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之子(三)――青律

青律 2019-11-02 13:5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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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白凭让他私下练习这些动作,确实还是给全家人留了几分面子。

戚麟本来以为,只要爬着走路,或者低头用脸吃饭喝水就行了。

然而江绝入戏之快,简直跟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偷偷养了只野生动物似的。

首先从爬行的动作来说,要拖沓而且摇晃,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戚麟试图专心看会儿剧本,还是忍不住看着江绝在房间里绕着床爬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不断地找寻着角度,让自己显得更狼狈而虚弱。

其实这些吃饭喝水擦脸的镜头,可能拍下来用不到几个小时,剪辑之后可能只剩十几秒不到。

但哪怕只有两秒钟一闪而过,也不是可以随意对待敷衍的。

这就是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之一,对画面和人物表现的极致追求。

商业性质和受众不一样,拍的效果肯定也不一样。

有的明星在仙侠剧里为了漂亮好看,连风都是逆着自然规律来的——这样才不会吹着吹着把锃光瓦亮跟电灯泡似的大额头露出来。

但玄幻题材的电影想要拍好,各种考究和表现都要做到极致。

等江绝爬到第八圈的时候,戚麟连坐在椅子上都感觉颇不好意思了。

他明显地能够感觉到,江绝在把自己低人格化,而且还在不断补充各种细节。

比如动物性的嗅闻,眼睛周围肌肉的频繁松紧,以及对手指以及各种身体部位的陌生。

为了那种诡异的感觉不那么明显,戚麟决定坐在附近的地毯上看书。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已经被带入到这个情景里了。

江绝爬行的样子,既像夹着尾巴的野狗,又像是左右环顾的蜥蜴。

连眼球的转动也机械而麻木,没有什么人格的体现。

他会在角落卧好,不断地试图适应这个新的身体,试图把自己卷曲起来。

戚麟一度真的认为自己的男朋友可能是什么神奇生物变的了。

再然后,是吃饭与喝水。

某人出入戏的速度颇快,以至于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他可能前一秒还把脸埋在水盆里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爬行动物式的喝水,后一秒满脸是水的抬起头来,琢磨这里按照剧本应该怎么跟戚麟互动。

小戚同学坐在旁边拿毛巾给他擦脸,心情颇为复杂。

有时候江绝突然开口说人话,都能把他吓一大跳。

每天一出房间,他是那个礼貌温和的演员,剧组的每个人看到他都会忍不住露出微笑。

然而一进房间,江绝又会迅速进入角色,以一条龙的角度思考人类的肢体怎么这么这么这么难用。

他们甚至点了外卖,叫了盒黏黏糊糊的咖喱饭,模拟玄幽喂给他的药糊。

这样吃起来确实太惨了……连眉毛上都可能沾上胡萝卜丁。

戚麟守着自家小动物等着给他擦脸擦脖子,默默想微博那些哭喊着要江绝开微博的姑娘们要是看到这一幕,会有多少人瞬间脱粉。

真是完全没有偶像包袱啊。

林久光因为之前在拍电视剧的缘故,来的比他们晚,刚放下行李就蹦着过来找他们聊天。

戚麟一打开门,他就把脑袋探进去,跟以前在宿舍之间串门似的打招呼:“嗨——我的妈江绝你怎么了!!!”

跪伏在地上把脸拱进餐盒里的江绝抬起头来,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

林久光已经瞬间脑补出各种变态扭曲的剧情,直接推开戚麟冲了进去:“我来救你了!!”

江绝随手抄过旁边的毛巾,毫不费力的站立了起来,擦着脸道:“我没事。”

戚麟好久没有看见他在自己房间里站起来了,心想自己都真的是被洗脑了——

在江绝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家养爬行动物突然成精了的感觉。

“你——你刚才!”林久光冲了一半停了下来,扭头瞪向戚麟:“你在跟他玩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吓着我了知道吗!!”

“剧本第四场到第七场,你回去自己看。”江绝颇为自然地使用着人类灵活的手指,坐在椅子上依旧从容淡定:“明天就开机了,你去见下我爸?”

戚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试探着把他抱到怀里。

嗯,是江绝,不咬人。

江绝任由戚麟抱着自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等戏拍完了就好了。”

林久光在旁边看出点名堂了,起身道:“你们两继续,我先撤了。”

他走的时候顺手关了门,头一回庆幸自己演的是个小配角。

由于是大制作,男主又官宣了江绝戚麟,哪怕官博还没怎么造势宣传,微博早就沸腾了。

CP党们已经连结婚证都做好了,欢天喜地的抱着定妆照日常嗑糖等后续。

毒唯已经歇斯底里到花式刷楼诅咒对家,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也正因为江绝身份的特殊,以及白凭的高影响力,各种演员抢破脑袋都想进来演个配角,混不了观众的眼熟也能蹭个代表作。

和林久光一起来的,还有庄时。

其他一些个明星其实和戚麟都颇算熟悉,反而和江绝几乎从未见过。

拍戏的进度很顺利,戚麟和他之前预先排练过很多次,真的到了镜头面前显得放松又自然,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庄时依旧是那狐狸眼含笑的模样,换上仙人的羽袍之后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江绝已经带好了假发套,身上的多处伤口都被特效化妆处理完成,看起来像个奄奄一息的囚犯。

巫祝搀扶着云烨想要离开天界,回到人间休养生息,可在乘云飞行的过程里被司瀚仙人拦下,差点又大打出手。

那庄时演的反派,就是亲手割了龙角扔给天狗磨牙的狠厉人物,在对戏时不仅会出言羞辱他们两人,还会直接动手用拂尘抽江绝的脸。

戚麟扶着脚步虚浮的江绝,在绿幕前踩着滑台平移过去,被那执着拂尘的仙人出手拦下。

在台词念到要抽脸的那一刻,戚麟心里一紧,已经做好了出手帮忙挡住的准备。

江绝几乎是陷在他的怀里,连站立的力气都不够,此刻卡着节奏点跟着拂尘把脸顺着方向猛地一摆。

出乎意料的是,庄时相当懂得控制力道,借位拍摄的毫无痕迹。

那硬毛拂尘横着刷过去,看起来是打得劈头盖脸,其实根本没碰着他。

等三幕戏拍完,众人各自散了休息。

戚麟状似不经意地给庄时递了杯水,靠在他旁边闲聊。

他上次就在江绝那里听说了他的名字。

那次在为《星途》做采访的时候,这个男人明里暗里帮忙挡了好几次枪,一直颇为照顾绝绝。

某种危机感让小戚同学试图套话。

“你好像——很照顾他啊。”

“你看出来了?”庄时露出笑容来,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有这么明显吗?”

戚麟心里略有几分紧张,面上还是笑吟吟的:“江绝确实很优秀啊。”

“不,还是我女神更优秀。”庄时本能地看了眼那对这正在讲戏的父子,压低声音道:“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江烟止真的嫁给他了。”

等——等等?

这是个什么展开??

戚麟忽然有种迷之熟悉的感觉。

他心里的警报即刻解除,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这种迷弟般的心态和表情,好像……跟两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啊。

“我跟你说,江前辈还指点过我演戏——她真的太完美了,长得这么好看演技还这么好,”庄时捂着脸道:“我就是因为看了她的戏,才从模特转行做演员的。”

他虽然确实做过一夜爆红成为人生赢家迎娶女神的幻想,然而一切都在江烟止给他看儿子的照片时被击碎了。

那时候的庄时才二十来岁,还完全不能接受女神已经隐婚的事实,一度想投到泰晤士河里喂鱼算球。

然而女神的孩子长得很可爱,勉强可以接受。

这要是搁两年前,戚麟能跟他一起击掌相庆聊一个小时。

戚麟在旁边闷头喝水,听着庄时碎碎念江绝和江皇长得哪里哪里像,忽然开始思考一个全新的问题。

如果说,江绝在当初入学的时候,是公开以江皇之子的身份进来的——

自己估计也会跟庄时一样,试图全方位无死角的对他好吧。

毕竟是自己偶像的亲儿子啊。

等等,搞不好江绝跟亲妈打电话的时候,自己还会试图偷听。

不,以遵纪守法的思路来说,如果江绝是以江皇之子的身份进来,自己可能从进门起就不好意思放着他在那打扫卫生,而且门口的那摞礼物肯定也都变成江绝的了!

不!搞不好门口的一堆礼物全是自己买的!

这种粉丝心态真的是太狂热了……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某些狗腿的联想扔出脑袋。

-2-

所有拍摄项目里,最轻松的演员就是林久光。

像江绝和戚麟,要么有大段的咒文和动作要背,要么一会儿动物一会儿人的切换,对着个绿球得感情真挚的念台词,真是非常不容易。

而林久光不一样,他只用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容,然后做一个背景板。

别人需要挥舞沉重的法器,他只用拿根小羊毫,甚至直接用指尖虚空点画,搞得跟玩IPAD似的。

他演的那个画仙,是整套小说和整部剧本里最神秘莫测的人。

当时小说全套发售完毕之后,很多粉丝争相讨论这一切到底是画仙的阴谋,还是说一切都是由无心之举造成的阴差阳错。

他看起来只是个随处画画的闲散人物,可偏生那些画直接逆转了一个又一个事件,连带着让深层次的暗线也扑朔迷离起来。

进组的时候,林久光还一脸乖孩子的表情去问过导演,到底画仙是个怎样的人物。

然而白导表示,你就是不知道才演的好。

知道了反而就破了角色了。

于是他就负责穿着纱袍羽衣在各种布景里勾勾画画,换到现代就算到处涂鸦盖章的朋克青年了。

转眼开学,他们三也不用回去,继续留在剧组推进度。

又过了半个月,到了九月底的时候,《鎏金钥匙》终于在无数人的翘首等待下全球上映了——

足够激爽的打戏,足够酣畅淋漓的高空障碍翻越戏,以及各种炫技式的激光机关暗门镜像设计。

白凭把这部商业电影做到了极致,不仅故事紧张刺激,身份反转的剪辑也自然到位,而且看这么爽的情节特别下饭。

这样的作品可能会忽略一部分的逻辑和人文深度,但无疑是全家欢类型的爆米花电影,在口碑上下摇摆的同时,票房一路遥遥领先。

之前那些个埋怨嫌弃戚麟淡出的粉丝又动摇了。

她们虽然都颇为嘴硬,表示自己才不是因为老是看不到偶像半点消息,也追不到偶像出镜的节目而脱粉转黑拉踩——但真的等电影上映时,又一个个默默打脸的重新点了关注微博。

就好像单方面宣布跟自家偶像分手再突然盖章领证了一样。

不得不说的是,戚麟在这部电影里表现实在是太尽职尽责了。

宣传方清楚不请替身有多危险,一直在预热期和上映期逐步的公开各种拍摄的花絮。

“他居然真的在十几楼倒着往下跳!!”

“戚小麟妈妈不允许你这么不爱惜身体!!你还有腰伤啊我的戚麟麟!!!”

“天啊我要哭了我的偶像怎么可以这么优秀!”

“黑子们继续嘲讽啊?你家主子敢不找替身不用特效吗?你家主子有这么流弊的票房吗?”

之前逐渐低迷的各种舆论和评价直接被大力拉了一波反转,连外国的票房也真刀真枪的出了成绩——

老外们虽然确实不熟这个亚洲人面孔,但是这电影确实看的非常苏爽,特别过瘾。

再一个,主演们说的都是英语,而且口音也非常接地气,他们甚至以为就是从布鲁克林招来的演员。

各种报道跟雪花似的各种传开,各大院线上座率高居不下,连带着好些路人都开始好奇这个俊秀高挑的青年是谁。

粉丝们当然开始欢天喜地的安利自家爱豆,把他的两张专辑历次综艺全都晒一遍,捧着心每天在他微博下打卡表白。

为了推动票房,白凭带着戚麟花了四五天参与采访和通告,剧组里留副导演拍群戏和其他次要戏份,而主演们总算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戚鼎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阵子,直接把超大的特写电影海报挂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那种街头涂鸦风格的海报其实和商务精英的办公室不太搭配,但是戚总都不care,下头的小的们也不敢哔哔什么。

据说吴秋一女士手一挥直接包了个场,带着所有同事去电影院看自己儿子主演的

第一部电影。

她平时买菜时可能都舍不得一两毛钱,这时候为儿子花钱反而眼睛都不眨。

戚麟几乎一天要接六七个采访,还要抽空去拍杂志外封,晚上参加完节目录制再去录粉丝福利,每晚到深夜才睡。

他被外媒采访的视频很快也上了热门,不遗余力的又刷了一波路人好感。

英文流利谈吐优雅的男孩子是在是太苏了!

