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圣餐――江海雾

江海雾 2018-10-21 13: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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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一个小小的脑洞,写了有点忠犬的攻和有点别扭的受的故事,平淡日常向,没啥剧情,反派基本没有存在感,是一个不怎么甜的甜饼,先给读者老爷鞠躬啦XD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重生 甜文 未来架空

主角:坎特雷拉,西泽尔┃配角:莉莉姆,蕾切尔,格涅乌斯,奇形怪状的次代种们┃其它:无脑文,逻辑离家出走,大概是甜的

第1章:01

下城区今天也在下雨,细密的雨帘如同一道屏障,隔开了角斗场里蒸腾的血与汗,坎特雷拉闭了闭眼,直接走进雨里,稍显单薄的身躯被雨水带出一丝虚影。

没走几步,一把缎面黑伞就被举到了他的头上。

“哟。”坎特雷拉侧过头露出一个邪气的笑,“老姐,你来了。”

为坎特雷拉撑伞的是一个高挑而妩媚的红发女人,“你脸上有血”,她说。

坎特雷拉毫不在意地用指腹抹去脸上的血迹,“不是我的。”

“哦?”女人挑眉,“那真是太可惜了”,随即加重了语气,“毕竟我每次都是做好为你收尸的准备来的。”

“你这么说可太令我伤心了。”坎特雷拉竭力做出委屈的样子,奈何与他邪气妖异的脸完全不搭。

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莉莉姆,姐,你别生气啊,我不会死的。”——起码现在不会。坎特雷拉讨好地说,笑着把下半句话吞进肚子里。

“你最好说到做到。”莉莉姆抽出一根烟,坎特雷拉立马为她点上了,“我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没回本呢。”

“你说的是,我一定会活到你回本的那一天。”角斗场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狂徒此时就像个被家长教训的小学生。

听到承诺,莉莉姆终于笑了,“你来打伞,回家记得给我做饭。”

“遵命。”

莉莉姆其实并不是坎特雷拉的亲姐姐,在坎特雷拉还是个半大孩子时,莉莉姆就已经在黑白两道成名——没有她无法洞悉的秘密——看穿人心的魔女——这是她在下城区的名号。

相比之下,坎特雷拉就落魄得多——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逃出来的,伤痕累累的小孩,除了脸之外,别无所长。

可冷血的魔女偏偏最受不了可怜巴巴的小孩子,阴差阳错之下收留了他——直到现在,坎特雷拉已成长为一个强大的青年,两人依旧以姐弟相称,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角斗场距二人的家有一段距离,好在雨势并未加大,散步回去并不是无法忍受。

簌簌的雨声,莉莉姆高跟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属于人世间熟悉的响动让坎特雷拉的心逐渐平静,连带萧条无比的下城街道也亲切起来。

二人走了半天,才遇到一个行人。

那是一个穿着神父制服的男人,看不清脸,只有胸前的十字架项链闪烁着微光。

“咦?”坎特雷拉多看了神父两眼,“下城区这么会有神父?”

“他是西泽尔。”莉莉姆压低了声音,“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任主教,为了更容易通过考核,最近开始在下城区义务行医……”

然而此时的坎特雷拉已经听不见莉莉姆详尽的解释——神父与他对视了——那是一双死寂的苍蓝色双眼,最深处仿佛沉淀着无数骨骸一般,能激起人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恶寒,以致于坎特雷拉全身的肌肉都因紧张而微微僵硬。

莉莉姆注意到坎特雷拉的不自然,心中起疑,挽着他的胳膊迈开了脚步,直到走过很长一段距离,才开口问:“你刚才怎么了?”

“那个神父。”坎特雷拉言语中的笑意消失无踪,“有一双恶鬼般的眼睛。”

“是吗?”莉莉姆若有所思,“我去调查一下他如何?”

“不!”坎特雷拉语气是少有的强硬,“不要招惹他——相信我的直觉。”

坎特雷拉的反应太大了,莉莉姆有一瞬间的诧异,然而最后还是妥协了:“听你的,我会离西泽尔远远的。”

“嗯。”坎特雷拉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们回家。”

下城区有一个恐吓小孩的传说——不听话的孩子会看见恶鬼,在睡梦中被鬼啃食成骷髅。

当夜,坎特雷拉做梦了。

角斗场的厮杀通常会发泄掉他郁积的负面情绪,让他过上一段没有睡眠障碍的“幸福”日子,然而前所未有的是,这一次,厮杀失去了它的疗效——坎特雷拉再次做了那个真实的梦。

暗无天日的监狱般的大房子里,年幼的坎特雷拉拼命奔跑着,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与黏腻的粗喘,几乎使人作呕。

“绝对不能被抓到。”坎特雷拉体能即将耗尽,只能通过警告自己才坚持住没有倒下。

然而,天不遂人愿,通过了拐角,在坎特雷拉面前摆着的却是一条死胡同,一排铁柜子凌乱地靠在墙边。

已经没有退路了。

绝望之下,他带着侥幸心理躲进其中一个柜子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祈祷自己不会被抓住,耳朵却不停地提醒他何为现实——柜子一个个被拉开,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躲藏的柜子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便是坎特雷拉一生的梦魇。

他被一双手粗暴地拖出柜子,撕破了衣服,随即,撕裂的痛楚仿佛要烙进灵魂一般地出现,紧接着是一段空白,只有耳朵里嗡嗡的白噪音还存在着,等他再度恢复意识,映入眼帘的便只剩下鲜血与肉块。

坎特雷拉与梦中年幼的坎特雷拉重叠起来,即使经过无数次重温,他心里还是泛起了极大的恐惧,以及憎恶。

但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切。

脚步声停在柜子外——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然而这次,开门的声音却变得极为轻柔,仔细一听,脚步声也变得轻微而敏捷。

坎特雷拉鼓足勇气,操纵梦里的自己抬头、睁眼。

迎接他的是一双苍蓝色的双眼,陌生而熟悉。

眼睛的主人伸手把他抱出铁柜,温柔的嗓音带着奇妙的魔力:“不要害怕,我来带你回家。”

“我来带你回家。”

坎特雷拉滚下泪来。

第2章:02

坎特雷拉猛地睁开双眼,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剧烈喘息着,他习惯性地按上自己心脏的部位。

“没有了……”坎特雷拉自言自语道——每次做完这个梦后沸腾鼓噪的杀戮欲望消失了,寄生在身体中的怪物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冻结住灵魂的悲凉与哀切。

“西泽尔……”坎特雷拉无意识地念出一个名字,那双恶鬼般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坎特雷拉脑海中,他打了一个激灵,完全地清醒过来,思考能力与五感瞬间回归,剧烈的头痛与忽冷忽热的不适感也随之显现。

坎特雷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饶了我吧。”坎特雷拉道,胡乱摸了些药片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了下去,裹上被子继续睡觉。

地平线上的人造太阳转向星球的另一侧,坎特雷拉所在的半球陷入浓墨般的黑暗,下城区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混乱,各种犯罪者都在蠢蠢欲动。

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莉莉姆妖娆的身段包裹在女式西装中,手提包一看便价值不菲,她本人却毫无顾忌,仿佛不知道深夜、美丽、富有的女人在下城区会遭遇什么一般。

“莉莉姆。”几个混混模样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打头的语调轻佻带着恶意,“听说你不过是个玩弄人心的贱人罢了——你应该不介意让我们也尝尝你的味道吧。”

“你大可以试试。”莉莉姆嘲讽地笑起来,一头红发烈火般炙热,“无知者们。”

一刻钟后,莉莉姆捻了捻手指上沾到的血,打开家门,甩掉高跟鞋,毫无形象地喊起来:“坎特雷拉,还有吃的吗?我好饿——”

没有回应。

“坎特雷拉——坎特雷拉?小混蛋——”

没有回应,屋里的灯暗着,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在家,然而坎特雷拉所有的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处的鞋柜里。

莉莉姆觉得有些不妙,到厨房摸了把刀就上楼了——假设是坎特雷拉无法对付的入侵者,还是有所准备比较稳妥。

三两下撬开坎特雷拉的房门,莉莉姆无声地走进去,房间里亮着一盏壁灯,温暖安静,只有坎特雷拉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的,原来是睡着了,吓我一跳。”莉莉姆放下刀子,拍了拍坎特雷拉,“醒醒。”

坎特雷拉没有反应。

莉莉姆拉开灯,看见他红得不正常的双颊,碰了碰坎特雷拉的额头,“嘶,好烫。”

“大事不妙啊。”在莉莉姆记忆中,坎特雷拉几乎从不生病,发烧到昏迷还是第一次,“等着,我去联系莱德神父。”

现在的世界,由于常年的大规模的战争,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几乎都掌握在每个城池上城区的神职人员手里,下城区的人若是想看病或者处理伤口只能找一些“业余医生”——但莉莉姆怀疑他们救活的人要远远少于杀死的人,她可不放心把坎特雷拉交给那群“屠夫”,好在作为“着名”情报商人,请一个神父来下城区出诊并不困难。

通讯器接通,不是莱德接的,而是一个自称是助手的小姑娘,她慌慌张张地告诉莉莉姆,上城区某个重要人物突发重病,神父们忙着抢救他,无法脱身。

挂了电话,莉莉姆抓了抓头发,手足无措地在客厅转了一圈——对于看病她可谓一窍不通,“惨了惨了,先抓个业余的来救急吧,坎特雷拉,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莉莉姆边说边往外走,刚摸到门把手,敲门声也同时响起。

“谁?”

“西泽尔。”

“神父?”莉莉姆皱眉。

“是。”

“你来做什么?”莉莉姆一向非常相信坎特雷拉的直觉,对他多了戒备。

“你有病人需要我照顾。”对于莉莉姆不甚礼貌的话语,西泽尔完全没有生气,甚至有一丝喜悦包藏在淡漠的语气中。

“你怎么知道……”莉莉姆收起活见鬼的表情,为西泽尔开门——这是她第一次与西泽尔如此接近,眼前的男人无论是外表还是气度都无可挑剔,却让莉莉姆感到恶寒,恐惧如跗骨之蛆一般随之而来。

莉莉姆瞬间与坎特雷拉站在同一战线,她伸手拦住了西泽尔。

“怎么了?”

“你走吧。”莉莉姆努力维持自然的神色,“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感冒罢了。”

“我已经来了。”西泽尔看向莉莉姆,语气带着危险的味道。

莉莉姆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横竖是躲不掉了,只能采取强硬的态度拦着西泽尔,“不要逼我。”她说。

“你拦不住我。”面对莉莉姆的威胁,西泽尔忽然笑了。

莉莉姆浑身发冷,还是嘴硬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试试?”西泽尔压低了声音,右眼变成璀璨的金色,“五代种。”

莉莉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万分纠结,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手,“你要是敢伤害他,我会和你拼命。”

“放心。”西泽尔边说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坎特雷拉的房间。

莉莉姆:“……”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房间里,西泽尔什么也没做,直接给坎特雷拉打了一针。

“你都不检查的吗?”莉莉姆忍不住质问西泽尔。

“不用。”西泽尔心情非常好的样子,“反正是我做的。”

莉莉姆没有想到西泽尔如此坦诚——或者说无所顾忌,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打完针之后,坎特雷拉的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西泽尔观察了一会,又抽了一小管血。

“你干嘛?”莉莉姆非常警觉。

“进一步确认。”西泽尔把血滴到玻璃皿中,伸出手指晃了晃,那滴血竟像活过来一般跟着西泽尔的手指流动,非常乖的样子。

莉莉姆捂住了自己的嘴,“坎特雷拉……他……”

“源自于我。”

第3章:03

坎特雷拉是在凌晨迷迷糊糊醒来的,虽然发了一场高烧,身体却没有退烧后的疲乏虚弱,倒是像睡饱了一般精神充沛。他在被窝里满足地拱了拱,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正被人紧紧地握着。

坎特雷拉回忆了一下,在自己烧得蒙圈的期间,似乎被这只手拉了很长时间,温暖熨帖——这让他的心情少有地明朗起来,不由自主地笑了,语气里带着笑与撒娇:“老姐你真好——守了我一夜吗?”

“……醒了?要喝水吗?”是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坎特雷拉全身的毛都炸了,用了十成的力气,掐着那只手的手腕把人掀翻在床上,膝盖顶住胸腔,双手掐住脖子,干净利落地使身下的人动弹不得。

借着天边稀薄的人造光,坎特雷拉看清了被他制伏的人——“西泽尔?!!”

“是我。”男人承认。

“不对,有什么不一样……”坎特雷拉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大脑飞快地思考,他抬起西泽尔的下巴,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尽管还是记忆中的苍蓝色,却和恶鬼沾不上丝毫的关系,只能使人联想到温暖的海水或是清晨的天色。

坎特雷拉诡异地脸红起来。

“明明之前看上去那么可怕……”坎特雷拉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说了心声。

“如果你说昨天的话,我可以解释。”西泽尔微笑,“当时我正准备去扫墓——所以心情不太好。”

“抱歉……”坎特雷拉被这个温柔的笑晃花了眼,道歉的话不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没关系,我已再没有扫墓的必要。”西泽尔伸出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摸了摸坎特雷拉的头发。

——竟然被人安慰了!坎特雷拉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了太多内里的情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该死!”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坎特雷拉恢复平时邪气又凶狠的表情,掐在西泽尔脖子上的手紧了紧,“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你生病了,高烧,你姐姐请我来为你治疗。”西泽尔面不改色地说谎。

“那莉莉姆去哪了?”

“我突然有工作。”莉莉姆一脸疲态地靠在门边,神色有一丝僵硬,“神父守了你整夜。”

坎特雷拉掐着西泽尔的手卸了力气,低垂着头,从西泽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烧红的耳朵尖。

“谢……谢谢……”坎特雷拉嗫嚅道。

“没关系。”西泽尔再次微笑,“先从我身上下来好吗?”

坎特雷拉这才意识到二人不太妙的姿势,几乎是跳了起来——西泽尔虽然很高,但却不是有强健肌肉的类型,由于刚才激烈的动作,领扣被扯开,金发散乱,有一缕黏在了唇上,眼角由于熬夜而发红——要命的诱惑。

坎特雷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简直怂得不像他。

西泽尔却神色如常,叮嘱道:“你发烧的原因不明,保险起见明天下午来找我复查。”

“知道了。”莉莉姆接过话,上前一步,“谢谢你,时候不早了,我想您还有工作吧。”

“没错。”西泽尔深深地看了莉莉姆一眼,“后会有期。”

莉莉姆一直觉得,即使在她这个长辈看来,坎特雷拉也是一个十分有魅力的青年——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那毫无收敛的带着黑暗特质的侵略性——绝对能迷倒万千少女。

所以,当第一百次看到坎特雷拉呆呆地走神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拍桌——“坎特雷拉!”

“嗯?”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西泽尔。”

莉莉姆一口红茶喷了出去,“你他妈的不会爱上他了吧?”

“怎么可能?”坎特雷拉扶额,“只是觉得他很不一样。”

“哦?哪里?”

“我觉得他很熟悉——很陌生的那种熟悉。”坎特雷拉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逻辑十分混乱,“我的意思是,我似乎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你知道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

“也许只是既视感。”

“不。”坎特雷拉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他出现在了我昨天的噩梦中。”

“他杀了你?”莉莉姆挑眉。

“没。”坎特雷拉神色别扭,“他救了我。”

“我操。”莉莉姆飚了句脏话,“坎特雷拉,你听着,你要把握住机会。”

“什么机会?”

“找西泽尔复诊的机会。”

“然后?”

“拿出你平时的样子。”莉莉姆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干他!”

午后,下城区终于放晴了。

坎特雷拉站在西泽尔的临时诊室前,思索了一会,还是选择进去——莉莉姆的提议虽然十分荒诞,但有些疑惑的确找西泽尔当面解答比较好。

等到真正走进诊室,坎特雷拉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病人已经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连同西泽尔说上句话都非常困难,只得退后一些,在长椅的最末端找了空位坐下。

西泽尔正在为一个老婆婆看病,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不大的推门声,他看向坎特雷拉,眼里盛着笑,冲他点了点头,再多的表示却也没有了。

坎特雷拉去一次角斗场就可以放一个长假,所以并不急于一时,等待的时光反而为他带去几分闲适——直到小腿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只雪白的兔子。

坎特雷拉对所谓“可爱”的小动物并不感冒,不着痕迹地把腿挪开了。

兔子却不死心,认定了他似的,继续往他腿边靠,甚至还大有顺着裤腿爬上去的意思。

坎特雷拉:“……”

抓着兔子的一对长耳朵,坎特雷拉把它送到了西泽尔的眼前:“你的?”

