恍惚看到薛炼渐行渐远,一时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落寞地下山去了。

下山之后,沈嘉禾去附近的山涧将自己仔细清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随便摘了些野果垫肚,便回茅屋收拾行李。

他担心那几个人回来报复,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两本书并几件衣服,还有赵佑霆送他的那个指环挂坠。

山中天黑早。

沈嘉禾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却不能入眠,干脆起来,来到薛炼墓前,席地躺下,望着黑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薛炼,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薛灼?他和你真像,不仅长得像,神态也像,说话的语气更像。他今天救了我,是不是你在冥冥之中仍保护着我?薛炼,你说我应不应该把你的死告诉薛灼?还是说就让他以为你还活着,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我自作主张选了后者,因为我觉得那样他会过得开心一些。唉,如果我能和他成为朋友就好了,但是不可能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想去浔阳找魏哥哥,找母亲,但是我又害怕……我当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就是想家了,想家人了,我漂泊无依了那么久,累了,倦了,想回到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的家在那里,我父亲的亡魂在那里,我的母亲或许也在那里……薛炼,你让我一直往南走,让我去南明,但是,我还是想去浔阳,想回家,你别怪我……我明日一走,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来看你了,你也早些找个好人家投胎吧,不要再像这辈子过得那么苦了。薛炼,再见了。”

沈嘉禾将所思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觉得心里畅快多了,于是起身回了茅草屋,上床躺下。

昏昏欲睡之际,他忽然被一声巨响震醒,惊惶坐起,被闪烁的火光晃得睁不开眼,只听有人喝道:“把他抓起来!”

立即有人冲上来将沈嘉禾按在床上,用绳索捆住他双手,将他架到地上。

沈嘉禾这才看清,那为首之人竟是白日里才有过一面之缘的薛灼!

“薛灼?”沈嘉禾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薛灼却不答,展开手里的一张纸,走到沈嘉禾面前,放在他头侧比对片刻,道:“果然是你,沈嘉禾。”

听到薛灼唤出自己的名字,沈嘉禾如遭雷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裴懿竟然将通缉令贴到了北岚!

沈嘉禾顿时万念俱灰,此生从未如此绝望过。

他不想逃了,逃不动了,便这样罢,听天由命罢。

他被薛灼带到一处宅邸,停留一夜之后,薛灼亲自押送他,离开掖阳,离开北岚,路过丰泽,至嘉隆乘船,直往浔阳而去。

一路上,沈嘉禾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吃饱了便睡,睡醒了便吃,一天一天,如行尸走肉一般。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浔阳。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故乡,虽然是以一种他最抗拒的方式。

沈嘉禾坐在马车里,说了一路上的第一句话:“能不能帮我把窗帘撩开?我想看看外面。”

薛灼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为他撩开窗帘。

风雨飘摇十三载,一切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那些遥远的、原以为早被遗忘的旧时回忆却还是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元宵灯会,父亲将他驮在肩头赏花灯,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糖屑掉了父亲一头。

他被野猫挠了手,哭着跑回家去,母亲将他抱在怀里哄。

他半夜被噩梦惊醒,跑到父母房中去睡,最喜欢趴在父亲身上,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很快便能入睡,还会做一个好梦。

父亲被凶神恶煞的官兵抓走,他哭着追上去,父亲笑着同他说,嘉禾不怕,爹爹很快便会回来。

但是父亲再也没有回来,那是沈嘉禾最后一次见他。

没过几天,全家上下,男女老幼,全被抓走,官兵将沈嘉禾从母亲怀里拽出来,母亲哭喊着追上来,却被官兵击倒在地。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沈嘉禾永远都记得。

这许多年,他从不主动去想这些旧事。

他天生记性好,就连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不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一想起来便痛得锥心刺骨。他刻意去淡忘,他也自以为忘了,而此时此刻,当记忆一一浮现,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沈嘉禾收回视线,道:“把窗帘放下罢。”

薛灼便依言将窗帘放下。

“薛灼。”沈嘉禾低低唤他一声。

“嗯?”

“你可认识一个叫薛炼的人?”

薛灼一惊,道:“你如何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沈嘉禾看向薛灼,道:“薛炼他……已经死了。”

“你……你说什么?”惊闻噩耗,薛灼不敢相信,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沈嘉禾道:“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你,想让你以为他还活着。可现在我前途未卜,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记得薛炼的忌日,也不会有人在他的忌日为他燃一炷香,烧一把纸钱,所以我才改了主意。阴历四月初八,便是薛炼的忌日。你还记得我在掖阳时住的那间茅草屋么?薛炼的骨灰就埋在那附近。待你回了掖阳,亲自去找找,很容易便能找到。”

“住口!”薛灼厉声喝道,眼中隐有泪光,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极力隐忍,“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沈嘉禾不答反问:“你要为他报仇?”

薛灼咬牙道:“难道不应该么?”

沈嘉禾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你替薛炼报了仇又能怎样呢?他也不能死而复生。我想薛炼一定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而不是被仇恨蒙蔽……”

“你闭嘴!”薛灼擦掉眼泪,目光陡然变得凶狠,看着沈嘉禾道:“杀我哥哥的凶手,不会就是你吧?”

沈嘉禾心中一痛,道:“我没有杀他,他却是因我杀死,如此说来,的确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你若想替他报仇,便一刀杀了我罢。”

薛灼悲怒交加,猛地攥住沈嘉禾的衣领,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敢?”

正当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撩开车帘,道:“薛统领,逍遥王府到了。”

听到“逍遥王府”四个字,灭顶的绝望山呼海啸般袭来,令沈嘉禾不能承受。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却还不忘叮嘱薛灼,道:“你记清楚了,薛炼的忌日是四月初八,他的骨灰便埋在那座茅草屋附近,你一定要找到他,每年清明为他上坟……”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沈嘉禾深吸几口气,抬手擦掉眼泪,自己从车上下来,站在了逍遥王府门口。

而裴懿正站在门额之下,用阴森可怖的眼神定定将他望着。

沈嘉禾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轻声道:“裴懿,好久不见。”

裴懿冷笑,一步一步走到沈嘉禾面前,盯着他冷声道:“的确是好久不见,沈嘉禾,离开了我,你过得可还好么?”

沈嘉禾笑着道:“托你的福,过得还不错,去了许多不曾去过的地方,吃了许多不曾吃过的东西,看了许多好山好水,遇见了一些坏人也遇见了几个好人,虽说不上跌宕起伏,但也还算精彩。那么你呢?裴懿,这段时间你过得好么?”

裴懿恨不得撕碎他脸上刺眼的笑容,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沈嘉禾知道他此时有多气急败坏,他不能让沈嘉禾知道自己这段日子过得多么糟糕,他不能让沈嘉禾知道自己想他想得发疯发狂,但他得让沈嘉禾知道,背叛他需要付出多么惨烈的代价。

裴懿猛地抓住沈嘉禾的手,五指如铁钳一般扣在他的手腕,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沈嘉禾被生拉硬拽着进了王府,他回头去看伫立在马车旁的薛灼,透过薛灼看到了薛炼。

造化真是弄人,缘分也令人捉摸不透。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操控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该来的,逃不掉。

裴懿拽着沈嘉禾径直来到了自己的院子。

沈嘉禾看到了沉落玉,没想到她竟跟着裴懿来了浔阳。

沉落玉也看到了他,却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

裴懿沉声道:“所有人立刻滚出这个院子,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进来!”

沉落玉低头应是,又瞧了沈嘉禾一眼,带着一众下人鱼贯而出。

裴懿把人拽进屋里,甩到床上,紧接着欺身压上去,野蛮地撕扯沈嘉禾的衣服。

没有面对之前,沈嘉禾满心惧怕,而现在噩梦成为现实,他反而没有那么怕了。他闭着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任裴懿为所欲为,冷声道:“裴懿,你能对我做的事情永远只有这一件么?你不腻么?可我已经腻了,腻到只要你一碰我便直犯恶心。”

裴懿已经将他剥干净,闻言,猛地攥住他的喉咙,面色狰狞道:“是么?既然这么恶心,那你倒是吐啊!”

沈嘉禾被夺去呼吸,面色涨红,却仍挣扎着道:“裴懿,你就是一个只知道媾和的禽兽,我唾弃你,鄙视你,可怜你!”

裴懿邪肆笑道:“没错,我是禽兽,我今日便要兽性大发,将你干到死为止!”

他骤然松开攥着沈嘉禾脖子的手,空气瞬间涌进喉咙,与其同时,裴懿将沈嘉禾的双腿架在肩上,猛一挺腰,粗长凶猛的肉刃直直刺进了沈嘉禾的身体!

第30章

熬过最开始那段痛得死去活来的过程之后,沈嘉禾的身体竟然渐渐有了反应。

经过这许多年的耳鬓厮磨,两个人的身体早已完全契合,裴懿无比清楚抚摸哪里、亲吻何处、用什么频率和力度抽插能让沈嘉禾的身体兴奋起来。不管心里如何恨他,身体却难以自抑地给出最诚实的反应,沈嘉禾感到最深重的无奈和耻辱。当他第一次颤抖着达到顶峰时,眼泪夺眶而出。沈嘉禾抬手捂住眼睛,不愿让裴懿看到自己的眼泪。裴懿抓住他的手按在两侧,粗声道:“被禽兽干得爽不爽?”

沈嘉禾泪流满面,恸哭出声,道:“裴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裴懿的心似乎被一只手攥住,一抽一抽地疼,但他却笑着说:“我也从未指望过你能爱我。”

沈嘉禾不记得换过多少姿势,不记得裴懿在他身体里发泄过多少次,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被做到失禁,悲愤欲死,但裴懿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残酷地蹂躏他。做累了,裴懿便抱着沈嘉禾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做。他像一头发情的雄狮,不知疲倦地释放着自己的欲望。裴懿恍惚生出一种自己即将精尽人亡的错觉,但他停不下来,他片刻也不愿退出沈嘉禾的身体,他还没有要够,远远不够!

三天三夜,沈嘉禾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半步。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裴懿玩死了。他不怕死,但这种死法实在太屈辱。

第四天,裴懿终于放过他,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屋子里。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布满或深或浅的爱痕。他想拉过被子盖住身体,但双手双脚都缚着锁链,他呈大字形躺在床上,根本够不到被子。

午时,景吾进来给他送饭,好心地帮他盖上被子。

景吾喂他吃饭,沈嘉禾偏过头去,虚弱道:“我不吃,你出去罢。”

景吾沉默许久,道:“当初逃走的时候,你就该预见到今日的下场。嘉禾,你可后悔?”

沈嘉禾轻声而坚定地道:“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景吾道:“你总能让我刮目相看。”

沈嘉禾转头看向景吾,道:“伯舆,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景吾道:“你问。”

沈嘉禾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王府找过我?”

景吾思索片刻,道:“没有。”

沈嘉禾神色一黯,心中千回百转,道:“我知道了。”

景吾离去,沈嘉禾喃喃自语:“魏哥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我快支撑不下去了……”

晚上,裴懿过来,折腾了沈嘉禾一夜,第二天一早离开。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

沈嘉禾成了真正的禁脔,被圈养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充当裴懿泄欲的工具。

他渐渐感觉不到痛苦,求生的意志也被一点一点消磨干净,他经常想不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也认不出那个每天夜里折磨他的男人,他感觉不到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他时常陷入一种混沌无知的状态,就如一株植物,没有思想,没有神识,无知无觉地苟延残喘着。

******

魏凛已经被关了一个月禁闭。

他用尽各种办法,却依旧不能让魏衍心软放他出去。

魏衍只问他一句话:“你还要去找沈嘉禾么?”

魏凛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要!”

魏衍道:“很久之前我便告诉过你,沈嘉禾是裴懿的人,让你别对他动心思,你却不听,非要与他纠缠。没错,沈嘉禾是生得极美,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种极品美色的诱惑,你若只是逢场作戏,与他玩一玩尝一尝鲜,我会由着你,可你若想与他长相厮守,那是痴心妄想,我不允许,裴懿更不会允许。裴懿对沈嘉禾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了变态的地步,他绝不会允许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碰沈嘉禾一根汗毛,他若知道了你与沈嘉禾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难保不会对你起杀心,到时我也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魏凛疑惑道:“你如何知道我与嘉禾之间发生了什么?”

魏衍也不瞒他,如实道:“自你离家出走开始,我便派人跟着你,暗中保护你,从掖阳到浔阳这一路上,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魏凛语气激动道:“那你一定知道嘉禾现在何处!哥,求你告诉我罢,我担心他担心得快疯了!”

魏衍沉默片刻,道:“他已经回到裴懿身边,你死心罢。”

魏凛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嘉禾与我两情相悦,他不可能丢下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骗我!我不相信!”

魏衍握住魏凛的肩膀,沉声道:“凛儿,哥哥从未对你说过一句假话。沈嘉禾或许曾经对你动过心,但那时他孤苦无依,身边只有一个你,他依赖你,对你心生好感,这是很自然的事,但这份好感并不等于他就爱上了你。当他有了更强大的靠山,你对他而言便没了用处,他对你的好感随之变淡,他甚至早已将你忘了,否则他为何不来找你?而且,你知道沈嘉禾当初为何会从裴懿身边逃走么?”

魏凛问:“为什么?”

魏衍道:“裴懿与沈嘉禾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绝色美人成日在眼前晃来晃去,裴懿怎么可能不动心?他们早已相好多年,但裴懿的婚事惹恼了沈嘉禾,沈嘉禾这才负气出走。现下裴懿早已甜言蜜语将人哄回身边,两个人久别重逢,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沈嘉禾怕是早已将你这个露水情人抛诸脑后了。”

魏衍所言,魏凛一个字都不愿相信,但他说得句句在理,魏凛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沈嘉禾逃跑之时,的确恰逢裴懿大婚。

如果沈嘉禾与裴懿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那裴懿又怎么会费那么大力气去找他?

如果沈嘉禾真的要逃离裴懿,又为何偏要往浔阳去?他明知裴懿就在浔阳。

纵使魏凛多么不愿相信,怀疑的种子却已在心里生根发芽。

魏衍又道:“凛儿,沈嘉禾从未真正地喜欢过你,你又何必为了他如此作践自己?一个真正的男儿,应该胸怀大志,而不是耽于情爱。当你成为一个无上强者,天下美色任你挑选,岂不更加快活?”

魏凛沉默良久,抬头看着魏衍,道:“哥,我一定要见嘉禾一面,我要听他亲口说,否则我绝不死心。”

魏衍沉默片刻,道:“好,我会安排你和他见面。”

******

“殿下,叶小王爷已经第六次遣人来询问沈嘉禾的消息,”景吾面有难色,道:“属下该如何作答?”