江绝非常准时的收看着自家偶像的各种视频和咨询,一度混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佛系粉群里。

其他大群都要做数据打榜,只有这种小群默默舔屏隔空表白就行了。

他甚至在群文件里看见了好些戚麟以前的照片——

要比现在更年轻一些,大概十五六岁。

笑容稚嫩温柔,抱着吉他的样子可爱极了。

他凝视了很久手机屏幕,然后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由于飞机晚点的关系,他们要推迟一天才会回来。

江绝醒的很早,一个人去吃了早餐,然后在拍摄区里跑步。

一般在清晨的时候,哪怕是景区也没什么游客,而且空气颇为不错。

他跑的很慢,一边想着剧情和台词,一边打量着附近的环境。

从这片半山腰的位置可以看见那片白鸾城——在白雾轻烟的笼罩之下,宫阙楼宇的轮廓并不是很清晰,却也好像是都市之中的海市蜃楼,真实而又不真实。

不远处传来小轮子咕噜噜转的声音,有人在拖着行李箱徘徊着。

伴随着往前跑去,一个人影渐渐地变清晰了些。

一个浅金色头发外国人拖着行李箱,左右张望着在确认着自己的位置。

他显然是迷路了。

江绝脚步一顿,还是上前询问了情况。

“你好?需要帮忙吗?”

那青年转过身来,浅笑着看向他。

他生得典型的日耳曼人样貌,鼻梁高挺五官立体,翡翠色的眼睛点缀着光芒,苍白的脸颊上有些小雀斑,但看起来俊朗成熟,年纪大概二十五岁上下。

“你好,我是Loris·Medici,”他一开口,英语发音里就透着浓厚的意大利腔:“我找不到剧组的位置了。”

那个出租车司机把他扔到这附近,但似乎这里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哪个剧组?”江绝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Edward白,”他试图把白这个字咬准,不确定道:“应该是这么念吧。”

江绝哑然失笑,转身带着他回剧组那边。

Loris的性格出奇的温柔而亲和。

他在得知江绝是剧组里的演员之后,开始解释自己来的原因——

原来是剧组之前聘下的美术顾问和摄影顾问,要在剧组呆几个月,让运镜更加的自然和有玄幻感。

Loris说话时不紧不慢,翡翠色的眸子也清澈干净。

江绝原本不习惯与陌生人闲谈,却也不知不觉地和他聊了很多。

林久光正在摄影棚里熟悉法杖和其他道具,一扭头就看见江绝和那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他表情一变,快速地跑了过去。

江绝还没反应过来,林久光就跟松鼠似的扑到Loris的怀里,紧跟着蹭了半天。

Loris被他扑的都往后退了一步,失笑着抱紧了他。

其他工作人员只以为他们是老友相逢,也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等会——久光,”江绝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来,压低声音道:“这位是你的,恋人?”

“Loris,”林久光在大高个的身边显得超小一只,眼睛亮亮的:“他的小雀斑是不是很可爱!”

所以戚麟的邻居,还有久光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的伴侣……居然是个外国人?

而且那个从国画到油画学什么都会的,也是外国人?

“他是意大利人,父母在时都美术院做博士生导师来着,”林久光解释道:“因为我们是在国际学校上的学,所以他一直只会说英文和意文。”

后者伸手揽住久光的肩,又俯身亲了下他的脸颊。

江绝看着他们公然这么亲密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羡慕来。

他本来是个清清冷冷的性子,可戚麟就像燎原之火,让他凭空的多了许多渴望与快乐。

在公开场合里,他们总是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做任何事情都顾忌着偷拍和其他人的眼睛。

他看着他们两亲密说笑的样子,忽然开始幻想,说不定自己哪一天就可以和戚麟一起公开的牵手亲吻,甚至是一起结婚终老。

能够被这个世界承认这段关系,能够公开的表达对恋人的喜欢,好像都是种奢侈。

人大概总是会慢慢的贪心起来。

也就在这时,戚麟的电话打了过来。

“绝,我下飞机了。”他等着托运的箱子从流水线上传过来,抿着咖啡道:“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江绝往外走了几步,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他顿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回答道:“我有些想你。”

“我也是。”戚麟小声道:“明明才四五天没见面,感觉像走了好几年似的。”

江绝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晴空,握着电话嗯了一声。

刚才还略有些忐忑和不安的内心,好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就被安抚了。

只要有你在,什么等待都是值得的。

只要有你在。

第 69 章

其实江绝一听到美术顾问,脑补的是帮忙做画卷道具的画师。

他当时陪Loris一路往回走,一路心里纳闷——剧组里已经有专门的国画顾问了,为什么还要再请新的画家。

然而Loris直到见到白凭之后,都没有掏出画笔之类的东西。

恰恰相反的是,他在不断地指导着打光团队,把所有的光源和光质往更贴合剧情的地方靠。

本来这件事只有林久光悄悄凑在不远处观察,后面他们三人都一脸懵的看了好久。

电影是光影艺术,除了演员本身要演技到位、形象贴合角色之外,从环境到光源的模拟都要格外真实。

像话剧和音乐剧的打光都是从高处往下打,相对而言光源单一,江绝在舞台上赤着脚往前走,光束就跟随着他的步子往同一方向并行。

《鎏金钥匙》是室内戏,所有的吊灯和台灯都其实被精心设计过位置和亮度,戚麟不用太在意那些细节,顺利的表演完自己的部分就可以了。

《龙血玺》的很多戏份是在宫廷的楼阁,以及半室外的环境里。

自然光和人工光能够和谐交融,处理起来也并不麻烦。

麻烦的是像《仙画》这样的绿幕电影。

导演组当然不可能真的搭一个飘在云里的重重宫阙,但演员在绿幕前,除了正常光源下的投影之外,还要和复杂的光源一起互动——

这就是个全新的领域了。

三个脑袋凑在一块听了半天,完全是一头雾水。

Loris一遇到白凭,又切回最熟悉的意大利语,语速又急又快。

旁边的视觉团队和白导本人听得一直点头,还有翻译在简短的跟其他工作人员解释。

他们搬来kinoflo灯,又给那大嘴鸟般的灯架接上了flickermaster,以确认光的不同颜色,以及硬柔光的转换。

“江绝——”白凭想起了什么,招手道:“过来,还有戚麟,你们两,第七幕第四场,过来试戏!”

两人突然被点名,看了眼对方连戏服都没换,还是匆匆过去了。

这一幕里,他们两人在野苍岭里行路,看见了漫山遍野的萤火。

许久没有接触外世的云烨询问,是不是有神灵过来了,而扶着他的玄幽说,不,这是人间。

地面已经被模拟出了斜坡的弧度,逼真的野草铺的位置并不多,旁边都是裸露的绿布。

戚麟会搀扶着江绝,在这片草毯上摸索着坐下,对着一整面绿墙说台词。

剧中人物实际上看到的,是静谧的夜空,高悬的孤月,以及无声而又清幽的无数萤火。

Loris拿着剧本皱着眉看了好几遍,询问着白凭原本的拍摄准备。

白凭示意团队把棚内灯光打暗,模拟出一个大致的效果出来。

黑暗来临的一瞬间,戚麟和江绝就被暴露在烛火般的微光里。

为了让观众可以接受这个逻辑,他们给戚麟设计了一个术法,让他们在行路时有鸟儿般的光芒可以追随着照亮前路。

但是在实际拍摄的时候,不同的情景下用的灯光是截然不同的。

为了突出他们深邃的五官,以及激烈的表情,强光要落下深刻的剪影,连鼻翼的阴影也要格外清晰。

为了缓和气氛,创造放松适意的氛围,现场会在不同的光源位置点亮十几只蜡烛,让光线尽可能的分散和柔和。

“还是不够自然。”Loris关掉了大影灯,示意他们两人起身,把道具山坡与绿幕拉开了距离。

既然是萤火,就要细微而又明亮,同时光源应该是分散而且漂浮的。

颜色应该在蓝与绿之间,同时还要映出他们的轮廓。

两个主演非常耐心地陪他们反复调试着距离,高处搭了架子垂下灯泡来,模拟光咒发出的暖色光。

暖色是主体,能够照清他们的表情。

然后再渐变到广阔无边际的黑暗里,造出萤火点点的氛围。

再后来,Loris带着人完善了一整个调光台,能够同时控制近两百六十有余的大小远近光源,远程调试它们的颜色和亮度。

在开机的时候,长袍束冠的仙人们窃窃私语,雏龙披着蓑衣坐在乌篷船里躲雨,巫祝被无数只白鸽包围,镜头外的导演和摄影全神贯注,而Loris则带着一众人员如同DJ一样切换操纵着光的色彩与层次变化。

众多的工作人员聚集在光影明灭的摄影棚里,在共同创造一个伟大的作品。

时间犹如雨后的汩汩流向远方的小溪,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们可能两三天才能拍完一幕,再马不停蹄的开始打磨下一个。

江烟止终于姗姗来迟,在一众人面前与白凭大方的轻吻寒暄。

她忙完了结业考试,终于能抽空过来当演员了。

接下来要拍摄的,是群仙荟萃的琉璃宴。

江烟止饰演的东君酿了琼露,趁着时令与远近好友相聚。

而重获灵力的云烨不管不顾地闯入了这里,如孽神般屠戮数仙,在被陵光杵打灭元神之际被终于赶到的玄幽代为受杖,两人再仓皇遁走。

一到拍群戏的时间,现场就如同大型漫展一样,二三十个主演配角群演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而且布景也终于有好些个桌椅骨碟,能让人有具体的参考。

江绝倒不用出镜。

那条龙全都是特效做的,从眼神到鳞羽全部后期搞定,他在镜外看着就行了。

男女老少全都换上了飘逸拖沓的纱袍,各种群演也以侍女仙童的身份出现。

整个布景里虚实皆备,顶上悬着明亮的数个吊灯,好几个副导演调度的忙不过来,还在调整各种距离和小道具的摆放。

江烟止换了一身玄青色的裙袍,长发被钗环盘起,细眉薄唇妆点如世外人。

她斜倚着的绣榻旁有一支玉净瓶,里面插着枝颇为漂亮的绿梅,里面同样藏着Loris放进去的小彩灯。

在拍摄的那一瞬间,就如同一个大型的舞台表演节目开始,多个摄影团队同时开始跟着分镜找角度和距离。

高空飞着配置高清摄像头的无人机,进行一个骤降式的镜头捕捉。

而数米高的摇臂在镜头外缓摆,犹如巨人在放下宽大的胳膊。

四五个摄影师同时往后倒退分散,而两列仙姬迎着镜头娉婷向前。

灯光开始微妙的变化,就如同感应到仙气的变幻了一样。

老头儿昂头喝酒,小孩抱着兔子啃春饼,仙人抚掌而笑,池中朵朵青莲绽开又闭上。

还有仙鹤在席间交颈而舞,潺潺的流水声自远处来又向远处去。

摄影团队们开始平移式逆时针旋转,而数十个演员跟着慢镜头嬉笑怒骂,控制着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Loris同时控制着调光台上的十几个数值,抽空看一眼束着发髻的小仙童林久光。

他坐在席间执了琉璃盏垂眸含笑,似乎对什么都一概不知。

光源将这画卷般的一幕渲染到了极致,配合现场播放的背景音乐,把水墨画般的效果给衬了出来。

紧接着折角之龙咆哮着裹挟着云流冲撞进来,演员们听着各部的调度,观察着信号灯的指引,开始惊慌失措的或施法或逃逸,有人仿佛被空气里的什么东西追逐攀咬,尖叫着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而林久光缓缓地站起身来,犹如观摩画卷般站在故事的中心,无声地望着众人。

那龙生的长尾利爪,哪怕一摆尾都有刚猛的气流如惊涛拍岸般涌来。

东君皱眉施咒,试图控制着局面。

江绝躲在镜头外面,忍笑忍得颇为辛苦。

没有特效也没有代替物,这儿简直跟精神病院似的。

一群人被空气追的吱哇乱叫,吓得一个个跌坐在地上爬着往外逃,而自家母亲在那对着空气捏诀念咒。

确实也非常尴尬了。

也就在此时,蓝色信号灯转黄,戚麟仓皇地冲了进来,想要拦住那满身戾气与鲜血的龙。

陵光杵被施了厉咒,狠狠地打了个过来,远处控制威亚的工作人员同时发力,戚麟直接被拍的击飞好远,在落地之后连着打了个好几个滚,连意识都不清醒的情况下还想伸手拦住云烨,却还是吐了好几口鲜血,然后昏了过去。

那无形的烈龙长啸一声,直接卷起他的身体,匆匆的飞离了这里。

威亚再次绷直发力,戚麟如同祭品一样被吊在空中,整个人还要装睡闭眼垂首,再被威亚如同卡车卸货一样带离镜外。

这条拍的实在是太过顺利,以至于他们提前六个小时就收工了。

本来群戏非常容易出乱子,好在今天连群演都全程演技在线,一切都比预计的要好太多。

戚麟被勒的颇想咳嗽,也一路强忍着闭眼装昏迷,直到被放到地上才咳出声来。

江绝帮他解下腰间的带子系扣,正想接过助理的水让他漱漱口,把血包的味道散一下。

突然吊顶的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都暗了。

整个摄影棚瞬间陷在黑暗里,有人开始尖叫起来。

“都别吵!”有人吼了一声,然后打开手机找手电筒,再给附近的管理人员打电话。

整个渚迁市都停电了。

别说是电影棚区,就算回了酒店也没法坐电梯上楼休息。

白凭吩咐副导演们疏散工作人员和群演,匆匆跑来确认了下他们几个人的安全。

自从隔壁江银那边开始大规模发展工业区以后,这边的供电似乎总是出问题,估计还是调度问题。

“既然没法继续拍了,回酒店好像也没别的事情做……”白凭颇有些头疼地看着他们道:“你们现在想去哪?”