“嗯。”西泽尔正在写病例,“帮我抱一会好吗?他似乎很亲近你。”

“……好吧。”

于是,等西泽尔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平日里俊美近妖的青年收起了他骨子里的侵略性与锋芒,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显得可爱而无害。

岁月在这一刻仿佛被折叠,西泽尔习惯地去触碰坎特雷拉光洁的额头,却在达到目的前被用力抓住手腕——坎特雷拉睁开眼,尽管上挑的眼里还蒙着水汽,其中的危险却不容置喙。

“你想对我做什么?嗯?”

第4章:04

“我以为你又发烧了。”西泽尔面不改色。

“是吗——”坎特雷拉松开手,转而抚触起西泽尔修长有力的手指,“那么,请问你的手套呢?”

“什么手套?”

“别装了,我可是莉莉姆的弟弟。”坎特雷拉握住了那只手,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有洁癖么?怎么愿意直接接触我这个带着不明疾病的人呢?”

“被你发现了。”西泽尔低低地笑起来,视线如同蛇一般在坎特雷拉身上缠绕,“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喜欢兔子吗?”西泽尔突兀地问了一句。

“不喜欢。”

“那我现在就杀了他也无所谓吧?”西泽尔提起坎特雷拉膝上的白兔,“反正只是解剖实验用的样本罢了。”

“你住手!”坎特雷拉抢过兔子,“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西泽尔淡淡道,“我只是在向你演示,何为‘特别’。”

“不舍得杀?”

“没错,但是还有更多——比如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喜欢’。”西泽尔依旧很温和,却让坎特雷拉莫名地毛骨悚然。

两人一时陷入僵局。

“乖,松手。”最终还是西泽尔打破了沉默,“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彻底康复。”

坎特雷拉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针筒,细微的刺痛出现又消失,再度开口:“我的记忆有些不全……所以……我们以前认识吗?”

西泽尔动作一顿,笑了:“你猜?”

话音刚落,西泽尔就被一股大力拉起,狠狠抵在墙上。

“你做什么?”西泽尔注视着困兽一般的坎特雷拉,明知故问。

“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坎特雷拉咬牙切齿,“我的耐心不多。”

“坎特雷拉。”西泽尔终于认真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一下子给失忆的人灌输太多往事,他会承受不住。”

坎特雷拉又使了几分力气,把西泽尔的肩膀捏的咔咔响。

“我不想你崩溃。”西泽尔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语气丝毫未变,“慢慢来吧,反正你我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真的认识?”

“是啊。”西泽尔微笑,“我们曾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最好你说的是实话。”坎特雷拉几乎整个人压在西泽尔身上,“不然我会杀了你。”

“任你处置。”西泽尔与坎特雷拉离得极近,似是温情的缠绵,在坎特雷拉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即使西泽尔的吻如同羽毛一样轻柔,对坎特雷拉来说依旧是一种冒犯——毕竟对于两人曾经的“亲密关系”,坎特雷拉既不记得,也不十分相信,但他终是没有幼稚地当场发怒,他深深看了西泽尔一眼,眉毛一挑,拉着西泽尔的十字架项链,迫使他低下头,在西泽尔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末了,舔去渗出的血珠,对西泽尔挑衅一笑。

“惊讶也好,发怒也好,真想看看你失态的样子啊,神父先生……”坎特雷拉凑在西泽尔耳边低语。

“相反,我很高兴。”西泽尔轻轻捏了捏坎特雷拉的后颈——就像对待一只柔软的小动物,“不过你放心,迟早有一天,你会如愿以偿……”

“哼。”坎特雷拉推开西泽尔,“你这种傲慢的家伙,小心在下城区被杀。”

“多谢关心。”

“……”坎特雷拉无话可说,转身就走。

“明天,继续来看兔子吧——你很喜欢他不是吗?”

坎特雷拉比了一个中指,重重带上门。

“真可爱。”西泽尔摸着下唇上的破口,轻轻地笑了,苍蓝色的眼中仿佛有风暴在成形。

屋檐下,蜘蛛收起它精心织造的网,一步步走向身陷囫囵的蝴蝶。

“这么说,你们是老相识咯?”莉莉姆放下文件,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八岁之前就认识这等人,我的好坎特,你可真是有本事。”

“果然难以置信吧。”坎特雷拉靠坐在窗台边,落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吧?”莉莉姆抓住了细小的语气词,“我赌一个通用货币,你明天一定会赴约。”

“我……”

“不必说了。”莉莉姆摆手,“你应当去——坎特雷拉,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可直到今天,我还是查不出你缺失的过去,即使西泽尔在骗你,你也该试一试——心结太多,对你不是好事。”何况西泽尔说的未必是假话。莉莉姆心说。

“心结吗?”坎特雷拉苦笑一下,摸向靠近心口的位置,他最大的心结怕是身体中这个时不时鼓噪的怪物吧,可又有谁会相信呢?

没有人。

与此同时,上城区,某个特护病房。

年轻的修女正在为一个男人注射药剂,男人大约五六十岁,肥胖而老态,神色中却总是藏着晦暗不明的欲望——正如此时,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用了什么药物,所有的心思都黏在了修女身上。

修女正是在最鲜活的少女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五官精致秀美,身段玲珑,即使表情总是冷若冰霜,举止如同人偶一般刻板,也丝毫不能掩盖住她的魅力——她耀眼得如同一颗恒星。

完全无视身上粘稠的目光,修女收拾干净托盘,带着医疗垃圾离去。

病房外,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女叫住了她,“修女蕾切尔,你的西泽尔大人叫你过去。”——艳羡鄙夷又阴阳怪气的语气。

“是。”蕾切尔面无表情地放下托盘。

去西泽尔住处的路蕾切尔已经走过无数遍,今天,西泽尔如往常一样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摩挲着他从不离身的十字架项链。

见到这一幕,蕾切尔心中一阵酸涩,表情也鲜活起来,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到我身边来。”西泽尔叹了口气,揽着蕾切尔,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对待当年那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儿一样,“不要哭。”

“可是……可是……”蕾切尔仿佛在此刻才活了过来,“我真的好想他。”

“他会回来的。”西泽尔重新戴上项链,“我保证,我会把他带回来。”

“嗯,我相信你。”蕾切尔红着眼睛说,“父亲。”

第5章:05

门是虚掩的。

“来了么。”西泽尔露出一丝笑意,“坎特雷拉。”

“当然。”坎特雷拉闲适地靠在西泽尔的椅子里,双腿搭在办公桌上,兔子正在他的膝上窝着,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你怎么进来的?”西泽尔边挂外套边问。

“如果连这种锁都开不了,陷入敌营时可要怎么办呢?”

“原来如此,学到一课了。”

“哦?那我再为你上一课如何?”坎特雷拉一挑眉,几乎一瞬间就出现在西泽尔身后,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墙上,“永远……永远不要把后背暴露给别人。”

“我明白了。”坎特雷拉的吐息近在耳边,西泽尔心情大好,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

“没意思。”坎特雷拉语气也不大正经起来,“不挣扎吗?不喊救命吗?小可怜。”

“不必了,我想我十分乐意——如果是你的话。”

“神经病。”坎特雷拉松手,随意往桌上一坐,“帮我想起来。”

“现在还不行。”西泽尔双手撑在坎特雷拉腿边,见坎特雷拉没有推拒,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我还要工作,你可以先去休息室吗?”

“当然可以,我有足够的耐心观察你。”坎特雷拉勾着西泽尔的下巴,紫色的双眼冶艳而危险。

“我的坎特雷拉有了一些变化。”——这个念头盘桓在西泽尔的脑海中,“但还是一样的……”

“神父大人,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年迈的病人笑眯眯地问,“你今天看起来非常高兴。”

“是的,夫人。”西泽尔把药递给病人,露出一个堪称圣洁的笑容,“我寻到了我毕生之所求。”

而此时,“毕生所求”先生正抱着兔子陷入酣睡,不知为什么,一来到西泽尔的诊室坎特雷拉就忍不住犯困,睡着了也不会做噩梦,当然,坎特雷拉宁可咬定西泽尔做了什么手脚,也不会承认西泽尔带给他的诡异的安全感。

所以,当西泽尔治疗完病人,再一次看到了坎特雷拉的睡颜——那是毫无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孱弱的样子。

尽管西泽尔已经意识到坎特雷拉并非肉眼所见的毫无防备与可爱,他还是选择纵容自己的欲望,毫不意外地,在贴上坎特雷拉脸颊的一瞬,手腕再次被大力握住。

坎特雷拉紫色的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紧紧地盯着眼前如星辰大海一般耀眼的男人。

“你醒了,但比上次慢了三秒。”西泽尔顺势挨着坎特雷拉坐下。

“那又如何。”坎特雷拉就像一只高傲的猎豹,“你有能力伤害我吗?”

“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西泽尔轻声说,眼里的深情几乎满溢出来。

坎特雷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甩开了西泽尔的手。

“我不相信你的保证。”过了很久,坎特雷拉低声说道。

“你可以不相信,但时间会证明一切。”西泽尔从坎特雷拉怀里抱过兔子,“你可以问我任何关于过去的事。”

似乎是没料到西泽尔竟然如此坦诚,坎特雷拉先前想到的许多问题竟然一时无法问出口——他遗忘的太多,不知从何开始,迟疑了一会,坎特雷拉鬼使神差地问:“我以前,喜欢兔子吗?”

“非常喜欢。”西泽尔面对这个可爱的问题,笑意更浓。

“我曾经养过兔子吗?”

“没有。”西泽尔毫不费力地回忆,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我们住的地方条件太恶劣,任何小动物都活不下来。”

“还有这种地方?”坎特雷拉满脸不相信。

“当然有,被废弃的星球、湿热的雨林、冰封的大陆,都是这样的地方,你那时年纪很小,因为养不成兔子还常常闹别扭。”

“闹别扭?”即使不知真假,遗忘了关于幼年时期的全部,坎特雷拉还是感受到谜一般的羞耻。

“没错,所以为了哄你高兴,我就为你做出了‘兔子’。”

“哦?怎么做?”

“用野果。”西泽尔边说边找了苹果和小刀,熟练地切出兔子苹果,递到坎特雷拉嘴边,“要吃吗?”

坎特雷拉几乎是习惯性地咬住了那片水果,仿佛这样的行为他曾经做过很多次。

至此,坎特雷拉开始有一点相信西泽尔了,于是又问,“你说的,我们住的地方,它叫什么?”

“塔尔塔罗斯。”

“你在开玩笑吗?我住在地狱里?”

“有何不可?”

“那可真是有趣。”坎特雷拉若有所思,“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被许多人送到塔尔塔罗斯,他们让我收下你,我便和你相识了。”

“哈?什么意思?你能说得直白些吗?”

“献祭。”西泽尔淡然地说。

坎特雷拉忽然觉得这个看似优雅的男人其实十分危险,英俊的皮囊里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寄居——就像初遇时那个宛如恶鬼的眼神。

“为什么要献祭?”坎特雷拉问得随意,手心却隐隐出汗。

“病急乱投医。”西泽尔又笑了,仿佛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东西,“愚昧之人逃避现实罢了。”

“是吗?”坎特雷拉暗中松了一口气,却摆出一副挑衅的样子——像极了某种色厉内荏的幼兽,“真无聊,我还以为你是个恶鬼之类的东西呢。”

“谁知道?”西泽尔微笑,“必要的时候,我说不定真的会化身恶鬼。”

“我曾经见过你化为‘鬼’吗?”

“自然。”

“是吗——”坎特雷拉托着下巴,似乎真的要回忆起西泽尔的恶鬼相。

西泽尔配合着他沉默起来,不动声色地搂上坎特雷拉的腰际,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相贴,“想起来了吗?”

“塔尔塔罗斯,它的天空是红色的。”

“是的,你想起来了?”

“只模模糊糊记起来这一点而已。”坎特雷拉皱着眉头,似是头痛的样子。

“不要着急,你需要时间慢慢来。”

“但愿如此。”坎特雷拉推开西泽尔,调整坐姿,伸了个懒腰,“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无关我的记忆,你会回答吗?”

“我不会拒绝你的。”西泽尔笑了,“永远。”

“那一天,你为谁扫墓?”

“果然这么问了。”

“你说还是不说?”

“说——但你可不要后悔。”西泽尔依旧一副温和而优雅的样子,却让坎特雷拉联想到某种黑暗的生灵,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西泽尔抓住了他的手,坎特雷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体温——就像蛇类,一旦被缠上了就无法挣脱——坎特雷拉忽然不想听那个答案了。

“我每年都会为他扫墓。”西泽尔却依旧紧紧抓着坎特雷拉把他往身边拖,直到再一次抱住坎特雷拉,“他的名字是……坎特雷拉?康斯坦丁。”

第6章:06

刀锋般的群山环绕在四周,半山腰的平台刮着阴冷刺骨的风,脚下是一条巨大的裂谷,宛若张着巨口的深渊巨兽。

“这是哪里?”坎特雷拉看不真切,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小而柔软——是一双属于儿童的手,“我……是谁?”

“时间差不多了。”身后某个苍老的声音说。

坎特雷拉这才注意到身后一大群沉默的人类,为首的是三名身着样式古老的白袍的老人,其余都是穿着黑色铁甲的士兵。

“康斯坦丁亲王,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里?”坎特雷拉听到自己问。

“去您该去的地方。”老人指示着裂谷,“您的归处。”

“不要。”康斯坦丁怒到,“我要回皇城找哥哥问清楚。”

“恕我直言,您这是白费力气。”老人不再客气,“把您送去塔尔塔罗斯正是您哥哥的命令。”

康斯坦丁后退了一步。

“唉。”老人叹息,微微抬手,“为亲王送行吧。”

沉默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列成半圆包围住坎特雷拉——就像猎杀小鹿的狼群,他们迅速地逼近康斯坦丁,闪烁着寒光的长枪迫使康斯坦丁步步后退,很快,康斯坦丁便退到了裂谷边缘。

士兵们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枪尖抵住了康斯坦丁的胸口,年幼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出的血迹,终于闭上双眼向后倒去,如同一张残破的纸片般下落,消失在裂谷深处。

“塔尔塔罗斯。”坎特雷拉思维一片空白,只剩下五个字不断循环——塔尔塔罗斯。

“塔尔塔罗斯的天空,是红色的哦。”

漫长到无尽的下坠过程中,有人在康斯坦丁耳畔低语,并且紧紧抱住他一起下落,某个时刻,世界倒错,康斯坦丁不再落向地面,而是飞向天空——赤色的天空。

坎特雷拉睁开眼,紫色的瞳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依旧被抱在怀里,身体中仍残留着失重感。

“欢迎回来。”西泽尔郑重地亲吻着坎特雷拉的发顶,宛若对着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姓康斯坦丁?”坎特雷拉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

“没错。”

“我……死过?”

“……是。”

“摔死的?”

“不是。”西泽尔叹了一口气,“看来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呵。”冷冷地笑着,身体却不住地发抖,宛如离群的幼兽,坎特雷拉用尽全力回抱住西泽尔,“接住我的人,是你吧。”

“是我。”面对坎特雷拉出其不意的热情拥抱,西泽尔愣了一秒,随即低声笑起来。

“唔。”坎特雷拉依旧没松手。

“终于记起我了,小亲王。”西泽尔喜悦中的语气中沉淀着一丝沧桑的凄凉。

“不。”坎特雷拉缓过劲,抵着西泽尔的胸膛把他推开,挑眉道:“你还没出现呢——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么着急赶我走?”西泽尔闻言,复杂的情绪消退干净,露出一个违和的,堪称邪恶的笑,“我拒绝。”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西泽尔先生。”

“塔尔塔罗斯可没有好人。”

“那你想怎样?”坎特雷拉眯起眼。

“城门已经关了,我无法回去上城——不如收留我一晚?”西泽尔一本正经地耍无赖。

“做梦。”坎特雷拉笑得眼睫弯弯,“莉莉姆会把我们一起踹出门。”

“好吧。”西泽尔感受到坎特雷拉别扭的关怀,顿时没了脾气,“明天见。”

“不见。”坎特雷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莉莉姆,你有空吗?”坎特雷拉敲响莉莉姆的房门。

“门没锁,直接进来吧。”莉莉姆穿着居家的长裙,戴着圆框眼镜,边看资料边转笔,仿佛一个刻苦的大学生——假设忽略掉资料上黑暗的内容的话。

“我想起一些事情了。”坎特雷拉拖了个椅子坐在莉莉姆对面,趴在桌上看她,“我姓康斯坦丁。”

莉莉姆的笔掉了。

“还真有这种操作?”莉莉姆睁大双眼,“西泽尔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你是被催眠了还是被开颅重造了?”