裴懿皱眉道:“他对沈嘉禾如此上心,绝不止是为了一块麒麟玉那么简单,但他与沈嘉禾又无半点儿瓜葛,实在教人费解。”

景吾心中也无头绪,不敢妄言,于是默不作声。

裴懿沉吟良久,道:“你就说沈嘉禾已经在来浔阳的路上,过几日便安排他们见面。”

景吾道:“是。”

祝玉楼回到叶府,将原话转述给叶嘉泽。

叶嘉泽听了,心中自然高兴,却又有些疑虑,但他不惯与人商议,只是独自琢磨。

******

用过晚饭,裴懿照旧去找沈嘉禾。

沈嘉禾今日难得有些清醒,正望着窗前的一支紫薇花出神,听到门响,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裴懿来了。

裴懿又来折磨他了。

这样的恐惧与绝望,沈嘉禾每日都要经历一遍,只是听到裴懿的脚步声,他便怕得瑟瑟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惊惶无措的小兽。脚腕上的锁链已经摘掉,手腕上的却还在,他一动锁链便发出声响。他厌恶这个声音,一听到便会想起裴懿在他身上驰骋的画面。

裴懿站在床前,自顾自脱掉衣服,然后上床,先是强迫沈嘉禾用嘴将他含硬,然后也不做任何开拓和润滑,直接进入沈嘉禾的身体。

“唔……”裴懿发出舒服的叹息,“为何你还是如此紧窒?怎么操都操不松。”

沈嘉禾双眼紧闭,疼得脸色煞白,眼泪打湿了颤抖的睫毛。他颤声道:“裴懿,求求你,杀了我罢,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

裴懿轻笑着道:“你逃跑那天,我在院中独坐到天明,然后我对自己说,等我抓到你,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我不会杀你,我要慢慢地折磨你,这是你背叛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沈嘉禾彻底崩溃了,他哀求道:“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裴懿擦掉他的眼泪,反问道:“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

沈嘉禾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抛诸脑后,泣不成声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逃跑,我再也不敢了,我会乖乖呆在你身边,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好好伺候你,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裴懿,求你原谅我,求求你,求求你……”

看着这样的沈嘉禾,裴懿心里丝毫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像压了一块巨石,令他喘不过气来。

但不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相信经过这一回,沈嘉禾再也没有胆子从他身边逃跑。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再一次原谅了沈嘉禾。裴懿厌恶这样心慈手软的自己,但面对沈嘉禾,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原谅、打破底限,永远做不到狠心绝情。

裴懿从沈嘉禾身体里退出来,解开他手腕上的锁链,将他拥进怀里,轻抚着他瘦削的脊背,沉声道:“你记住,你是我的,你必须待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知道么?”

沈嘉禾仓皇点头,哽咽道:“知道。”

裴懿凑过去亲吻他的眼角眉梢,温柔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不要再惹我生气,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嘉禾乖巧地环住裴懿的腰,讨好地蹭蹭他的胸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会乖,不让你生气。”

裴懿对这样柔软乖巧的沈嘉禾没有丝毫抵抗力,原本就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立即星火燎原。

他挑起沈嘉禾的下巴,道:“你方才说会好好伺候我,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候了。”

沈嘉禾会意,起身分开双腿跨到裴懿身上,一手扶着那个坚硬滚烫的器官,缓慢而坚定的坐了下去。

第31章

沈嘉禾用自己全部的骄傲和尊严,换取了宽恕和自由,虽然不是真正的自由,却也弥足珍贵。

他决定向命运低头,不再做徒劳而无谓的挣扎。人生路漫漫而修远,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前路会有转机也未可知,他只需耐心等待便好。

早上梳洗罢,沈嘉禾由沉落玉扶着站在檐下。

被裴懿圈禁蹂躏将近一个月,他的身体损耗严重,虚弱到无法独自站立。

初夏已至,日光充沛,天蓝云淡,葱郁满目,花香盈鼻。

几只鸟儿落在屋顶,唧唧喳喳。

沈嘉禾曾经觉得这一方天空太过狭小,想要去更广阔的地方,而如今,他觉得能有一方天空可供仰望已经很满足。

“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沉落玉终于忍不住问。

沈嘉禾扶着她的手,缓缓坐到台阶上,随手从旁边的花盆里折了一枝凌霄花,凑到鼻端嗅了嗅,才微笑着道:“没去哪里,不过四处走走而已。”

沉落玉在他旁边坐下来,缓缓道:“你消失那天,世子不顾王爷阻拦,亲自去找你,还差点耽误了参加万寿节。万寿节过后,王爷亲手抽了世子一顿鞭子,连王妃都拦不住。世子在床上躺了十几天才好,然后整个变了一个人,成日在外头花天酒地,直到深夜才烂醉如泥地回府。直到你回来,世子才变回从前的世子,虽然仍旧阴沉,但甚少再乱发脾气,府里的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而今天早上,世子露出了两个月来第一个笑脸,紧接着他便放你出来了。世子心情的好坏,一直与你息息相关,或者说,完全取决于你。”她顿了片刻,继续道:“我早就猜到,你和世子的关系绝不简单。你们……”

“落玉,”沈嘉禾轻声打断她,道:“初见你时,我便觉得你是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子,谨小慎微,从不妄议是非,做事规矩。我希望你一如既往,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座王府里安全地活下去。”

沉落玉沉默许久,低声道:“已经不可能了。”

沈嘉禾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沉落玉看着他,道:“我不沾惹是非,是非却找上门来。王妃在回丰泽之前,特地唤我过去,交代给我一件事。”

不等她说出来,沈嘉禾已然心中有数,他道:“一旦裴懿抓到我,你就立即通知她,是么?”

沉落玉道:“是。你回到王府的第二天,我便已写信告诉她,而就在昨日,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沈嘉禾面色平静,道:“王妃是否对我起了杀心?”

“没错,”沉落玉道:“她在回信中说,让我找机会毒杀你,事成之后,许我世子侍妾之位。”

沈嘉禾看着她,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必须照做,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沉落玉道:“我不想死。”

沈嘉禾疑惑道:“那你照做便是,又为何要将这一切告诉我?”

沉落玉沉默片刻,道:“我听景吾说,世子当初之所以会救我,全是因为你。你救了我的命,我得知恩图报,所以我也要救你一命,从此之后两不相欠,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沈嘉禾沉默片刻,道:“你若不杀我,王妃定然不会放过你,你要如何活命?”

沉落玉道:“这是我的事,你便不必费心了。”

沈嘉禾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你实在不必因我犯险。”

“我初到王府时,什么都不懂,是你事无巨细地悉心教导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沉落玉顿了顿,又道:“也许你心如明镜,但我还是要多两句嘴。即使你这回逃过一劫,王妃一定还有后招,你要早作筹谋。”

沈嘉禾点头,道:“好。”

******

晚饭十分丰盛。

因为沈嘉禾消瘦得太厉害,所以裴懿特地吩咐厨房做了许多大补的食物,逼着沈嘉禾往下吃。

正吃着,沉落玉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进来,道:“这是补气生血汤,得趁热喝。”

沈嘉禾点头,伸手去接,谁知还未端稳沉落玉便松了手,瓷碗从沈嘉禾手中脱落,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碗里的汤流到地上,竟呲呲有声地冒起气泡。

沉落玉一惊,扑通一声跪下,以头磕地,语声惊惶道:“殿下恕罪!”

裴懿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水,目光森冷,寒声道:“你在汤里下了毒?”

沉落玉伏地不起,颤声道:“奴婢也是逼不得已,求殿下饶奴婢不死!”

“逼不得已?”裴懿沉声道:“谁在逼你?”

沉落玉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裴懿喝道:“景吾!”

景吾闻声进来,只见沉落玉跪伏于地,沈嘉禾面无表情地看着,而裴懿则怒容满面。

裴懿厉声吩咐:“将这个贱婢拖出去砍了喂狗!”

闻言,景吾一震,沉落玉则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喊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裴懿冷声道:“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沉落玉犹豫着哭道:“是……是……是王妃!是王妃命令奴婢如此做的!如果奴婢不照做的话,王妃就会杀了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求殿下念在奴婢往日尽心尽力服侍您的份上,饶奴婢一命罢!”

“母妃?”裴懿心下巨震,喝问:“你可有证据?”

沉落玉忙道:“奴婢房中有王妃的亲笔书信,殿下一看便知奴婢所言是否属实。”

裴懿道:“景吾,你和她一起去将书信取来。”

景吾应是,将沉落玉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她一同出去。

裴懿沉默片刻,忽然拿起沈嘉禾的手察看,关切道:“方才烫着没有?”

“没有。”沈嘉禾顿了顿,道:“看来王妃已经察觉你我的关系,对我起了杀心。”

裴懿伸手将沈嘉禾拥进怀里,安慰道:“别怕,这件事我会处理,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沈嘉禾心中冷笑,嘴上却“嗯”了一声,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沉落玉?”

裴懿直截了当道:“杀了了事。”

沈嘉禾从裴懿怀里出来,望着他软声道:“你就饶过她这一回罢,好不好?”

裴懿挑眉道:“她要杀你,你却为她求情?”

沈嘉禾道:“杀我的人是王妃,不是她,她只是听命行事,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裴懿沉默片刻,道:“好罢,听你的,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打她二十板子,然后撵出府去。”

沈嘉禾道:“你将她撵出府跟要了她的命有何区别?”

裴懿无奈一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沈嘉禾想了想,道:“仍留她在王府,但将她调到别处做事,怎么样?”

裴懿道:“这王府中除了我这儿,便是公羊素筠那儿要人伺候,便将她丢给公羊素筠,如此也好。”

沈嘉禾又道:“如果可以的话,你再同王妃说说情,让王妃不要与她为难,好么?”

裴懿忍不住笑道:“你可真是菩萨心肠,竟如此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他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我,却那般狠绝。”

沈嘉禾将脸埋在他颈间,温言软语道:“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裴懿笑道:“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沈嘉禾仰头附到他耳边,红着脸耳语几句,裴懿在他臀上捏了两把,笑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看我怎么罚你。”

未几,景吾带着沉落玉回来,将信交给裴懿,裴懿看过之后,眉头紧锁,道:“我可以饶你不死,但也不想再看见你,自即日起,你便去世子妃院子里伺候罢。”

沉落玉跪下磕头,感激涕零道:“谢殿下不杀之恩!”

裴懿冷道:“你不必谢我,若不是嘉禾为你求情,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沉落玉转向沈嘉禾,磕了个头,道:“多谢。”

沈嘉禾扶她起来,道:“你好自为之。”

至此,这件事告一段落。

沈嘉禾并不关心裴懿要怎么向王妃解释他们的关系,那是裴懿要操心的事,他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养好身体,待行动便利了,回故居看看。

******

听景吾说莲池里的荷花开得正盛,沈嘉禾便趁着裴懿不在府中,独自去赏荷花。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果然美不胜收。

沈嘉禾坐在亭中凭栏赏了许久,仍觉不够,忽然瞧见岸边的荷叶里藏着一叶小舟,便打算乘舟去到藕花深处,做一回采莲人。

正费劲地解着系舟的绳索,忽听身后有人道:“需要援手么?”

沈嘉禾回头看去,吃了一惊,道:“魏衍?”

魏衍笑道:“真是荣幸,你竟还记得我。”

他走上前来,弯腰解开绳索,笑道:“我来为你划船,如何?”

沈嘉禾点头,二人一起登上小舟,魏衍划船,分花拂叶,行进莲池深处。

魏衍不动声色地打量沈嘉禾。两月不见,他清减许多,气质也愈发冷清,但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这满池荷花也不及他之万一。这样的美人,没有哪一个男人不垂涎。魏衍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男人,他也想品尝美人滋味,但他并不急在一时,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待他功成,何愁不能一亲芳泽?

“你没有话要同我说么?”魏衍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温柔,生怕吓到他似的。

沈嘉禾目光凄楚地看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魏哥哥……不,魏凛,他好么?”

他知道,魏衍一定找到魏凛了,否则他不会那样问他。

他想知道魏凛的境况,却又不敢知道。

他和魏凛,终究是不可能了。

魏衍道:“他不好,非常不好。”

沈嘉禾忙道:“他怎么了?”

魏衍却不急着正面回答,而是娓娓道来:“我找到凛儿的时候,他病入膏肓,差点活不成,卧床养了半月才苏醒,刚醒过来便闹着要去逍遥王府找你。我清楚裴懿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能由着他胡来,于是把他关了起来,一直关到现在,他却仍不死心,一直苦苦哀求我放了他,让他来找你。沈嘉禾,你说我应该让他来找你么?”

沈嘉禾心痛如绞,缓缓摇头,痛苦呢喃:“别让他来找我,千万别让他来找我……”

魏衍道:“你是个聪明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让裴懿知道你和凛儿两情相悦,他绝不会放过凛儿,甚至会杀了他。”

沈嘉禾泫然欲泣,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魏衍道:“我想让你和凛儿见一面,除了你的话,他谁都不信,只有你能让他彻底死心。”

沈嘉禾摇头,道:“裴懿不允许我踏出王府半步,而且我……我不能见他。”

他没有自信可以同魏凛面对面地说出狠心绝情的话,他说不出口。

魏衍沉思片刻,道:“那你便写封信给他罢。”

沈嘉禾茫然无措道:“我该写些什么?”

魏衍道:“我之前想让凛儿死心,便同他说,你和裴懿是两情相悦的,你之所以离开裴懿,是因为你气他成亲,现在你原谅了裴懿,选择回到他身边,但凛儿并不相信。”

沈嘉禾苦笑道:“这个说辞很好,我便这么写。”

魏衍道:“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凛儿谢谢你,谢谢你救他一命。”

沈嘉禾望着层层叠叠的花叶,道:“我只希望……他不要恨我。”

******

魏衍将沈嘉禾的亲笔信带回家,亲手交给魏凛,道:“沈嘉禾不愿见你,只写了这封信让我交给你。”

魏凛颤抖着手撕开信封,打眼一看,确是沈嘉禾的字迹无疑,于是从头看起。

魏哥哥: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如此亲昵地唤你。

我实在无颜面对你,只能提笔写下这封信,来为我们做一个了断。

我承认,我曾经对你动过心,因为你太好了,那么好的你全心全意地喜欢着我,换作任何人都会对你动心。但我对你的心动,终究敌不过我对裴懿的恋慕。我与他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根早已深种,他待我亦然。但他是逍遥王独子,必须娶妻生子,延续香火。我不愿与别人分享他,于是负气出走,但我心里依旧爱着他,放不下他,所以当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原谅了他,我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听你哥哥说,你仍旧放不下我,我既感动又愧疚。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你忘了我罢。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要再找我,我不想让裴懿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此生有缘无分,但愿来世我们能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余生不必再见,愿你我各自安好。

嘉禾敬上。

字字诛心,句句断肠。

魏凛泪如雨下,痛不欲生。

他又哭又笑,道:“好一句‘余生不必再见’,好一句‘各自安好’!沈嘉禾,你真是……”

话未说完,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立时昏死过去。

******

裴懿回来的时候,不见沈嘉禾,于是问顶替沉落玉来伺候的丫鬟灯彩:“嘉禾呢?”

灯彩答道:“下午去赏了会儿荷花,回来便说不舒服,一直在屋里躺着。”

裴懿皱眉道:“可请大夫来瞧过?”

灯彩道:“我说要请,可他不让,便没请。”

裴懿道:“知道了,下去罢。”

裴懿来到卧房,果见沈嘉禾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在床边坐下,沈嘉禾便睁了眼睛。裴懿伸手将人抱起来放在腿上,柔声道:“哪里不舒服?”

沈嘉禾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虚弱道:“下午吹了会儿风,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

裴懿低头察看他的脸色,见他眼角发红,蹙眉问道:“哭了?”

沈嘉禾心情低落,实在懒怠与他周旋,却又怕他找茬,只得避重就轻道:“我想出去走走,成日闷在王府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裴懿略微展颜,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你现在身子还太虚弱,不宜到处走动,等再过几日,你养好了身子,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嘉禾问:“什么人?”

裴懿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沈嘉禾懒得再问,轻轻点头。

想起了叶嘉泽,连带着就想起了贺兰。

裴懿顿时心情不爽,扳着沈嘉禾的肩膀,沉声道:“你曾经与人结拜过?”

沈嘉禾悚然一惊,脱口道:“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裴懿冷哼一声,道:“还编谎话说你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怎么,想让你的结拜哥哥可怜你么?”

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沈嘉禾惊疑不定,道:“你认识展哥哥?”

“展、哥、哥?”裴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冷笑道:“叫得好生亲昵啊。”

沈嘉禾暗悔失言,径自避过去,道:“你怎么会认得他?”

裴懿板着脸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沈嘉禾道:“他说他就是个普通商人……”

裴懿打断他道:“他说你就信么?愚蠢!”

沈嘉禾一怔,道:“但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裴懿点点他的额头,表面嗔怪实则宠溺道:“你呀,心思太过单纯,不知人心险恶,你在外头这几个月没教人拐卖了真是个奇迹。”

沈嘉禾催他:“你快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懿无可奈何地白他一眼,道:“你与之结拜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而是当今圣上的第九个儿子,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煜王贺兰。”

沈嘉禾惊呆了。

他蓦然想起赵佑霆之前说过的话,“生长在一个寡情薄意之家”,“在家排行第九”,这都与裴懿所言不谋而合。

裴懿玩味道:“你此时心里有何感受?和皇子结拜,便等于间接认了皇帝当干爹,你现在的身份可比我还要尊贵了。”

沈嘉禾无心与他玩笑,怔怔不语。

裴懿晃晃他的肩,一脸不高兴道:“不许想别的男人!”