戚麟眨了眨眼,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们点根蜡烛,开始讲鬼故事吧?”

第 70 章

这儿有好些现成的白蜡烛,以及若干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

Loris虽然听不懂他们的故事,但过来给久久剥小橘子吃,也试图捕捉一些其中的字句。

戚麟天生火气旺盛不怕鬼,开始搜肠刮肚开始想那些又凶残又惊悚的故事,并没有注意江绝开始不着痕迹地靠近他,并且试图增加肢体接触的面积。

江皇坐在了白导的身边,接过助理递的鲜果汁,开始听第一个故事。

林久光清了清嗓子,试图用那种灵异纪实的语气开始叙事——

“从前有个妈妈,在晚上给孩子盖好被子,准备哄她入睡。”

“然后小女孩小声说,妈妈,床下面那个小孩是谁啊?”

江绝瞬间拽紧了戚麟的衣角,指甲快掐到他胳膊里。

戚麟忙不迭伸手给他顺后背,努力忍着笑免得让他感觉出糗。

“所以……是生了个双胞胎?”江烟止眨了眨眼,托着下巴道:“好像是可以这么玩。”

她这话一出,刚才阴森森的气氛登时有些僵硬。

“这个故事还可以这么编,那床下的小孩儿怯生生道,妈妈,床上怎么有个小孩啊。”白凭笑眯眯道:“然后门外传来一模一样的声音——妈妈,卧室门怎么打不开了?”

江绝简直背后的毛连着尾巴都要竖起来了,抓着戚麟的手背愣是不敢撒手。

江烟止懒洋洋道:“所以是三胞胎。”

林久光试图反驳她几句,但是被庄时瞪了一眼,后者非常捧场的点头附和,简直是江皇的狗腿本腿。

“我来讲一个。”戚麟清了清嗓子,严肃道:“从前小明傍晚在操场上散步,然后发现有个大辫子女孩躲在角落里哭。”

“他凑过去拍了拍那女孩的肩,问你怎么啦?”

“那女孩哭了半天,然后转过脸来——结果转过来的一面也梳着一模一样的大辫子。”

剧组好几个人都倒抽一口冷气,露出颇为复杂的表情来。

江绝几乎快把戚麟的衣服拧断,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了。

江烟止托着下巴道:“那她是腹语哭的吗……”

鬼故事要是瞎抬杠还恐怖个毛线啊!

“这个故事应该这么编,”白凭津津有味地补了一句道:“小明一拍她的肩,却发现自己蹲在了那里——然后发现自己的脸上也长了根辫子。”

江绝已经开始发抖了。

恰好这个时候蜡烛火晃了几晃,几个胆小的姑娘已经开始嚎了。

“讲道理,鬼故事里很多东西都没办法讲逻辑啊。”江烟止试图跟自家老公讲道理:“就拿贞子爬电视那个事儿来说——你如果把两台电视对在一起,岂不是要撞到脑阔?”

“再比方说咒怨那种高速公路的鬼,你试试五一黄金周去那条路看看?”

几百辆车堵在一条道上,连上厕所都搞不好要在车里头解决,真冒出个鬼来反而成临时的景点了好吗。

江绝听她说到这里,隐约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江烟止抿了口果汁,一本正经地又开了口。

“我觉得最可怕的是,像现在这样的黑暗的场合,剧组里真的少了一个人,怎么少的,可能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白凭愣了下,表情开始有细微的变化。

“还有,比方说我们这一圈人坐在一起,我们怎么证明——我就是我,而不是别的长得一模一样的其他人冒充了进来?”江烟止看向林久光:“我们可能和冒充者生活了许多年,到最后都一无所知。”

林久光的寒毛一下子就起来了,战战兢兢道:“可以对证记忆什么的啊……”

“你记忆模糊的事情还不够多吗?”江烟止反问道:“那我刻意问你忘掉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说,你其实是一个冒牌货,而真正的林久光,搞不好被囚禁在某个地牢里已经十几年了?”

白凭沉默了几秒钟:“老婆,你今晚要不换个房间睡吧。”

太得慌了。

天气开始渐渐转冷了,之前还透气凉快的戏服这时候就透出寒意来,感觉刀子一样的冷风愣是从脚脖子一路往大腿咬上去。

偏偏剧组里的演员不能穿秋裤或者保暖丝袜,只能在隐蔽的地方贴暖宝宝。

江绝被冻的连着打了个好几个喷嚏,一下戏就抱着姜汤喝。

后来剧组里的好几个保温壶里全都灌了姜汤,暖宝宝批发了几箱供所有人取用。

江皇只是来客串一下,戏份并不算多,几场群戏拍完就杀青了。

她考虑到爷俩都呆在这天天从早忙到晚,还是颇为善解人意的多呆了一段时间。

趁着其他人拍戏的间隙,她会帮忙给小辈讲戏,或者给刚下戏的演员递热姜汤。

好些没什么名气的演员一脸受宠若惊,甚至根本不敢接她递的热茶。

庄时喝了一大杯,感动的更加相信白导跟她肯定是形婚。

我家偶像是不可能结婚的!!哪怕孩子二十岁了也肯定是单身!!

她这么好的人没有人配得上!!!

大家跟她在一起呆的熟了,渐渐也开始敢在她身边聊天了。

“听说春皙路有家卖芒果千层和草莓千层的,做的特别好吃——”

“今天怎么感觉又变冷了,好想喝我奶奶炖的萝卜汤啊。”

有时候白凭也会凑过来听一耳朵,然而板着脸道:“再好吃能有我做的好吃吗!”

然后他就真的借了个小锅来,做了一大份芒果千层蛋糕,和所有人一起分一小块。

江烟止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就真的好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小夫妻。

所有的光芒和浮华都被悄无声息的卸除,只保留最原始的亲近与温暖。

接近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龙血玺》终于全院线上映了。

为了过审,他们改动和重新渲染了好几个镜头,剪辑师也颇费了些脑筋。

然而这部电影真的上映时,票房并没有《鎏金钥匙》来的好。

各种剧评师、公众号,还有豆瓣的各种高逼格小组,几乎都跟收了公关费用一样的给出了各方位的好评。

这电影的票房不温不火,既谈不上扑,也说不上太好。

虽然许多镜头都颇为壮观华丽,可还是输在了一点上——

剧情实在是太费脑子了。

这样的电影,其实是有观赏门槛的。

明暗叙事交错的同时,各种线索和伏笔埋得极深,而且不是看一遍就能立刻理解全部剧情的。

像这样的片子,不光政斗和人心博弈复杂讽刺,各种黑色幽默刻画的颇为隐晦,而且人物性格也不讨喜。

原因就在于,几乎每个人物都有阴暗的一面,以及看起来颇为软弱或愚蠢的一点。

其实这些是人间的常象,可微博还有好些地方的路人评价却颇为激烈。

“——为什么女皇会犯这种错误啊,她前面不是很英明神武的吗?”

“女皇真是太自私了!突然很讨厌她!”

“——本来是冲着舔我绝的颜值来的,他在这电影里简直跟吸毒一样干瘦阴骘,江导你不要毁我男神好不好!!为什么要演这么恶毒的角色啊!!!最后那个镜头吓死宝宝了TAT”

“这电影看得好费劲啊,我看了二十分钟跟不上剧情,直接走了,真是浪费钱,可以退票吗?”

在评论家们一众感慨这届电影终于出了经典之作的同时,票房晃晃悠悠地爬了一段,当真没有再掀起什么大的水花。

不过舔屏党还是尽职尽责的下载了电影的盗版,然后剪出来江皇或者江皇太子的各种或霸气或冷艳片段,然后再拿去剪CP向小视频。

至于电影里那壮阔华美的白鸾城,无数个别具匠心的镜头和运光,以及复杂而深刻的勾画,最后还是埋没了。

江隼花了好几年,倾尽心力建成的白鸾城,到最后果然没收回本来。

这件事传到了江烟止的耳朵里,并没有再被传话给江绝。

他努力过就够了,票房不能证明一切。

票房爆炸也好,歌曲传唱程度高也好,只能证明这个作品足够通俗,足够有商业性。

其他有含金量的东西,有时候是不能靠票房来衡量的。

江绝确实对这些争议全然不知,也因为不知而毫无纠结困扰的感觉。

他在专心进入云烨的角色里,开始跟着角色共同进入一个蜕变和挣扎的转换期。

云烨因为玄幽的不离不弃,在不断地转化和挣扎着,一度因记忆和现状而迷失。

他真正意识到出问题的时候,是在深夜里。

梦境之中,他竟然梦见云烨被囚禁和割角的无数个碎片化记忆——

有很多记忆甚至是根本没有拍摄过的,可画面却好像真的跟亲身经历过一样,连锈腥的血味都一模一样。

江绝在深夜里猛地惊醒,直接坐在床上大口呼吸喘气,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在之后的第二夜,第三夜里,亦是如此。

这个阶段的电影没有拍完,某些阴影般的记忆好像就挥之不去。

戚麟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他滚了一圈,还是含糊问道:“谁啊。”

“是我。”

一听见江绝的声音,他马上从被子里跳下去,光着脚过去给他开门。

抱着荞麦枕的江绝略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小声道:“我又做噩梦了。”

戚麟眨了眨眼,直接把他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下额头。

“抱着你睡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我可是巫祝大人。”

第 71 章

然而噩梦就真的这么消失了。

剧本里的巫祝,是痊愈他的伤口,净化他的戾气的那个神使。

而现实中的戚麟,哪怕用温热的手掌轻抚他的脸颊,也能让江绝在睡梦中的呼吸更加放松。

这种信任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恋爱了。

角色当中很多碎片化的隐秘情绪,在不知不觉地渗透入他们两人的内心。

而云烨对玄幽的依赖和等候,其实也进入了江绝的潜意识里。

日子过得颇快,连带着江绝的生日也越来越近。

戚麟过生日的时候,金梧桐奖才刚刚颁奖不久,江绝为了躲避一路狗仔穷追不舍的围堵去戚家小住,还和他一起悄悄溜出去看电影吃火锅。

他们本来可以预约私人的VIP小包厢,却颇为心照不宣地一起潜入了人群之中。

那个生日过的像极了任何一对普通的大学生情侣,逛街、看电影、抓娃娃,再肩并着肩去轧马路。

也不知是因为白凭的暗中嘱咐,还是真没有被狗仔记者们拍到,几乎绝大部分纸媒都噤了声,只有各种零散的公众号在做着各种不负责任的揣测。

而到了十二月二十号,正是拍摄到玄幽坠落玉切池剔尽凡骨的那一段,剧组从凌晨五点一直拍到当晚的深夜。

江绝所饰演的云烨为了救他,直接半条胳膊伸进那毒池之中,在剧痛中失去自己的右手。

他们趴在冰冷的池水边拍了六七个小时,中途戚麟每半个小时就上来休息一会儿,衣服刚烤干又要跳进去拍戏。

偌大的道具池被撒了特殊的银粉,增加了反光和折射的效果。

池子上方从三个角度布置了不同光质和色彩的长灯,江绝匍匐在池边一脸悲怆焦急,池中本应化作血尘的巫祝却缓缓漂浮在上空中,身体深处如同有什么封印碎裂了一般开始散发光芒。