“收起你的脑补。”坎特雷拉有些无语,“我们只是聊了些过去的小事,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但只是极小一部分。”

“可喜可贺。”莉莉姆拍着坎特雷拉的肩膀,“年轻人再接再厉!”

“比起这个,我想让你帮我辨认某个人。”坎特雷拉捡起莉莉姆落掉的笔,凭着记忆涂涂画画,把记忆中逼他跳下裂谷的老人画了个八九不离十,把纸转向莉莉姆,坎特雷拉问:“从他的衣饰——你可以分辨出他是什么年代什么国家的人吗?”

莉莉姆沉默了。

坎特雷拉从她的眼里看到埋得极深的恨意与畏惧,不由得产生了些疑惑。

“你认识他?”坎特雷拉问。

“嗯。”莉莉姆指尖划过老人的眼睛,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古地球时代,新迦太基的祭司长,喜好活祭,崇拜邪神——说到底,古地球的灭亡还有他一份功劳。”

坎特雷拉有些迷惘,人类移居这颗类地行星已有四个多世纪,“地球”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已显得古老而陌生,而他,却有一份数个纪元之前的仇恨未报——简直就像最荒诞的闹剧。

“对了。”莉莉姆敲了敲桌子,“你怎么会问起他?别告诉我你们是旧识?”

莉莉姆的第六感简直准的令人发指,但坎特雷拉显然不准备把这个荒诞的事实告诉她,“没什么。”坎特雷拉平静地掩饰过去,“在网络上偶然见到的,觉得很怪异罢了。”

“这样啊。”莉莉姆随手把画像放在一边,“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坎特雷拉没有再说什么,带上门离开了。

坎特雷拉离开后,莉莉姆却又拿起那张画像,神情怨毒如同鬼魅:“格涅乌斯,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第7章:07

坎特雷拉在旷野上奔跑,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窄,最终变成一条一人宽的死路,顺着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岩壁向上看,天空如吸饱了鲜血一般呈现暗红色。他迟疑了片刻,喝下手中的药剂。

试剂瓶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了标签——C3024苍穹。

巨大的双翼冲向天空,一直上升到天空的尽头,触到某个看不见的隔膜,再向上,天旋地转,坎特雷拉的双脚再次触到坚实的地面。

“救救我。”一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坎特雷拉的脚踝,脸色苍白的少年气若游丝。

“对不起。”坎特雷拉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救不了你。”

少年,或者说是半个少年听到答复,眼里的生机渐渐散去,双手无力地垂下,彻底地死去了。

不远处是少年的下半身,一个“人”正伏在上面大快朵颐,地上散落着一路爬行留下的血迹与内脏碎片。

坎特雷拉向前一步,鞋底与碎石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动,那“人”立刻抬起头,望向坎特雷拉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嘶鸣,把那东西说成“人”其实已经十分勉强,它虽然保留着人的大体轮廓,但全身泛着腐烂的青白,没有头发,眼睛与耳朵也退化成孔洞,嘴一直裂到耳边,夸张地前凸,包不住满嘴利齿——更夸张的是,它身躯两侧还长有一对手臂,此时正抓着一截肠子。

它静静地看着坎特雷拉,咧着嘴笑了,携一股恶臭的风,极其迅速地扑向坎特雷拉。

坎特雷拉猛地坐起,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初秋的天气已有些寒冷,可坎特雷拉胸中却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这表明他的情绪已到临界值。

“愤怒?”坎特雷拉低喃,解开了上衣——果然,胸中的怪物在躁动,隔着皮肉可以看到它肆意的运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破身体,张牙舞爪地绞杀猎物。

坎特雷拉按住胸口,深呼吸,“安静下来,明天带你去角斗场。”

怪物的躁动,只有鲜血才能平息。

“今天也不去教廷吗?”蕾切尔问。

“嗯。”西泽尔放下茶杯,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要去见他。”

“我也想去!”蕾切尔急切地说。

“不要着急,也许今天他就会跟我回来。”西泽尔穿上风衣准备出门。

“真的?”蕾切尔露出大大的笑容,“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请随时准备好甜美的死亡。”西泽尔意味深长地说,“能做到吗?”

“当然!”

日出大道,三月兔俱乐部。

这地方是上城的贵族为了取乐投资所建的角斗场——鬼知道为什么连年的战争还是满足不了他们,要花钱建这么个玩意儿,在三月兔,可以见到任何一种厮杀——人与人,野兽与野兽,人与野兽,一应俱全,参与者除了奴隶、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之人,还有亡命之徒——比如坎特雷拉。

俱乐部的门是三月兔的血盆大口,门顶上两颗兔牙就像断头台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模糊了死亡与滑稽的界限。

坎特雷拉参与的是晨间场,也就是贵族口中的“早茶”,空气中有茶,甜点,烟草,香薰与血腥的味道,奢靡而残暴。

“你来了。”守门的独眼男人说,“你要参加哪一场比赛?狼蛛。”

“当然是最危险的那一场啦。”坎特雷拉双手插在兜里,对守门人露出一个邪肆张狂的笑容。

“好。”独眼男人点头,“等过了场间喜剧,就轮到你了。”

坎特雷拉入场时正好看到场间喜剧的尾声,带着镣铐的年轻奴隶被雄狮扑杀,身首分离,血溅得到处都是,奴隶死的那一刻,场下沸腾了,女士们羽扇掩面,又惊又笑,前排的男性贵族哈哈大笑,一口把手中的曲奇咬成两半,碎屑四溅。

坎特雷拉十分看不惯这种场景,再加上被昨夜的梦恶心得不行,脸上做出的邪笑消失殆尽,冷冷地在一边等着上场。

“女士们先生们。”留着八字胡的主持人歌唱一般欢快地宣布,“轻松愉快的休息时间结束了!下面是今天惊险刺激的决斗,让我们有请——行踪诡秘的狼蛛和战无不胜的巨龙泰坦!”

“巨龙!”台下呼声高涨,“巨龙!来啊!把狼蛛撕碎!”

“巨龙!巨龙!巨龙!”声浪一波又一波。

“这场大多都是没看过你决斗的人。”独眼显然不想失去这位凶悍且能为三月兔赢得巨额赌注的战士,“不要往心里去。”

“没关系。”坎特雷拉活动筋骨,漫不经心道:“只要能让我杀得神清气爽,我就很高兴了。”

泰坦是个患了巨人症的人,身形宛如一座铁塔——他身高两米有余,浑身肌肉虬扎,面目凶恶双眼暴突,坎特雷拉在他面前单薄渺小得如一张纸片,脆弱得不堪一击。

号角吹响,角斗开始。

泰坦先发制人,挥出一记重拳,被坎特雷拉几乎擦着拳头躲过,为观众带来了十足的视觉冲击,护栏在泰坦的击打下甚至产生了形变。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人为泰坦下注,真心且殷切地期盼坎特雷拉能早些被打死。

坎特雷拉嗤笑,对于财富他向来不会拒绝,为了多拿到些分红,他决定晚些出手,灵巧地躲避着泰坦的攻击,游刃有余宛如在戏耍一只小狼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泰坦明显体力不支,拳头的速度慢了下来,台下的欢呼也渐渐消退。

是时候了。

坎特雷拉侧身躲过泰坦的拳头,一个借力跳起,踢上泰坦后背,坎特雷拉虽然容貌丽,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肌肉,但他的爆发力却强得可怕,即使强壮如泰坦,也被他踢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趁敌人站立不稳的时机,坎特雷拉利用自身体重将他压倒在地,扳住泰坦的下巴用力向后一仰,“咔哒”一声,再松手时,泰坦的头砸到了地上,顿失生机。

一瞬间的寂静,观众席里突然爆发出欢呼,还有货币落入托盘的清脆声响。

“狼蛛!狼蛛!狼蛛!”观众声嘶力竭地呐喊,全然忘记了不久前他们还是泰坦的忠实粉丝。

“没劲。”坎特雷拉嘟囔了一句,“希望这次的效果能撑过一周。”

随意地往观众席上扫了一眼,坎特雷拉愣了一下——他对上了一双苍蓝色的眼——尽管带着面具,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西泽尔。

没来由地心里一松,心情也好了几分,坎特雷拉一反常态地走下角斗台,优雅地走向观众席——如同一只准备绞杀猎物的剧毒蜘蛛。

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坎特雷拉附近的几位女士在看清他容貌后不由得脸红,也有人因为害怕而躲避——这些坎特雷拉都看不到了,他径直走向西泽尔,双手撑在椅背上禁锢住他,偏着头微笑,“好看吗?”

第8章:08

“非常美丽。”西泽尔惬意地笑了。

“我问的是——决斗好看吗?”坎特雷拉眯起眼,“不知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明就里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都紧张起来,唯恐狼蛛突然发疯伤了观众,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十分……魔幻,被狼蛛缠住的那位先生非但没有害怕,甚至还牵住了狼蛛的手,“我说的是,你很好看。”

“哦?”

“我等了你整个早上,现在,可以跟我走吗?我的小蜘蛛。”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附近传来一阵抽气声,他们似乎看到下一秒这位不怕死的先生就要血溅当场。

然而,凶残的亡命之徒,狼蛛先生只是笑笑,回握住那只手,“好吧。”他答应道。

坎特雷拉有时想,自己的人生也许只能如此——怪物躁动,去角斗场杀人,怪物再次躁动——这个过程不断轮回,而他只能独自承受,如果不是对莉莉姆还存在亲情,他可能会丧失活下去的兴趣,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西泽尔出现了。

坎特雷拉不信任西泽尔,也记不起关于西泽尔的任何事情,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是同类,何况,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隐忍的太久,这一次坎特雷拉想选择放纵情绪,他任由西泽尔拉着他的手在大街小巷穿行,思维完全放空,毫不在意西泽尔要把他带去哪儿,心中甚至还藏着一个大胆的想法——把自己最丑陋的秘密完完全全剖开给他看,也许是可以的。

“到了。”西泽尔低沉悦耳的声音蓦然响起,将坎特雷拉拉回现实。

“DIY烘焙?来这里干什么?”

“约会。”西泽尔笑得开心。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坎特雷拉玩味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未免太心急了?”

“五天,加上二十二年。”西泽尔深深地看向坎特雷拉,“还心急吗?”

“可是我不记得了。”坎特雷拉没来由有些气闷。

“但我一直记得你。”西泽尔今天笑得特别多——或者说只要坎特雷拉在,他的表情就会丰富起来,拉开木门,悦耳的银铃声响起,食物甜美的味道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欢迎光临。”看店的老奶奶非常和蔼,“二位来得早,楼上的小厨房还空着,你们直接去吧,就不用预约啦。”

“多谢。”

“不要客气,我还要感谢神父你为我治好了病,我的膝盖好多啦。”老奶奶琐碎地说着话,给了西泽尔厨房钥匙,又把材料的位置细细叮嘱了一遍,才慢悠悠踱回柜台,靠在摇椅上歇息了。

二楼的小厨房布置得十分温馨,随处贴着爱心小纸条,这让坎特雷拉有些不习惯,西泽尔却一副适应性良好的样子,他挽起袖子,将原材料一一准备好,熟练地做起了蛋糕。

坎特雷拉懒散地靠在料理台边看热闹,西泽尔做甜点的手法非常娴熟,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灵活地搅拌蛋液、泡发奶油、渍糖樱桃,倒也赏心悦目。

坎特雷拉挑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我不喜欢甜食。”

西泽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捏了个樱桃喂给坎特雷拉,末了在他下唇上一点,“我做的不一样。”

坎特雷拉拍开那只手,小声嘀咕:“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尝了就知道了。”西泽尔把蛋糕端上桌,“试试看。”

说实话,西泽尔做的蛋糕外形实在普通,只是个点缀了樱桃的乳酪蛋糕罢了,坎特雷拉将信将疑地挖了一小勺,虽然比曾经吃过的强多了,可也没有到绝世美味的地步,只是有一种熟悉感,无形中使内心温暖起来。

“好怀念……”坎特雷拉刚冒出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太阳穴的血管剧烈跳动起来,大脑内尘封的记忆仿佛被打开一个小口,一些古早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小少年坐在城堡的窗台边,托着腮出神,小脚丫悬空着晃来晃去。

“坎特雷拉。”金发的男人把少年从阳台上抱下来,转了个面让他正对自己,“你有心事。”

“才没有。”坎特雷拉嘟起嘴。

“都写脸上了。”西泽尔促狭地笑起来,“要我帮你说吗?”

“我……我想吃蛋糕了。”坎特雷拉捂着通红的脸颊,“你嘲笑我吧。”

“不笑你,我的坎特雷拉还是是小孩子嘛。”西泽尔熟练地横抱起坎特雷拉,“我带你去,想去哪里吃,皇城的应该不错吧?”

“不要。”坎特雷拉这下不止脸红了,眼睛也变得通红,像只小兔子似的,“我不要回皇城!不要离开塔尔塔罗斯!”

西泽尔下意识地看向坎特雷拉胸口,他知道,衣服下被长枪刺出的伤口还留着淡淡的疤痕——那是一场痛彻心扉的亲人间的背叛——不能否认的是,西泽尔也有责任。

抹掉坎特雷拉眼角的泪水,西泽尔抱着他一下下顺着后背安抚,“好好好,都依你,我们不去皇城,你乖乖地呆在家里等我,我去人类世界学习一下蛋糕的做法。”

“嗯。”坎特雷拉点头,声音带着小小的鼻音,显得委屈极了。

“真拿你没办法。”西泽尔把坎特雷拉放在床边,往他怀里塞了个兔子玩偶,“谁叫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小宝贝呢,你一哭,塔尔塔罗斯就塌了一半。”

“要樱桃奶酪味的!”坎特雷拉无视掉西泽尔奇怪的话,把脸埋在玩偶里,闷闷地说。

“知道了。”西泽尔微笑,心道这孩子还真是可爱。

“唔。”坎特雷拉皱着眉,维持着把脸埋在玩偶里的姿势醒来,“……怎么回事?”

“恢复记忆的副作用。”一双微凉的手轻按着坎特雷拉的太阳穴,“马上就会好了。”

“这样啊。”坎特雷拉清醒了一些,抱着“兔子玩偶”蹭了蹭,发现触感有些不对,凝神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兔子玩偶——他正窝在西泽尔的怀里,脸颊也埋在他的颈窝里。

照理来说,以坎特雷拉的性格,怕是要把胆敢抱他人打得半死,可这一次,坎特雷拉却不想动。

巧的是,西泽尔也不想放手,他享受与坎特雷拉这样互相依靠的感觉,就像当年的塔尔塔罗斯,广袤的天地间,他们只拥有彼此。

第9章:09

过了很久坎特雷拉才离开西泽尔的怀抱,他再次抬起头时,紫色的双眼湿漉漉的,少了些戾气,“塔尔塔罗斯在哪?”

“它一直在这里。”西泽尔轻轻抚过他鸦羽一般漆黑却柔软的头发,似是而非地回答。

“我想回去看看。”

“等你记起回家的路,自然就能回去了。”

“那你帮我……”

“你说什么?”西泽尔故意逗他,“我听不见。”

“我说!”坎特雷拉眼中的锋芒顿时回归,语气也变得恶狠狠,“要你帮我快点记起一切!”

完全不是求人的态度,西泽尔却只觉得可爱——就像某种炸毛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再把他激怒一些,“让我亲一下就帮你。”西泽尔笑得像个流氓。

坎特雷拉眯起眼,“这就把本性露出来了?”

“没错。”西泽尔愉快地承认,趁坎特雷拉未多做防备,迅速地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口。

“啾。”

坎特雷拉的脸和眼睛一起红了,条件反射般地扭着西泽尔的胳膊把他按在料理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你好像特别喜欢按着我。”西泽尔每个字都透着暧昧,“这都第几回了。”

“闭嘴,让我安静一会。”

“好的,都依你。”西泽尔低低地笑着。

过了片刻,西泽尔忽然开口,“放开我,有人来了。”

“不。”坎特雷拉倨傲地说。

“哦?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姿势。”

“什么……”姿势——最后两个字被坎特雷拉咽进了肚子——因为他们现在的样子非常糟糕,坎特雷拉为了固定住西泽尔,不可避免的,他的胯部紧贴着西泽尔劲瘦的腰,而西泽尔长发散乱,侧着头望着坎特雷拉,苍蓝的眼宛如两汪弥漫着雾气的湖泊——非常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坎特雷拉立马松手,站得远远的,还顺手端走了蛋糕。

“发生了什么?”店主奶奶慢悠悠地开门,“你们没事吧?”

“抱歉,是我不小心碰倒了置物架。”西泽尔拢了拢头发,恢复成优雅的衣冠禽兽。

“没受伤就好。”老奶奶转身,缓缓地下楼。

“我也回去了。”坎特雷拉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害羞了?”