沈嘉禾回神,问:“你如何同他说我的?”

裴懿咬着他的耳朵道:“我同他说,你是我相好的。”

沈嘉禾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伸手推开他,道:“才不信你。”

裴懿将他压在床上,低头吻他的唇,道:“我说的不对么?你就是我的相好,而且相好很多年了。”

沈嘉禾推开他的脸,道:“别闹,我身子不舒服。”

裴懿不由分说扒开他的衣裳,无赖道:“活动一番出出汗便好了。”

沈嘉禾知道在劫难逃,便索性由着他了。

裴懿心疼他身子不好,所以今日做得格外温柔,沈嘉禾也难得地感到舒服。

谁知到了紧要关头,裴懿又变得恶劣起来,只在浅处厮磨,故意不进到深处,偶尔狠狠一顶,令沈嘉禾苦不堪言。

裴懿在他耳边喘息道:“唤声懿哥哥来听便放过你。”

沈嘉禾有气无力地唤道:“懿哥哥……”

裴懿得逞,满意地笑起来,恶劣地狠狠顶了一记,又道:“还敢不敢随便唤别的男人哥哥了?”

沈嘉禾摇头,道:“不敢了……”

裴懿道:“再让我听到你唤别的男人哥哥,决不轻饶。”

沈嘉禾胡乱点头,裴懿低头亲亲他,这才好好地顶弄起来。

******

好生将养了一段时日,沈嘉禾的身体大有起色,面庞也红润起来。

裴懿寻了个天气很好的日子,派人通知了叶嘉泽,然后带上沈嘉禾,去了浔阳城鼎鼎有名的春山小馆。

春山小馆是个素菜馆,没有任何荤腥,价格贵得离谱,却备受那些达官显贵青睐,菜好不好吃是其次,关键是环境极好。春山小馆中央是个人工湖,湖中水草丰沛,游鱼如织,湖上修了数座凉亭,餐桌便摆在凉亭里。湖边还有多个包间,围湖而建,修葺得清雅别致,丝毫没有庸俗之气。

裴懿和沈嘉禾到的时候,叶嘉泽已经等在包间里,祝玉楼守在门口。

听到门响,叶嘉泽蓦地回头,面具之后的双眼直直盯着沈嘉禾,甚至忘了站起来同裴懿打招呼。

裴懿也不在意,和沈嘉禾一同落座,对叶嘉泽道:“小王爷,这便是你要见的人,沈嘉禾。”

叶嘉泽却不作声,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沈嘉禾看。

沈嘉禾被他看得满心莫名,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裴懿,裴懿咳嗽一声,不悦道:“小王爷,你这样盯着人看是否太失礼了?”

沈嘉禾在桌下扯扯裴懿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如此说话,然后微笑着对对面戴着面具的陌生人道:“在下沈嘉禾,这厢有礼。”

来之前,裴懿一直不肯说要来见谁,现在听他唤对方小王爷,沈嘉禾仍旧没有头绪,偏生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看他,直看得他心中惴惴。

又尴尬地坐了片刻,叶嘉泽终于有所动作,他抬手摘掉脸上的黄金面具,微笑着对沈嘉禾道:“我叫叶嘉泽。”

看见他的脸的一瞬间,沈嘉禾惊得心跳骤停。

裴懿在旁边道:“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也吓了一大跳,他和你长得实在太像了。”

沈嘉禾听不到他说话,只是盯着叶嘉泽,叶嘉泽便一直微笑着回视他。

裴懿的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一圈,觉得气氛实在古怪得很,皱眉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沈嘉禾开口,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颤抖。

“叶嘉泽,”叶嘉泽道:“‘嘉言懿行’的‘嘉’,”君子之泽“的‘泽’。”

第32章

仲夏夜,一家人坐在院中葡萄架下乘凉。

许静姝在捣凤仙花汁,沈铎在一旁扇扇子,沈嘉禾则满院乱跑扑流萤。

沈铎道:“闲来无事,不如咱们想个名字罢。”

许静姝道:“什么名字?”

沈铎笑道:“咱们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啊。”

许静姝神色微黯,道:“想它做什么,若是怀不上,反倒平添失望。”

沈铎却道:“不能这么想,你应该想着,说不定取好名字孩子就有了呢。”

许静姝微微一笑,道:“那便想一个男孩的名字,一个女孩的名字。”

沈铎笑道:“其实男孩的名字我早想好了。”

许静姝道:“你且说来听听。”

沈铎一字一顿道:“沈、嘉、泽,‘君子之泽’的‘泽’,如何?”

许静姝睨他一眼,道:“好是好,但这名字真是你想出来的么?”

沈铎嘿嘿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娘子,其实是我让清群帮我想的,他肚子里有墨水,我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哪能想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许静姝笑道:“其实我也早想好一个名字。”

沈铎道:“快说。”

许静姝道:“沈、嘉、树,‘后皇嘉树,橘徕服兮’的那个‘嘉树’。”

“沈嘉泽,沈嘉树,都好听,而且寓意也都好,很难抉择啊。”沈铎招招手,道:“嘉禾,过来!”

沈嘉禾跑过来,道:“爹爹,你唤我做什么?我还没抓到萤火虫呢。”

沈铎将儿子抱坐到自己膝上,道:“爹娘正在给弟弟取名字,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嘉、泽,沈、嘉、树,你觉得哪个好?”

沈嘉禾惊喜地看向许静姝,问道:“娘亲,你怀上小弟弟了么?”

许静姝笑着摇摇头,道:“还没有,只是先把名字选好。”

沈嘉禾有些失望,皱着小脸想了片刻,道:“我更喜欢沈嘉泽。”

沈铎问:“为何?”

沈嘉禾一脸天真无邪道:“我是禾苗,他是水泽,我渴了可以找他要水喝呀。”

沈铎哈哈大笑,在沈嘉禾脸上亲了一口,道:“好,就听咱们嘉禾的,选嘉泽,等生了老三就用嘉树。”

******

“嘉言懿行,君子之泽,”沈嘉禾道:“好名字,谁取的?”

叶嘉泽道:“我爹的好朋友帮忙取的。”

沈嘉禾道:“真巧,我爹原本也要给我弟弟取名叫嘉泽的,但不等我娘怀上弟弟,我们家便家破人亡了。”

裴懿在旁听着,突然笑道:“如果不是知道叶小王爷的身份,我或许会以为你们俩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名字肖似,长得也相像,实在太巧了。”

两个人都没有接话,裴懿摸摸鼻子,又自顾自道:“对了,小王爷,你不是对嘉禾那块麒麟玉很感兴趣么?”

“没错,”叶嘉泽道:“我酷爱收藏玉石,那日瞧见煜王腰上挂的麒玉,很是喜欢,煜王说那玉乃你所赠,我便一直很想见你,问问你另一块麟玉的下落,如果你肯割爱,不管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沈嘉禾将澎湃心绪压下去,道:“那两块麒麟玉是我家传之物,一块在我身上,一块在我母亲身上,但我与母亲在幼时分离,我并不知道她的下落,故而也不知道那块麟玉现在何处,还请小王爷见谅。”

话到此处,叶嘉泽已经确定,沈嘉禾就是他要找的人。

而沈嘉禾心里却乱成一团。眼前这个被裴懿称作“小王爷”的陌生人,生着一张与他爹沈铎有七八分像、与他有五六分像的脸,拥有他父母给第二个孩子预先取好的名字,对他的麒麟玉有非比寻常的兴趣,看着他的目光也非常的古怪和耐人寻味。这个人……到底是谁?

叶嘉泽看向裴懿,道:“世子殿下,可否请你离开片刻,我想同沈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裴懿不悦道:“你们俩素不相识,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叶嘉泽道:“自然是有不能让你知道的话,我才请你离开,请世子看在我之前帮过你的份上,行个方便。”

这句话听似请求,实则隐隐含有威胁的意味。

裴懿被人抓着把柄,只得愤愤地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你是谁?”沈嘉禾率先开口。

叶嘉泽看着他,道:“我叫叶嘉泽,今年十三岁,是北岚谵王府的小王爷,但我并不是谵王的亲生儿子,我本该姓沈,我爹叫沈铎,我娘叫许静姝,我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叫沈嘉禾。”

听到爹娘的名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嘉禾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呢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叶嘉泽从脖子上取下璎珞圈,放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拿起来,摩挲着璎珞圈下面缀着的麒麟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这块麒麟玉是我娘留给我的,自我出生起便戴着。”叶嘉泽起身走到沈嘉禾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声音亦染上几分哽咽,轻轻地道:“哥哥,你还不相信么?我是沈嘉泽,是你的弟弟。”

沈嘉禾用力点头。

他抬手抚上叶嘉泽的脸,流着泪微笑道:“从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你与我是血脉相连的,你和爹爹长得太像了……但我不敢相信,这实在太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我竟还有一个弟弟,我一直都期盼着有一个弟弟……嘉泽,嘉泽……”

叶嘉泽亦流下泪来,唤道:“哥哥……”

沈嘉禾将弟弟拥进怀里,兄弟二人自顾流泪,心里既高兴又酸楚。

家破人亡时,一个尚且年幼,一个还未出生,而如今初次相见,他们却已都长大成人,那些原本应该彼此陪伴着一起长大的岁月,那些原本应该生出许多回忆的时光,却徒留一片空白,怎能不教人遗憾又心酸?

过了许久,沈嘉禾松开弟弟,为他擦去眼泪,心怀忐忑地问道:“娘亲她……她还好么?”

叶嘉泽眼眶一酸,一滴泪落在沈嘉禾的手背上,他道:“娘亲已经不在了。三年前,鹿临生了一场瘟疫,娘亲不幸染病,苦苦煎熬了两个月,还是与世长辞了。”

虽然原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听叶嘉泽如此说,仍旧痛彻心扉。

沈嘉禾闭上眼睛,任眼泪汹涌流下,再睁眼时,他擦掉眼泪,将所有的疼痛埋藏心底,问道:“嘉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北岚的小王爷?”

叶嘉泽收拾好悲伤情绪,从头说道:“当年,父亲获罪之时,母亲已经怀有身孕,只是她并不自知,直到流放西北的路上,她才发现怀上了我。为了保住我,母亲逃跑了,在逃跑途中偶遇了当时还是北岚三皇子的叶存钦。叶存钦对母亲一见钟情,而母亲也需要一个依靠,于是跟着叶存钦去了北岚,做了他的侍妾。

彼时,叶存钦已经和永安公主贺兰纤成亲五年,却一直没有诞下子嗣。叶存钦宣称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亲骨肉,贺兰纤为母心切,威胁叶存钦,孩子出生后要由她抚养,否则便将母亲赶走,叶存钦只能同意。几个月后,母亲生下了我,她还没来得及看我一眼,我便被奶娘抱走,交给了贺兰纤。

我成了叶存钦和贺兰纤的儿子,他们待我如同亲骨肉,我也一直以为我是他们亲生的,直到六岁那年,我无意间听到叶存钦和贺兰纤争吵,才知道我是母亲的孩子。等我再长大一点,母亲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他是如何被迫害而死的,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哥哥,她找了他许多年,却一直找不到他。

直到弥留之际,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流着泪同我说:‘嘉泽,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遇到了你爹,生下了你哥哥和你,最不幸的事,便是将你哥哥弄丢了。嘉泽,答应我,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你哥哥,然后替我告诉他,娘对不起他,娘找不到他,娘很想他,很想很想他,让他原谅我……’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哥哥,母亲让我告诉你,她很想你,让你原谅她。”

沈嘉禾早已泣不成声。

叶嘉泽抱住他,坚定道:“哥哥,从今往后,我会替爹和娘保护你。”

第33章

裴懿已经等得不耐烦到极点。

他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快把旁边的花草给揪秃了。

祝玉楼守在包间门口,不时戒备地看他一眼。

裴懿瞧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自疑惑,门忽然打开,沈嘉禾独自走了出来。裴懿站起来,沉着脸走到沈嘉禾面前,正要开口,却见他眼梢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心头疑云更浓,沉默不语。

沈嘉禾看他一眼,正欲说话,忽然瞧见不远处的湖心凉亭里坐着一个认识的人,心头顿时一震。那人正与同伴把酒言欢,并未注意这边。沈嘉禾抬手指向那人,问裴懿:“你认得那个人么?”

裴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道:“那个穿玄衣的么?”

沈嘉禾道:“对。”

裴懿道:“那人名叫程朗,是当今皇后的外甥。”

原来真是皇亲国戚,还以为他那时只是虚张声势。

如果这辈子不再遇见,沈嘉禾绝不会再想起这个人,可老天爷偏安排了这次重逢,沈嘉禾便觉得他须得做点儿什么,否则怎么对得起薛炼的在天之灵?

裴懿蹙眉道:“怎么,你认得他?”

沈嘉禾摇头一笑,道:“我哪里会认得如此显赫之人,只不过瞧他面善,随口一问而已。我乏了,回家罢。”

裴懿将信将疑,与沈嘉禾一同离开春山小馆。

待上了马车,裴懿立即问道:“叶嘉泽同你说了什么?”

沈嘉禾早知逃不过这一问,却还是道:“你非知道不可么?”

裴懿沉声道:“非知不可。”

沈嘉禾叹了口气,道:“他告诉我,我的母亲在三年前亡故了。”

裴懿瞧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微微心疼,却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疑问,道:“他如何会认得你母亲?”

沈嘉禾道:“其中曲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裴懿道:“那你便慢慢说给我听。”

沈嘉禾蓦地流下泪来,主动抱住裴懿,将头靠在他肩上,道:“我现在真的非常难受,以后再同你说,好不好?”

无论何时,裴懿对沈嘉禾的眼泪和亲近总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好了好了,你既不想说那我不问便是。”裴懿温柔地为他拭泪,“乖,别哭了,你身子才好,哭多伤身。”

沈嘉禾点点头,沉默片刻,带着哭腔道:“我以后能去小王爷府上拜访么?我们还有许多话未说清楚。”

裴懿道:“我陪你一同去。”

沈嘉禾道:“好。”

回到王府,沈嘉禾甚觉疲惫,被裴懿抱上床休息。

他沉沉睡去,梦回少年时,父亲还活着,母亲平安生下弟弟,他与弟弟一同长大,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裴懿躺在他身边,见他睡着了还在流泪,可脸上却挂着笑,也不知到底做着好梦还是坏梦。

叹息一声,低头吻去他的眼泪,心中怜惜不已。

******

晚间,公羊溪林来了。

这段时间,公羊溪林隔三差五便会过来一趟,和裴懿两个人呆在书房里,也不知在商议些什么。

沈嘉禾并不关心,左右也不需他伺候,他便独自坐在院中,默默回想着叶嘉泽白日里同他说的话。

昭文帝在位十八载,夏国早已今非昔比,是四国中最强盛的国家,而北岚孝仁帝昏庸无能,式微到了需要向夏国送质子的地步。原本北岚要送来夏国做质子的人并不是叶嘉泽,而是一位皇子,是叶嘉泽主动请命代替那位皇子来夏国做质子的,因为碍着永安公主的情面,贺兰绍不会太苛待他。而叶嘉泽来夏国的目的,除了寻找沈嘉禾,还有一个,就是为沈铎报仇,而仇人正是昭文帝贺兰绍。

许静姝告诉过他,沈铎是被贺兰绍的疑心害死的。当初贺兰绍能登上皇位,沈铎居功至伟,但是坐稳帝位之后,贺兰绍却开始对那些有功之臣下手,比如沈铎,比如公羊诚。公羊诚比沈铎聪明,事先交回大部分兵权以表忠心,而且有裴慕炎从中维护,这才逃过一劫。而沈铎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朝中没有朋党,只有一二好友,且都人微言轻,自然成了刀俎鱼肉。

但许静姝从来没有向叶嘉泽提过为沈铎报仇的事。因为仇人太过强大,报仇无望,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搭上性命,她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但叶嘉泽却并不这么想,从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天起,仇恨的种子便在心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父亲含冤惨死,母亲病死他乡,哥哥流离失所,他们所经受的这些,必须得到偿还。纵使他不能杀掉贺兰绍,也要将他的国家搅得天翻地覆。

夏国强盛,外敌不足为惧,唯一的办法就是引发内乱,最好的突破口就是逍遥王府。贺兰绍既然将逍遥王世子留在浔阳做质子,就说明他已对逍遥王府起了覆灭之心,逍遥王府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一定早就做好了反抗的准备。如今双方之所以还保持着平和的假象,只是因为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叶嘉泽要做的,就是制造这样一个理由,彻底激发双方的矛盾。

叶嘉泽的方法很简单——杀死裴懿。裴懿一死,逍遥王必反无疑。

沈嘉禾虽然恨透了裴懿,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父亲报仇,因为那时他还太小,根本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要去恨谁。现在,他知道要去恨谁了,但他的恨意却远没有叶嘉泽那般强烈。他甚至想劝叶嘉泽打消报仇的念头,因为实在太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他不怕死,但他不想让叶嘉泽死。他是哥哥,他必须要保护弟弟。

沈嘉禾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得好好地想一想。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在想什么?”