江绝那只被化骨了的血手需要做特殊处理,在从池子里拔出来的那一刻要切镜头再裹上一大圈绿布。

戚麟从高空被缓缓放回地上,感觉走路都颇有些不稳。

直到正式收工的时候,江烟止叫上了白凭,带着他们两找了个略有些偏远的小铺子喝蟹脚粥。

他们辛苦了好几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没日没夜的赶着剧组进度。

现在满身的疲惫又浸了许久冷水,没有什么比喝些热粥能更让人放松的了。

姜丝祛除了腥味,扇贝藏在糯白的米粒之间,蟹肉独特的香味让人为之胃口大开。

戚麟本来都是靠能量棒撑着,半夜里喝上这么一小碗在砂锅里久炖的热粥,先前连血管都冻僵般的感觉登时一扫而空。

江绝其实困的昏昏欲睡,他的台词虽然不多,但哭起来实在是费力。

男儿有泪不轻弹,云烨几乎在被救出仙宫的前半生里受尽钻心剜骨之苦,可也从来没有乞求悲泣过一次。

可他在发觉自己完全无法救下玄幽,以为他会在此刻灰飞烟灭的时候,红眼眶里是一直含着热泪,在不管不顾地想要抓住他救他上来的。

拍这种戏要调动全部的情感,催泪一次不难,难得是一场又一场的这么过。

到最后就好像伏案工作许久,从后脑勺到精气神都被抽干了许多,整个人都蔫蔫的。

“今天是小绝的二十岁生日。”江烟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给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我过两天要坐飞机走,可惜你们最近都太忙了。”

戚麟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白凭看着江绝昏昏欲睡的样子,给他添了半碗粥:“吃饱了好好睡一觉,生日快乐。”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也没有衣香鬓影的晚宴。

他们如在森林里循着夜色赶路的旅人,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

江绝注意力颇有些不集中,喝了几口粥才反应过来:“我今天过生日吗?”

“回头给你补一个。今天就好好休息吧。”白凭撑着下巴道:“明天下午两点再开机好了。”

江绝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多少岁了,只听话的点了点头。

他的人生几乎全都奉献给了戏剧与表演,对每年的记忆不是中考高考,而是一部又一部的作品。

从话剧到电影,时间被切割成冗长又平淡的一个又一个片段。

送他们回酒店的时候,江绝已经彻底睡着了。

他躺在戚麟的怀里,温顺的连呼吸声都颇为轻微。

戚麟本来颇为疲倦,但饱餐一顿之后反而精神了一些。

江烟止注意着路况,在等红绿灯变色。旁边的白凭看着变幻的街景,忽然开口道:“我还记得,最开始……好像是起了名字,想叫他白亦的。”

“不好听。”江烟止瞥了他一眼:“太文艺了。”

戚麟竖起耳朵,好奇道:“后来呢?”

江绝随妈妈姓的这件事,一直都好像是未解之谜。

他还在手机上搜过各种词条,里面的猜测全是各种狗血爱恨情仇的胡扯。

“怎么说呢。”白凭看着江烟止的侧影,慢慢道:“我本来很喜欢和烟止打赌。”

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共同争取名利和奖杯的战友,也是各种牌桌的好搭档。

各种或漫不经心或颇为认真的赌约,总是附带着大大小小的奖励与赔偿。

在得知江烟止怀孕的时候,白凭还一度跟她打赌,如果她新的那部转型之作拿了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就让孩子随她姓——以纪念她的崭新荣耀,以及这世纪性的一刻。

“那部电影,好像是我跟宋钧演的《救赎之心》吧。”江烟止打着方向盘,只感觉记忆都跟老电影似的,模糊的有些难以回顾。

“《救赎之心》?”资深影迷戚小麟同学抬起头来,讶异道:“可是那部电影只拿了最佳外语片提名啊。”

白凭听到他这么快的反应过来,神情也颇有些讶异:“你这么熟吗?”

戚麟想到了什么,抱紧江绝小声道:“江阿姨不会是……难产了吧?”

“也没有。”白凭看向雨后湿漉漉的街道,慢慢道:“是顺产的。”

二十几岁的白凭等在门外,在十二月二十日的凌晨四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他的妻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已被汗水湿透,嘴唇也微微发白,虚弱疲倦的只能看着他微笑。

襁褓中的那个小男孩被小心地递交到他的手中,时间也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白凭这辈子,收到过许多的礼物。

下属为了巴结他强行塞的烟酒,同行在喝酒吹牛时意外赠与的灵感,或者是那三部,在与烟止合作以后接连缔造奇迹的无双作品。

可没有一样礼物,比的上他怀中那丑乎乎皱巴巴的小男孩。

他是那样的又轻又小,连头发都没有长出来多少,哭的时候吵得人耳朵疼。

可这个孩子,是他和他妻子的延续,是他们交错的人生路径上突然亮起的又一束光。

“我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感谢她,”白凭回想起刚当爸爸的那一刻时,语气里还是心酸而又怀念:“她用自己的血肉,送给了我一个这样可爱的孩子。”

“所以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江烟止慢悠悠道:“他跟我说,‘这个孩子,以后就跟你姓吧。’”

继承她的姓氏,续写她的荣光,成为他们的骄傲,拥有所有他们能给予的一切爱和温暖。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又闷头睡了六七个小时,结果起来吃饭的时候,他又坐在床边问了一遍。”

又一个红灯停下,远方的夜色有星辰隐约闪烁。

江烟止扭头看了眼在戚麟怀中睡熟的江绝,露出温柔的笑容。

“假舟楫者,而绝江河。”

绝这个字,是横渡的意思。

凭借舟楫,才能横渡江河。

她悄悄把孩子父亲的名字藏了进去。

所有的才华与天赋,都只是助他横渡一切的舟楫。

她只盼望这个孩子不会被浮华和光芒困住,而是凭借着它们,度过那波澜壮阔的数十年岁月,拥有他所向往的人生。

生日快乐。

-2-

江绝出戏的很快。

几乎是在剧情转向明朗和逆袭之后的不久,他就完全摆脱了那些噩梦和片段闪回。

戚麟甚至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在对戏的时候,江绝都在绽放轻盈而又自然的笑容,跟云烨一样进入更明亮的状态里。

大概是被角色影响的缘故,他甚至在下戏以后也更爱说笑,甚至会在吃饭时偶尔说两个冷笑话。

这家伙平时从来不在吃饭时边嚼食物边聊天的啊!

戚麟摸着下巴颇有些钦佩又不可思议,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之前的另一件事。

在江绝拍摄《星途》之后,微博曾经出现过一个热搜——

『做偶像吧江绝!』

好些路人粉在看完电影以后完全缓不过神来,恨不得现实生活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华丽而蛊惑的越羽。

时间再往前推,在电影拍摄完成之前,江绝一度泡在SPF的练习室里,声乐舞蹈轮着来。

他本来就腿长又柔韧,跳起舞时也灵活有天分。

唱歌时虽然控制不好气息和音准,可多训练一下也能唱很不错的现场。

戚麟在微博热搜出来之前,就有问过江绝,要不要考虑来SPF做偶像。

他们两虽然不至于成立个在一块的组合,但凭借绝绝这么清俊的外貌,还有越羽刷的一大波路人好感,完全可以趁热营销。

他一共问了江绝两次,然而两次都被拒绝了。

“戏就是戏,出了就结束了。”

当时戚麟心里还颇有些失落和惋惜,心想真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直到今天,直到他们拍摄完《仙画》里好些跌宕起伏的情节,戚麟才由衷的能够感觉到,这种心态和能力有多可贵。

今天要出外景,去附近的一个度假山庄里取景一大片草野和柏树林。

他们与准备去机场的江烟止匆匆道别,然后好几辆卡车面包车载着各种器材向远处的村镇出发。

戚麟提前换好了戏服妆容,等到了地方再补补妆就可以了。

这儿确实环境清新,初冬里枯黄的草野竟没有凋敝的感觉,反而如同一大片收割之后的麦田。

鞋底轻薄的靴子踩上去,真有种古代人的感觉。

山庄的主人颇为热情的招待着他们,还在草坪不远处搭了补给休息的好些帐篷,牵出自家驯熟的马儿来当义务道具。

林久光要等到晚上才有戏份,索性扯了张软毯铺在草野上,大字型瘫在上面,听着远处小森林里鸟儿们的啁啾声昏沉睡去。

江绝的戏份也不太多,他坐在久光的身边,接了主人递上来的鲜牛奶,闻着微腥的味道小心的抿了两口。

管理威亚的工作人员搭着支架,摄影师们在Loris的调遣下开始拍远处红枫林的空镜头。

白凭做事稳妥小心,和副导演一起清点了一遍群演的人数之后,又亲自给他们示范弓箭搭挽的手势。

江绝远远地看着他们如同蚁群般分散着各自忙碌,又抬头看向澄净的天空。

大朵大朵的白云飘在碧蓝的天幕上,天气好的不得了。

一个助理接听了什么电话,脸色猛地一变,直接跌跌撞撞地冲到白凭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白凭在听清内容的时候动作僵住,几乎跟断了电似的凝固在那里。

那助理还在接听电话,断断续续地复述着内容。

戚麟刚好拿着剧本站在不远处,脸色直接变的无比苍白,在回过神时第一时间快步跑到江绝的身边,拽着他的衣服道:“快跟我回市区——”

“怎么了?”江绝愣了下,脚步不稳的站了起来。

“江阿姨……江阿姨她在回去的时候,出车祸了。”戚麟仓促的回头看了眼几乎语无伦次的白凭,两三下直接扒了戏服擦了脸,直接抓紧江绝的手,跟副导演随意编了一个借口,带着他们父子两开车回了市区。

白凭不会开车,也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一路上双手颤抖着,喉头翕动着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能力,和强大的自制力,在此刻都毫无意义。

助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还在焦急的和警察确认着医院的位置,以及事故的情况——

一辆货车因为司机开车回微信消息的缘故,直接在拐角时撞上了载着他们的保姆车,现在她和她的助理都在医院里接受抢救。

戚麟在这一刻只感觉脑子里全都乱了套,可他不能让剧组失控,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错过任何东西。

他驾着车快速变道超车顺着导航冲向市区,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医生说目前只能判断明显的腿部骨折,内脏情况还在检查中。

为什么距离有这么远,为什么还没有到医院?

“江绝——江绝!”戚麟开口唤道。

坐在后排的青年看向他,显然也在竭力的控制着情绪。

“你给我妈妈打电话,她姓吴,号码是138——”

江绝仓皇的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他根本不敢想这些事情,他不敢想象母亲正在医院接受抢救,也不敢想象那货车前的一片血泊。

他从来没有如此的恐惧过失去和未来。

“喂?您好?”吴秋一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边响了起来:“找我什么事?”

江绝张开嘴,可好像自己的心脏被死神攥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极端的情感冲击让父子都已经彻底失控了。

没有人能立刻接受至亲突然濒死的消息,也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还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理智。

只要一想到死亡这两个字,一想到血肉模糊的画面,连背脊都会生出寒意来。

“江绝——江绝你不能慌,你要跟她说江阿姨现在的情况!”戚麟用力地打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又快又稳的穿过车流,让他们更快地接近医院。

还有十五分钟。

他吩咐助理给医院高层打电话,尽力阻断所有的不利消息扩散。

“江绝!”