“没。”

“连耳朵尖都红了哦。”西泽尔愉快地笑了起来。

“闭嘴。”

“我闭嘴了就没法说出让你快些恢复记忆的办法了。”——语调宛如一只洋洋得意的狐狸。

坎特雷拉顿了一下,默念了十遍算了算了不要生气,尽量平静地回头问西泽尔:“什么办法?”

“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再走一遍——蛋糕的效果很好,不是吗?”

坎特雷拉本能地预感到事情并没有西泽尔说的那么简单,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用询问的眼神“拷问”西泽尔的良知——如果有的话。

显然,西泽尔并没有。

“既然不反驳,我就当做你默许了。”西泽尔又去牵坎特雷拉的手,先前严肃、冰冷甚至让人有一丝畏惧的“神父西泽尔”在与坎特雷拉相处的过程中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恋爱脑的年轻男人,“跟我来。”

“去哪里?”

“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西泽尔苍蓝的双眼浮起一层兴奋的浅金色,“俯瞰大地。”

坎特雷拉心头一跳,理智告诉他也许会有危险,却鬼使神差地开口:“……好。”——正好在没有人的地方找机会把那个秘密说出来。

西泽尔熟门熟路地在黑市租了一架没有牌照的飞行器。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坎特雷拉有些心情复杂。

“教廷里黑暗得狠,时常需要我亲自动手处理一些事情。”西泽尔一边驾驶飞行器一边无所谓地告诉坎特雷拉教廷黑幕。

“你可是主教候选人。”

“这只能证明我是权斗中最狠毒的那一个。”西泽尔微笑,微微握紧了操纵杆,“教廷自那时起已经变了。”

“那时?”

“嗯,格涅乌斯掌权之后。”

“又是格涅乌斯。”坎特雷拉靠在座位上,叹气:“逼我跳下塔尔塔罗斯的也是他。”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名字和他崇尚邪神罢了,网络上没有半点关于他的记载。”

“你有兴趣听一些旧地球时代的秘密吗?或者说,格涅乌斯对人类犯下的罪。”

“你说。”

“旧历公元22世纪,地球逐渐枯竭,人类爆发了第四次世界大战。”西泽尔语调平静,“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只知道战后地球人口锐减至一亿,科技倒退数百年,剩下的人类聚集在一起创造了新迦太基。”

“新城邦。”

“没错,但最后人类并没能重新开始。”

“为什么?”

“格涅乌斯。”西泽尔有一丝咬牙切齿,“他是战前仅存的几名科学家之一,但是在新迦太基,科学并没有什么用,科技倒退使得人类的生产方式几乎回到中世纪,比起科学,祈祷更能安慰他们,教廷的力量因此日渐壮大。”

“这和格涅乌斯又有什么关系?”

“格涅乌斯是个狡诈的人,也是个极端分子,他将自己的理论与神学结合创造了一套学说,然后向国王进言——他说,他可以让人类进入神的领域,国王相信了,便推举他为教皇。”

“那他成功了吗?”坎特雷拉呼吸一滞,某种异样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他失败了。”西泽尔露出嘲讽的微笑,“他走错了路,一脚踏进恶魔的领地。”

“恶魔?”

“格涅乌斯为了使人类进化,以祭祀的名义抓了许多人,经过秘密人体实验,他做出了人工恶魔,是他毁了地球。”

“所以人类最后放弃了地球,是这样吗?”

“不。”西泽尔悬停了飞行器,侧过脸直视着坎特雷拉,一字一句地说,“坎特雷拉,如果我告诉你‘方舟’根本不存在,人类一个也没有逃掉,你会信吗?”

第10章:10

西泽尔的话仿佛实体般攥住了坎特雷拉的心脏,坎特雷拉喉咙发干,没来由地感觉到恐惧——就好像某种隐匿在黑暗中的怪兽对他睁开了眼,他却毫无知觉。

“人类在这里生活四个世纪了,新迦太基也分裂成二十九个城邦,你应该知道城邦之间都在做什么吧?”

“战争。”坎特雷拉低声说,“为了抢夺土地与资源,战争从未停止。”

“这就是破绽所在。”西泽尔残忍地笑了,“四百年前人类可以造出方舟进行大迁徙,为什么现在不派方舟去寻找其他宜居星球落脚呢?”

“也许是缺乏物资。”坎特雷拉无力地争辩。

“不可能,四百年战争消耗的财力物力人力,甚至可以再造一艘方舟,可是为什么——人类要蜷缩在这颗荒星上内斗至死也不愿离开呢?”

坎特雷拉沉默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人类不能离开,所有的人都被困在这里,直到耗尽最后的物资,走向死亡。”

“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格涅乌斯当年打开的恶魔的领域。”

“你有证据吗?”

“有。”西泽尔降落在一片杳无边际的荒漠上,“这正是我的来意,我要向你展示某种力量,它有时被称作——魔法。”

“魔法?”坎特雷拉哑然失笑,方才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我可不是小孩子。”

“我也不是骗子。”西泽尔递给坎特雷拉一支盛着浅蓝色液体的试管,“试试就知道了。”

坎特雷拉接过那精细的器皿,手指擦过它侧边的标签——C3024苍穹——和不久前梦境中他喝下的东西一模一样,“我见过它。”

“它为你而生。”西泽尔握住坎特雷拉的双手,“你很喜欢它——就像喜欢樱桃蛋糕一样。”

“是吗?我看它倒像是毒药呢。”坎特雷拉挑眉,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西泽尔,下一秒他轻轻挣开西泽尔的手,把药剂一饮而尽。

“甜的?”坎特雷拉歪头。

“是吗?”西泽尔欺身向前,飞快地在坎特雷拉的嘴角舔了一下,一脸坏笑道:“嗯,甜的。”

坎特雷拉抖了一下,回想起方才的情状,竟不觉得反感,心中不安更甚,照例又外强中干地威胁西泽尔:“你是不是想被我……”

“被你怎样?强吻吗?”西泽尔笑得蔫坏,“想的。”

坎特雷拉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后背的变化上去了——他长出了一对巨大的羽翼,用力一捋甚至还拈下了一片墨黑的羽毛,然而,坎特雷拉惊讶的情绪也没能维持多久,他扇动翅膀,本能般地飞向天空。

西泽尔带他来的荒原被污染过,渺无人烟,土地呈现怪异的暗红色,与记忆中的塔尔塔罗斯很相近——这让坎特雷拉产生了一种回乡的亲切感,就像他曾经无数次翱翔于这天地之间似的——蓦地,坎特雷拉感到一些针刺般的头痛,眼前的景色慢慢褪色,一些古早的画面反倒清晰起来……

“坎特雷拉。”西泽尔轻手轻脚走进卧室,“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啊呀,原来睡着了。”

少年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脸上还盖了本书。

西泽尔拿掉书本,捏了捏坎特雷拉被捂得发红的小脸,“小宝贝,醒醒。”

坎特雷拉不满地嘟囔了几声,精准地捂住西泽尔的嘴,“别吵。”

“可惜了。”西泽尔拿掉坎特雷拉的手,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本来打算带你俯瞰塔尔塔罗斯的。”

“什么!”坎特雷拉的睡意顿时消散,眼里仿佛有小星星在闪烁,“你要带我飞行吗?”

“不。”西泽尔把坎特雷拉摆正,“这一次,我要教你自己学会飞行。”

悬崖边,少年喝下药剂,长出一双略显稚嫩的小翅膀,激动地扑腾了几下——并没有飞起来。

“不要着急。”西泽尔被他逗笑了,“来,让我教你。”

一周后,塔尔塔罗斯的天空不再孤单,两双一模一样的黑色羽翼在空中划下一道道轨迹。

“坎特雷拉,你想知道我是如何让你长出翅膀的吗?”

“是魔法对不对?”少年的双眼清亮,满是喜悦。

“可以这么说。”西泽尔觉得眼前的少年越发可爱,“想学吗?”

“想!”

“可是你和我不一样,需要药剂和器物为媒介才能使用魔法——这会有些困难,你真的愿意学吗?”

“嗯!”坎特雷拉用力地点头,过了一会又问:“你为什么要教我魔法呀?”

“因为你也是塔尔塔罗斯的主人,小傻瓜。”

少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纯粹温暖,毫无阴霾。

之后的日子里,西泽尔每天都被坎特雷拉刷新他对“天才”的认知,坎特雷拉在魔法方面实在太有天赋——直到某一天,坎特雷拉拿着一瓶药剂,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修改了苍穹的配方,它也许可以让我变成某种威武的魔法生物。”

“真的吗?”西泽尔鲜少地产生了好奇,“你试试。”

坎特雷拉一口喝完药剂,虔诚地闭上眼等待,再度睁开眼时,他疑惑道:“西泽尔,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大?”

西泽尔努力忍住笑,把坎特雷拉抱起来捧在手中,“是你变小了呀,可爱的小兔子。”

坎特雷拉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小爪子好一会儿,把大耳朵扯下来盖住眼睛,逃避现实地缩成了一个球。

西泽尔亲了口雪白的小团子,又轻轻地给坎特雷拉顺毛,“乖,带你回家。”

天神一般高贵的金发青年说着,郑重地把小白兔放在自己的头顶,缓步走回城堡,血色的夕阳辉映着二人,仿佛永恒。

第11章:11

“父亲今天也去下城区了呢。”蕾切尔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顶上,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着,“天都黑了还没回来——这不公平,蕾切尔也想一起去嘛。”

夜风吹起少女的发丝,也带来一丝不太好的气味。

“唔。”蕾切尔皱了皱鼻子,“好臭,哪里跑出来的次代种。”

说着抱怨的话,蕾切尔还是仔细辨别了气味的来源,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在下城区的方向。蕾切尔的眼睛瞬间亮了,心道,这可不是我故意往下城区跑,谁叫次代种逃到下城区了呢,万一把什么人吃了就不好了。

这么想着,蕾切尔轻巧地从三层楼一跃而下,轻盈得像一片花瓣落到草地上,拢了拢及腰长发,少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找你们玩咯。”

莉莉姆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道:“坎特雷拉这个小混蛋怕是又被西泽尔骗走了吧,现在还不回家,真是的。”

抱怨归抱怨,一想起西泽尔在意坎特雷拉得不得了的样子,莉莉姆还是露出一丝笑意,“真是的,单身的我还是回房间工作吧。”

然而,前脚刚踏上台阶,莉莉姆就敏锐地嗅到一丝微弱且熟悉的臭味,过往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莉莉姆双眼变为愤怒的金色,咬牙切齿道:“哪个该死的又做出了次代种,真是嫌命太长。”

转念间,臭味越来越浓,粘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莉莉姆戴上手套,蹬了靴子就准备开门大开杀戒,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她听到一串轻巧的脚步声,就像是某个活泼的少女踩着厚底的圆头小皮鞋一路小跑而来——莉莉姆纠结了,被人看到意味着这个苦苦经营的身份将毁于一旦,但若再拖延一会,那位少女绝对就会变成一堆肉块——想象了一下那血腥的场景,莉莉姆不敢再犹豫,果断地打开大门。

开门的那一瞬,莉莉姆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使。

那是一位娇小的少女,她背对着自己,亚麻色的长发及腰,脑后别着黑色绸缎的大蝴蝶结,黑色蓬蓬裙的下摆缀满同色的繁复的蕾丝,手里拿着一把同样华丽的遮阳伞,整个人如同人偶一般精致而梦幻。

唯一不和谐的是,少女身前有三只丑陋的人形怪物,它们伏在地上,脊背高高弓起,蓄势待发地准备攻击,少女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坏了。

莉莉姆上前一步,“别怕,我……”

“嘘。”少女小声制止了莉莉姆,声音甜美,语调如同撒娇一般,她歪着头问怪物们,“要和我一起玩吗?”

怪物发出低吼扑向少女,几乎同一时间,少女也开始动作,她近乎地优雅地从遮阳伞中抽出一把细剑,足尖轻点,一跃而起落到怪物身后,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趁另外一只来不及反应,又刺穿了它的心脏,至此,少女才转过身面对莉莉姆——她果然长得如同人偶一般精致,带着一种非人的美丽,唯一异常的是,少女的眼睛是全黑的,仅在常人瞳孔的位置有一圈金边,并且,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了莉莉姆。

“你也是次代种?”莉莉姆露出吃惊的表情,“怎么可能?”

“讨厌啦。”少女嘟嘴,“我和那些臭气熏天的怪物才不一样,我才不是次代种,蕾切尔什么也不是,只是蕾切尔哦。”

“这样吗?”莉莉姆若有所思,余光瞥见最后一只怪物意欲偷袭蕾切尔,直接飞起一脚将怪物踹倒在地,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脖子,“我看也不像,你还挺可爱的。”

莉莉姆与蕾切尔不同,一招一式都充满野性,流露着毫不遮掩的杀意,蕾切尔不由看呆,再望向莉莉姆时,眼里亮晶晶的,“小姐姐你好帅气!”

一边说着,蕾切尔一边“蹬蹬蹬”跑过去,扑到莉莉姆怀里抱住她,“父亲说你是他这一辈子的家人,果然,我也好喜欢你啊。”

莉莉姆被少女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神,完全忘记了蕾切尔一下杀死一个次代种的危险,下意识地抱住怀里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你说谁?”

“喵?”少女眼里的金色与漆黑一同消退,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无比,倒映着一脸疑惑的莉莉姆,“是坎特雷拉啊。”

“你知道坎特雷拉?”

“嗯嗯!”蕾切尔乖巧地点头。

“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蕾切尔小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她大声宣布,“蕾切尔最最喜欢妈妈啦!”

那一刻,莉莉姆听到自己多年来价值观崩塌的声音。

另一边,被夜色覆盖的荒原上。

坎特雷拉收起翅膀,微微喘息着,西泽尔在他身边停下,与他并排坐在废弃的铁塔顶端,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相扣,“等你适应了就不会再觉得累。”

坎特雷拉看着自己与西泽尔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顺势靠在西泽尔肩上。

这是一个大突破,西泽尔默默地想,我的坎特雷拉在一点点回来。

“我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们从前的确很……亲近,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谢谢你。”坎特雷拉少见地十分坦诚,脸上却不争气地晕开一层粉色。

“不必感谢我,我的坎特雷拉。”西泽尔松开手,转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暧昧地附在他颈边低语,“况且,我教会你的东西可不止于此。”

“是吗?”坎特雷拉叹息,突然发力跨坐到西泽尔腿上,搂住西泽尔的脖子,“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坎特雷拉的语气委屈而脆弱,仿若多年前那个刚刚来到塔尔塔罗斯的无助的孩子,因为缺乏安全感总是下意识地在自己怀里缩成一小团——这让西泽尔内心柔软地一塌糊涂,甚至还牵连出细细密密的心痛。

“就算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西泽尔一下下抚摸着坎特雷拉的后背,细细感受着他每一寸肌肉与骨骼的颤动,“我永远爱你。”

“我不相信你。”坎特雷拉与西泽尔近在咫尺,鼻尖萦绕着对方的气息,坎特雷拉的眼神却是冷的,一系列记忆恢复得太快,早些时候对西泽尔微小的信任与好感在脑海中疯狂生长,凝聚成一股可怕的爱意,让坎特雷拉几乎忍不住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全盘托出,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坎特雷拉下意识觉得不安,“除非你证明给我看。”——证明我能牢牢抓住你。

“好的。”西泽尔缓缓闭上眼,“从现在开始,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直到你安心为止。”

话音刚落,坎特雷拉就掐住了西泽尔的脖子,拇指顶在他的喉结上,微微使力,“如果我说,只有杀了你这个不安因素才能让我放心呢?”