沈嘉禾回神,偏头一看,却是公羊溪林。他微微一笑,道:“斯瑜哥哥,要走了么?”

公羊溪林点头,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道:“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沈嘉禾道:“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气色怎么会不好。”

公羊溪林道:“那怎么没见你长胖一些?还是这么瘦。”

沈嘉禾无奈道:“天生吃不胖,没办法。”

又聊了两句,公羊溪林起身道:“我还要去看看素筠,便先走了。”

沈嘉禾笑道:“好,改日再见。”

******

公羊素筠没吃晚饭便歇下了,一听兄长过来探望,十分欣喜,急忙出去。

公羊溪林正在喝茶,见妹妹出来,便道:“怎地这么早便睡下了?还未到亥时。”

公羊素筠在他旁边坐下,道:“许是天气太过闷热,总觉困乏。”

公羊溪林道:“听述芝说你连晚饭都没吃,正好我也有些饿了,不如你陪我一起吃点儿?”

公羊素筠自然高兴,便命述芝去准备饭菜。

未几,几道精致小菜摆上桌。

公羊溪林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放到公羊素筠碗里,道:“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谢谢哥哥。”公羊素筠夹起来送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忽觉一阵恶心,偏头便吐了,还干呕不止。述芝急忙过来轻拍她的后背,公羊溪林递过来一杯茶让她漱口。过了好一会儿,公羊素筠才平复下来,面色潮红,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公羊溪林皱着眉头,道:“你嫂子怀晴儿的时候也如你现在这般,身体困乏,食欲不振,闻不得半点儿荤腥,闻到就吐。素筠,你该不会是有身孕了罢?”

闻言,公羊素筠和述芝均是一惊。

公羊素筠迅速反应过来,强自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我昨日才找大夫把过脉,大夫说正是暑热的缘故,没说旁的。”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是就罢了。”公羊溪林顿了顿,又道:“你与裴懿成亲已三月有余,我还从未问过你,他待你可好?”

公羊素筠微微笑着,道:“他待我很好。”

公羊溪林点头,道:“那便好。”

吃过饭,又喝了盏茶,公羊溪林起身离开。

送走了兄长,公羊素筠回房,刚迈过门槛,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眼泪扑簌落下。述芝急忙来扶她,她抓着述芝的手,绝望道:“述芝,我活不成了,我活不成了……”

述芝强忍慌乱,安慰道:“你先别慌,是不是还不一定呢,我们先找个大夫看看……”

“不,我不看大夫!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公羊素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擦掉眼泪,扶着述芝站起来,道:“述芝,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述芝急忙去准备,公羊素筠很快将信写好,交给述芝,道:“一定要将信亲手交到魏公子手上,现在就去。”

述芝点头,将信收进怀里,疾步走了。

述芝刚走,沉落玉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眼中写满困惑。

******

出了王府,述芝直奔魏府而去。

到了之后,她求见魏衍,门房却说他外出不在,问何时回来,门房摇头不知。

述芝便站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将近子时,魏衍才乘车回来,瞧见述芝,他甚觉意外,料想应是出了什么事,忙带她进府。

述芝扑通一声跪到魏衍面前,泫然欲泣道:“魏公子,你一定要救我家小姐!”

魏衍拉她起来,问:“出了何事?”

述芝将信取出递给魏衍,道:“这是小姐写给你的信,你读过便知。”

魏衍展开看信,看罢,将信放到烛火上烧了,看着述芝,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不必惊慌害怕,此事我会处理,必不教她受丝毫伤害。你让她明日黄昏时分在莲池等我,我会去找她。”

述芝点头,急忙离去。

回到王府,述芝将魏衍原话转告公羊素筠,听过之后,她稍稍安心,却依旧彻夜难眠,直到天明时分才睡着,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噩梦惊醒。惶惶然熬过一日,刚过酉时她便同述芝一起去了莲池,翘首以盼等了许久,魏衍才带着一名小厮姗姗来迟。

一见到他,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惶恐和委屈悉数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魏衍忙道:“别哭,教人看见了不好。”

公羊素筠竭力隐忍,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魏衍朝身旁那位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点点头,上前为公羊素筠把脉,片刻之后,他站起来,对魏衍道:“确是喜脉无疑。”

魏衍道:“多久了?”

那小厮道:“一月有余。”

魏衍道:“你和述芝去外面等着。”

那小厮和述芝一起离开,凉亭中只剩下魏衍和公羊素筠两人。

“我不能待太久,所以长话短说。”魏衍道:“你别哭,好好听我说话。”

公羊素筠抽噎着点头。

魏衍道:“这个孩子是我们俩的骨血,必须保住。但你至今未和裴懿同过房,所以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和裴懿同房。”

“不!”公羊素筠道:“我宁可死也不要与他同房!”

“你听我说完。”魏衍道:“我会事先将他灌醉,你不必真的与他亲热,只需与他同睡一晚便好。过段时间,你再将你怀孕的事情说出来,这个孩子顺理成章就成了裴懿的骨肉,你便可以放心地将他生下来。”

公羊素筠略一思索,觉得此计可行,一直悬着的心便落下了一半,道:“那何时施行?”

“自然是越快越好,”魏衍道:“你耐心等我消息,待我安排好了就会通知你。”

公羊素筠点头,道:“好。”

话已说完,魏衍站起来,道:“我要走了,裴懿还在等我。”

他转身便走,公羊素筠目送他离开,默默垂泪。

******

魏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裴懿,道:“王妃的回信。”

裴懿接过来,道:“总让你为这些小事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魏衍笑道:“说这话就生分了。”

裴懿也不避讳他,拆开信便看起来。

魏衍坐在一旁喝茶,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裴懿的神色。

看完信,裴懿愁眉不展。

魏衍放下茶杯,道:“你最近与丰泽那边书信频繁,可是有什么难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可以为你解忧。”

裴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事儿你还真帮不上忙,母妃催我尽快要孩子,为裴家延续香火。”

魏衍笑道:“你才刚刚成亲,王妃何必如此着急?”

裴懿道:“急着抱孙子呗。”

魏衍道:“那你便赶紧同世子妃生一个就是。”

裴懿笑了笑,没答话。

魏衍挑眉道:“裴懿,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罢?”

裴懿笑骂道:“你他娘的才有隐疾!”

魏衍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别生气。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要不要一起喝两杯解解闷?”

裴懿道:“不行,我待会儿要去太子府参加夜宴,改天吧。”

魏衍啧道:“太子如此清闲么?怎的三天两头举行宴会。”

裴懿无奈道:“我也是不胜其烦,偏偏他次次都请我,我又不好推辞。”

魏衍走后,裴懿回房,沈嘉禾为他更衣。

临走之前,裴懿亲亲沈嘉禾,道:“不必等我,早点睡。”

沈嘉禾点点头,裴懿转身欲走,却忽然被拉住了手。

“怎么了?”裴懿回头,“舍不得我啊?”

沈嘉禾看着他,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可以么?”

裴懿奇怪道:“你不是最厌恶这种场合么?以前拉你陪我去都不愿意,今日怎么突然想去了?”他忽地将脸一沉,道:“你该不会是想去见贺兰罢?”

沈嘉禾嗔他一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在府里呆烦了,想出去走走。”

裴懿道:“昨天不是才出去过么?”

沈嘉禾气道:“你不带我就算了,我自己待着清静!”

裴懿忙将他搂到怀里哄道:“好好好,带你去,但先说好,不许你和贺兰眉来眼去,也不许你和他说话。”

“嗦,”沈嘉禾道:“你先去外头等我,我换身衣裳。”

裴懿却坐了下来,道:“我偏要看你换衣裳。”

沈嘉禾无奈,却不能将他撵出去,只得由他。

“不行,这件颜色太艳,太惹眼,换一件。”

“不行,这件又太素了,不适合参见宴会,换一件。”

“不行,你穿这件太好看,换一件。”

沈嘉禾被他指挥烦了,道:“你能不能先出去?”

裴懿凑过来抱他,道:“真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沈嘉禾猛然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圈禁生活,身子不禁一颤。

裴懿察觉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道:“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罢,我不发表意见了。”

沈嘉禾选了最开始那件裴懿嫌弃颜色太艳的。

是最正宗的茜素红,一种最接近血色的颜色,穿在沈嘉禾身上,有一种妖异的美,令裴懿有一种把他扒光狠狠蹂躏的冲动。

上了马车,裴懿便开始不老实,将沈嘉禾压在车厢上贪婪地亲吻,一面还喃喃道:“以后不要再穿如此冶艳的颜色了,因为美得刺眼,教我神魂颠倒,除了你什么都不想干。”

沈嘉禾真怕他在车上胡来,幸好他只是亲亲抱抱,没做别的。

马车已经停在了太子府门口,裴懿却还不愿停下来。

沈嘉禾推他,道:“该下车了。”

裴懿无赖道:“再让我亲一会儿,我还没有亲够。”

沈嘉禾哄他:“等宴会结束随你怎么亲。”

“等宴会结束,可就不只是亲你这么简单了。”裴懿附到他耳边,哑声道:“我要你穿着这件衣服坐到我身上来,然后狠狠地操你。”

沈嘉禾红着脸催他:“快下车罢。”

裴懿最后亲他一口,这才抱着他下车,落地之后将他放下来。

******

太子府气派恢弘,比丰泽的逍遥王府还要富丽堂皇些。

裴懿带着沈嘉禾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原本有说有笑的大厅里忽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在沈嘉禾身上。

裴懿很不高兴,恨不得将那些人的眼珠子剜出来。

他扫视了一圈,又有了一点儿高兴,因为贺兰不在。

裴懿在惯常坐的位置上落座,沈嘉禾便站在他身后。

沈嘉禾环视四周,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程朗。沈嘉禾弯起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四周立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裴懿愈发恼怒,回头对沈嘉禾低声道:“往后任你如何撒娇,我都不会再带你出来了!”

他非常后悔把沈嘉禾带到这群酒色之徒面前,他们看沈嘉禾的眼神,就像狼看到羊,两眼放光,恨不能生吞活剥。

未几,太子驾到,众人这才收敛心神,一齐行礼问安。

贺兰骏落座,脸上挂着得体微笑,环视座下众人,正欲开口,笑容忽然僵住,视线定定落在裴懿身后的沈嘉禾身上。

厅中鸦雀无声。

沈嘉禾若无所觉,低眉敛目站在灯光之下,沉静得仿佛周遭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遗世独立。他黑发如瀑,眉目如画,红衣如血,美到极致,摄人心魄,如妖如仙,似梦似魇。

贺兰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掩饰起方才的失态,笑道:“众卿不必拘谨,就如在家中一般,务必尽兴而归,方不负我心。”

众人一齐举杯,道:“谢太子殿下!”

宴会正式开始,不过是美酒美食美色,妙音笙歌燕舞,原就没什么别致之处,今日更觉无味,全因站在裴懿身后的红衣美人。他只是静静站着,便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人们的心神,每隔一会儿便要偷偷看他两眼解馋。人们纷纷猜测他到底是谁,却没人知道答案。

裴懿此时已经悔断肠。

那些没完没了投过来的目光,令他直欲杀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嘉禾的美有多勾魂摄魄。他自幼与沈嘉禾一同长大,尚且抵御不住他的诱惑,时时被色迷心窍,更何况这些初次见他的人?

而太子似乎也对沈嘉禾动了心思,这让裴懿暗自心惊。他嚣张跋扈惯了,一时竟忘了,太子是可以随意掠夺走别人的东西的。他太蠢了,竟然把沈嘉禾带到了太子面前!

此时此刻,裴懿如坐针毡,恨不能立时带着沈嘉禾离开这里。

裴懿回首,示意沈嘉禾过来。

待沈嘉禾靠近,他沉声道:“你先回车上等我。”

沈嘉禾点头,默默退出去,刚走到门口,贺兰骏陡然喝道:“站住!”

沈嘉禾停住,回眸看去,就见贺兰骏正指着他,道:“你回来,到厅中来。”

裴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沉静如水,注视着沈嘉禾的一举一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注视着沈嘉禾的一举一动。

沈嘉禾缓步走到中央,跪地行礼,道:“参加太子殿下。”

贺兰骏道:“抬起头来。”

沈嘉禾依言而行,抬头望向贺兰骏。

他方才站在灯火阑珊处,此时跪在灯火辉煌里,众人将他看得更清楚,也更惊异于他的绝世美貌。

贺兰骏盯着沈嘉禾看了片刻,忽然一拍手掌,笑道:“本宫想起来了!本宫曾见过你!”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除了裴懿。

贺兰骏接着道:“裴卿,他是不是当年你向父皇要走的那名罪奴?”

裴懿站起来,道:“太子殿下记忆超群,他正是那名罪奴。”

贺兰骏哈哈大笑,见底下众人议论纷纷,显然十分好奇,于是解释道:“大约是本宫八岁那年,京中下了一场大雪,本宫与几个弟妹还有裴卿在宫道上堆雪人,一个太监领着十几个收没入宫的罪奴从旁经过,裴卿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罪奴,竟直接拉着他去父皇跟前要人了。父皇问裴卿要个罪奴做什么,你们猜裴卿如何作答?”

众人纷纷表示不知。

贺兰骏笑道:“裴卿答道:‘他生得标致,我要把他挂在墙上当画看。’”

底下笑成一片,唯独裴懿笑不出来。

贺兰骏接着道:“后来父皇时常将这件事当笑话说给我们听,不过现在看来,裴卿的确是慧眼如炬。”

裴懿沉声道:“殿下谬赞了。”

贺兰骏顿了顿,笑道:“既是绝世好画,自然不能裴卿一人独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裴卿同意与否?”

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裴懿此时恨不得插自己几刀,但他极力保持镇定,道:“殿下所言甚是。”

贺兰骏道:“既如此,如果本宫说想把这副画留在太子府里赏玩几天,裴卿应当不会不愿意罢?”