江绝回过神来,捂着电话语无伦次道:“我妈妈出车祸了,阿姨,她正在抢救。”

吴秋一听出来是江绝的声音,瞬间明白这孩子已经在发抖了,立刻回复道:“你不要怕,车祸是可以抢救的,我现在坐飞机过来,你把医院的情况告诉我,我会让我们这边的主任帮忙会诊和指导。”

时都的医疗水平是全国最高的,她会尽可能的帮到他们。

“我——我会的。”江绝几乎都控制不好气管的缩紧,忍着窒息感开始说医院的地址。

于此同时,白凭匆忙地拨通了各处的电话,开始焦急的联系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人。

他已经完全不在乎其他的任何事情了,他只害怕她挺不过去,就这么突然的消失于这个世界。

伴随着心脏绞痛,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跟老友解释现在的情况,跟警察解释自己的身份,听着医生说的有关病危通知书的每一个字。

白凭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根本没办法正常的呼吸和说话,连喉咙都枯哑的好像每个字都在往外挤。

车终于停在了医院面前,已经有少数媒体开始报道这个车祸,只是并不清楚被抢救的人是谁。

戚麟直接把车交给助理去停车,拉着江绝跟上白凭往抢救室的方向跑。

有些来会诊的病人认出他们来,开始掏出手机拍他们的背影。

江绝竭力地忍着泪意,跑的每一刻都觉得心脏在疼。

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犹如死神的眼睛,白凭见到大夫时几乎是绷着神经在说话,连签字知情书的时候手腕都一直在抖。

江绝在手术室的门口几乎站不稳,扶着墙开始剧烈的喘气。

戚麟也恐惧的想要流眼泪,不断地揉眼睛强迫自己把这些情感憋回去,不断地拨着电话帮助白凭处理各项的事情。

然后警官们过来通报情况,塑料袋里装着车上所有相关的东西。

江烟止的手包,被碾碎成两半的手机,还有一份被撞成烂泥的芒果千层。

“她好像是试图往市郊开车,但方向和路都不是去机场的。”警察解释着相关的情况:“白先生,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控制秩序,尽可能的不让媒体们打扰你们。”

白凭机械地收下一袋又一袋和她有关的东西,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不断地控制着呼吸。

时都三院的电话早就打了过来,参与着指导抢救。

血袋一直紧缺,但直系近亲不能输血,白凭又血型不对,戚麟在确认都是O型之后,直接挽了胳膊过去献血。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了门口。

助理们试图让他们吃点东西,或者给他们加点衣服避免感冒。

其他的近友也匆匆赶到,试图安慰白凭和他的孩子。

吴秋一下了飞机直接坐车过来,做完术前准备也进了抢救室。

原来抢救需要这么久。

江绝蹲在角落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抱着那盒已经被晃烂的蛋糕,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和朋友已经去处理医院和警察那边的事情了。

吴阿姨还在抢救室里,灯也一直亮着。

听说母亲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都意识还算清醒,能够应答和说出名字,脑部CT显示没有任何颅内血肿或内出血的情况。

戚鼎赶过来的时候,看见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躲在角落里,心疼的过去拉他起来,给他递纸巾。

“没事的,不要太担心了,”他笨拙的想要安抚这个孩子:“你吴阿姨是专业的老医生,参加过很多次抢救了,有她在,事情会好很多的——”

戚麟按压着还有些出血的胳膊出现在楼梯口,匆匆过去确认情况。

“老白情绪也不是很好,我叫人过去照顾他了。”戚鼎按了按眉头,把自己的大衣解了下来,披在江绝的身上:“小麟,你先照顾弟弟起码让他喝点水,我去跟院长了解下情况。”

他们这些老友都不敢让白凭和江绝再听见糟糕的消息,竭力的想帮忙做些什么,连被撂在山庄里的剧组都是戚鼎打电话安抚调度的。

等到深夜一点钟的时候,维护秩序的警察开始交班,而一些媒体直接看准了机会强行冲了进来。

那些病人的偷拍陆续发到了网上,越来越多的记者和狗仔开始如闻到血的秃鹫般涌过来。

他们冲破了保安和警察的防线,端着相机冲到了抢救室门前,举起摄像机摄影机对准脸色苍白的两个年轻人就是一通拍。

好些报社和杂志社已经写好了江烟止死亡的通稿,就等着能第一手把这个消息爆出去,拍下见证一个电影史大事件的珍贵镜头。

人人都知道干了这一票可能就会被问责免职甚至进入行业黑名单,但只要干出这一票来,享不尽的好处都摆在面前,谁还想再当个记者!

林久光和好些人组成一道人墙,挡在戚麟和江绝的面前,极力的想把这几十个疯狂的记者都赶出去。

“戚麟作为一个青少年偶像,这样公开抱着同性好友是不是太过亲昵了?”

“请问江烟止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白凭没有出现在抢救室门口,他们真的是传闻中的形婚夫妻吗?”

江绝躲在戚麟的怀里,陷在角落里极力的想屏蔽所有的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戚麟把他抱紧,用双手捂着他的耳朵,如同哄着爱人入睡一般小声道:“绝,我一直都在……你不要怕。”

他背对着那些镁光灯,任由怀中人的泪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衣,忍着自己内心极度慌乱的感觉拍着他的背。

劈头盖脸的闪光灯几乎比他亮相红毯时还要狂热,所有的声音和光影好像都突然有了重量,全都由戚麟挡在了身后。

有个男记者不断试图越过林久光的胳膊,更近一点的拍他们的背影,扬高声音道:“据说江烟止是毒驾肇事才会遇到这种事情,这传闻也与网络流传多年的大.麻成瘾相关联,作为她的亲生儿子,你是怎么看待的?!”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整个人如同鬣狗一般贪婪的寻找着血肉的腥气。

江绝猛地抬起头来,这一刻眼睛都红了。

他直接挣开戚麟,直接起身抄起旁边的椅子,高高的扬了起来——

戚麟的反应比他更快,在那一瞬间抢过了他手中的那把椅子,对准那个记者就抡了下去!

“戚麟居然打人了!!”

“戚麟在打记者——”

江绝露出仓皇错愕的表情,几乎无法相信这一幕。

那个被侮辱到极点都保持对媒体微笑的人,在这种时候为了保护自己,居然做到了这种份上——

林久光在拨通院长电话的同时一脚踹开试图拍下这一幕的好几个记者,戚鼎也在带着手下往回赶。

更多的闪光灯开始不分敌我的到处闪烁,如白色的刀刃般迸溅着。

就在这个时刻,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了,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出现在门口,被眼前的这一幕差点吓到。

几十双手如同宣誓效忠般同时高举起相机,对准她就疯狂的拍摄起来。

更多的人仗着法不责众开始大声询问——

“江烟止已经去世了吗?”

“江烟止还活着吗?”

只要那个护士点一下头,他们就能在瞬秒间把死亡通稿传上网,引发全网的跟风悼念,大吃一口人血馒头。

戚鼎直接带着一批拿着电棍的保安出现在门口,狠踹了一脚栏杆震得上下楼都回荡着响声,如同驱散着无数野狗般吼起来:“都!滚!给老子滚!!”

保安抄起电棍来驱散记者,终于有人开始嚎叫着退散,好些人依旧挤在门口,试图多拍一点多抢一些讯息。

吴秋一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走了出来,一看见江绝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了,心疼地把这孩子抱在怀里。

“都结束了……都结束了。”她脱下手套,反复地轻抚着这孩子的后脑勺,感觉他还在一直发抖。

“我……我妈妈她……”

“她已经体征稳定了,”吴秋一看了眼不远处混乱的情况,俯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爸爸已经在ICU外守着她了,小绝听吴阿姨的话,先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好不好?”

“你明天还要守着妈妈醒过来,今晚还不休息的话,明天会撑不下去的,听话好不好?”

戚鼎直接临时联系了安保公司,把医院上下的秩序都24小时保护起来。

那些等不到消息的记者全都被驱赶到医院的外围,如同秃鹫和鬣狗般围着这个地方转悠,可怎么也进不去了。

上次他这么干,还是在吴秋一怀着小戚被医闹的时候。

江绝被戚麟带去洗了脸,只喝了几小口的粥,安安静静地守在ICU外。

白凭在镜头前向来是个雅痞有型的绅士,此刻也胡子拉碴眼底发青的坐在门外,看起来疲惫而又苍老。

他们始终为她做不了什么,连在病床旁握一握她冰凉的手都不行。

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但好在她的情况还算稳定。

她确实有内脏破裂出血的情况,身上多处骨折,但都已经打好了钢钉固定好了位置。

根据多位医生的会诊,术后恢复不会很困难,虽然胫骨骨折了,日后不会影响行走和奔跑。

车祸时大出血了一次,手术期间也大出血了一次,好在病人意识还算清醒,而且送医院的时间和血源供给都颇为及时。

直到十天之后,江烟止才在确认情况稳定的情况下,从ICU转到了单人病房。

她的胳膊和腿都被固定的很严实,脸颊和额头上都有些擦伤。

白凭忍了好些天,可在进病房和她对视的那一刻还是没有忍住,流着眼泪亲吻她的手指。

“医生说……我的小指掌骨有些问题,以后拉不了小提琴了。”她慢慢道:“然而我并不会拉小提琴。”

“这时候还在开玩笑,”白凭气的笑起来,捂着脸抽气道:“你这个笨蛋……”

江烟止跟标本似的被固定在床上,连胳膊都被吊着,也没法安慰一下快崩溃的老公,只又看向远处的儿子。

江绝站在门口,几乎不敢走进去。

他一直在内疚和自责,可把所有的想法都按在心里,不敢再和任何人添麻烦。

这十几天里,他和戚麟都默契的关了手机,不去接触任何网络和媒体。

需要打理的,公司的公关团队会自己想办法,他们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困扰了。

可是母亲……母亲临时折返回来,想在离开渚迁时给他们再带一份蛋糕,才会出这件事。

“绝绝,过来。”江烟止小口地喝着水,试图让老公擦擦脸。

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缓解着这样悲伤的气氛:“我还活着呢……别这样好吗。”

江绝一看到她额头的纱布就想流眼泪,却还是走近了她,用掌心温暖她被吊着的手。

他根本不能想象没有母亲的日子。这些天里如果不是戚麟形影不离的陪着,他甚至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妈……”他小声道:“我们都很爱你。”

“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白凭想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闷头给她喂水。

戚麟在门口看了几眼,转身送爸妈坐飞机回时都。

吴秋一这些天都在医院帮忙照看着情况,倒是终于有空能和戚鼎喝杯茶聊聊天。

他们两个中年人忙碌于工作,甚至顾不上照看家庭。

要不是老江突然出事,他们两可能要到明年才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戚鼎本来有一堆要事在身,按照计划是要去国外开审批会议的。

可是他在抢救室前目睹了这一切,看着老白突然苍老了许多,一瞬间好像清醒了过来。

如果没有家人,他的这些忙碌与勤勉,都会失去意义。

他推掉了大部分的工作,陪着老吴一起帮忙处理渚迁的各种事情,照看好小麟和小绝,安排剧组那边的副导演先把其他的小片段拍完,不要一直烧着经费,帮老白给其他的投资人打电话解释情况,以及处理戚麟这熊孩子惹出来的各种事情。

这一次老江出事,他不经考虑就直接和戚麟同时出现,直接暴露了一家人的关系。

本来大集团和娱乐公司的关系隔得很远,除了姓氏之外,他和戚麟其实在外人眼里没任何关联。

现在照片和各种猜想流通出去,戚麟的身份也在浮出水面,只差一个正式的承认。

戚鼎原本觉得,不要暴露这层父子关系,是在为他好。

这孩子这么拼命的追求所有他喜欢的东西,得到的都是应有的,不该被指责‘全都靠父亲施舍资源’,不该再遇到更多的否定和嘲讽。

可在看着老江他们一家重聚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公开也没有什么不好。

一天忙下来了,他会牵着老吴在医院内的小花园里走一会儿,或者和戚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会儿天。

戚麟有时候累坏了,会靠着他的肩睡好久,压得胳膊都是酸的。

老吴在这时候会和他对视一笑,两人再低头做各自的事情。

活着,哪怕会疼痛,会疲倦,可终究是好的。

不这样清晰而真实的活着,也永远不会感受到细水流深的爱。

第 72 章

他们最终还是只请了五天的假期。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江女士表示,你们这么多人陪在医院里,也没法帮忙让骨头加速接好,倒不如早点回去开工。

然而伴随着车祸事件继续的,是各路来看病的亲友。

几乎半个娱乐圈的人都接连坐飞机赶了过来,门口简直可以开花店。

本来戚麟还觉得自己宿舍门口的那堆礼物已经很夸张了,然而明星们带过来的各种东西几乎要雇人帮忙运走。

由于江烟止和白凭都在这里,两人各自的好友圈以及亲戚们也全都会过来探视安慰。

果篮花篮是常规礼物,各种保健品营养品几乎是成箱的送来,还有其他的从各种庙里道观里求来的平安佛珠灵验道符,甚至有人带着私人医生来帮忙确认处方的正确性和有效性。

某些大佬一来,其他混的中不溜的人也会想法子来蹭一下,试图让守在医院楼下的人能够也跟着拍到他们这些人都‘关系很好’。

这儿简直比电影节的红毯还要热闹。

医生再三建议和警告,最后病房只限时开放,而白凭和江绝不得不一一感谢和应付过去。

偶尔他们忙坏了,会假装要陪‘虚弱’的江女士聊会天,躲在病房里避开某些过度热情的客人们。

在这种情况下,严教授从时都终于搭飞机过来了。

江皇的助理本来接电话接到手软,听到严教授的名字时也没什么印象,感觉不像是娱乐圈的人,还是多问了一下江烟止的意见。

“严——严教授?!”江烟止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连喝粥都差一点呛到。

“是您熟人吗?”助理不确定道:“您如果不想见的话,我就帮您挡掉?”