西泽尔嘴角上扬,搂住坎特雷拉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往里挪到塔顶平台的最内侧,“死了就抱不住你了,小心别再受伤了。”

角斗场上身经百战的坎特雷拉知晓,此刻,西泽尔真的完全对他放开了生死,如果他愿意,轻而易举就可以杀死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

“我真讨厌你。”坎特雷拉咬牙切齿,用以掩饰难以抑制的哭腔,他松开手,注视着自己在西泽尔白皙修长的脖子上留下的红印,胸口一阵翻涌,鬼使神差——或者说情难自禁地贴上西泽尔的唇,泄愤般咬了一小口。

然而,就在坎特雷拉准备离开时,却被西泽尔按住后颈,加深了这个不能算是吻的吻,把它变成了一个充满侵略性与爱欲的行为——直到坎特雷拉因为缺氧而挣扎起来,西泽尔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这下安心了吧。”西泽尔深渊般的眼中盈满爱意,伸手擦去坎特雷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我的小可爱。”

第12章:12

“勉勉强强。”坎特雷拉用力擦了把眼睛,故作邪魅地挑眉,“看你表现了。”

“遵命。”西泽尔突然横抱起坎特雷拉,笑道,“但是现在,该送我的小可爱回家了。”

西泽尔就这么抱着坎特雷拉从塔顶跳下,甚至没有化出双翼,下落时强力的气流让坎特雷拉睁不开眼,却莫名地使他心安。

“到了。”西泽尔带着笑意的磁性声音近在咫尺,“睁眼。”

黑市租来的飞行器就停在正前方。

“我去发动飞行器。”西泽尔在坎特雷拉眉心落下一吻,就像对待脆弱而珍贵的瓷器一般。

“等一等。”坎特雷拉抓住了西泽尔的衣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

“我决定相信你了。”坎特雷拉小声说,“就算想不起来了也信你。”

“嗯。”西泽尔把坎特雷拉的手从自己衣袖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握住,“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永远?”坎特雷拉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眼看刚刚哄好的人转眼又露出这副令人心疼表情,让西泽尔有些不安,恨不得再将那誓言说上千百遍。

“西泽尔。”坎特雷拉却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给不了你永远,我也许随时会死。”

“怎么可能?”西泽尔下意识地抓紧了坎特雷拉,少有地浮现出紧张的神情。

“我身体里寄生着怪物。”坎特雷拉平静地解开扣子,露出一大片胸膛,羊脂玉一般的皮肤下,有触手一般的物体随着他的呼吸蠕动,在皮下拱出一道道起伏,宛如恐怖片中的场景一般,“我情绪过于强烈时,它便会醒来,我去角斗场都是为了压制它而发泄情绪。”

西泽尔沉默,许久才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坎特雷拉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我就会控制不住它,化身为怪物,再次离你而去。”

“不会的。”西泽尔把手心贴在坎特雷拉被怪物寄生的地方,那块皮肤缓缓地平静下来,“其实它很喜欢你,想要一直保护你,只是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怕自己太过丑陋吓到你。”

“你别哄我了。”坎特雷拉拍掉西泽尔的手,故作轻松地说,“不过也有些道理,我七岁的时候在孤儿院被人欺负,是它把那个人撕碎吃干净了——这么看来也算是保护我了?”

西泽尔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你在害怕吗?”坎特雷拉精准地曲解了西泽尔的意思,闭上眼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快些,“也是,找了这么久的人变成怪物,很难接受吧。”

“不。”西泽尔更加挣扎了,“我怕你更难接受。”

“?”坎特雷拉有些疑惑,“你在说什么?”

“你身体里的那个小怪物。”西泽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是我的心脏。”

“你的心脏……”坎特雷拉皱眉,尽管听上去太过不可思议,坎特雷拉却下意识地认为西泽尔说的是事实——被他遗忘的事实,坎特雷拉努力地想要回想起来,却只能依稀看到几个碎片式的场景——他血肉模糊地躺在西泽尔怀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西泽尔流下血泪,撕开胸口,把什么东西往他心口的空洞里塞……

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吞噬了坎特雷拉,他拼命地想回忆起自己的死亡却徒劳无功,与前几次恢复记忆时轻微的不适不同,尖锐的能撕裂灵魂的痛楚在某一瞬间席卷了坎特雷拉,使他当即就陷入昏迷。

西泽尔在坎特雷拉失去意识的同时上前接住了他,短短数十分钟内,他再次抱住朝思暮想的人,这一次却只能缓缓叹息,“我不该这么早告诉你。”怜惜地擦掉坎特雷拉嘴角溢出的血迹,西泽尔脱下外套,把坎特雷拉裹成一个茧塞进驾驶舱,启动飞行器飞向下城区。

“坎特雷拉,醒一醒。”西泽尔捏了捏坎特雷拉被外套捂得红扑扑的脸颊。

坎特雷拉发出一串不满的哼唧,无意识地把脸往西泽尔手心里埋,睫毛划过西泽尔手心,连带让他的心也像被羽毛划过一般。

“心脏的事明天再解释吧。”西泽尔选择了妥协,在不吵醒坎特雷拉的前提下抱起他向莉莉姆的住所走去。

半昏迷半熟睡的坎特雷拉简直乖得不像现在的他,感受到西泽尔的拥抱,就软软地环住他,一个劲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

“小混蛋。”西泽尔哑然失笑,“现在变得这么可爱,等醒了怕是又要赶我走了吧。”

坎特雷拉在西泽尔脖子里磨了磨牙。

西泽尔呼吸一滞,乘人之危地在坎特雷拉腰上捏了一把,自言自语道,“等你全想起来了,我再好好收拾你。”西泽尔的语气深情缱绻,却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危险,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收拾”的含义不用言表。

自那之后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岁,西泽尔终于能抱着坎特雷拉——身体温热呼吸平稳的“活着的”坎特雷拉安逸地在夜色中穿行,此刻西泽尔只想永远不要松手才好,可惜,现实却并不想让他得偿所愿。

离莉莉姆的家还有几个街区远,西泽尔就闻到了那股让他恨意沸腾的次代种的臭味。

“坎特雷拉,醒过来。”西泽尔声音冷下来,“次代种在下城区。”

“次代种?”坎特雷拉有了苏醒的迹象,这个词在他的口腔中滚动了一圈,迅速地使他清醒,“什么东西?”

“害死你的元凶。”西泽尔心说,却不敢再给坎特雷拉的大脑增加负荷,只能模棱两可地将次代种解释成凶暴的怪兽。

“怪兽?”坎特雷拉一脸不可思议,“听上去很不好对付,你有武器吗?”

“没有,但是没有关系,我能保护好你。”

“话虽这么说。”坎特雷拉略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先把我放下如何?不然你可能腾不出手……”

西泽尔不情不愿地松开坎特雷拉,皱着英挺的眉毛,满脸写着不开心,直到坎特雷拉从暗袋里拿出两把匕首,又毫无芥蒂地给了他一把,西泽尔才缓和了一些脸色。

看到这个几天前只能让他感到恐惧的男人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坎特雷拉偷偷露出一个浅笑——现在不仅是信任,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家伙了,心里虽这么想,坎特雷拉还是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应付西泽尔所说的怪兽。

只是一路上干干净净,别说怪兽,连以往频频出现的小混混也没见一个,眼见家近在眼前,坎特雷拉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几欲呕吐。

“怪兽”——准确的说是怪物残破的尸首,不偏不倚就在莉莉姆的大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尽管碎得乱七八糟,坎特雷拉还是看清楚了它们的一些特征——轮廓大体与人类似,体型约是人类的三倍,一只身体两侧长满了手,另外两只全身密密麻麻长满眼睛——饶是在角斗场见过许多猎奇场景的坎特雷拉也被恶心的不轻。

“但愿莉莉姆没事。”坎特雷拉捂着嘴开门。

“她一定无碍。”西泽尔听见屋里两个相谈甚欢的女声,“这三只大概还是她杀的吧。”

“莉莉姆有这么厉害?”

“你以后就知道了。”西泽尔笑得危险,“不过屋子里另一位姑娘倒是比她更厉害呢。”

第13章:13

“所以就是这样。”蕾切尔捧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喝着莉莉姆冲的热可可,“坎特雷拉就是蕾切尔的妈妈哦。”

“我明白了。”莉莉姆轻轻敲了敲蕾切尔的脑袋,“但是坎特雷拉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过会他认不出你你可别哭。”

蕾切尔捂着被敲的地方,呆呆的看着莉莉姆,忽然瘪了瘪嘴,泪珠在眼眶里转啊转,显然已经准备哭了。

“喂喂,你别哭啊。”莉莉姆一生活在刀光剑影中,比男人还男人,见到女孩子哭毫无办法,只能急中生智地往蕾切尔手里塞了一块新烤的曲奇,“吃点甜食……就不难过了。”

蕾切尔拿着饼干小动物般咔嚓咔嚓。

莉莉姆松了一口气。

“我……我只要偷偷看一眼坎特雷拉就好。”蕾切尔突然不啃了,小声说,“我太想他了。”

“唉。”莉莉姆叹气,看着洋娃娃一般的少女,有感而发,“真是一个小可怜,来,姐姐抱抱。”

蕾切尔委屈巴巴地往莉莉姆怀里钻,“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玩吗?蕾切尔不喜欢一个人。”

“当然可以。”莉莉姆笑着说,她从未试过抱着如此柔软而可爱的生命——但是感觉意外地开心。

说话间,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蕾切尔。”莉莉姆压低声音,“坎特雷拉回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嗯!”蕾切尔用力地点头,但待她看清了来者,便迅速地躲到莉莉姆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蕾切尔,我看见你了。”西泽尔平静地说,“别躲了。”

“哼。”蕾切尔把眼睛也藏了起来。

“你想干嘛?”莉莉姆把蕾切尔从她身后拉出来,堂堂正正地与西泽尔对峙,“欺负小孩子?”

“她可不是小孩子。”西泽尔似笑非笑,牵着蕾切尔的手往门外走,“先去处理一下次代种的尸体。”

“哼。”蕾切尔表示不满,并且踢了西泽尔的小腿一下。

“怎么处理?”坎特雷拉也跟了上去,“这也太多了吧。”

“全交给我们的蕾切尔就行。”西泽尔揽着坎特雷拉的肩膀,完全一副看戏的架势,又对莉莉姆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做了个口型——“你看着吧。”

蕾切尔面对着三具巨大又丑陋的尸体,老成地叹了口气,绑起繁复的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嘴里嘟嘟囔囔,“看上去真难吃。”

说话间,无数鲜红的丝线般的触手从她手臂中冒出,在空气中迅速地硬化,如同绞肉机一般把次代种搅得粉碎,蕾切尔抬起手对准它们,手心里出现两张嘴,很快变得比她的人还要大上数倍,一边一口,转眼间,次代种的尸体杳然无踪,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

蕾切尔也恢复原状,朝莉莉姆的方向挪了挪,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多吞噬一些次代种才能长高哦。”西泽尔笑说。

蕾切尔瞪了他一眼,显然闹小脾气了。

“别再嘟嘴了。”西泽尔无奈地看着这个长不大的孩子,“你不是很想念坎特雷拉吗?过来吧。”

“想我!?”坎特雷拉还沉浸在少女变杀器的震惊中,“这孩子也认识我吗?”

“你马上就知道了。”西泽尔笑道,“辛苦你了。”

另一边,蕾切尔终于开心起来,由于她只到坎特雷拉的胸口,只能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头,甜甜地叫坎特雷拉——“妈妈。”

坎特雷拉仿佛被重磅炸药击中,眼前一黑,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细微疼痛——又有一段记忆回来了。

许多年前的某个深夜,西泽尔突然醒来,赤金色的眼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一名不速之客进入了塔尔塔罗斯,松开环抱着坎特雷拉手臂,西泽尔以极轻微的动作起身,准备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个教训。

“唔。”熟睡的坎特雷拉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也揉着眼睛坐起来,带着鼻音软绵绵地问,“你去哪里呀?”

“有东西穿过了结界,我去看看。”西泽尔把坎特雷拉塞回被窝里,“你继续睡觉,乖。”

“不。”坎特雷拉的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我要一起去,我有魔法,能帮你对付入侵者。”

西泽尔被他这么看着,拒绝的话却再也不忍说出口了,只能带着坎特雷拉一起去结界被触发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具尸体。

尸体摔得七零八落,依稀看出是个孩子的身形。

“大概是失足掉下来了。”坎特雷拉回想起自己当年坠崖的情形,有些伤感,“我们把他葬了吧。”

西泽尔没有回应,默默捂住了坎特雷拉的眼睛。

“怎么啦?”坎特雷拉去抓他的手。

“你再仔细看看。”西泽尔语气沉重,拿开了手,“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坎特雷拉心有疑惑,走近了一步,仔仔细细打量起散落的尸块,过了一会,他拨开了一团纠结在一起的残肢,“咦”了一声,“怎么还有两条胳膊——可是只有一副躯干啊?”

“它不是人。”西泽尔平静的语气中藏着暗黑的杀意,“除非我认可,没有人类能进入塔尔塔罗斯。”

“那它也是……”坎特雷拉皱起眉,“不对,如果它和你一样,不可能会死在这里。”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它只有一部分与我相同,剩下的还是人类。”

坎特雷拉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在西泽尔怀里,西泽尔顺势搂住他的腰,“人工恶魔——原来他们要我的血是为了做这个,皇城里那位这次可是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由于人工恶魔的出现,西泽尔和坎特雷拉平静悠闲的生活被打乱了,西泽尔忙着加固结界,坎特雷拉则一门心思扑在学习攻击性魔法和制作毒药上。

该来的却还是来了。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结界再次被触发。

坎特雷拉和西泽尔几乎同时赶到那里——依旧是一副小孩子的躯体,这次却意外地大体保持着完好,只有腹腔破了个洞,流出一些内脏,也没有多出什么不该长的肢体——几乎就是个人类了。

“还是人工恶魔。”西泽尔指尖燃起幽蓝的火焰,“处理掉吧。”

“先等一下,它好像还活着。”坎特雷拉蹲下身,手指抵在人工恶魔的颈侧,果然感受到一丝微小的脉搏。

“那正好。”西泽尔眯起眼,露出属于他邪恶而残忍的一面,“我先入侵它的意识,看看它都知道些什么,届时再杀也不迟。”

片刻之后,坎特雷拉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可悲的生命。”西泽尔叹了口气,“她是实验室产物,却不幸产生了自我意识,制造者想要毁灭她,却被她阴差阳错地逃脱,本能地凭着塔尔塔罗斯对她的吸引来了这儿。”

“是这样吗。”坎特雷拉俯身碰了碰她的额头,那人工恶魔似有所感,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这个给予她温暖的人,透亮纯净的琥珀色双眼挂着泪珠,仿佛一直能看到人心底。

坎特雷拉与她对视了一会,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苦意的笑容,“我们能救他吗,西泽尔?”

第14章:14

“她的眼睛很纯粹,就像你小时候一样。”西泽尔的杀意说没就没,浅淡的笑意让人产生一种他本性温柔的错觉。

“这么说来,你愿意救她了?”

“嗯。”西泽尔应下,“她死了你会难过,不是吗?”

“终究还是为了我么。”坎特雷拉露出无奈而甜蜜的表情。

“是啊。”西泽尔划开手腕喂了人工恶魔几滴血,“我所爱的,只有你一个。”

“很快就不是了。”坎特雷拉脱下外套,把伤口愈合得差不多的人工恶魔抱起来,“你看,她像不像我们的小孩?”

西泽尔一顿,回忆起人类文化中诞下后代往往意味着“爱情的结晶”,再看坎特雷拉抱着小孩歪着头对他露出狡黠的神色,突然生出了一丝温暖的,却不同于他对坎特雷拉的感情,看向人工恶魔的神情也复杂起来,用坎特雷拉的话来说,是一种“初为人父”的迷惘。

人工恶魔的生命力极强,喝了西泽尔的血,伤就好得七七八八,坎特雷拉把她放在床上,盖上柔软的被子,时不时捏捏她的小胖手,西泽尔见状,也试探地拉了拉人工恶魔的手——看上去倒真像一家三口一般。

不多会儿,人工恶魔苏醒了,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对坎特雷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对他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ma……ma……”

坎特雷拉脸黑了,西泽尔在一边忍不住笑出声。

坎特雷拉对西泽尔投去一个“闭嘴”的眼神,对着人工恶魔指了指自己,“我是爸爸。”

然后指着西泽尔,严肃地教育小孩儿:“他才是妈妈,明不明白?”

明晃晃地报复西泽尔了。

哪料到小孩儿不知是太精还是太傻,对西泽尔笑得更加灿烂,小手指着他,无比清晰地叫他:“爸爸。”

西泽尔笑得更加猖狂:“想不到吧,小家伙有雏鸟效应,认准了你就改不了了。”

“算了,称呼不同而已,我认了。”坎特雷拉摊手,被一个小生命所认可的欣喜盖过了那一点别扭,“你说给她取一个什么名字好呢?”

西泽尔思索了片刻,一个名字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蕾切尔怎么样?”

自此,城堡里多了一间温馨的儿童房,里面住下了一个叫蕾切尔的小妖怪。

蕾切尔初到塔尔塔罗斯时是四五岁的模样,坎特雷拉小时候的衣服在她身上也显得过于宽大了,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绊了一跤,呜呜哭着跌进坎特雷拉或是西泽尔的怀里。

终于某一天,坎特雷拉问:“西泽尔,你会做衣服吗?”