裴懿道:“自然不会。”

贺兰骏笑道:“好,裴卿大度,深得我心!”他指着默默跪在地上的沈嘉禾,道:“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

便有侍者答应着走上前来,将沈嘉禾从地上扶起。

转身之际,沈嘉禾看向裴懿。

四目相接,裴懿心痛如绞,沈嘉禾平静似水。

沈嘉禾收回视线,随侍者一同下去,听到贺兰骏在身后道:“本宫要在这幅画上再添几笔,到时定邀众卿前来共赏。”

第34章

一夜之间,整个浔阳城都传遍了,太子殿下从逍遥王世子手里夺了一个绝世美人。从皇亲国戚到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传到了昭文帝贺兰绍的耳朵里。贺兰绍将贺兰骏叫到跟前训了一顿,贺兰骏被他训惯了,挨完训便着急忙慌地回太子府去了。他昨夜一不小心喝多了,今日一早又来上朝,至今还没有去看过沈嘉禾。

回到太子府,被下人领着去了沈嘉禾住的院子,甫一进去,就见沈嘉禾仍穿着昨夜那身红衣,正坐在一树紫藤下看书,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嘴角噙着一丝笑,简直美不胜收。

贺兰骏唯恐惊扰到他,屏退下人,一个人悄悄走到沈嘉禾身边。他的影子投到书上,沈嘉禾抬头,看到是他,从容不迫地起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贺兰骏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声音也悦耳动听,竟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贺兰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你不害怕么?”

沈嘉禾不答反问:“怕什么?”

贺兰骏道:“怕本宫。”

沈嘉禾摇头,道:“不怕。”

贺兰骏走近他,道:“你应该怕的。”

沈嘉禾道:“为何?”

贺兰骏抚摸他的脸,道:“因为你太美了,而本宫有一种奇怪的爱好,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

沈嘉禾微微笑起来,道:“的确是很奇怪的爱好,所以殿下打算怎么撕碎我?”

贺兰骏邪肆一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沈嘉禾道:“好,我拭目以待。”

贺兰骏的手细细摩挲着他的下巴,眸色漆黑如墨,教人看不分明其中蕴含的情绪。

“有趣,真有趣。”贺兰骏勾唇浅笑,“这世上长得美的人很多,长得美又有趣的却寥寥无几。”

沈嘉禾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既然我如此有趣,太子殿下还忍心撕碎我么?”

贺兰骏道:“怎么,害怕了?”

沈嘉禾道:“与其被撕碎,我还是更喜欢完整地活着,我怕疼。”

贺兰骏突然贴近他,几乎与他脸贴着脸,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有些痒。

“裴懿干你的时候,疼么?”

沈嘉禾沉默片刻,道:“疼。”

贺兰骏低笑两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本宫把你从裴懿手里要过来,也是想干你?”

沈嘉禾道:“我从不揣测别人的想法。”

贺兰骏后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放心,本宫有非常严重的洁癖,从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嫌脏。”

沈嘉禾点点头,道:“哦。”

贺兰骏沉默片刻,道:“本宫真的很喜欢你。”

沈嘉禾道:“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贺兰骏道:“或许你能治好本宫的洁癖。”

沈嘉禾道:“如果太子殿下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贺兰骏哈哈一笑,道:“有趣,真是有趣!”

沈嘉禾跟着笑了笑。

贺兰骏道:“本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嘉禾道:“沈嘉禾。”

贺兰骏道:“好,本宫记住了。”

贺兰骏转身走了。

沈嘉禾强装的镇定自持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的手在发抖,呼吸在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在真正强大的人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胆小懦弱。他必须变得坚强起来,因为他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了要保护的人。

既然嘉泽选择报仇,他便替他报仇。

嘉泽还有养育他的父母,他却什么都没有。他死了没人会为他伤心,所以死了也没关系。

但他不能杀裴懿,因为裴懿在这件事里是完全无辜的。他要杀贺兰骏,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报仇,而且完全能起到嘉泽想要的效果。他是裴懿的人,他杀了贺兰骏,便等于裴懿杀了贺兰骏,贺兰绍和裴慕炎必定势不两立。

他没有任何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第一步完成了,他成功进了太子府。

至于第二步该怎么走,就见机行事罢。

******

逍遥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最先来的是魏衍,然后是公羊溪林,最后是叶嘉泽。

“你是不是有病?”叶嘉泽口无遮拦道:“你不知道他那张脸有多惹眼么?竟然将他带到太子府的宴会上去,你这是亲手把他往火坑里推!”

裴懿也早已经将自己骂了千百遍,甚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但自责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沈嘉禾从太子手上救出来,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晚上,却依旧无计可施。

叶嘉泽道:“现在唯一能救沈嘉禾的人,只有煜王贺兰。”

一语点醒梦中人,他怎么就把贺兰给忘了?!

裴懿丢下一句“多谢”,便狂奔而去。

******

贺兰原本打算过完生辰之后去丰泽寻沈嘉禾的,却没想到贺兰绍给他派了个赈灾的差事,他一去就是两个月,前日才刚回到浔阳,又花了两日处理后续事宜,今日才算真正闲下来,本来打算去找裴懿问问找到沈嘉禾不曾,谁知还未出门,裴懿却找上门来了。

裴懿开门见山道:“煜王殿下,我有一件要紧事求你帮忙。”

贺兰心下了然,道:“是为了那个绝世美人的事罢?想让我帮你去要人?”

“正是。”裴懿顿了顿,道:“其实,那个人就是沈嘉禾。”

“什么?”贺兰一惊,“你是说,太子殿下从你那儿夺走的美人,就是嘉禾?”

裴懿点头,道:“没错。”

贺兰疑虑丛生,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懿知道,是时候和贺兰说清楚了,他救人心切,于是道:“我在路上告诉你。”

二人立即乘车往太子府去。

裴懿道:“在解释来龙去脉之前,我要先向煜王殿下赔个不是,我之前欺骗了你。”

贺兰皱眉道:“骗我?”

裴懿道:“其实我早就认识沈嘉禾,他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是我的贴身书童。”

贺兰心头一震,眼神骤然冷下来,沉默片刻,才道:“你接着说。”

裴懿道:“那日,你、我、叶嘉泽三个人一同吃酒,我听你说到结拜兄弟的名字叫沈嘉禾时,也暗暗吃惊,天底下这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我当时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我认识沈嘉禾,是因为在我来浔阳之前,沈嘉禾私自出逃,我正在气头上,所以才没有如实相告,绝非有心欺瞒。后来,我找到沈嘉禾,将他带来浔阳,你却去了南方赈灾,两边就这么岔开了。昨日太子府夜宴,我以为你会去,才特地将沈嘉禾带上,想给你个惊喜,顺便将之前的误会解释清楚,谁知道,太子竟看上了沈嘉禾,将他留在了太子府。如今,能救沈嘉禾的人只有煜王殿下你了,所以我才跑来求你帮忙。”

听完,贺兰道:“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所言是真是假?”

裴懿犹豫片刻,道:“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便索性全部说清楚。其实,我与沈嘉禾情投意合,早已相爱多年。”

贺兰如遭雷击,强自镇定片刻,才道:“你既与嘉禾情投意合,他之前又为何要私自出逃?”

裴懿灵光一闪,道:“他气我成亲,所以才负气出走。”

贺兰沉声道:“你若爱嘉禾,便不该成亲,你既成了亲,便不该再与嘉禾纠缠。裴懿,之前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追究,但救出嘉禾以后,我会与你公平竞争,看谁能赢得嘉禾的心。”

裴懿心中不屑,面上却未表露半分,道:“好。”

未几,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口。

贺兰道:“我一个人进去便好,你在这里等我。”

裴懿点头,道:“好。”

第35章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起身罢。”贺兰骏笑道:“九弟看起来清减了许多,想来这趟差事办得十分辛苦,但却办得十分漂亮,父皇对你称赞有加,还说要让本宫向你讨教一二呢。”

贺兰颔首低眉,恭顺道:“这都是皇兄教导有方,臣弟还有许多不足需要皇兄多多指教。”

贺兰骏淡笑两声,道:“坐罢。”

贺兰道谢落座,笑道:“臣弟今日前来,一是向皇兄请安,二是有件私事想要请皇兄援手。”

贺兰骏挑眉笑道:“喔?你且说来听听。”

贺兰道:“臣弟听说皇兄昨日新得一个美人,名叫沈嘉禾……”

不等他说完,贺兰骏便打断他,道:“裴懿让你来帮他要人,是么?”

贺兰道:“这件事的确是裴懿告知于我,但臣弟并不是替他要人,而是因为臣弟与沈嘉禾有私交,所以才厚颜来向皇兄求情,求皇兄开恩,放了沈嘉禾。”

贺兰骏道:“你与一个奴才能有何私交?”

贺兰如实道:“臣弟之前曾微服出游,路过丰泽时偶遇沈嘉禾,觉得与他甚是相投,便与他义结金兰,成了结拜兄弟。”

贺兰骏怒道:“荒唐!你一个皇子竟与庶民结拜,成何体统?若教父皇知道,定要责罚于你!”

贺兰急忙起身道:“皇兄,臣弟自知此举不合礼法,但臣弟是真心想结交沈嘉禾这个朋友,故而才会任性妄为,求皇兄体谅。”

贺兰骏沉默片刻,道:“你真的只是想同他做朋友么?还是说,你为他美色所迷,做朋友是假,借机亲近才是真?”

心事被戳破,贺兰却面不改色,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臣弟亦不能免俗。臣弟对他……的确是一见倾心,却又不敢冒然亲近,便想着先与他从朋友做起,然后循序渐进,慢慢培养感情。”

贺兰骏笑道:“原以为九弟是个不知风月之人,没成想竟有如此高招,是本宫眼拙了。”

贺兰躬身道:“臣弟是真心喜欢沈嘉禾,求皇兄成全!”

贺兰骏勾唇一笑,道:“你方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宫亦有爱美之心,亦对沈嘉禾见之倾心。本宫很想成全你,但若成全了你,本宫心里便会不快活,九弟你忍心么?”

贺兰道:“皇兄贵为太子,日后承袭大统,便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俱是从全国各地选送的绝色美人,实在不差沈嘉禾这一个。更何况,沈嘉禾虽美,却是男子,父皇若知道皇兄有龙阳之好,必然不悦,恐怕有损皇兄在父皇心中的形象。”

贺兰骏道:“夏国民风开放,龙阳之兴盛行,就连父皇也曾临幸过一两个男宠,为何到了本宫这里便不能了?”

贺兰道:“父皇乃一国之君,就算临幸男宠也没人敢妄议,但皇兄不同,朝中那些文官口似钢刀笔锋如剑,难保不会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皇兄真的不在意么?”

贺兰自知,他方才所言大有不妥,但为了救沈嘉禾,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贺兰骏冷笑两声,道:“九弟,你好大的胆子。”

贺兰屈膝跪地,道:“臣弟自知失言,但也是真心为皇兄着想,求皇兄恕罪!”

贺兰骏道:“本宫原本只是觉得沈嘉禾生得极美,想留他在太子府小住几日,当幅名画赏一赏,赏过便罢,但听了你今日所言,本宫还就偏要幸了他,看看谁能有何话说!”

贺兰没想到一番劝求却适得其反,顿时乱了方寸,道:“皇兄……”

贺兰骏打断他,冷声道:“本宫乏了,你走罢。”

贺兰心知无望,沉默片刻,道:“皇兄,臣弟想见沈嘉禾一面,求皇兄成全。”

贺兰骏不耐烦道:“他就住在沉香院,你自去罢。”

******

骤然见到贺兰,沈嘉禾并不吃惊。

他躬身行礼,一句“参见煜王殿下”,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千里。

久别重逢,又是在这种糟糕的境遇之下,贺兰和沈嘉禾相对而坐,一个痴痴凝望,一个低眉敛目,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沉默许久,还是贺兰率先开口,道:“嘉禾,对不起,我骗了你。”

“煜王殿下言重了,我亦说了谎话,还望殿下莫要怪罪。”沈嘉禾顿了顿,又道:“当初那场建立在双方谎言之上的结拜,便不作数了。”他摘下一直戴在颈上的挂坠,放到贺兰面前,道:“这是你赠予我的信物,我现在还给你,请你将我赠你的玉佩还我。”

贺兰见他表情决绝,心中一痛,取下挂在腰间的玉佩,还给沈嘉禾。

沈嘉禾将玉佩拿在手中摩挲,脸上微有笑意,随即又将玉佩递回给贺兰。

贺兰不解他意,怔怔接过,便听沈嘉禾道:“听闻叶小王爷对这块麒麟玉很感兴趣,劳烦煜王殿下将此玉代为转赠于他,多谢。”

贺兰失落地点点头,将玉佩收进怀里,道:“嘉禾,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上几日,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救我?”沈嘉禾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并未害我,又何须你来救我?”

贺兰倏然一滞,还未开口,沈嘉禾继续道:“太子殿下待我很好,你实在不必为我费心。”

贺兰道:“你不清楚皇兄为人,他性情乖张狠厉,时常做一些有悖常理之举,他现在待你很好,不代表他会一直如此,嘉禾……”

“煜王殿下,”沈嘉禾打断他,“患从口入,祸从口出,你失言了。这是太子府,请你务必注意言辞。”

贺兰道:“我必须教你知道,皇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你要小心防备。”

沈嘉禾看着他,道:“实话告诉你,我很高兴太子殿下能看中我。太子殿下是除皇上之外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就算当奴才,我也要给最尊贵的人当奴才,这样我便也高人一等。能在太子殿下身边服侍,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所以请煜王殿下不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我自有打算。”

贺兰蹙眉看着他,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沈嘉禾凉凉一笑,道:“煜王殿下和我很熟么?不过匆匆两面,你如何能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你生在帝王之家,应知人心诡猾,怎的比我还要天真无邪?”

贺兰当然知道人心诡猾,但他有识人之道,一个人是好是坏,他懂得如何分辨。他看得出来沈嘉禾是在作戏,故意将自己说得如此低劣不堪,定然别有用意。沈嘉禾既不愿说,他也不能逼问,只道:“不管你怎么说,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白玉无瑕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有能力保护你。”

沈嘉禾淡淡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你走罢,不要再来找我。”

贺兰深深地看他片刻,起身离开,走出不远,忽又停下,背对着沈嘉禾道:“我们既在天策将军面前发过誓,我们今生今世都是兄弟,不是你说不作数便不作数的。”

沈嘉禾道:“我与之结拜的是商人赵佑霆,不是煜王贺兰。”

贺兰道:“不论是赵佑霆,还是贺兰,都是我,与你结拜的是我,我永远都是你的展哥哥,嘉禾,你赖不掉的。”

语罢,贺兰径自离开。

沈嘉禾喃喃自语:“展哥哥,对不起,我不愿连累你……”

******

裴懿在太子府外等了一个时辰,恨不能提刀冲进去将人抢回来。

但他能做的只有枯等,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窝囊过。他不敢想贺兰骏会对沈嘉禾做什么,一想就直欲发狂。沈嘉禾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能碰!

当看到贺兰一个人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裴懿顿时失去理智,冷着脸就要往太子府冲。

贺兰立即拉住他,沉声喝道:“你干什么?!”

裴懿咬牙道:“向太子要人!”

贺兰道:“你如果不想激怒太子把嘉禾害得更惨,就老实跟我回去!”

他生拉硬拽将裴懿弄上马车,命令车夫出发去逍遥王府,然后对裴懿道:“我方才见到嘉禾了,他现在很好,太子没有把他怎么样,你暂且可以安心。”

裴懿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垂头丧气,道:“他可有说什么?他一定很恨我罢?”

贺兰道:“他很平静,好像只是换了个住处般稀松平常。”

裴懿眉头一皱,忽然觉出异常来。

沈嘉禾平素最厌恶那些花天酒地的场合,昨日却一反常态求他带他一起去,而且还故意穿了一件非常惹眼的红衣,仿佛特意要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似的。而自己却色迷心窍,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了他。

难道……沈嘉禾是故意勾引太子的?可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荣华富贵?不,他一向淡薄,这些于他便如过眼云烟。

裴懿猛地握紧双拳。

他突然想到,沈嘉禾之所以这么做,极有可能只是为了逃离他的身边!

这个猜测令裴懿气血翻涌。

他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沈嘉禾的目的,整个人都被震惊和愤怒吞噬。

贺兰见他脸色不对,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裴懿诡异地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怎会如此愚蠢,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我更蠢的人了,眼瞎,心盲,满脑情色,与牲畜无异,简直不配生而为人。”

贺兰目光怪异地看着他,忧道:“你没事罢?”