“不——不能挡掉,”旁边的白凭也一脸紧张:“要不我带着江绝出去躲,不,回剧组看一下情况?”

“我往哪躲!”江烟止头疼道:“这样,我就装在静养休息,你们爷俩就帮忙应付一下,把老爷子送回去教书!”

“严教授?”江绝茫然道:“他跟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跟班主任哪有什么关系好还是不好的……

严思严老教授年纪实在太大了,走起路来都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过来时连上楼都要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

江烟止在听说他在楼下的时候,就思想颇为激烈的挣扎了一会儿,跟白凭白导演研究了半天要不要装睡。

当年她逃晨操装姨妈疼的时候,跟严老师打电话都没装过去,还被训台词课到底上过没有,装个有气无力都装的不像。

白凭最后还是领着江绝下楼去接老教授,连带着一脸好学生的样子。

两人几乎同时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严教授好,连小紧张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江绝活了二十年,头一次看见自己父亲露出这种表情来。

老教授头发花白,皱纹也跟皲裂的树皮似的,老年斑也颇有些明显。

他在看到江绝时眼神还颇为慈爱,一瞥向白凭就严肃了几分,老师的气态又瞬间回来了。

上次看见严教授的时候,还是在那场资格审核考试里。

一见到严教授被扶着过来,白凭就一脸狗腿的迎了上去,扶着昔年年级主任的手试图嘘寒问暖。

当年在时戏院读书的时候,他不光在他的课上画小人打瞌睡,还拐走了低两级的学妹,哪怕毕业了也没太让这老前辈省心。

“烟止怎么样了?”

白凭看了眼身后的江绝,后者自然的接话道:“还在康复中,多处骨折来着。”

直到三人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另一头的戚麟拎着鸡汤刚好过来探望江姨,看见他们时颇有些讶异。

“这位是咱院长……严教授。”江绝给他使着眼色,又转头看向严教授,帮忙介绍道:“他也是我同学,叫戚麟。”

戚麟相当乖巧地迅速打了个招呼,然而老教授没有应声,反而观察了一眼他和江绝。

白凭发觉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下意识的眉毛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吧。”老头儿慢悠悠道:“大学还没毕业呢,就开始了?”

戚麟差点没拿稳保温桶,慌慌张张的看了一眼白凭,后者一脸‘你就招了吧’的表情。

江绝本来以为自家父母亲已经明察秋毫到让人没法说谎的地步了,这会儿也慌了:“严——严教授,我跟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老头儿也没生气,反而握着柳木拐杖笑了一声。

“你爸妈当年被我这么一问的时候,表情跟你现在也一模一样。”

白凭摸了摸鼻子,看了眼病房里躺着的老婆。

估计她现在也是跟等着上考场一样。

“行了,你们两个小年轻的事儿,我晚点再提。”严老爷子转身进了病房:“白凭,外头站着等。”

“好,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

爷仨静默地守在外面,也没人敢进去听一耳朵。

江烟止今天依旧跟标本似的被固定着四肢,睡觉连翻身都不自由,平时还靠老白帮忙挠痒痒。

她一看见严老爷子,强行扯了个笑容来:“怎么也应该是我看您才对,您这还坐飞机过来……我多不好意思。”

“我看完《龙血玺》了。”严思一瞥见她的气色,心里放心了一些,只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不紧不慢道:“江绝这演的——不像你教的。”

江烟止就猜到他一开口就想提这事儿,也听不出来这句话是褒是贬,讪笑着试图缓解气氛:“我没好意思教他,自己好多年没演了,也不太放心。/"

“也该教教。这孩子挺有灵气的。”严思挑眉嗤了一声:“倒是你,当年什么毛病,现在还什么毛病,要是想回时戏院磨磨舌头,我给个插班生的位置让你好好听听课。”

江烟止怼记者怼狗仔时几乎就没怵过,此刻听着老爷子念叨时反而怂的跟白凭一模一样,老爷子嗦嗦地念叨了一圈也没敢打断,就差拿个笔记本在旁边记重点了。

好像当老师久了都会有这么个毛病,讲起东西来能无限联想,而且还有点凶。

严老爷子绕了一整圈,从批评她台词退步说到现在电影圈生态稀烂,再说到江绝这孩子应该从哪儿和哪儿教起,最后终于又绕了回来。

“我听说你出事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用手摸着胡子,顺了口气慢慢道:“我教书这么多年,真要算过得去的学生,根本不多。”

好些人毕了业发觉这圈子有多难往上爬,一夜成名有多不可能,转行的转行,当老师的当老师。

真正继承老爷子衣钵而且发扬光大的,其实很少。

“您也别这么说啊。”江烟止温和了语气道:“回头等小绝快毕业了,我让他考您的研究生,跟着您学呗——他肯定比我出息,不会让您多白几根头发。”

老头儿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半个小时之后,严思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走出来,白凭凑过去递了杯热水,小心地问道:“您住的哪个酒店?我等会派人开车送您过去。”

严教授没回答,而是看向他们两个人,不紧不慢道:“都是时戏院的?”

戚麟在外头等得时候,已经听了白凭科普完当年老爷子的各种事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老爷子在长椅上缓缓坐了下来,握着拐杖慢慢道:“你们两的事儿,爸妈都知道吗。”

江绝点了点头,戚麟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说,”戚麟看了眼江绝,坦白道:“她以前一直念叨,要怎么教孙女念医学生。”

他不知道该怎样让她接受这个事实。

江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变了一下。

严思也没评价这件事情,只看了眼旁边罚站似的连手都不知道放哪的白凭,又看向这两个年轻人道:“是谈着玩玩,还是打算结婚?”

国内还没有开放这个法案,但去国外领证甚至生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江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现在才刚刚二十岁。

婚姻这个词,确实有些太遥远了。

严思眯着眼看着他们,大概是由于苍老的缘故,连眼珠都有些浑浊。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他反问道:“没有规划,没有想法,就……顺其自然?”

戚麟下意识地想替江绝挡住这么尖锐的问题,却感觉无法顺着话再往下说。

“还早呢。”白凭试图开口圆场:“结婚这么久远的事情……”

老爷子只扫了他一眼,后者就立刻闭嘴了。

当年他们两分分合合举棋不定,要不是靠这老教授的一句点拨,白凭也不会突然醒悟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严教授,可能现在根本就没有江绝的出现——白凭会继续如同浪子般拍着电影酗酒抽烟,江烟止可能也迷失着在名利场里沉浮了。

“不想当然轻松,现在也没有出什么事。”

严思任由拐杖支撑着自己,喘了口气缓缓道:“可真的出了意外,到时候再做决定,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向这两个瘦削高挑的年轻人:“活明白一点,总归是件好事情。”

戚麟开口想说句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陪着白凭把他送了下去。

-2-

第五天的时候,又有令人意外的客人带着孩子过来探访。

白凭的老友柳宏骏带着儿子过来探病,身后还跟了个魏风。

戚麟在看到柳恣的时候愣了一下,看向柳宏骏道:“您不是说……您儿子快本科毕业了吗?”

怎么牵了个小孩儿就过来了?

柳宏骏牵着的那个孩子满十岁才三四个月,明明是还童稚懵懂的年纪,却有种奇异的清冷气质。

他双眸通透澄净,半长的头发被亲爹扎了个小啾啾,虽然不爱说话性子内向,和人对视时目光却颇为灵秀。

“已经毕业了,”柳宏骏认识这个上次在雪茄室里见过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肩道:“本来想让他考个CAT,结果年纪不够不能报名,再扔国外去读个研吧。”

“爸爸,”柳恣小声道:“你不能当着我的面用扔这个字。”

“送——是送,”柳宏骏矫正道:“说顺嘴了。”

白凭俯身捏了捏他白里透红的小脸,笑道:“谢谢你来看我和江阿姨,回头来我们家吃饭啊。”

柳恣认真的点了点头,小声道:“下次也有草莓蛋挞吃吗?”

“你已经十岁了,别光惦记着吃,”柳宏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去陪你江姨说说话吧。”

等柳恣进去吃点心聊天了,他才和魏风他们坐在长椅旁边,顺便瞅了眼又堆成小山的礼物堆:“这得多少人来看望啊。”

“跟当年小绝满月时差不多。”白凭耸了耸肩,看向他旁边坐着的魏风:“你把老魏也带过来,怕是有事儿?找我的?”

“不,找江绝的。”魏风露出尴尬的笑容来,试探道:“我这不是打算拍个电视剧——”

“你?拍电视剧?”白凭揉了揉耳朵:“我听岔了?”

“这《星途》卖出去票房之后,老魏不就分了一大笔票房的钱嘛。”柳宏骏烟瘾犯了,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按了回去:“他突然活明白了。”

这有钱和没钱,确实不一样。

魏风家境不错,但这个家境不错,指的是在时都有好几栋房子,而且就算失业了也吃喝不愁。

但要他像江隼那样给自己造个白鸾城,手头几个亿随便投资随便拍戏,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魏风因为从来不跪舔金主的缘故,拍戏都是紧巴巴的抠着钱过日子,道具要钱,布景要钱,群演请一天的流水都好多钱,预算从来就没有够过。

可《星途》猝不及防的突然爆红,直接给他搂了十六亿的票房,连带着无数投资人出品人争着抢着想把钱塞给他,让他再拍出这么现象级的作品来。

江绝这边的事儿都被公司拦下了,本身在微博和其他节目里都露面很少,专心拍着白凭的新戏。

如果是一般的小明星,这会儿恐怕能累死在奔波于各个片场的路上了。

魏风琢磨半天,决定还是拉着他们两人共同的好友当个说客。

“你也想拍电视剧了?”白凭一脸好笑的看着他:“这电视剧怎么拍且不说,什么题材啊?”

“情景喜剧!”魏风拍了拍胸脯道:“我亲自带着团队写!”

江绝坐在旁边全程没出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小绝起码得明年四月才有空。”白凭不紧不慢道:“你这边能等?”