“嗯?”西泽尔顿了一下,“当年给你做兔子娃娃的时候倒是看过缝纫类的书。”

坎特雷拉微微脸红,飞快地在西泽尔脸上亲了一口,“那拜托你啦。”

于是,蕾切尔拥有了她第一条小裙子——西泽尔亲手缝制的,缀着繁复花边的精致蓬蓬裙。

坎特雷拉帮蕾切尔整理好裙子,又将她微卷的亚麻色头发梳理整齐,满意地捏了捏她婴儿肥的小脸,侧过脸对西泽尔露出微笑:“看,我们的蕾切尔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西泽尔挑眉,拿出用余料做的绸缎蝴蝶结发夹,戴在蕾切尔的后脑上,“这样更可爱了。”

“真的吗?”蕾切尔兴奋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裙摆,琥珀色的眼睛像幼猫一样明亮澄澈,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俊美青年,“蕾切尔真的可爱吗?”

“对啊。”西泽尔弹了下蕾切尔的额头,眯着眼,就像一只打量幼崽的野兽,“你可是我和坎特雷拉的孩子。”

“那……”蕾切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蕾切尔已经不是怪物了对不对?”

问完后又慢慢低下头去,攥着裙角,像是等待审判的小罪人。

坎特雷拉轻叹一声,蹲下去与蕾切尔平视道:“你是不一样的,你不是怪物,你是并且只是蕾切尔。”

“你记住。”西泽尔沉声说,“不管你从前如何,从现在起,你是塔尔塔罗斯的孩子,永远没有人能侮辱你。”

“嗯,我明白了。”蕾切尔伸出小手,分别抓着坎特雷拉和西泽尔的一只手,宣誓一般认真说道:“蕾切尔不是怪物,蕾切尔只是蕾切尔。”

一年后。

蕾切尔抱着一本对她来说堪称巨大的绘本举到坎特雷拉面前,人小鬼大地说:“坎特雷拉,给我念故事好不好呀?”

“不好。”坎特雷拉微微一笑,放下手边的毒物实验,“无情”地抽走蕾切尔最喜欢的故事书,“现在是你跟着西泽尔学习实战的时间。”

一年前,西泽尔和坎特雷拉一致认为要蕾切尔摆脱对“怪物”身份的自卑感,只有让她变得强大起来,所以等蕾切尔适应了塔尔塔罗斯的生活,他们就开始了育儿计划——西泽尔教蕾切尔实战,坎特雷拉则教她识文断字、配置药剂,奇怪的是,蕾切尔战斗的天赋明显更高一筹,却总是喜欢粘着坎特雷拉,就比如此刻,被坎特雷拉拒绝后,蕾切尔扁了扁嘴,可怜兮兮地说:“蕾切尔只想和妈妈在一起。”

“嗯?今天又不想去实战了?”坎特雷拉在蕾切尔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不喜欢西泽尔吗?”

“没有,蕾切尔最喜欢坎特雷拉和西泽尔了,只是……”蕾切尔比了一截小指的长度,“喜欢坎特雷拉要多一点点。”

“为什么呀?”

“因为坎特雷拉喜欢蕾切尔也多一点。”蕾切尔在坎特雷拉耳边小声说,“西泽尔对蕾切尔可凶啦,老是把蕾切尔揍来揍去。”

坎特雷拉哑然失笑:“你真是个小傻瓜,西泽尔对你的爱护不比我对你的少,他教你战斗是为了让你强大起来,所以只能对你严厉一些。”

“原来是这样呀。”蕾切尔是完全相信坎特雷拉的话的,明白了西泽尔并非讨厌自己,蕾切尔的眼睛也亮了几分。

“还有,告诉你一个秘密。”坎特雷拉露出一个坏笑,“你所有的小裙子,都是西泽尔给你做的哦。”

此言一出,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西泽尔身边总是粘着一个小豆丁——怎么甩都甩不掉还会叽叽喳喳喊爸爸的那种。

第15章:15

“蕾切尔。”坎特雷拉对坐在古树枝丫上的蕾切尔挥了挥手,“下来。”

“好!”蕾切尔露出一个甜得冒泡的笑容,精准无比地往坎特雷拉怀里扑,却半路被西泽尔截胡,强制掰直了比了比身高。

蕾切尔表示西泽尔真是欺人太甚,气愤地踢了西泽尔的小腿一脚,一溜烟跑路了。

西泽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逮住她揍一顿,而是对坎特雷拉耸耸肩,用极轻的声音说:“还是一点也没有长高。”眼中尽是凝重之色,与忧心自己孩子的人类父亲别无二致。

坎特雷拉眉头紧锁,“她的身体没有出问题,为何会停止生长?”

“也许。”西泽尔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做出猜想,“蕾切尔会偷偷丢掉不喜欢的食物——就像挑食的人类小孩一样。”

然而,这一不靠谱猜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午饭时间,坎特雷拉和西泽尔借口有事要出门实则暗中观察着蕾切尔,只见——

蕾切尔把炖菜浇在米饭上,挖了一大勺,吧唧吧唧。

蕾切尔剥了一把坚果,咔嚓咔嚓。

蕾切尔端起混合果汁,咕噜咕噜。

蕾切尔吃饱喝足,跳下椅子,迈着两条小短腿去庭院里荡秋千了。

坎特雷拉转向西泽尔:“小孩子都这么能吃的吗?”

西泽尔尴尬地咳嗽一声:“毕竟蕾切尔十分……活力四射。”

自此,蕾切尔为何长不大成了塔尔塔罗斯最大的未解之谜,也是坎特雷拉和西泽尔最常烦恼的一个问题,只能一边瞒着蕾切尔小孩子正常的成长速度,一边想各种办法——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时间永远留在五岁实在是太过残酷。

然而,转机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

某个夜晚,塔尔塔罗斯的结界时隔两年再一次被触动,掉下来的依旧是人工恶魔,比起之前的体型要大了不少,人类的特征更加稀薄,即使坠崖却未完全死透,躯干上密密麻麻的眼半睁着,似是在打量二人。

“恶趣味。”坎特雷拉被这造型猎奇的怪物恶心到了,“你动手吧。”

“好。”西泽尔淡淡地应下,然而就在他准备“毁尸灭迹”之时,背后突然响起小孩子软绵绵的嗓音。

“你们在干嘛呀?”蕾切尔揉了揉眼睛,好奇地往西泽尔身后看。

坎特雷拉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和西泽尔一起把身后的人工恶魔挡了个严实,“是动物的尸体,小孩子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唔……”蕾切尔沉吟片刻,“那我们可以把这个动物带回去煮了吃吗?”

“什……什么?”坎特雷拉目瞪口呆。

“它闻起来真的很好吃嘛,蕾切尔本来在睡觉的,是它的香味叫醒了蕾切尔。”蕾切尔露出恳求的神色,“就吃一小口,可以吗?”

“可以。”西泽尔忽然开口,“但是它长得有一些吓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西泽尔说完,牵着坎特雷拉退到一边,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掌,低声耳语道:“放心,蕾切尔没有那么脆弱,这说不定是个转机。”

另一边,半死的人工恶魔在蕾切尔眼前露出了全貌,蕾切尔一震,手里抓着的小熊玩偶落到地上。

“你吓坏她了。”坎特雷拉皱起眉头,“人工恶魔长得太不利于儿童身心健康了。”

“未必。”西泽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她没有在害怕,反而十分的……兴奋。”

在两人说话的当口,蕾切尔已经走到人工恶魔身前,她双眼圆睁,呈现灼热的赤金色,出于本能地,蕾切尔对人工恶魔伸出双手,莲藕般的手腕里立刻涌现出无数红色的丝线状触手,它们在空气中迅速硬化,包裹住人工恶魔的躯体,如同绞肉机一般将它绞成了肉酱,紧接着,蕾切尔手心向外,两张利齿交错的嘴巴分别出现在手心里,很快变成比成年人还高的血盆大口,一下就把人工恶魔吞了个干净。

坎特雷拉再一次目瞪口呆。

蕾切尔擦擦嘴,笑嘻嘻地跑到二人身边,娇羞地开口,说:“嗝。”

蕾切尔红了脸,再次开口:“我……”

哪想话还未出口,只听得“刺啦——”一声响,蕾切尔粉色的缀了荷叶边的睡袍裂了一个大口子。

“咦?”蕾切尔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蕾切尔膨胀了。”

“这不叫膨胀。”西泽尔脱了外套套到蕾切尔头上,“你长大了——现在看上去有十岁的样子。”

“真的吗?”蕾切尔也发现自己长高了不少,开心地跑起了圈。

“快回房间睡觉去。”西泽尔弹了蕾切尔的脑门,满脸不耐烦,“明天又要给你做新衣服了。”

蕾切尔闻言见好就收,美滋滋地跑回去了。

“这怎么回事?”坎特雷拉对今晚发生的事完全在状况外,有些困惑地望着西泽尔,紫色的双眼像饱蘸了露水一般湿润。

西泽尔轻笑一声,轻轻揽住坎特雷拉的腰身,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开口,“我先前隐约有个猜想,蕾切尔长不大也许是因为我的血。”

“血?”

“人工恶魔有一部分人类的基因,也就是说,它们是活物,有生老病死,而先前为了治疗蕾切尔,我给她喂了我的血,于是她身体内部的平衡就被破坏了——显然我的血占了上风,因此,蕾切尔的生命静止了。”

“所以蕾切尔需要吃掉其他人工恶魔摄取某种‘基因’,加上她体内原有的,暂时克制住你的血液,得以生长吗?”

“没错。”西泽尔打了个响指,“总而言之,蕾切尔想长大就要猎食人工恶魔。”

“不能把你的血拿走吗?”坎特雷拉叹息,“吃人工恶魔实在是过于……”

“没了我的血液,蕾切尔很快就会变成人工恶魔。”

坎特雷拉垂下眼帘,苦笑,“蕾切尔表现得太像个普通的孩子,我一时竟忘了……”

西泽尔把坎特雷拉又搂紧了些,“忘了也无妨,在塔尔塔罗斯她就是一个孩子。”

“嗯。”坎特雷拉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此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坏掉的录影带一般断断续续,坎特雷拉只能依稀看到西泽尔带着蕾切尔外出了几次,终于让蕾切尔长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最后的最后,坎特雷拉看到蕾切尔沾满鲜血的脸蛋,她握着剑,原本华丽的衣裙变得破破烂烂,一向无忧无虑的神情被恨意与杀意替代,她重重地与坎特雷拉拥抱,咬着牙说:“我走了。”

少女毅然转身离开,用力抹了一把控制不住涌出的泪水,大声说:“妈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第16章:16

“醒了?”西泽尔拂开坎特雷拉额前的碎发,浅色的薄唇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唔。”坎特雷拉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十个小时。”西泽尔递给坎特雷拉一件干净的衬衫,“下楼吧——蕾切尔和莉莉姆做了早餐。”

“真是稀奇。”坎特雷拉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个扣子,“从前在家蕾切尔可是炸过不少次厨房。”

“这些年蕾切尔也成长了不少。”

“是我对不住她。”坎特雷拉叹气,“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活着回来——我食言了。”

“这不是你的错。”西泽尔安抚地捏了捏坎特雷拉的手心,“当年的事,换了我也是一样的结果。”

“当年?唉,真想快点全部想起来啊……”坎特雷拉眯着眼,有些低落的样子,“西泽尔,我是不是让你等得太久了。”

“你的话,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下去。”西泽尔郑重地说,“坎特雷拉,你是……”

“喂喂!”莉莉姆一脚踹开房门,成功打断西泽尔的表白,“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面包都要凉了。”

“你想被我打死吗?五代种。”西泽尔苍蓝色的眼中漫上一层血红。

“不可以。”蕾切尔敏捷地钻进房间,拦在莉莉姆身前,“蕾切尔喜欢莉莉姆,你不能打死她。”

“五代种?”坎特雷拉的视线在莉莉姆身上转了一圈,“五代种是什么?”

“第五代人工恶魔。”西泽尔平静地说,“莉莉姆是所有实验体中唯一具有自我意识的一个。”

坎特雷拉表示万分震惊。

“西泽尔说得没错。”莉莉姆冲坎特雷拉眨眼,“缘,妙不可言。”

“生活就是这样。”蕾切尔添油加醋道,“处处有惊喜。”

“咔嚓咔嚓。”蕾切尔捧着烤吐司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仿佛某种小动物,注意到坎特雷拉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蕾切尔眨了眨眼,往坎特雷拉嘴里也塞了一块面包。

西泽尔端了两杯咖啡过来,轻轻把其一放在坎特雷拉身前,无比自然地坐在坎特雷拉身侧。

莉莉姆戴着眼镜,指间夹着根女士香烟正看晨报。

坎特雷拉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人就此奇妙地聚到一起,被清晨的阳光与咖啡豆的香气萦绕,温暖自然。

“西泽尔,昨天的次代种怎么回事?”莉莉姆掐灭了烟,漫不经心地问。

“实验室事故。”西泽尔抿了一口咖啡,“教廷让所有神职人员原地待命,军队已经被派去镇压次代种了。”

“真遗憾。”莉莉姆讥讽一笑,“又让教廷死里逃生一次。”

“不一定。”西泽尔露出一个令人背后发凉的微笑,“格涅乌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要杀他?”莉莉姆语气激动起来,“我帮你!老子一定要好好砍那狗东西几刀!”

“现在还杀不了他。”西泽尔淡然道。

“呸!”莉莉姆气得拍桌子。

“何况……”西泽尔偏过头,视线落到坎特雷拉身上,“我和我的坎特雷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寻找记忆对吗?”坎特雷拉伸了个懒腰,对西泽尔露出“邪魅”一笑,“走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西泽尔行云流水地搂住坎特雷拉劲瘦的腰身,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言语,“今天,我要与你见证一出死亡的大戏。”

“乐意奉陪。”坎特雷拉惯用的黑色匕首在他指尖转过一圈,最终落到西泽尔手心里,“需要我的小宝贝吗?”

“当然。”西泽尔把匕首贴身收好,呼唤依旧在咔嚓咔嚓的蕾切尔,“蕾切尔,走了。”

“好的!”蕾切尔从椅子上跳下来,抄起了自己那把缀满花边的阳伞,跑了两步,又转过脸对莉莉姆露出一个有几分娇憨的笑,“我还可以来吃饼干吗?”

“当然。”莉莉姆说,“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

听到承诺,蕾切尔眼里又亮起小星星,“杀掉那家伙蕾切尔就和妈妈一起回来!”

“好啊。”莉莉姆上前捏了一把蕾切尔的小脸,又转而对上坎特雷拉和西泽尔,“万事小心。”她低低地说。

下城区的作息日夜颠倒,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最大的声响恐怕就是坎特雷拉一行三人的脚步声。

“坎特雷拉。”蕾切尔勾了勾坎特雷拉的小拇指。

“嗯?”

“没……没事,就叫叫你。”蕾切尔仰着脸看坎特雷拉,娇小的身材使她越发像一个人偶了,“蕾切尔好开心。”

“我也很开心。”坎特雷拉勾起蕾切尔的小拇指晃了晃,“很抱歉之前食言了,但是我答应你,这次不会再离开。”

“嗯嗯!”蕾切尔用力地点头,“约好了!”

“其实你我之间也有约定。”西泽尔亲密地走在坎特雷拉身侧,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是什么?”坎特雷拉如他所愿地产生了好奇。

“等你想起来。”西泽尔苍蓝的眼如海洋一般幽深,“你一定会很乐意遵守它的。”

“再说吧。”坎特雷拉眯起眼,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看你表现了。”

快到上城区的时候,西泽尔和坎特雷拉选择分头行动,他装作行医归来从有士兵把守的城门进入,蕾切尔则带着坎特雷拉走她的“秘密通道”。大约四十分钟后,在西泽尔居所的庭院汇合。

西泽尔住的地方很宽敞,一座二层别墅加上不小的庭院,对于如今拥挤的世界来说可谓是非常奢侈,同时,教廷在上城区只手遮天的力量也由此显示出来。

蕾切尔上楼换了一身衣服,告别了甜美华丽的洛丽塔,她身着修女的黑袍,脸上天真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竟有了几分肃穆的感觉。

“准备好扮演修女了吗?”西泽尔问。

“嗯。”蕾切尔调整表情,一个庄严冷肃到不似人类的少女出现在二人眼前,她开口,声音也如冷泉一般,她说:“我去医院工作了,父亲。”

“教廷可以给予我许多行动的便利,但蕾切尔的性格在这里无法生存下去。”蕾切尔离开后,西泽尔如此解释道,“所以她需要一个冷漠到近乎自闭的伪装。”

“她一定很孤独。”坎特雷拉叹息。

“蕾切尔是个好孩子。”西泽尔揽住坎特雷拉的肩膀,“不需要太久,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

“好啊,我信你。”

第17章:17

蕾切尔没有让两人等太久,查理爵士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到西泽尔个人终端上。

“来吧。”西泽尔眼含笑意,对坎特雷拉伸出手,“好戏开场了。”

坎特雷拉穿着西泽尔的神父制服,假扮成他的助手进入查理的特护病房,老年男性躺在床上,接着呼吸机,脸色灰败,充满了死气。

“他要死了。”西泽尔轻轻地说,“你猜死因是什么?”