裴懿摇摇头,笑着道:“没事,你放我下车罢,我想自己走走。”

贺兰道:“你该不会是想回太子府要人罢?”

裴懿摇头道:“不会。”

贺兰半信半疑,但还是叫停马车,待裴懿下去之后,他对车夫道:“去叶小王爷府上。”

第36章

叶嘉泽将那块麒麟玉拿在手里细细摩挲,心中五味杂陈,幸好有面具遮着,旁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语气淡淡地道:“沈公子如今身陷困境,却还能想着托九表哥将玉转交给我,实在教人感动。不管沈公子要多少银子,我必双手奉上。”

贺兰的目光落在玉上,微微笑了下,道:“他说将玉赠与你,便是分文不取。”

叶嘉泽故作惊讶,道:“当真?他没说别的话么?”

贺兰摇摇头,道:“没有。”

叶嘉泽沉默片刻,道:“九表哥是否知道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沈公子?”

贺兰再次摇头,道:“不知。”

叶嘉泽又道:“沈公子是九表哥的结拜兄弟,若九表哥前去求情,太子也许会放过沈公子。”

贺兰苦笑,道:“我已去求过情了,却将情况变得更糟。而且……嘉禾似乎不愿意离开太子府。”

叶嘉泽心头一震,故作疑惑道:“哦?这是为何?”

贺兰道:“我不知道。”

叶嘉泽沉吟片刻,道:“有没有可能……沈公子想借机攀附太子?”

“绝无可能!”贺兰道:“嘉禾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有别的原因。”

叶嘉泽忙道:“是我失言了。”

贺兰道:“无妨,你不了解他,做出这种猜测也是情有可原。”

叶嘉泽道:“如果九表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贺兰拍拍他的肩,道:“你顾好自己便可,不必为我操心了。”

贺兰并未久坐,只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

叶嘉泽看着手中的玉佩,道:“玉楼,你说哥哥为何要进太子府?他意欲何为?”

祝玉楼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叶嘉泽沉默片刻,道:“哥哥想刺杀太子。”

祝玉楼一惊,道:“沈公子看起来弱不禁风,怎么可能杀得了魁梧强壮的太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太危险了!”

叶嘉泽道:“哥哥看似柔弱,实则性子坚韧,连我都自叹不如。”

祝玉楼道:“可是他为何要如此做?”

“因为他想保护我。”叶嘉泽道:“那日在春山小馆,我同他说要为父报仇,最好的方法是杀掉裴懿。隔了一天,他便设法进了太子府。他虽不说,但我却明白,他不想让裴懿死。裴懿对他有恩,而且他与裴懿一同长大,他们之间是有情分在的。不杀裴懿,那便只有杀贺兰骏。哥哥是逍遥王府的人,他若杀了贺兰骏,贺兰绍自然会把这笔账记在逍遥王府头上,纷争必起。杀贺兰骏比杀裴懿更好,但是却危险百倍,最好的结果便是玉石俱焚。哥哥知道我一定会阻拦他,所以他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便独自进了太子府,将报仇的事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祝玉楼听罢,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心中一酸,微微湿了眼眶。

“如果报仇要搭上哥哥的性命,那这个仇我不报了,我要带着哥哥回北岚去,和他一起平淡快乐地生活。”叶嘉泽顿了片刻,又道:“玉楼,如果我夜探太子府,你觉得能有几成机会救出哥哥?”

祝玉楼沉思片刻,道:“如果你一人去,成功的可能为零。如果你同我一起去,成功的可能有五成。”

叶嘉泽摇摇头,道:“我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我得好好想想,想个万全之策。”

******

裴懿回府时,魏衍已在府中等他。

“我很担心你,”魏衍道:“所以过来看看。”

裴懿道:“你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酒菜很快摆好。

二人相对而坐,裴懿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

魏衍也不劝他,自己喝了一杯,道:“沈嘉禾的事……”

“不要跟我提他!”裴懿愤怒地打断他。

魏衍住口,道:“好,不提。”

裴懿自顾饮酒,只字不语。

他嫌弃杯子不过瘾,换了酒碗,最后把酒碗摔了,直接拿着酒壶往嘴里灌。

裴懿很快便醉了,一醉话便开始多起来。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对我。我就差把他当观世音菩萨供起来了,对他好到不能再好,他为何还是要几次三番地愚弄我,算计我,从我身边逃走?我自诩聪明,可一遇到他,我就成了这个世上最傻的傻瓜,他对我哭一哭笑一笑,对我撒撒娇,抱抱我亲亲我,我便像被灌了迷魂汤,他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好比上回,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他找回来,我原本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但我最后连打都没舍得打他一下,只是关了他半个月,他一认错我便放了他,又巴巴地疼他宠他……他说他不跑了,他说他会乖乖待在我身边,原来又是骗我,又是骗我!他的心可能是石头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热,捂不热……”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么多,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

魏衍自顾自喝了一杯酒。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眼前的这位英雄,怕是要死在美人身上了。

过了片刻,景吾领着公羊素筠过来了。

魏衍起身,躬身行礼,道:“参见世子妃。”

公羊素筠淡淡地点点头,魏衍起身,只听景吾在旁道:“世子殿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世子妃有什么话还是等到明日殿下清醒之后再说罢。”

公羊素筠皱眉道:“我该怎么做不用你指点。”

景吾忙躬身道:“是属下多言了,请世子妃责罚。”

公羊素筠道:“把世子扶回卧房罢。”

景吾应是,将裴懿从桌上扶起来,半搂半抱地往卧房走。

公羊素筠与魏衍对视一眼,转身跟上了景吾。

******

景吾将人放到床上,裴懿毫无知觉,睡得死沉。

公羊素筠道:“你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景吾稍有犹豫,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述芝帮着公羊素筠将裴懿扒光,把衣裳扔了满地,然后述芝从怀里掏出一把袖珍小刀,在自己食指上轻轻一划,滴了几滴鲜血在床单上,鲜血很快洇成一片。

公羊素筠道:“你去外面守着罢。”

述芝点头,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公羊素筠脱掉衣服,心惊胆颤地躺到裴懿身边,盖上被子。

浓重的酒气令她几欲作呕,与新婚那夜如出一辙。

裴懿突然翻了个身,将她半压在身下,一只手臂横在她胸前。

公羊素筠紧张到忘了呼吸,僵硬地躺着。过了一会儿,见裴懿没了动静,只是沉沉地打着轻鼾,她才渐渐放松下来,将手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默默地流下泪来。

******

裴懿在头痛中醒来。

身子一动,忽然碰到一片光滑温热的的皮肤,恍惚以为是沈嘉禾,猛地将人转过来,却是泪流满面的公羊素筠!

裴懿如遭雷击,惊讶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公羊素筠悲愤欲绝地瞪视着他,恨声道:“裴懿,你这个禽兽!你强暴了我,我恨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裴懿惊疑不定,掀开被子一看,两个人均是一丝不挂,公羊素筠的身下还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公羊素筠蜷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身体,啼哭不止。

裴懿头痛欲裂,丝毫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被公羊素筠哭得心烦,不耐烦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就算我睡了你,也是合情合理的,不叫强暴,你别乱给我扣屎盆子!”

公羊素筠猛地扬手扇过来,裴懿毫无防备,竟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裴懿被扇得偏过头去,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怒极反笑,目光阴冷地盯着公羊素筠,寒声道:“你该庆幸你是个女人,否则老子早一刀杀了你!”

公羊素筠哭道:“你杀了我罢!被你这样的禽兽玷污了清白,不如死了干净!”

“想死是罢?”裴懿冷笑道:“想死你别死在我这儿,回你屋里死去!”

公羊素筠捡起衣服裹住身子,背对着裴懿道:“裴懿,我死后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索命的!”

裴懿不屑道:“你尽管放马过来。”

公羊素筠哭嚎一声,道:“爹!娘!女儿不孝,要先你们而去了!”

裴懿顿觉不对,扭头一看,公羊素筠正欲往墙上撞,他悚然一惊,飞身过去挡住公羊素筠,公羊素筠一头撞在他怀里,将他撞了个趔趄。

“你疯了!”裴懿抓着她的肩膀怒道:“不就是被老子睡了一次么?值得你这样寻死觅活?”

公羊素筠哭着挣扎,道:“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死!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疯女人!”裴懿咒骂一声,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弯腰从地上捡起外袍随便披上,扬声唤道:“来人!”

灯彩和述芝一同进来,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裴懿道:“把她看好了,她若是死了,你们便跟着陪葬!”

说罢,他抬腿便走了。

******

裴懿揉着疼得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景吾一五一十回道:“昨日,世子妃同丁管家说想回娘家住几天,丁管家说他做不了主,让世子妃来问殿下,故而世子妃晚饭后便过来了,当时殿下正与魏公子喝酒,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世子妃命属下将殿下扶回卧房,之后便屏退属下,自己留在房中服侍殿下安歇,再之后的事情属下便不知道了。”

裴懿头大如斗,不耐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景吾应声退下。

裴懿心中疑虑丛生。

公羊素筠厌恶他到了极点,怎地突然那么好心,主动留下来照顾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其中必有蹊跷,待她情绪稳定下来,他须得好好问问。

******

沈嘉禾已在太子府住了三日。

太子府中有一座藏书阁,里面收藏了不少世间难寻的珍本孤本,这对嗜书如命的沈嘉禾来说简直便是天堂。他从早到晚泡在藏书阁里,与书本为伍,一时竟忘了各种纷扰,难得地快活。

贺兰骏并不来烦他,他也不打听,默默地过自己的悠闲日子。

第五日夜里,贺兰骏来了。

彼时沈嘉禾正靠在床头看书,贺兰骏免他行礼,往床边一坐,闲话家常似的问道:“看什么呢?”

沈嘉禾把书皮给他看,道:“《黄帝八十一难经》。”

贺兰骏挑眉道:“你懂医术?”

“不懂,”沈嘉禾道:“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打发时间而已。”

贺兰骏笑道:“你很闲?”

沈嘉禾点头道:“很闲。”

贺兰骏将书抽走丢到一旁,笑道:“那本宫陪你玩玩罢。”

沈嘉禾抬眼看他,道:“玩什么?”

贺兰骏道:“玩你呀。”

沈嘉禾微微一笑,道:“怎么玩?”

贺兰骏上床,将沈嘉禾压在身下,低头凑近他,呼吸相闻,道:“裴懿怎么玩你,本宫便怎么玩你。”

沈嘉禾道:“殿下的洁癖好了?”

贺兰骏道:“还没有。”

沈嘉禾道:“那殿下不嫌我脏?”

贺兰骏道:“嫌,但本宫可以忍。”

沈嘉禾偏过头去,叹了口气,道:“那殿下还是不要陪我玩了,我自己看看书打发时间也挺好。”

贺兰骏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过来,道:“本宫想玩,就必须玩。”

沈嘉禾直直看着他,道:“那我便随你。”

贺兰骏的目光在沈嘉禾脸上流转,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他将拇指覆在娇嫩的唇上,轻轻摩挲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去,隔着拇指吻了上去。

第37章

轻轻一吻,贺兰骏随即抬起头来,盯着沈嘉禾的眼睛,眼中全是莫测的笑意,低声道:“想让本宫干你么?”

沈嘉禾已经感觉到那根坚硬的物事正顶在他小腹上。他回视贺兰骏,道:“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想不想。”

贺兰骏勾唇一笑,嗓音暗哑道:“本宫想不想,你还感觉不到么?”

沈嘉禾将手探到下面,隔着衣服握住贺兰骏勃发的男木艮,道:“现在感觉到了。”

贺兰骏闷哼一声,猛地低头吻住沈嘉禾,吻得十分凶狠,近乎撕咬,沈嘉禾疼得呻吟出声,贺兰骏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手掌大力地揉捏着沈嘉禾丰满的臀瓣,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未几,沈嘉禾感觉到手中的物事猛地颤抖了几下,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掌心,而贺兰骏低吼一声,紧紧地抱住沈嘉禾的身体,发出满足的叹息。

沈嘉禾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既感到庆幸又非常困惑,贺兰骏明明很想要他,为何又要隐忍至此?难道真的是嫌他与裴懿上过床么?

贺兰骏吻了一下他耳后滑嫩的皮肤,哑声道:“本宫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快感了。”

他抬起头来,眼中还氤氲着浓稠的狂热欲望,轻轻抚摸着沈嘉禾的脸,道:“你的美太强烈,太妖冶,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得住你的诱惑,一旦失守,必然沉溺。本宫自幼便被教导,不能沉溺于任何事物,所以本宫习惯将那些美好的东西摧毁,以防自己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但本宫实在不忍心毁掉你,你是神赏赐给世人的礼物,毁掉你恐怕要遭天谴,所以本宫要留着你,看着你一点一点枯萎,自然地死去,应该会很有趣味。”

果然如贺兰所说,贺兰骏性情乖张谬妄,难以捉摸,沈嘉禾一点都看不透他。和这样的人呆在一处,心中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惶恐和畏惧。而你越是如此,越能满足他扭曲的心理。所以,沈嘉禾尽可能表现地无畏无惧,以免贺兰骏变本加厉。

沈嘉禾淡淡道:“殿下觉得开心就好。”

贺兰骏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片刻,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嘉禾道:“我想要什么殿下都能给么?”

贺兰骏道:“你若想要本宫的命,本宫便不能给。”

沈嘉禾微微一笑,道:“殿下真会说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贺兰骏道:“这世上有很多人想要本宫的命,本宫怎知你不是其中的一个?”

沈嘉禾平静道:“我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其中一个,殿下有法子证明么?”

贺兰骏道:“有。”

沈嘉禾道:“怎么证明?”

贺兰骏从他身上下来,邪肆一笑,道:“本宫那日曾当着众卿的面说,要在你这幅画上再添几笔,邀他们前来鉴赏。他们已经期待许久,本宫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作画的工具已经备齐,明日便能教他们一饱眼福,顺便验证一下你是不是裴懿派到本宫身边的细作。”

沈嘉禾坐起来,边整理衣衫边道:“听起来似乎很刺激。”

贺兰骏点头,道:“的确很刺激,你可以期待一下。”

沈嘉禾道:“好。”

******

“殿下,方才太子殿下遣人来传话,请您明日巳时去太子府赏画。”

“赏画?赏什么画?”方问出口,裴懿蓦地懂了。

这几日,裴懿一直在矛盾中挣扎。

一方面,他想把沈嘉禾救出来,一想到太子会对沈嘉禾做什么,他便直欲发疯。

另一方面,他却想趁机让沈嘉禾吃吃苦头,没有对比,沈嘉禾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有多好。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但贺兰却做了一件事。

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翻出了去年赈灾时椿州知府张映丞侵吞赈灾银两的事,而张映丞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原只是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由太子亲自推举一跃成了椿州知府。张映丞出事,太子自然脱不了干系,所以贺兰骏这几日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应当无暇顾及沈嘉禾。

裴懿沉默片刻,道:“公羊素筠那边怎么样了?”

景吾回道:“属下下午时去探听,沉落玉说,世子妃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还略进了些饮食。”

裴懿起身,道:“过去看看。”

******

公羊素筠正准备梳洗睡下,忽听下人通报裴懿来了,悚然一惊。

她急忙调整好情绪,作出悲愤的样子,厌恶地看着走进来的裴懿。

裴懿自顾自坐下,道:“你们都下去罢。”

下人们鱼贯而出,公羊素筠惶恐道:“你又想做什么?”

裴懿淡淡地道:“放心,我对你没兴趣,只是有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来问问你。”

公羊素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并不言语。

裴懿径自道:“那日你来找我,见我已醉得不省人事,为何不自行离去,反而留了下来,还将下人们悉数摒退,单独留在了房中?”

公羊素筠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已提前斟酌好说辞,于是道:“因为我在这个王府里一日也待不下去,想等你醒来,允许我回娘家暂住几天,所以才留了下来。至于为何要摒退下人,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与你交恶,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这个解释你还满意么?”

裴懿沉吟片刻,又道:“那我强迫你与我欢好的时候,你为何不呼救,反而任我为所欲为?”