“我也得明年两月份才招完人呢,”魏风平日里都酒吧混子的模样,此刻在白导面前却颇为老实:“您肯放人,那就是再等一年也好说啊。”

白凭没帮忙做决定,看了眼江绝。

等《仙画》拍完,他就暂时息影,好好陪着老婆做康复训练,再跟她一起去国外疗养一段时间。

起码这三四年里,他都不会给江绝任何多的片约了。

江绝自己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演电视剧。

现在国内的电视剧,能出头的其实太少了。

电视剧都是按集卖的,许多剧为了能多赚些钱,要么水剧情要么给配角加戏份,四十集能讲完的事情要抻到七十多集才能讲完。

比起热门IP改编的玄幻剧都市剧,情景喜剧更难了。

想要做出成功的情景喜剧,拍摄技巧倒是次要的,剧情和叙事能力都必须要非常扎实才可以。

不管是背景设定,逐步丰富的人物形象,还是每集密集穿插的梗,都颇为考验功力。

写的好,就是笑果不断的下饭好剧,能让观众看完了哭着喊着想看第二季第三季。

写的不好,就会沦为各种微博段子和网络笑话的堆砌品,劣质程度只能取悦很少一部分给什么吃什么的观众。

正是因为人物太难架构,要不断地制造矛盾和冲突,以及想出各种有趣的梗来,才会有些编剧着脸照着美剧英剧抄袭,把那些剧情扒下来翻译一下让演员们对着演。

像《爱情公寓》这样的,甚至是逐帧逐剧复制粘贴式的抄袭,连美剧里各种美式特色的东西也强行沿用到国情民风截然不同的国内剧本里,但同样能把人逗得捧腹不止。

“我看看剧本再决定吧。”江绝想了想道:“如果还可以的话,会尽快给您答复的。”

魏风听见他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很多电影咖为了身段和逼格,很难屈尊降贵的同意演电视剧的。

白凭没有拦着,江绝自己又是从剧本角度来思考问题,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

他们又坐在一起聊了很久,才在医生护士过来换药检查时再度问候和道别。

柳恣抱着江绝蹭了蹭他的手,小声道:“我爸爸他们公司在开发模拟头盔,等做好以后,我第一个寄给你玩好不好。”

江绝被他逗得笑起来,认真的点了点头:“到时候一起玩。”

人们渐渐的都走了。

江绝和戚麟也回了剧组,开始拍后续的镜头。

白凭加快了拍摄的镜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小火慢炖的花三四天就为了磨一个镜头。

他拍摄的质量没有任何退减,但更像魏风那样注重效率和速度。

每个星期里他都会留上一天,回到医院里陪江烟止坐一下午。

第一场初雪下来的时候,天气变冷了很多。

江绝趁着剧组休息一天,带着戚麟租了一辆车。

他并不清楚怎么开过去,只开了导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引路。

戚麟开着车找了半天,在离影视圈里不远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略偏僻的宅院。

这里显然还没有修好,有的水管和接口都露在外面,还有好些工人在扛着器材进进出出,楼上还有电钻的声音。

戚麟显然对这里不熟,看着这还没有雏形的宅院有些诧异:“这里是谁的房子?”

江绝看着工地般的现场,慢慢道:“是我买的。”

他用《星途》里赚取的一部分酬劳,在渚迁的郊区买了一套房子。

他知道自己将来还要在这个影视基地里度过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岁月,连带着可能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索性在离那不远的位置买了套宅院。

戚麟没想到江绝会做这样的决定,略有些好奇的跟他走了进去。

墙面和地面连漆都没有上,只能模糊的确认哪里是大厅哪里是楼梯。

房子上下一共有四层,院子已经挖了深坑准备做成莲池养锦鲤,还留了个小角落用来放狗窝。

“我其实想了很久,该不该和你分享这些,因为……我们也确实没有聊过未来的很多事情。”

好像在不能确定会和对方结婚的情况下,分享对房子的设计是有些尴尬的事情。

如果和对方吐露心迹,说我希望把这里当做你的书房,那里当做我们一起晒太阳睡懒觉的开放性小阳台,结果对方并没有共度后半生的念头,只是想单纯的谈个恋爱而已,这一切都会让人很难堪。

戚麟意识到江绝没有说出口的许多话,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父母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江绝其实是一对恋人。

父亲思想还算开放,也认识很多同性伴侣,但母亲其实是一直期望着帮自己带带孩子,陪着孙女或者孙子长大的。

他一直避而不谈这些事,甚至自己脑海里没有想过,也是害怕让他们难过和伤心。

没有人愿意看见母亲流泪难过的样子。

可是该面对的事情,迟早是要面对的。

他要保护好江绝,也不能辜负一路养育着自己深爱着自己的父母。

哪怕他们不同意,或者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总该归自己来面对和承担。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应当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任。

这才是我能够自由去选择和爱人的前提。

“我会和他们谈谈。”戚麟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来一起看看这栋房子吧。”他扭头看向江绝,扬起笑容来。

“毕竟再过三四十年,还得在这钓鱼遛狗呢。”

第 73 章

已经快到拍戏的尾声了。

戚麟每个星期和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该如何沟通。

有时候爸妈会婉转的问谈女朋友没有,他也只含糊过去,没有解释更多。

有的话题是必须要当面才能谈明白的,电话里讲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他这几个月里和江绝一起拍戏,其实感触也颇深。

江绝和白导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用教。

白导遇到什么问题,只用给一个眼神,不轻不重的提一两句,江绝就好像被拨通了什么关窍一样,立刻进入更好的状态。

但白凭教戚麟,完全是以另一种方式来教的。

戚麟在和他第一次合作《鎏金钥匙》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种教法的神奇之处。

他会给戚麟设定各种情景,或者让他体验各种任务,去理解这个人物的感觉。

比如在演Loan的之前,戚麟就要去挨家挨户的送快递和送报纸,哪怕他连口罩都没有带,许多人也懒得看他一眼。

在演纯真又善良的玄幽时,白导一度扔给他一袋猫粮,让他在附近日复一日的把猫粮给喂完为止。

——流浪猫天生能感受人的善意与恶意,只有真正进入状态以后,那些猫儿才会试探的靠近他,甚至闻一闻他的掌心。

除此之外,白导会花很长时间给戚麟讲人物的内核,剖析动机和矛盾,如同一位理应站在时戏院礼堂里的高级讲师。

由于基本功不够扎实的缘故,上一部电影里的英文台词被专业老师矫正引导,但这一部的台词还是需要后期配音。

江绝虽然和父亲是第一次合作电影,但从小到大其实早已习惯了他的拍摄手法和对表演的要求,这几个月下来几乎是如鱼得水,没有几个过不去的槛。

当他们两人演对手戏的时候,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戚麟和江绝演的两个角色都颇有张力,而且人物性格也非常鲜明,然而真的演对手戏的时候,竟然感觉不相上下——

对于这件事,两个人其实都挺讶异的。

戚麟隐约觉得自己是挺有长进的,但不至于能真的盖过江绝,所以一直把这些都归功于白导言周教的好。

直到快要杀青之际,白凭才把他又叫去了工作室。

“听说你定了后天的飞机。”他帮戚麟抽开了椅子,转身在不远处坐下:“演完了这部,感觉怎么样?”

戚麟坐的还是有些拘束,只中规中矩道:“跟着您学到了很多东西。”

“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白凭玩着手里的圆珠笔,不疾不徐地引导着他:“剧组一散,你再给我打电话,我都不一定有空接了。”

戚麟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憋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您觉得——我还要多少年,才能超过江绝?”

还是说,永远都不可能了?

其实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狂,却又非常的少年气。

戚麟永远记得那天和林久光一起,在放映厅里看《龙血玺》的那种感觉。

当他看见澹台拖曳着长袍走向玉阶的时候,只感觉自己连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种极度渴望与他较量,想要胜过他赢过他的斗志,是在感受到江绝强大的能力时油然而生的。

可是现在演《仙画》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的这种感觉。

背景是假的,道具是假的,光效和法术效果是后期加的。

演员们伸手掐诀念咒,像在对着空气做广播体操,就连法阵都是后期添加光效,还要配上中二而有压制感的气势——

这几个月演下来,很多画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子,真要说入戏,其实还没有当初演《小王子》的时候有感觉。

“超过?”白凭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反问道:“什么叫超过?”

戚麟怔了下,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如果说奖项超过,如果有更合适的本子,可能你会比他更早的拿到最佳男主角。”

“如果说作品数量或者质量超过,那完全看你们两个未来给自己多重的工作强度。”

“演技呢?”戚麟下意识的问出来,又低下了头:“我感觉我和他差的还是太远了。”

“演技这个东西……”白凭摸了摸被剃干净的下巴,思索道:“演技,都是作品展现出来的。”

有的人可能演什么反派都惟妙惟肖,一换别的角色就抓瞎,可你不能说他是毫无演技的。

还有的人几乎演什么都像模像样,可真提起他的代表作,也没人有印象。

他从旁边拿了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人是由线条构成了轮廓,另一个则是只有骨架的火柴人。

“你看这里。”白凭敲了敲笔帽道:“这个只有一张皮的人,就是你。”

学校的教育,白凭的指点,还有戚麟自己的领悟,在带着他不断塑造这个外壳,并且填充着内里。

“而这个,拥有完整骨架的,是江绝。”

他长久的社会经验,以及丰富的表演经历,在让他由内而外的丰满明晰。

“扎实的基本功,丰富的实践经验,其实都是为了可以让人更快的驾驭角色。”

能力的均衡,不能代表人的突出。

白凭顿了一下,慢慢道:“但是,如果只讨论竞争金奖或者影帝之类的荣誉,其实你们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

这条起跑线,只要迈出去一步,就是功成名就。

不存在要走几步,不存在进度走到了多少。

但迈出去的前提,是能够找到足够优秀的本子,以及足够贴合的角色。

——然而,想要找到几乎量身定做的角色,其实是不可能的。

所以动用几乎全部的演技,动用足够强大的表演能力,让自己来无限度的靠近那个剧本里的角色,才是演出一个经典的前提。

给他骨骼,给他血肉,给他足够有魅力的灵魂。

戚麟听着他的解释,内心反而更困惑了。

人想弄明白自己要什么,其实真的不容易。

我热爱电影艺术,想要的是票房,是传世的经典角色,还是一尊学院派所赐予的金奖杯?

我想赢过江绝的,到底是什么?

“看你像被我说糊涂了。”白凭笑了起来,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道:“江绝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三金三大的任何之一。”

“这孩子已经开始挑剧本了,只是一直没有看到合适的。”

当年江烟止在三十二岁拿走了视后的奖杯,就径直转行去学珠宝设计了——看在如今影视圈有多乌烟瘴气的份上,这孩子还是慢点再转身吧。

戚麟和他又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别。

他在走出工作室的那一刻,隐约觉得脑子里已经通达了些什么。

我该去打磨自己的能力,并且去寻找更合适的本子。

《仙画》已经要结束了,可还有很多东西,其实才刚刚开始。

戚麟刚走不久,江绝又进了工作室。

白凭本来在和医生打着电话确认情况,见儿子突然来了,只眼神示意他坐下来稍等,然后叮嘱医生注意妻子的心率情况。

“什么事?”他挂掉电话,看向沉思不语的江绝。

“我杀青当天回时都,学校那边有考试。”

“嗯。”白凭慢慢道:“你妈有我照顾,不用多想。”

“爸。”

“怎么?”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江绝低着头慢慢道:“为什么我落选了金梧桐的最佳男主角。”

他甚至觉得,《龙血玺》也可能不会有太大的水花。

票房平平,赞誉颇高,可也不一定会给他带来最终的肯定。

母亲最开始说,‘要等你会了,再开始教你。’

他那时候性子有些躁,只想着如何用实际的对戏来反驳她。

可真的在《龙血玺》演完全套以后,自己也被一众前辈给教育的哑口无言。

“爸。我现在知道,什么是不会。”他低着头慢慢道:“可是这个‘会’,要怎么样才算会,我还是不懂。”

白凭耐心地听他说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江绝本来不喜欢这个动作,但为了得到答案,还是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又揉成了鸟窝。

白凭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忽然开口问道:“你写过作文吗?”