“中毒?”坎特雷拉脱口而出,顿了一下,“我瞎猜的。”

“他的确中毒了,毒药还是你当年留下的。”西泽尔冷眼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他太蠢了,迷恋于蕾切尔,以致于从不检测蕾切尔给他注射的药剂。”

西泽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绯红的药剂,“[绮梦]”他微微一笑,温柔的摩挲着试剂瓶,“你封存的得意之作,精神浸染类毒药,查理将不停地经历内心最深的恐惧,然后自我毁灭。”

“他是什么人?”坎特雷拉抱着臂斜倚在墙上,“你对他恨之入骨。”

“他是孤儿院的幕后老板,一个靠偷窥下属虐杀儿童而满足欲望的牲畜。”西泽尔周身的气场黑暗而扭曲,“他是你这些年梦魇的罪魁祸首,所以我也要他在梦境中最痛苦地死去。”

坎特雷拉瞳孔微微收缩,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带着将一切焚毁殆尽的决绝。

“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通过心脏入侵了你的记忆。”西泽尔把[绮梦]放进坎特雷拉的手心,“你儿时的痛苦经历让我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我调查了当年牵扯其中的所有人,让蕾切尔一个个地杀了他们,而始作俑者,我觉得留给你亲手处理比较好。”

“你很懂我。”坎特雷拉忽然笑了,如艳鬼一般阴森而绮丽。

“来。”西泽尔手把手地帮坎特雷拉把药剂推进注射器,“只要把这个注射进去,你的梦魇就永远结束了。”

坎特雷拉略微使力,绯色的液体顺着玻璃管一点点流进查理的体内。

五分钟后,查理开始痉挛,他短促地尖叫着,红红黄黄的粘液顺着呼吸管逆流而出。

“是他颅内的物质。”西泽尔心情极好地说明,“他害怕到想排出自己的脑——正巧[绮梦]能帮助他完成这件原本不可能的事。”

“你说,他看到了什么呢?”坎特雷拉看着仇人痛苦挣扎,情绪前所未有地平静,“是他害死的孩子们把他拖进地狱?还是我一口口吃掉他下属的样子?”

“我在查理的病例里看到他曾患妄想症和轻度精神分裂,主治医生说他总是看到人面蜘蛛食人。”西泽尔解释道,“我想,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是被你杀死的。”

西泽尔话音刚落,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查理死了。

坎特雷拉注视着查理扭曲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年的仇恨、愤怒、压抑、恐惧、都随之离去,坎特雷拉眉目舒展开来,紫色双眸璀璨到似有星河淌过,他笑得轻松,“西泽尔,我可真他妈的爱你。”

“我也是。”西泽尔紧紧搂住坎特雷拉,“我的心脏只为你跳动。”

许久之后,西泽尔才与坎特雷拉分开,他传唤了几名神父进来收尸——查理的尸体已经被西泽尔处理过,看起来就像是寿终正寝,查理被装进裹尸袋——根本没有人会把他的死亡怀疑到医术高超的西泽尔神父身上。

“我们走吧。”西泽尔脱下白手套,放下先前束起的金色长发,苍蓝的眼里满是笑意,明明内里黑暗而残暴,看起来却耀眼俊美得如同天神降临。

“追忆过去?”坎特雷拉与他相视一笑。

“追忆过去。”西泽尔握住了坎特雷拉的手。

然而,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砰”地撞开,蕾切尔闯了进来,她抓着一根一端被削尖的滴着黑血的钢管,头发散乱,袍子的下摆被她撕开系成便于奔跑的样子,身上血腥味重得仿佛从屠宰场回来一般,“外面出事了。”她简短地说明,“次代种失控。”

特护病房的隔音极好,直到蕾切尔踹开门,坎特雷拉才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逃跑声混杂着惨叫与嘶吼,恍如世界末日,蕾切尔的脚边就横着一具次代种的尸体,不远处是散乱的内脏与肉块,还有破掉的裹尸袋——显然来自先前的那几位来帮忙的不幸的神父。

“先回我的住所,地下室能阻挡住次代种,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处理。”西泽尔面对人间地狱般的惨像却依旧极度冷静,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小麻烦。

“我们走。”西泽尔牢牢扣住坎特雷拉的手腕,“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坎特雷拉在记忆中已经见过无数次次代种,所以并没有觉得害怕,他弯腰接过蕾切尔给的钢管,掂了掂觉得还算趁手,“不知下城区情况怎么样,我去通知莉莉姆一起避难。”

“她就在附近。”蕾切尔说,“下城区还没有完全沦陷,莉莉姆帮助军方封死了城门,一路追随斩杀次代种,不久前与我汇合了。”

“好。”西泽尔点头,“事不宜迟,出发吧。”

外面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随处可见喷溅状的血迹,路边的树上挂着血肉,成群的次代种在路上游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有几只次代种围在一起啃食一个还未死透的人,那人的惨叫声如同指甲划玻璃一般刺耳。

蕾切尔瞬间出手,钢管穿透次代种的脊椎,三只次代种轰然倒地,黑色的腥血洒满了路面。

扫清了障碍,一行人继续前进,不久便遇到了莉莉姆,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斗服,挥舞着双刀收割次代种的头颅,红发如火焰一般飞扬,此刻,她正把刀插进最后一只次代种的脖子里,“你们来了。”双刀入鞘,“次代种杀起来真是没完没了,我们快走吧。”

四人在路上飞快地奔跑,时不时杀死一个挡路的次代种,莉莉姆一路说着上城区的情况,“西方的情况是最糟的,次代种全是从那里来的,有些已经开始自我复制了,速度非常快——比蟑螂还恶心,城里的幸存者都往下城区去了,那里有军队守着,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这次简直和当年的情况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们无处可逃。”坎特雷拉说。

“你都知道了?”莉莉姆挑眉。

“大概能猜到。”坎特雷拉看向西泽尔,“这个世界,其实就是塔尔塔罗斯吧。”

第18章:18

西泽尔的住所与其他建筑一样,地面上的部分被次代种破坏得残破不堪,好在地下室的入口依旧完好,四人锁好了入口,顺着铁质楼梯向下爬,不得不说西泽尔很有先见之明,地下室布置成公寓的样子,必需品一应俱全,然而此时坎特雷拉无暇顾及其他,只有满心疑惑等待解答。

“这里就是塔尔塔罗斯,对吗?”

“是。”西泽尔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暗影。

“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真相了。”莉莉姆点了一支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率先开了口,“四百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小丫头,当时格涅乌斯的人大肆抓捕流浪者,把我们改造成所谓的‘五代种’,然而,格涅乌斯无法控制我们为他所用——他只能控制次代种,于是他下令把我们销毁,走运的是,我和其他实验品不同,依旧保留着完整的记忆与意识,我从焚化炉里爬出来,在最拥挤最混乱的街区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由于不会老化,每十年我就要换一个新身份。”

“后来呢?”蕾切尔问。

“后来?”莉莉姆露出讥讽的神色,“后来我稳定下来,开始做起情报商人,想尽办法弄到有关格涅乌斯的情报,所以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次代种失控的消息,格涅乌斯野心太大,他造了太多次代种,还给予了他们复制的能力,终于有一天,他控制不住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次代种成了‘自由身’,他们毁了地球,至此,格涅乌斯依旧没有死心,他造了方舟,对除了心腹外所有人宣称移民外星球,带着忠于他的各行精英以及大量被洗脑的劳动力入侵了塔尔塔罗斯,——而我也潜入了方舟,在塔尔塔罗斯继续生活。”

“不可能。”坎特雷拉皱眉,“塔尔塔罗斯有结界,人类根本无法进入。”

“我也没有想通这一点。”莉莉姆吐出一口烟雾,“格涅乌斯身边的人透露,他以所有他能控制的次代种为代价,杀死了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并且取而代之,倾尽全力暂时打开了塔尔塔罗斯的入口,将人类带进了这座暂时安全的牢笼——这太夸张了,格涅乌斯再怎么改造也只是个人类,而塔尔塔罗斯的意志据说是所有原生恶魔中最厉害的一位,怎么可能被他杀死呢?”

“呐,西泽尔。”莉莉姆把视线投向沉默不语的男人,“你也是原生恶魔吧,你知道格涅乌斯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当然知道。”西泽尔语气森然,黑色的气场几乎凝固了空气,让人产生寒彻骨髓的寒冷与恐惧,他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因为我就是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呀。”

坎特雷拉内心忽然被浓重的悲哀淹没,那一刻,他觉得西泽尔绝望得仿佛要崩塌一般,他迫切地想做一些疯狂的行为来抚平西泽尔的痛苦,然而在现实中,坎特雷拉还没有如此勇气,他只能紧紧抓着西泽尔冰凉的手,拼命地把体温过渡给他。

西泽尔感受到坎特雷拉的举动,黑色的气场顿时消散了许多,他侧身在坎特雷拉脸上落下一吻,轻轻在他耳边说:“小可爱别怕,我没事。”

另一边。

“天哪!”莉莉姆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西泽尔……你真是太牛逼了!你现在还有办法操控塔尔塔罗斯吗?如果可以,杀死格涅乌斯和他的次代种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啊!”

西泽尔摇头,“不行,我失去了我全部的力量。”

“是格涅乌斯干的吗!”莉莉姆气红了眼,“卑鄙小人!”

“不是他。”西泽尔语气淡然得很,好像失去力量的不是他一般,“我的力量来自心脏,我分了一半给坎特雷拉,后来为了救活我的坎特雷拉,我又把剩下的一半也给他了。”

坎特雷拉感到胸口的怪物猛得跳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丝毫的厌恶,只感觉心口的温暖满溢得要化作眼泪流出来一般。

“西泽尔。”坎特雷拉忽然扑到西泽尔身上,狠狠揪着他的领子,“你混蛋!不是约定好一起运转塔尔塔罗斯的吗!你怎么把心脏都给我了!”

“你想起来了?”西泽尔揽住坎特雷拉的腰防止他滑下去,“我好高兴……”

——后面的话全被坎特雷拉用嘴堵了回去,他跨坐在西泽尔身上,红着眼不停亲他。

“喂。”莉莉姆捂着蕾切尔的眼睛,“你们停一停……现在外面次代种还……”

“你不要担心。”坎特雷拉直起身,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我马上把一半心脏还给西泽尔,我们会重新掌控塔尔塔罗斯。”

“如你所愿。”西泽尔眼里的深情令除了坎特雷拉外所有人背后发凉,他直接打横抱起坎特雷拉进了房间,只给蕾切尔和莉莉姆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守好入口,等我们回来。”

事实证明,坎特雷拉先前对西泽尔又抱又亲的男子汉(?)气概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等到锁了门和西泽尔独处时,面对西泽尔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不由往西泽尔怀里缩了缩,把头埋在西泽尔肩窝里逃避现实。

“小可爱?”西泽尔捏了捏他的后颈,“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当……当然。”坎特雷拉眼角微红,竭尽全力扯出一个他招牌的邪笑,“挖心还能有什么方法!”

“你说的没错。”西泽尔笑得越发意味深长,甚至有了些许氵壬荡的意味,微凉的指尖从坎特雷拉的领口探了进去,“我要进入你的胸腔,取出心脏,把它对半切开。”

坎特雷拉感到西泽尔手指划过的皮肤都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不仅如此,西泽尔明显十分兴奋的神情还让他狠狠地打了一个抖——他似乎看到了这个总是对他深情款款的男人皮囊下深藏的某些本性,但即便如此,坎特雷拉甚至提不起一丝自我防卫的力气,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更加顺从地让西泽尔拥着他,轻声说:“你来吧。”

西泽尔低低地笑起来,拿出黑色的绸缎发带紧紧缠住坎特雷拉的手腕,把他禁锢在床褥与自己之间,与坎特雷拉离鼻尖几乎相贴,两人气息纠缠在一起,西泽尔颇为享受地感受了一会,低声吐出暧昧的言语:“也许会有一些疼哦,我的小可怜。”

“少废话。”坎特雷拉极力掩饰自己的颤抖,“塔尔塔罗斯还在等着我们。”

“遵命。”西泽尔眯起眼,心情愉悦地像抓住了兔子的狐狸,只见他掐住坎特雷拉的腰,无比凶残地……亲了他。

“唔?!”坎特雷拉因为嘴唇上的奇异触感睁大了眼睛,轻微挣扎着想要挣脱,然而,这个吻相较先前那些浅尝辄止的已经发生了质变,西泽尔完全放开了本性,他握住坎特雷拉的脖子不让他挣扎,无比强势地入侵了他的口腔,贪婪且无休止地掠夺着他所爱的人类。

坎特雷拉紫色的眼里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由无力到抬腿紧紧夹住西泽尔的腰,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迷乱的水声与坎特雷拉被堵在喉咙里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西泽尔终于心满意足,他半压着坎特雷拉,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苍蓝的眼变成了野兽般的赤金色。

“你……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坎特雷拉的衣襟已在方才的动作中散开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还未从几乎令他窒息的情潮中缓过来,质问的话语断断续续,也显得毫无气势了。

“我在叫醒我们的心脏啊。”西泽尔一脸餍足地假装无辜,简直叫坎特雷拉无法反驳。

就在此时,胸口传来熟悉的异动——前所未有的强烈,心脏剧烈挥舞着它蜘蛛般的“附肢”,胸口的皮肤被撑得透明,终于——一缕黑色的烟雾冲破皮肉,第一次出现在坎特雷拉的眼前。

第19章:19

“这就是……”坎特雷拉注视着烟雾,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一只蜘蛛,一点点“爬”出坎特雷拉的胸腔——却意外地不疼,只有不甚强烈的灼热感,“你的心脏吗?”

“是我们的。”西泽尔伸出食指,蜘蛛自觉地缠了上去,一点点渗透进西泽尔的皮肤里,似乎是经过精密测量一般,恰好渗透进二分之一,其余的部分则又乖顺地钻回坎特雷拉体内。

——就像一团低温火焰。

坎特雷拉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先前积累的疲惫势如山崩而来,他昏昏欲睡,眼皮一点点合到一起,他在西泽尔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在坠入梦境前最后一秒含糊不清地嘟囔:“你骗我,明明不疼的……”

“当然是骗你的。”西泽尔搂紧了坎特雷拉,“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想欺负你啊……”

也许是与西泽尔共享心脏的原因,这一回,坎特雷拉不止“记”起了自己的过去……

西泽尔是塔尔塔罗斯的意志,从最初的最初起就是,塔尔塔罗斯是西泽尔,西泽尔是塔尔塔罗斯。

塔尔塔罗斯拥有赤色的天空,黑色的岩石地面,灰色的城堡沉默地站在天空与大地之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塔尔塔罗斯没有生命,它是一个死去的世界。

[地狱],人类这么定义塔尔塔罗斯。

[恶魔],第一个召唤出西泽尔的人这么定义西泽尔。

西泽尔坐在花岗岩台阶上,微凉的风吹起他淡金色的长发,他闭着眼,手指随意地敲击着地面,在他轻微的动作下,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又轰然倒塌。

忽的,他感到一阵细微的波动,似乎有人企图穿透塔尔塔罗斯无暇的壁垒,向他传达什么。

“又来了。”西泽尔站起身,下一秒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西泽尔化作黑色的烟雾,缓缓地出现在华丽奢靡的宫殿里,鲸鱼脂肪制成的蜡烛散发着淡淡的气味,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得面前两个人类恍如鬼魅——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白袍的老者,一个戴着金冠衣着华丽的青年,二人见到西泽尔,深深行了一礼。

“恶魔大人。”老者开口,“请息怒,我们并非有意打扰您,我们愿为您献上最华美最珍贵的宝物,只为祈求您的垂怜。”

“你们想要什么?”西泽尔没有使用原声,极度粗哑的低音夹杂着锋鸣——确实是只有地狱才会有的声音。

“我们想要您的一滴血。”老人一脸谄媚,“只有您才能拯救日渐衰退的人类。”

“好啊。”西泽尔慢悠悠地应下,黑色的烟雾直指青年男人,“我要国王唯一的血亲,他将成为塔尔塔罗斯的祭品。”

国王也就是青年握紧了拳头,与老人对视一眼,压着嗓子说:“我答应您,五日之内,将我唯一的弟弟奉上。”

“我很期待。”西泽尔低低地笑了,没有人能看见他脸上残忍的神情——他不会打开塔尔塔罗斯的结界,国王唯一的至亲的弟弟只会在悬崖下摔得四分五裂,而塔尔塔罗斯没有收到祭品,西泽尔与国王的契约就不会生效——除了失去至亲,人类将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西泽尔惯用的手段。

只是这一次,西泽尔的手段注定失效。

在西泽尔即将离开的前一秒,他感应到了某种共鸣——附近必然有一个与他极度契合的灵魂存在,一个仿佛本就该属于塔尔塔罗斯的灵魂——惊讶、好奇、喜爱、渴望,混合着浓重的占有欲,这些陌生的情感第一次出现在西泽尔磐石一般冷硬的心中,没有任何犹豫,西泽尔循着灵魂的共鸣,出现在与都城比邻的某个城池中。

那个灵魂住在城中最大的宅邸内,被铃兰与蔷薇装点着。

西泽尔鬼使神差地显露出实体,他缓步从一棵老紫杉树后走出,四处搜寻着他想要找的灵魂。

然而,他还未走出几步,就感到那灵魂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他被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小东西撞了个满怀——一个人类的幼崽——拥有与他极度契合的灵魂的幼崽。

小东西揉着额头,抬起白嫩的小脸看他,他有着极为纯粹的紫色双眼,在阳光下令西泽尔一瞬间感到目眩神迷,小家伙一脸羞赧与抱歉,软绵绵地对西泽尔说:“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西泽尔蹲下来,第一次露出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坎特雷拉。”小家伙说,“坎特雷拉?康斯坦丁。”

“我知道了。”西泽尔点点头,“你很可爱,希望我们会能再次见面。”

坎特雷拉被这个奇怪的大人炽热的眼神吓到,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西泽尔在原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化作烟雾回去了塔尔塔罗斯。

没有人注意到,坎特雷拉被略长的黑发遮住的后颈上,静悄悄地蛰伏着一只小巧的蜘蛛标记——塔尔塔罗斯的通行证。

回到塔尔塔罗斯,西泽尔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纠结——现在就把坎特雷拉掳回塔尔塔罗斯,还是等坎特雷拉长大,利用他内心的弱点把他诱骗进来呢——西泽尔完全不觉得自己在犯罪,反而隐隐兴奋着,一个能与他同步的灵魂,一个无比可爱的幼崽——谁不喜欢呢?