公羊素筠声泪俱下,道:“你让我怎么呼救?我是你的世子妃,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你让我以什么立场呼救?”

裴懿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沉声道:“那日我心情不好,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你……你莫要放在心上。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将你的清白还给你,只能从其他方面尽量弥补你。你不是想回娘家住几天么?那便回罢,但也别住太久,让你父兄察觉咱们感情不睦便不好了。”

公羊素筠闻言一怔。

成亲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懿温和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习惯了裴懿的恶劣,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憎恶他、仇恨他。但他突然如此温和地对待她,公羊素筠心里蓦然便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毕竟,她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如今还要千方百计把这个孩子安到他头上。她于他,也是一个坏女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呢?

裴懿见她眼泪落得更凶,只觉心烦意乱。

他最不擅哄人,而且从来没有哄过女人,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愣了半晌,才道:“好罢,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好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回来,若是不想回来,便写一封和离书给我,将我休了罢。”他顿了顿,又道:“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待你……的确是太坏了,你如此厌恶我也是我咎由自取。从咱们成亲那天起,我便因为一件事生气烦躁,不知不觉便将气都撒在了你身上。咱们现在处到这步田地,错全在我,我跟你赔个不是,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好过些。”

说完,裴懿起身,径自走了。

公羊素筠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

第二日,一众人等汇聚太子府。

裴懿,贺兰,叶嘉泽,贺兰,荆默庵,程朗……几乎汇集了浔阳城中一众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贺兰骏道:“前几日本宫说要邀请众卿赏画,今日这画终于作好,特请众卿前来品鉴,瞧瞧本宫的画工如何。”

一众人顺势溜须拍马一番,贺兰骏应答几句,道:“众卿随我来罢。”

众人随贺兰骏来到一处校场。

校场呈圆形,外围设有两人高的栅栏,栅栏上围着幕布,故而众人看不清内里形状,纷纷翘首以待。

只听贺兰骏一声令下,数十名围校场而立的守卫一齐摘下幕布,校场内的情形豁然现于眼前,立时响起惊呼声一片。

校场正中,放着一个巨大铁笼,形状宛如鸟笼,只不过比鸟笼大了百倍。

铁笼之中,静静立着一个红衣美人,红衣铺展于地,宛如凤尾,而那美人便如一只华丽的凤凰,美得教人忘记了呼吸和心跳,仿佛所有的光芒都撒在他身上,耀眼得教人睁不开眼睛。

这囚于笼中的红衣美人,正是沈嘉禾。

他身穿华服立于笼中,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片刻,终于找到了那副耀眼的黄金面具。

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美艳不可方物,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摄人心魄。

众人沉迷于笼中美人的倾国美貌不可自拔,整个校场之上鸦雀无声。

忽然,隐隐传来几声虎啸。

众人尚未回神,就见两只成年猛虎不知从何处被放入校场之中,虎啸声震耳欲聋,令闻者心惊胆颤。

第38章

虽然隔着高耸栅栏,又有数十守卫,围观众人仍忍不住心生惧怕,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贺兰骏岿然不动,众人亦不敢擅动,惶惶然注视着校场中的情形,不敢作声。

裴懿盯着静立笼中宛如神只降世的沈嘉禾,以及那围着铁笼来回逡巡的两头凶猛大虎,心绪犹如怒海行舟,翻涌不止。

只听贺兰骏道:“此画便叫《美人与虎》,众卿以为如何?”

“精妙绝伦!”

“殿下奇思妙想,臣等佩服!”

“实乃惊世之作!”

贺兰骏微微一笑,看向裴懿,道:“裴卿觉得呢?”

裴懿面无表情,道:“臣见识浅薄,不敢作评。”

贺兰骏不以为意,转向贺兰,道:“九弟意下如何?”

贺兰沉声道:“恕臣弟愚钝,不知皇兄想表达何意。”

贺兰骏笑道:“本宫并不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这幅画面看起来很美,难道你们不这样觉得么?”

立即便有人附和:“臣等亦觉甚美!”

沈嘉禾站在那里,面对虎视眈眈,只觉胆战心惊。

两头猛虎围着他不停踱步,铜铃一般的虎目之中凶光毕露,不时发出低啸之声,虎口张开,露出尖利獠牙,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虽然隔着铁笼,沈嘉禾依然不觉安全,因为他知道,铁笼的门并没有锁,只是关着而已,只要老虎轻轻一撞便会洞开,到时他便会葬身虎口。他一动也不敢动,站成了一尊雕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额上也不住冒汗。

老虎已经围着铁笼转了许多圈,然后其中一头缓缓停在了铁笼门口。

沈嘉禾心中大骇,眼见老虎缓缓踱步过来,抬起前爪按在笼门上,他毫不犹豫地狂奔过去,双手死死按在门上。老虎狂啸一声,扬起爪子就朝他拍来,沈嘉禾急忙躲避,侥幸躲过一击之后立即再次用手按住笼门。另外一头老虎也已来到门前,飞扑而上,直直往门上撞去!

围观者尽皆心惊,同时又暗生惋惜,这绝世美人恐怕今日便要葬身虎腹了。

然而电光火石间,裴懿夺过近旁守卫腰间佩剑,倏地飞身而起,越过栅栏,飞入校场之中,落地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直冲铁笼而去。

校场外顿时呼声四起,议论纷纷。

贺兰骏唇边浮起一抹莫测笑意,静静注视着场中情形。

贺兰与叶嘉泽俱是惊讶万分,不约而同按捺住了冲进去的冲动。

笼门被老虎撞开,沈嘉禾被巨大的冲力撞倒在地,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中绝望已极,谁知猛虎却并未扑来,他回头看去,就见裴懿手持长剑,正与两头猛虎缠斗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慌忙爬起来关上笼门,退到一旁,紧张地观望着笼外情形。

裴懿武功虽高强,但一人对抗两头成年猛虎却不占上风,转眼之间身上已被虎爪抓出数道伤痕,血迹斑斑。老虎嗅到血腥味,攻势愈发凶猛,如通人性一般,一攻一守,竟是滴水不漏。刚躲过一头老虎的撕咬,另一头老虎的利爪已挥至眼前,裴懿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瞬时被击倒在地。

沈嘉禾刹然心惊,脱口唤道:“裴懿!”

一头老虎紧跟着扑过来,裴懿毫不犹豫地挥剑刺过去,利剑竟直直插进老虎的咽喉,鲜血喷薄而出,溅了他一头一脸。另一头老虎紧随而至,张口便咬住了裴懿持剑的手,紧咬不放。裴懿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落地。没了武器,他只能用拳头猛击老虎头部,可孤拳怎敌得过老虎强劲锋利的四爪?老虎一边死咬他的右臂不放,一边挥舞爪子袭击他,将他抓得遍体鳞伤。

裴懿想,他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临死之前,他心里唯一的念想便是沈嘉禾,于是艰难地转过头去,就见沈嘉禾扒着铁笼,正在望着他。

仿佛醍醐灌顶,裴懿突然明白,沈嘉禾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身边逃走。可惜他明白地太晚,再也没有改正和弥补的机会。裴懿苦笑着收回目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击老虎。

不管裴懿曾多么糟糕地对待过他,沈嘉禾却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拉开门冲出去,趁老虎与裴懿纠缠,捡起裴懿的剑握在手中,用力向老虎的颈部刺去。老虎痛嘶一声,松口放开了裴懿的手臂,裴懿顺势逃脱,一把挥开沈嘉禾,伸手握住剑柄,用力猛刺,直接刺穿了老虎的脖子,他随即又将剑抽出,又发疯似的连刺数下,直到老虎倒地不起,他才停下来。

沈嘉禾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裴懿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裴懿全身是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仿佛从地狱归来。血流进眼眶,将视线染红。他艰难地转过身,看见沈嘉禾就站在不远处,于是笑着朝他招招手,几不可闻道:“嘉禾,过来。”

沈嘉禾站在那里,迈不开脚步,亦不忍再看他,缓缓闭上了眼。

裴懿迈步走向他,刚走出一步,却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沈嘉禾猛地睁开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裴懿,心中滋味难辨,他微微挪了挪脚步,却终究没有走过去。

很快有人过来,将裴懿抬走,将他带离校场。

沈嘉禾回过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叶嘉泽,依旧漾起一个微笑,无声地告诉他:我很好,不要担心。

******

沈嘉禾拿起一杯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一杯凉茶灌下去,心神镇定了许多。一打眼,看见贺兰骏走进来。

沈嘉禾起身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贺兰骏自顾坐下,道:“坐罢。”

沈嘉禾坐下,为贺兰骏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道:“天气炎热,殿下喝杯凉茶解解渴。”

贺兰骏看他一眼,端起茶一口气喝完,道:“本宫真是小觑你了,原以为你娇娜软弱,却没想到,竟有杀虎之勇,实在教本宫刮目相看。”

沈嘉禾淡淡道:“为了活下去,只能拼死一搏。”

贺兰骏沉默片刻,道:“裴懿拼死救你,你不感动么?”

沈嘉禾道:“感动。”

贺兰骏看着他,道:“可你看起来丝毫都不感动。”

沈嘉禾道:“感动在心不在表。”

贺兰骏挑眉笑道:“言之有理。”

沈嘉禾直视他的眼睛,道:“殿下昨日说,要验证我是不是裴懿派到殿下身边的细作,如今可有结论了?”

贺兰骏擦掉沈嘉禾下巴上溅到的一点血迹,笑道:“有了,但本宫还不想告诉你。你歇会儿罢,本宫有时间再来看你。”

即使贺兰骏不说,沈嘉禾也猜得到他的结论是什么。

他目送贺兰骏离开,唤来侍者,道:“我要沐浴。”

******

裴懿生生被疼醒。

他睁开眼,发现大夫正在给他治伤。

他遍体鳞伤,最严重的要属右手小臂上的伤口,一整块肉被老虎撕扯下来,骨头都露了出来。大夫包扎时,他痛得大吼,将牙齿咬出血来。待所有伤口处理完毕,裴懿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发现贺兰和叶嘉泽都站在床前。

裴懿强撑着坐起来,道:“你们来做什么?看笑话么?”

贺兰道:“看来你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他顿了顿,又道:“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却教我刮目相看。”

叶嘉泽点头,道:“认识你这么久,这是你做得最像男人的一件事。”

裴懿沉默片刻,道:“嘉禾呢?”

贺兰道:“仍旧在太子府。”

叶嘉泽道:“看来太子绝不会轻易放人。”

贺兰道:“任何人得到嘉禾,都会紧抓不放,会将他拱手送给他人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咱们眼前这位了。”

裴懿咬牙道:“我一定会把他要回来的。”

叶嘉泽道:“怎么要?”

裴懿冷声道:“不用你们操心。”

贺兰道:“嘉禾在太子府待得越久便越不安全,今日之事你们也看到了,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嘉禾早就……”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有良策,不妨说出来,我与嘉泽可以帮你筹谋,助你一臂之力。”

裴懿道:“我没有良策,只有下策。”

贺兰皱眉道:“你该不会打算硬抢罢?”

裴懿不答。

贺兰道:“你以为太子府是你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么?若真这么简单,不必等你出手,我早就去抢了。你且不要鲁莽行事,容我再想想办法,或许不必兵戎相见也能将嘉禾救出太子府。”

叶嘉泽沉吟片刻,道:“我有一计,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贺兰立即道:“快说来听听!”

第39章

叶嘉泽道:“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让他就范,唯有一人可以办到。”

贺兰立即道:“父皇?”

“正是。”叶嘉泽道:“言官之口,利于武官之剑。太子今日以人饲虎,暴戾恣睢,此事若被言官在皇上面前翻搅一番,以九表哥之见,皇上会如何做?”

贺兰沉吟片刻,道:“那些言官最善小题大做,危言耸听。先前皇兄将嘉禾留在太子府时,闹得满城风雨,父皇便将他叫到跟前训斥了一番,如果父皇再通过言官之口知晓今日之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叶嘉泽又道:“尝闻监察御史瞿清群最是刚正不阿,敢于犯颜直谏,一副铁齿铜牙连皇上都畏惧三分,九表哥若能请得动他,想必沈公子便有救了。”

贺兰道:“此计甚妙!我与瞿御史尚有几分交情,他应会助我,我现在就去他府上拜访。”

贺兰说走就走,屋内只剩叶嘉泽和裴懿。

叶嘉泽眼神复杂地看了裴懿片刻,道:“你今日当着太子的面拔剑,已是大逆之罪,他若借题发挥,此事不容小觑,你最好早作打算。”

裴懿面不改色,道:“我既敢如此做,便不怕他追究。”

叶嘉泽点点头,道:“你且歇着罢,我走了。”

所有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裴懿却连眉都不皱,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景吾进来,唤了好几声“殿下”,裴懿才回过神来,偏头看他,道:“何事?”

景吾道:“丁管家方才过来禀报,说世子妃已回骠骑将军府,临走时说小住一月便回。”

裴懿淡淡道:“知道了。”

景吾别无他事,躬身告退,却听裴懿唤道:“景吾。”

景吾急忙回来,应道:“属下在。”

裴懿道:“我有话问你,你若有半点欺瞒,定不轻饶。”

景吾道:“殿下请问。”

裴懿沉默片刻,道:“你自幼便跟着我,在你看来,我待沈嘉禾如何?”

景吾心中一凛,稍作斟酌,答道:“殿下待嘉禾自然是极好的,有目共睹,毋庸置疑。”

裴懿道:“既然我待他这么好,他为何还要三番四次地逃跑?”

景吾低眉敛目,道:“属下不知。”

裴懿道:“你知道,但你不敢说。”

景吾不知该如何应答,正自犹疑,裴懿却又缓缓开口了。

“今日,我受制于虎,危在旦夕,回头去看他,见他被关在笼子里,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将他关在笼子里,甚至给他上了枷锁,锁住了他的双手双脚。我自以为待他极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直至今日,我才忽然明白,我给的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身边逃走,甚至不惜铤而走险,逃到太子身边去。”裴懿蓦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久到景吾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才听到他继续道:“可是,就算我知道他那么渴望得到自由,我却不能给他。因为一旦他自由了,我就会被关进笼子里。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看得到他,听得到他,摸得到他,只有这样,我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景吾,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沈嘉禾心甘情愿地呆在我的笼子里?”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景吾完全能理解裴懿的想法,虽然这对沈嘉禾并不公平。

然而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则只能逆来顺受。

景吾答道:“属下不知。”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裴懿闭上眼睛,道:“你出去罢。”

景吾应是,退了出去。

裴懿知道,让沈嘉禾乖乖呆在自己身边有两个办法。

其一,他手里有沈嘉禾在乎的人或东西,比如父母兄弟,并以此做要挟。然而沈嘉禾孤家寡人一个,这个办法不可行。

其二,将自己变成沈嘉禾在乎的人。今日他命悬一线之时,若不是沈嘉禾出手相救,他恐怕早已一命归西了。他便知道,纵使他对沈嘉禾做了那么多错事,沈嘉禾对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在意的。所以,这个法子虽然难如登天,但可以一试。

但是首先,他得把沈嘉禾救出来。

先看看叶嘉泽的法子行不行,行得通最好,如果不行,他自有办法。

******

沈嘉禾被噩梦惊醒。

已经过去两日,他却仍会梦到自己被恶虎追逐袭击,屡屡惊醒。

他抹一把额上冷汗,起身瞧一眼漏壶,还未到亥时。

静坐片刻,并无睡意,他便拿起那本《黄帝八十一难经》,信手翻阅起来。

刚翻了两页,房门猛地被推开,“咣啷”一声巨响,将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竟是贺兰骏由一名侍者搀扶着走了进来,瞧他形容,似是酩酊大醉了。

沈嘉禾骤然生出畏惧来。

醉酒的人总是不讲道理,做一些令人不堪忍受的事。裴懿每次醉酒,都会将他折腾地死去活来,沈嘉禾对此有极深的阴影。

贺兰骏挥开侍者,喝道:“都给本宫滚出去!”

沈嘉禾下床,也顾不上行礼,急忙上前去扶踉跄欲倒的贺兰骏,转而对那使者道:“你下去罢,我来服侍便好。”

侍者退下,关上房门。

沈嘉禾欲扶他去桌前坐下,贺兰骏却粗声道:“去床上!”

沈嘉禾只好扶他去床上,贺兰骏跌进床里,仰面躺着,沈嘉禾道:“我去给殿下倒杯茶。”他转身欲走,手腕却猛地被抓住,接着被用力一扯,他便往床上倒去,砸在了贺兰骏身上,贺兰骏一个翻身,又把他压在了身下。

贺兰骏显然醉得不轻,眼神迷蒙,氤氲着复杂的情绪,沈嘉禾看懂了其中一种——愤怒。

“殿下……”沈嘉禾唤了一声,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贺兰骏便凶狠地吻住了他。沈嘉禾本能地挣扎了两下,然后强迫自己顺从,接受贺兰骏的唇舌蹂躏。与此同时,贺兰骏开始蛮横地撕扯他的衣服,沈嘉禾便也去脱他的,两个人很快便裸裎相见。

一个身体滚烫,一个身体微凉。

一个强壮,一个瘦削。

沈嘉禾抬起双腿缠上贺兰骏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口中不时发出难耐的呻吟。

贺兰骏被他的主动撩拨得血脉喷张,几欲失控,他立即停止亲吻,掐着沈嘉禾的脖子将他按在枕上。沈嘉禾迷茫地望着他。贺兰骏粗喘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眸中情欲翻腾,将原本的情绪遮盖了下去。掐在脖子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沈嘉禾却不挣扎。

“贺兰为了你真是煞费苦心,竟然撺掇着瞿清群那个老顽固到父皇面前弹劾本宫。”贺兰骏阴恻恻道:“他以为这样便能让本宫将你还给他,那他真是太小瞧了本宫。本宫原本打算先养着你,他们却非逼着本宫杀了你。本宫留不住的东西,谁都别妄想拥有。不过在杀你之前,本宫要先幸了你。”

沈嘉禾微微笑起来,道:“能在将死之前得到太子殿下的临幸,也算是我的福分了。”

贺兰骏凝视着他,道:“你不怕死?”

沈嘉禾依旧笑着,道:“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人。可是怕又能怎么样呢?太子殿下会怜惜我,放我一条生路么?”

贺兰骏松开他的脖子,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道:“断你生路的人不是本宫,是贺兰,是裴懿。你若要恨,便恨他们罢。”

沈嘉禾摇摇头,道:“我谁都不恨,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贺兰骏不再说什么,低头亲吻他的嘴唇,不似之前那般粗蛮,而是温柔缱绻,似带着无限怜惜。

沈嘉禾浅浅回应,与他唇舌纠缠。过了许久,贺兰骏放开他的唇,往下吻去,吻过他的下巴,耳朵,脖颈,锁骨,最后停留在胸前的红樱,或深或浅的吮吸,间或用齿尖厮磨。

沈嘉禾娇喘连连,双腿缠在贺兰骏腰上难耐地磨蹭。他一只手按在贺兰骏后脑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侧,不动声色地从发髻之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然后微微昂起头来,趁着贺兰骏埋首在他胸前,快狠准地将银针插进了贺兰骏颈上的死穴!

贺兰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沈嘉禾,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身子也动弹不得,不过须臾,便趴在沈嘉禾身上无声无息地死去,死不瞑目。

沈嘉禾浑身发抖,挣扎着从贺兰骏身下爬出来,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他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穿了许久才穿好。他将贺兰骏赤裸的尸身翻转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床上,抬手合上他的双眼,抽出插在颈上的银针随手丢掉,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身体。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如果有生的机会,没有人愿意死去。

沈嘉禾想活下去。

可是他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太子府守卫重重,若想逃出去简直难比登天。

眼下他能做到的,就是先躲藏起来不被找到。

脑内灵光一现,沈嘉禾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他调整好脸上表情,整好衣衫,起身来到门边,打开门,对守在门边的侍者道:“太子殿下睡下了,你去准备些解酒汤来。”

侍者朝门内看了一眼,见太子在床上躺着,于是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待侍者走远,沈嘉禾反手关上门,快步出了自己住的院子,谁知刚出院门,猛地被人捂住嘴扯进了道旁的树丛里。

第40章

裴懿早已料到,贺兰骏若在贺兰绍那里受了气,必定会把气撒在沈嘉禾身上,所以他不顾重伤在身和景吾的极力劝阻,带上翳风夜探太子府。他留翳风在府外接应,独自潜进府去。裴懿轻功卓绝,飞檐走壁,就连歇在屋脊上的倦鸟都没有惊动一只。但他不知道沈嘉禾被关在何处,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许久,正自烦恼,忽然听到沈嘉禾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太子殿下睡下了,你去准备些解酒汤来。”

裴懿先是一喜,随即一怒。

睡下了,解酒汤……那么在睡下之前,贺兰骏可对沈嘉禾做过什么?

裴懿恨不能立时下去将贺兰骏杀了!

但眼下最关紧的是沈嘉禾,这笔账他暂且记下了,日后必定要找贺兰骏讨回来。

眼看着沈嘉禾出了院子,裴懿飞身过去,落在一棵树后,待沈嘉禾走到近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将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是我。”

沈嘉禾立即便听出了裴懿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轻轻点了点头。

待一队夜巡的府兵经过之后,裴懿松开沈嘉禾的嘴,不由分说便吻住了他。温香软玉抱满怀,裴懿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渴望。可沈嘉禾正满心惶惶,生死关头,片刻耽误不得,他发狠地咬住裴懿的唇,裴懿吃痛,闷哼一声停了下来。

“我将贺兰骏杀了,”沈嘉禾立即切切低声道:“你还有一个时辰时间,赶紧带着你的家眷逃命去罢。”

裴懿骤然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沉声道:“你杀的?”

沈嘉禾道:“我杀的。”

裴懿眉头紧皱,沉默片刻,道:“别出声,跟我来。”说完,他竟拉着沈嘉禾原路返回,回到了方才的院子,开门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你想干什么?”沈嘉禾蹙眉问道。

裴懿却不答,径自去床边察看贺兰骏的尸体,探了他的鼻息和心脉,确定他死透了,冷笑一声,掀开被子一看,见他腿间那根粗长物事仍高高挺立着,恶向胆边生,挥剑便将那物斩断了,放下被子盖上,转身走到沈嘉禾面前,沉声道:“他碰你了?”

沈嘉禾面无表情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裴懿伸手扯开他的衣领,见白皙肌肤上烙着片片红痕,仿佛开在雪上的花。

沈嘉禾挥开他的手,道:“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我不想留在这里陪你等死。”他转身欲走,却被裴懿扯回来脸朝下压在桌上,扯开他的的腰带就来扒他裤子。

沈嘉禾以为他要在这里强要自己,心中大骇,又怒又急,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

裴懿却只是将手指插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摸了摸,只觉干涩紧窒,顿时大喜过望,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裴懿为沈嘉禾提上裤子,绑好腰带,将人翻转过来,见他脸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心中一痛,正要哄劝,忽然听到极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有人道:“公子,解酒汤好了。”

裴懿朝沈嘉禾嘘了一声,闪身来到门后,又朝沈嘉禾点点头。

沈嘉禾立时知道他要做什么,急忙擦掉眼泪,道:“进来罢。”

侍者推门进来,沈嘉禾接过解酒汤,裴懿无声无息地来到侍者身后,一手捂嘴一手将剑横在他颈间轻轻一划,鲜血喷涌而出,恐惧方浮现眸中,人便一命呜呼了。

裴懿将侍者的尸体丢到床上,回到沈嘉禾面前,道:“现在我们至少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足以逃出浔阳。”他再不耽搁,拉着沈嘉禾走出房间,道:“抱紧我。”

沈嘉禾稍作犹豫,伸手搂住他的腰,裴懿足尖点地,带着沈嘉禾飞上屋顶,不费吹灰之力地腾挪跳跃,没多久便出了太子府,落在一道暗巷之中。他放下沈嘉禾,低唤一声:“翳风!”

翳风旋即如鬼魅般现身,躬身道:“主人。”

裴懿道:“你现在立刻去骠骑将军府,告诉公羊溪林,太子已死,让他立即集结所有精兵,在城门附近与我会和。”

翳风沉声应是,转身欲走,却又被裴懿叫住,道:“你顺便去一趟魏府,将情况如实告诉魏衍,带上他一起去骠骑将军府,速度一定要快!”

与此同时,裴懿立即带着沈嘉禾回到逍遥王府,对景吾道:“立即召集府中所有暗卫、死士和下人到前院集结,一刻钟后随我杀出浔阳,还有,将贺兰绍安插在府中的所有奸细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景吾领命而去,裴懿拉着沈嘉禾去到书房,沉声道:“磨墨。”

沈嘉禾依言而行,裴懿铺开一张宣纸,待墨磨好,提笔一蘸,龙飞凤舞地写好一封信,找出鸽哨一吹,片刻之后便有一只信鸽飞落案头,裴懿将卷好的信绑在信鸽腿上,再一吹鸽哨,信鸽便展翅飞走了。

该做的都已做完,裴懿将沈嘉禾抱进怀里,道:“我有许多许多话想同你说,但眼下情势危急,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待我们逃出浔阳我再好好同你说,你先乖乖呆在我身边,不要再想着逃跑,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即将大乱,只有呆在我身边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知道吗?”

事情照着预期发展,他的目的达到了,沈嘉禾却丝毫不觉得高兴。

战争一触即发,作为始作俑者,他只有满心歉疚。战火一旦燃起,受苦的永远是普通百姓。为了一己私仇,置万千无辜性命于不顾,他做不到心安理得。但事已至此,他无法挽狂澜于既倒,只能做一个歉疚的旁观者。

景吾很快完成了裴懿交代的事,前来复命,裴懿道:“好,即刻出发,杀出浔阳!”

裴懿带着沈嘉禾来到王府前院,空旷的院子里黑压压站了数百人,除了几个从丰泽带来的下人,全是裴懿暗中培植的暗卫和死士,个个全副武装,已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裴懿策马,其余众人追随其后。

沈嘉禾和几个下人共乘一辆马车,其中就有沉落玉。别人都惊惶不安,唯有沉落玉异常镇定,丝毫不露怯色。沈嘉禾越来越佩服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她就如一棵树,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落玉,怎么没有看到世子妃?”沈嘉禾问道。

沉落玉道:“世子妃昨日回骠骑将军府去了,所以不在王府。”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没有看到她。

沈嘉禾不再说话。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叶嘉泽,只希望他不要被这件事牵累才好。

整个浔阳城兀自沉睡着,万籁俱寂。

未知的危险在这无边的寂静中疾速奔走,最后汇聚在城门口。

公羊诚和公羊溪林率领一千精兵,悄无声息地藏匿在街巷之中,已经等待多时。

待裴懿到来,两相商议片刻,立刻行动。

沈嘉禾坐在马车里,外面谧谧无声。

心弦紧紧绷起,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寂静被打破的那一刻。

未几,兵戈之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战争开始了。

浓郁的血腥气很快飘进来,打杀声就在咫尺之外。

两个胆小的侍女抱在一起呜咽不止,沉落玉低声安慰:“别怕,不会有事的。”

沈嘉禾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天上无星无月,夜色漆黑如墨。

火光晃动处,刀与剑闪着森寒的光,所到之处鲜血四溅。

宛如修罗场。

沈嘉禾放下窗帘,将刀光剑影阻隔在外。

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士兵提着刀冲进来,将两个侍女吓得尖叫起来,而士兵刚举起刀,便有一把剑穿胸而过,吐血而亡,尸体被丢出车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开始碾着遍地尸体前行,颠簸不止。

当颠簸停止时,沈嘉禾再掀开窗帘往外看,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驶进夜色深处。

一直到黎明时分,马车才停下来。

所有逃出来的人汇集一处,听候骠骑将军公羊诚的安排。

公羊诚将所有人分成三路。公羊诚与公羊溪林带领八百精兵前往青龙城,与青龙城守军汇合,再联合朱雀城、白虎城、玄武城四城守军,围困浔阳。裴懿带领三百死士去和裴慕炎汇合,再一同杀回浔阳,与公羊诚汇合。所有家眷则由魏衍带领五十死士,走水路护送回丰泽。

沈嘉禾也在家眷之列,却被裴懿揪出来带在身边。

他不放心将沈嘉禾交给任何人,他的人他要亲自保护。

自始至终,沈嘉禾没有看到魏凛。

他想问问魏衍,但裴懿将他抓在身边,他根本没有机会靠近魏衍。

他只能自我安慰,既然魏衍如此镇定,想来魏凛一定是安全的。

三队人马集结完毕,立即出发。

沈嘉禾和裴懿共乘一骑,望着漫漫前路,只觉满心渺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去。

第41章

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裴懿觉得是时候和沈嘉禾开诚布公地深谈一次。

“为什么杀太子?”裴懿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搂着沈嘉禾的腰,道:“你千方百计到他身边去,不就是为了得到他的庇护,从而摆脱我么?”

沈嘉禾沉默许久,不答反问:“裴懿,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裴懿蹙眉,过了片刻,道:“你是沈嘉禾。”

沈嘉禾又问:“那你可知沈嘉禾又是谁?”

裴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嘉禾望着前路,缓缓道:“沈嘉禾是前兵部侍郎沈铎的儿子,他的父亲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判死刑,他的家人全部沦为奴婢——这一切全是拜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所赐。我要报仇,所以我杀了太子,挑起内乱,我要将夏国搅得天翻地覆。”

裴懿搂紧他,沉声道:“我会帮你报仇,我会亲手杀了贺兰绍,我会将整个夏国捧到你面前,任你为所欲为。”

沈嘉禾沉默片刻,道:“你就不怕我像杀死贺兰骏那样杀了你?”

裴懿语气笃定道:“你不会杀我的。”

沈嘉禾闭了闭眼,无比疲惫道:“裴懿,你放过我罢。我真的累极了,不想再和你纠缠不清,互相折磨。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成全我罢。”

裴懿道:“你在我身边怎么就不能过安生日子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折腾,是你在折磨我。如果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沈嘉禾打断他:“待在你身边干什么?做你的泄欲工具么?”

裴懿蹙眉道:“什么泄欲工具?你怎么说得这般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沈嘉禾心平气和道:“从十四岁开始,你便一直强迫我、凌辱我,我稍作反抗,你就变本加厉,需索无度,我逃跑,你将我抓回来,继续折磨我……裴懿,我厌恶你,憎恨你,害怕你……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逼疯的。你是手眼通天的逍遥王世子,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我只能求你看在一同长大的情分上,可怜可怜我,放我一马,可以么?”

裴懿心痛如绞,道:“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么?”

沈嘉禾沉默片刻,道:“没有。”

裴懿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但我没办法成全你,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是我了,就好像心被人剜走了一块,所以我只能紧紧抓住你,把你困在我身边。你可以怪我自私,但这天底下谁不自私?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人活一世都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你就是我的一己私欲。迄今为止,我最想要的一直只有你。虽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但我从未感觉到自己真正地拥有过你。人对求而不得的东西总是分外执着,我对你的执着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你说你迟早会被我逼疯,可我早就已经被你逼疯了……”

裴懿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道:“嘉禾,我也求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我发誓我会改的,我绝不再强迫你、凌辱你、折磨你,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用你可以接受的方式……如果我不小心做了错事,你就罚我,想怎么罚就怎么罚,我全听你的。嘉禾,嘉禾,答应我,好么?”

沈嘉禾知道,就算他不答应,裴懿也绝不会放他走。

他也不相信裴懿会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期待裴懿变好,他还不如改变自己来得简单容易。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奴才。这样虽然不会快乐,但至少不会太痛苦。如果这是裴懿想要的,他便成全他,待裴懿厌了他,或许就会放了他。他期待那一天早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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