三天过去了,西泽尔站起来,表情无比坚定——他决定现在就去找坎特雷拉。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平生第一个惊喜——他在极近的地方,感应到了坎特雷拉——简直就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西泽尔勾起嘴角,化作烟雾离开塔尔塔罗斯,直奔坎特雷拉之所在——接着他看到坎特雷拉被无数人指着,一个有些眼熟的老者抬手,语气无比阴鸷,他说:“为亲王送行吧。”

话音刚落,人们步步紧逼,年幼的坎特雷拉就像被狼群包围的小鹿,一步步绝望地后退——直到退到悬崖边缘,再无退路,他用包含恨意与悲伤的紫色眼睛最后看了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一眼,决绝地向后仰倒,坠入地狱般的深渊。

于此同时,老者手心出现了一个试剂瓶,里面有一滴黑红的血液。

与此同时,西泽尔紧紧抱住了下落的坎特雷拉,坎特雷拉眼中的情绪一瞬间感染了西泽尔,竟让这位活了不知几千年的塔尔塔罗斯的意志一瞬间心痛地无以复加,西泽尔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塔尔塔罗斯的天空,是红色的。”

——所以不要害怕,悬崖下面就是塔尔塔罗斯的天空,只属于我们的赤色天空。

第20章:20

“你是谁?”坎特雷拉躲在一块黑色的岩石背后,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西泽尔,“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是塔尔塔罗斯的意志,名为西泽尔?瓦伦丁。”西泽尔有些后悔落地时放开了坎特雷拉,又微妙地觉得有些心虚,所以态度前所未有的好,他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前因后果,“我感到很抱歉。”西泽尔试探性地向坎特雷拉走了几步,“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国王的弟弟。”

“我以为是格涅乌斯想除掉我。”得知真相的坎特雷拉红了眼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没想到是哥哥……”

西泽尔蹲下来,拿出手帕替坎特雷拉擦拭泪水,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说些什么,他只想抱抱这个哭泣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坎特雷拉避开了西泽尔的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般,哽咽地问:“西泽尔,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坎特雷拉软软的声音就像一片羽毛一般落进西泽尔心里,他赶紧表明态度,“祭奠塔尔塔罗斯只是我为了拒绝贪婪的人编出的谎言,我不会伤害你,你只需要留在塔尔塔罗斯,与我分享这里的一切。”

“可是……我是一个没用的孩子……”坎特雷拉极小声地说,表情凄惨极了,“哥哥都不想留下我,如果你勉强的话,可以把我送走……”

“你必须留下!”西泽尔见坎特雷拉言语中有离开的意思——一想到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将不再属于塔尔塔罗斯,他内心顿时无比焦躁,语气也不由强硬起来。

坎特雷拉向后缩了缩,可怜兮兮地望着西泽尔。

西泽尔被这眼神看得顿时没了脾气,他懊悔自己方才言语的冲动——坎特雷拉是一个刚被亲人抛弃的小可怜,想要离开塔尔塔罗斯也是他乖得让人心疼的表现,何况,害得坎特雷拉遭受这番磨难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自己……而自己刚才又把他吓到了。

西泽尔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西泽尔再一次慢慢接近坎特雷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在坎特雷拉耳边低语,“我的坎特雷拉,很抱歉刚才又吓到你了,你对我来说实在太珍贵,我无法容忍你离开……”

“珍贵?”坎特雷拉眨了眨蒙着泪光的眼睛,疑惑不解。

“你听着。”西泽尔虚虚地搂着他,“那群人类对你的看法我无法理解,我不知道如何开解你,但是对我——也就是对整个塔尔塔罗斯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你的灵魂能与我产生共鸣。”

坎特雷拉虽然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因为其尴尬的亲王身份而极为早慧,他能理解西泽尔的意思,紫水晶般的双眼直直对着西泽尔苍蓝的眼瞳,认真地一眨不眨。

“我作为塔尔塔罗斯的意志独自存在了无数纪元。”西泽尔把坎特雷拉搂得紧了一些,“在与你的灵魂产生共鸣之前,我没有情感,不觉孤独——只因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是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所以一想到你要离开,我便痛苦地难以忍受。”

“我……独一无二?”坎特雷拉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一个恶魔如此真挚的剖白,不由有些愣怔。

“没错。”西泽尔极为严肃地宣布,“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能被塔尔塔罗斯接纳。”

随着西泽尔的一声声言语,坎特雷拉的眼瞳深处有些微光芒亮起,他破涕为笑,挺直了脊背,像个小大人一般保证:“我答应你,我会永远留在塔尔塔罗斯。”

“很好。”西泽尔轻吻坎特雷拉的额头,抱着他飞向古堡,“我的小可爱,你将永远属于我。”

西泽尔没有为坎特雷拉单独准备房间,只是在自己宽敞的大床上加了一份寝具,把坎特雷拉安置了下来。

少年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袍,整个埋在天鹅绒被里,露出的小脸精致得如同人偶一般,西泽尔从未见过他人的睡颜——还是如此可爱的,竟不由自主地支着脑袋看了他半宿。

午夜时分,原本睡得香甜的少年忽然呜咽起来,仿佛正经历着什么极为可怖的梦魇,西泽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手下幼小身躯细细的颤抖令西泽尔倍感不安,终于,坎特雷拉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泪眼朦胧地醒来。

“做噩梦了?”西泽尔低低地问。

“嗯。”坎特雷拉把脸埋进被子,“梦到哥哥和格涅乌斯了。”

“你害怕吗?”

“嗯。”坎特雷拉红着脸小小地点头。

西泽尔盯着坎特雷拉思索了片刻,脑海中产生了某些灵感,他把掀开坎特雷拉的被子的一角,自己钻了进去,把整个少年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后背安抚着他,“这样好些了吗?还怕吗?”

“好些了。”坎特雷拉自以为隐蔽地又往西泽尔怀里钻了钻,不一会又睡熟了。

坎特雷拉小小的身体柔软温热,就像将一只兔子抱了满怀,西泽尔莫名地感到极为满足,他勾了勾嘴角,忽然觉得“睡眠”这件无用的小事竟如此美妙。

不久之后,西泽尔给了坎特雷拉一只兔子布偶。

“给我的?”坎特雷拉抱着兔子,歪着脑袋问。

“嗯。”西泽尔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我做的,可以减少你的梦魇。”

坎特雷拉楞了一下,第一次在塔尔塔罗斯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紫水晶般的眼晶亮地似有群星栖息。

西泽尔的怀抱加上西泽尔的幸运兔子,坎特雷拉梦魇的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时间是最有效的良药,他似乎暂时忘了自己绝情的哥哥,坎特雷拉很粘西泽尔,西泽尔也乐见于此,他会变出羽翼抱着坎特雷拉在赤色的天空中翱翔,他带着坎特雷拉走遍了塔尔塔罗斯的每一寸土地,一遍遍告诉他这是二人的家,他为坎特雷拉念古老的书籍,等他长大后又将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

坎特雷拉在西泽尔的守护下逐渐长大,成为一个魔法与毒理的天才,却罕见地拥有通透率真的性格,从未隐藏过对西泽尔的感情。

时光荏苒,坎特雷拉成年了,某个夜晚,他拒绝与西泽尔相拥而眠,“我有话对你说。”他宣布。

西泽尔表示洗耳恭听。

“其实……”坎特雷拉两颊浮起诱人的红晕,“西泽尔,我喜欢你。”

西泽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想娶你的那种喜欢。”坎特雷拉补充道。

话音刚落,坎特雷拉注意到西泽尔眼里亮起奇异的光芒,苍蓝的双眼由于极度激动化为赤金的竖瞳,他半压着坎特雷拉,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我的坎特雷拉,我想我早已爱上你。”西泽尔露出一个有些危险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窗外,血月高悬。

城堡内,塔尔塔罗斯的夜晚彻底退去了它的寒凉,伴随着少年人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哭泣,一切都染上炽热的温度。

此时,一切凶险都还未露出它狰狞的爪牙,仿佛两人能永远如此幸福下去一般。

第21章:21

西泽尔最后一次带蕾切尔回来时,她已经长成了十五岁少女的模样。

坎特雷拉产生了某种不好的猜想。

“蕾切尔这次吞了十多只次代种。”西泽尔语气凝重。

“怎么会有这么多?”

“人类世界已经毁了。”西泽尔冷冷地说,“次代种其实是掺了我血液的变异人——我不该让格涅乌斯得到我的血的。”

多年的默契让坎特雷拉捕捉到西泽尔隐藏极深的低落,他踮起脚抱住了西泽尔,“不是你的错。”

“还有,你哥哥……死了。”

“嗯。”坎特雷拉叹了口气,双手微微发颤,“我能猜到,绝情之人,要么称霸,要么早夭。”

“坎特雷拉,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西泽尔等坎特雷拉情绪平稳后谨慎地开口,“我有不好的预感——格涅乌斯一定会对塔尔塔罗斯出手,我害怕你会遇到危险,所以……你愿意与我一起成为塔尔塔罗斯的主人吗?”

“我知道。”不等坎特雷拉回应,西泽尔又有些紧张地继续说,“支撑半个世界的运转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本想再过些年,可是……”

“我愿意啊。”坎特雷拉清亮的少年音里满是坚毅,他打断了西泽尔的话,“能与你永远在一起,怎么会是负担呢?”

西泽尔露出惊喜的神色。

“所以,西泽尔,快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西泽尔压低了声音,“狩猎我,吞噬我二分之一的心脏。”

房间里,坎特雷拉有些无措地跨坐在西泽尔的腰上,他深呼吸几口,求饶般地捂住脸:“西泽尔,我下不了手。”

“别怕。”西泽尔轻轻抚摸坎特雷拉的后背,坎特雷拉的脊椎骨与正常人相比异常鲜明,一颗颗如花苞般突起,带着异常的美感,“你可以的。”

坎特雷拉呜咽一声,双手抓紧了床单,他弓起背,脊椎的突起越发明显——就像有什么活物即将破土而出一般,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波动后,十六根漆黑的蜘蛛附肢般的黑色触手冲破血肉的屏障,在空气中迅速硬化,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坎特雷拉被自己的变化惊了一下,因为害怕误伤西泽尔,十六根附肢乖巧地缩成了一团。

“来吧。”西泽尔捧着坎特雷拉的脸,苍蓝色的眼幽深得能让人迷失其中,他催眠般循循善诱:“坎特雷拉,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坎特雷拉闭上眼,两根附肢伸到西泽尔胸前,颤抖着切开了他的胸腔,浓重的血腥气逼得坎特雷拉流下眼泪,他小心翼翼地睁眼,注视着西泽尔跳动的蜘蛛形状的黑色心脏。

“小可爱。”西泽尔苍白着脸,笑得像带着剧毒的罂粟一般,“切开它,吞噬它。”

坎特雷拉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整个人如坠云雾,但嘴里的腥甜的血味却提醒着他——他刚刚吞噬了所爱之人的半颗心脏。

西泽尔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他搂着坎特雷拉,笑问:“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不到它。”坎特雷拉紧张道。

“不要担心,等融合完毕,你就能掌控塔尔塔罗斯的一沙一土了。”西泽尔缓缓闭上眼,“但是在此之前,我恐怕要沉睡一段时间。”

“我会在你身边。”坎特雷拉搂紧西泽尔的脖子,像他从前一般吻了吻西泽尔的额头,“等你回来。”

西泽尔沉睡的第七十天,格涅乌斯带着无数次代种入侵塔尔塔罗斯,彼时,西泽尔未醒,坎特雷拉还没有与塔尔塔罗斯彻底融合,他只能用十六根附肢与蕾切尔血色的丝线一起对抗数不清的次代种。

单个次代种很弱小,但成千上万的次代种便如跗骨之蛆一般,杀之无尽,渐渐地,坎特雷拉与蕾切尔动作没有先前那么灵活,招式没有一开始那样狠厉,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变多。

“蕾切尔。”坎特雷拉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杀了一个意图偷袭的次代种,艰难地说,“我们守不住了,你现在回去,把西泽尔带去‘核心’,保护好他。”

“那你怎么办!”蕾切尔抹掉脸上的血,急切地问。

“我在这里拖住次代种。”坎特雷拉此刻异常平静,“你快去吧。”

蕾切尔握紧了手里的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憋着眼泪,对坎特雷拉说:“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坎特雷拉点点头,对蕾切尔微微一笑。

这是蕾切尔对坎特雷拉最后的记忆。

不久之后,塔尔塔罗斯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坎特雷拉发动禁术,与所有的次代种同归于尽。

坎特雷拉醒了过来。

他躺在西泽尔住所地下室的大床上,西泽尔与他相对而卧,眼里倒映着彼此。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西泽尔笑了,相隔四百年,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告别了蕾切尔与莉莉姆,两人再度回到地面。

坎特雷拉感受到身体里陌生的力量——这是他成为塔尔塔罗斯意志的表现,他不由得看向西泽尔。

西泽尔微笑,打了个响指,所有次代种在一瞬间同时化作血雾,“小可爱,让我们去好好问候一下格涅乌斯吧。”

格涅乌斯“住”在守卫森严的上城区核心里,他的大量心腹与在他掌控下的次代种层层叠叠地守卫着他。

可这一切铜墙铁壁却再也挡不住已经回归的塔尔塔罗斯的原始意志。

坎特雷拉和西泽尔踏着尸山血海出现在格涅乌斯面前。

此时的格涅乌斯已经不能算作一个“人”了,他只剩下一颗泡在营养液中的头颅,无数软管穿过他的头骨与数十台大型计算机相连——这就是格涅乌斯能充当四百余年“世界意志”的关键所在。

格涅乌斯艰难地张嘴,却无法说出一句话,他再也没有能力抵抗坎特雷拉——这个曾经无力的小亲王的复仇。

“去死吧。”坎特雷拉微微一笑,从此世上再无格涅乌斯。

杀了格涅乌斯,坎特雷拉与西泽尔彻底拿回了塔尔塔罗斯的掌控权,他们消灭了所有的次代种,把下城区的幸存者送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世界。

处理完善后,西泽尔和坎特雷拉清除了数百年来人类在塔尔塔罗斯的一切痕迹,将它恢复了原样。

血色的天空下,只有灰色的古堡独自屹立。

坎特雷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久违的家门。

“你回来啦!”蕾切尔像小鸟一般扑进坎特雷拉的怀里。

“没事就好,老娘可担心了你们一整天。”莉莉姆拍了拍坎特雷拉的肩,露出一个大姐大专属的笑容。

塔尔塔罗斯的结界再度张开,这一次,一切复原,两个世界再无交集,而坎特雷拉与西泽尔关于永恒的约定,也终于如愿到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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