学生们从小到大,都要学写作文。

一开始只用一篇小日记,然后是四百字,到了初中要五六百字,高中则要求八百字以上。

这就颇像如今电影学院里的功课。

先演小品,再演小短剧,再复刻知名话剧片段,最后开始尝试微电影和整出的舞台剧。

题材渐渐有了限制,考核要求不断细化,连带着还有各种格式和深度的要求。

如今的江绝,议论文写的不错,记叙文的得分也挺好,所以他是个合格的学生,合格,不代表真的懂了。

能够超越身边无数的竞争对手,能够得到破格的满分,要的不仅仅是文藻华丽立意深刻,更要求这个写作者,拥有创新而独到的一面——

这样的文章,这样的角色,只有他才能演成这样,也只有他能达到这个高度。

‘会’这个字眼,读作出众,写作卓越。

只有他真的能找到自己的表演特色,塑造出独一无二的人物,哪怕其他人可以模仿也无法追及的时候,才能得到最终的认可。

——《星途》的越羽,是合格的角色,但不是独一无二的角色。

江绝只是完成了导演和编剧的所有要求而已。

只有等他终于攀越到山顶的时候,才可以去了解和融合更多先驱者的独到之处,将个人风格推陈出新,创造出更加无可比拟的特色来。

基础和经验,都应该由老师和无数个作品来打磨他。

江烟止真正可以给他的,是巅峰之上的另一双翅膀。

“拍《仙画》的时候,我也没有和你提过这些。”白凭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慢道:“因为如果给你提出这些要求,让你自己深化塑造这个角色,我这剧组不知道要拖几年才能拍完。”

江绝握紧了茶杯,低着头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事实也确实是如此。”白凭又抽了一口,心里惦记着老婆在病房里有没有人帮忙挠痒痒,只轻声叹了口气。

“可努力只是一个前提,你还得动脑子。”

江绝从始至终都没有反驳,只安静地听他把所有话都讲完。

成长的感觉,可能就是这样让人难堪而又煎熬。

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很多同辈,明明已经拥有了可以小骄傲的成绩。

可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只是刚起步而已。

活得越成熟,就越能明白自己无知和无能之处。

哪怕心里抵触着这些真相,可也还是想咬着牙再往上走。

“我会做到的。”他开口道。

白凭转头看向他,放下烟点了点头。

“你会做到的。”他重复道:“不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因为你一定要得到那些奖。”

“而是因为,你是江绝。”

是独一无二的江绝。

-2-

戚麟坐飞机回来的时候,家里又在包饺子。

今天包了茴香猪肉馅和胡萝卜牛肉馅,小葱被剁了一小盆,连空气里都散着面粉混着鲜肉的味道。

戚总在遇到好友车祸的事情之后,确实是想了很久,开始逐步的放权减政,把更多的事情交给下属打理,花更多时间陪着吴秋一。

吴女士本来是个颇为要强的性格,什么事都不肯偷懒放手,事事都也想做的比所有人更好。

可她也渐渐开始明白,自己是真的年纪大了,有时候确实需要休息放松,学着把工作让给那些年轻的新医生。

家里煮了酒酿小圆子,甜香的汤抿一口都能驱走由外面带来的寒气。

冬日里大雪纷飞,可家里却暖和的让窗户都蒙着厚厚的雾气。

客厅里在放着娱乐频道的节目,配乐刚好还是戚麟从前写的歌。

吴秋一见儿子回来了,连满手的面粉都顾不上擦,就过去想帮他拿行李。

“我回来了——”

“老白可终于把你放回来了,”戚总过去给儿子递刚切的大芒果,挑眉道:“这电影拍完了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简直没放过假。”

“回头咱一家人去夏威夷玩啊?”吴秋一顺口道:“听说那儿有好些漂亮姑娘,搞不好玩一趟回来,咱儿子也不是单身狗了。”

戚麟心里一动,只放下盘子洗手,帮他们剥豌豆和菜梗。

这一顿饭吃完,他又主动起身,不仅把厨房的两摞锅碗洗了,还把案台餐桌都擦得干干净净。

吴女士不知道儿子怎么突然勤快,只跟他爸一起在客厅嗑着瓜子闲聊。

戚麟忙完之后,在厨房里再三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我要有担当,这件事我应该负责。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无数个逃跑和拖延的念头,几乎在走过去的每一步里,心里都有个声音在劝自己——“要不算了,等下次吧。”

他关掉了电视,坐在了父母的对面。

“爸,妈,我有事想跟你们谈谈。”

戚鼎很久没看见儿子这么严肃了。

吴秋一愣了一下,抬手道:“什么事儿啊都不敢坐过来了?没事没事啊,打人的那事我们都知道是你护着小江弟弟,公司那边一直在公关的。”

戚麟隐约觉得有泪意上涌,可面对他们的表情仍旧平静而镇定。

“我其实已经恋爱两年了。”

“我喜欢的人是江绝。”

气氛似乎突然就僵住了。

白凭江烟止都在国外泡了太久,本身思想开放尊重孩子的每一个选择,他们两人所处的文化环境决定了他们的认知。

可戚家父母不一定能马上就接受这些。

吴秋一张嘴想要说什么,只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喜欢——老江他们家的——儿子?”

戚鼎本来早就有预感,又不想出手干预,此刻生怕老婆情绪激动,预先揽住了她的肩。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有些颤抖。

这两个孩子如果在一起,等到时国同性婚姻法案通过的时候,可能才真的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至少在眼下,还只是能听见风声而已。

“你们不要生江绝的气……”戚麟再次开口的时候,还是颇有些慌乱:“我……”

吴秋一伸手捂住了额头,半晌才开了口。

“麟麟。”

“你能开口和妈妈说这些……也很不容易吧。”

你想了多少次,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戚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忍着情绪摇了摇头。

她再度把手伸到半空中,示意对面的戚麟来他们的身边坐下:“过来坐吧。”

于是这对父母安静地听他说完了来龙去脉,听他讲了所有的规划和想法,没有插过一句嘴。

戚麟几乎记不清自己在厨房里是怎么组织的语言,只尽力的把自己可靠的一面展示出来。

他和江绝可以去国外结婚,他们有能力来面对未来的事情——他自己是认真的,不是只想玩一玩。

他斟酌着语气尽可能的表明自己的诚意,希望能够让父母不要为此太过沮丧,可内心也一直摇摆忐忑着。

吴秋一靠着戚鼎,感觉手脚都颇有些冷。

她其实在和同事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总是吹嘘自己会是个非常不错的婆婆,绝不会给未来的媳妇添麻烦。

同事们也总是会开玩笑,像小戚这么帅的男孩子,找的女朋友肯定也特别好看。

可现在,这些事都要由他们来共同面对了。

“两年了。”她喃喃道:“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鼎给她又披上了一件外套,安慰道:“你别难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戚麟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抱歉的心情了。

这种歉疚,不是因为自己是同性恋,是国内保守者所激烈反对的角色。

而是因为,自己的选择,其实把父母很多对未来的设计和期待,都践踏摧毁掉了。

父母是和爱人同样深刻的存在——他们几乎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里,都会想到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你想要拥抱爱人的时候,便会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你也不要难过,”吴秋一伸手握住他的双手,调整着呼吸努力微笑道:“我和你爸爸,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我们能努力理解你们的。”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其实也见过许多的同性恋者,也并没有过厌恶的感觉。

但真的发现自己的子女也是的时候,还是会由衷的感到可惜和担忧。

这个身份要承担的压力和危险实在太多了。

“其实只要不曝光在媒体面前,很多事都好掩饰的。”戚麟努力地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母亲,继续道:“我们这两年,其实都很小心,在外面一直只是普通朋友,不敢牵手。”

吴秋一转头看了一眼闷头抽烟的戚鼎,慢慢道:“我很久以前,就训过你爸爸。”

戚麟是个偶像,偶像在业内本来就是不应该谈恋爱的。

他原本是无数少女的期待与憧憬,扮演着如神像和陶偶般完美又迷人的存在,隐匿掉所有的缺憾,以面容与荷尔蒙让无数粉丝愉悦而欢喜。

偶像一旦恋爱成婚,都等于在击碎这些粉丝们想与他们天长地久的幻想,在击碎她们似乎拥有着他的幻象,把那些狂热又美好的感觉驱散干净,逼着她们重新面对冰冷的现实。

戚鼎在一开始反对戚麟谈任何恋爱,其实也是害怕他因此而被攻击。

“我总是跟你爸爸说,戚麟他不管优秀还是失败,他首先都是个健全的人。”吴秋一握紧儿子的手,加重了语气道:“人活着,就该被尊重应有的权利。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外人都不可以干涉他生为人所拥有的基本自由。”

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所以才格外的敬重生命。

“戚麟,我跟你爸,肯定会对你有很多期望,也肯定会因为这件事感到遗憾。”吴秋一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可你要明白一点。你是自由的。”

你是我们共同诞育的孩子,但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一切期待的傀儡。

既然生养你的父母都没有控制和干预,你更应该珍惜活着的每一刻,以及你可以做的每一个选择。

戚麟看着他们,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眼泪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刻,也是为了他们所给予自己的这二十年。

第 74 章

江绝在回到学校的时候,发觉有很多人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来索要签名的人少了很多,也有些不友好的眼神。

他拖着箱子回了宿舍,心里甚至没有什么波动。

舍管阿姨已经严令禁止再在门口堆放任何礼物贺卡,一旦抓到会影响各项评优和奖学金。

其实很多事情,他都一直明白。

那天那个记者在抢救室门口恶意揣测母亲是毒驾出事的,直接造成了他当时情绪失控,抄起了那把椅子。

戚麟抢走他手中的椅子,不是因为对记者的愤怒,而是本能地想要保护江绝的前途。

而这一切都被无数的镜头拍了下来。

江绝在出事之后,就把微博浏览器和所有链接网络的东西全都卸载了。

他知道这些软件本身没有过错,可只要点进去,就可能踩进一个又一个泥沼里,去感受那些进一步发酵的指责和攻击。

——这倒是有点像《冰雪奇缘》里爱莎的那个状态。

Dont touch it,and dont feel it.

手机一关,天下太平,无事发生。

戚麟还没有回来,但有好几份快递。

江绝拆了几份,是自己之前定的杂志、买的新书。

由于太久没有回来,有的都积了很重的灰,让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还有一份似乎是什么文件,A4大小但不太重。

江绝拿美工刀开了包裹,摸索着拿出了里面的剧本。

——《舔我一口长命百岁》。

这是个什么鬼名字。

江绝看了眼里面夹着的字条,确认这是魏风他们团队出的作品。

魏风还特意附了一张他们两之前拍《星途》的合照,显然是拜托他多给点面子。

导演的发际线似乎越来越危险了。

虽然这个名字颇有些诡异,但他还是开灯开始翻了下去。

一只千年人参精岑安为了躲避多只妖怪的追杀,一路顺着最强大的妖气躲进了时都三医的某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主人叶肃看似是个冷漠寡淡的医生,真实身份却其实是吸血鬼和妖狐所生的孩子——也就是吸血妖狐。

在岑安躲进医院扮演盆栽的日子里,各种奇异又脱线的事情相继发生,情景喜剧也因此展开。

——两个固定情景,一个是医院诊室和主任办公室,另一个则是叶医生的公寓里。

江绝在看完这个设定之后静默了几秒钟,开始考虑要不拿这剧本当压泡面的工具算了。

他放下来试图去看点别的,又开始回忆剧本里的剧情。

比如叶肃叶医生在医院里随手把突然袭击的雉鸡精薅着烫毛弄熟,拿回家准备做烤全鸡。

再比如岑安试图住在大佬的公寓里,打开冰箱如同看到了藏尸现场。

人参精平时不吃饭只喝水,生病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会去农业站喝植物营养液。

狐狸平时都隐藏的很好,可看到蛇的时候会瞬间露出毛绒绒的尖耳朵。

江绝想到这一幕的时候,突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感觉……有点意思啊。

这剧本虽然还很粗糙,很多地方的设定都不熟,但跟电影剧本完全不是一种风格的。

他忍不住又翻开了本子,多看了几幕,然后成功的被逗笑了起来。

魏风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一帮朋友们钓鱼。

他听到江绝声音的那一刻,刚好鱼竿猛地往下一沉,手忙脚乱的边用脖子夹着电话一边受着线,高声道:“剧本——剧本还可以吗!”

“我看了一些,有些地方想跟您确定下。”

“渔网呢!帮我抄一下啊兄弟!这么大一条花鲢!”魏风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鱼竿都快给拽断了,又急匆匆道:“你看岑安这个角色,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江绝本来想说,要不你先忙,我晚点再聊,这时候反而皱了眉头:“可我想演的是叶肃。”

“叶肃其实挺好找的,个子高挑,高冷脸眉毛长的,就那种总裁气质的都行。”魏风拜托朋友帮自己把鱼扔篓子里,擦了把脸上的泥水道:“问题是人参精这个角色,是真的不好挑,要又机灵又呆蠢,一般小年轻哪玩得转这个。”

江绝怔了一下,忽然道:“你认识林久光吗?”

“谁?”

“这样,我等会把他的照片发你,你看一眼。”

他挂了电话,直接在林久光的朋友圈里找了张照片,发给了魏风。

没过两分钟,对方的电话打了回来。

“挺像的啊!”魏风都有点不敢相信:“除了脸上太精明,眉毛要修细点之外,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你们这个剧本要调,好些情节逻辑都说不通。”江绝还没想好自己到底参不参加,只就事论事道:“像叶肃说话的语气,还得修一下。”

“那好说——我们明天回时都,开编剧会的时候,你带着那小朋友过来一趟呗?”

江绝怔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等这个电话打完,屏幕还没熄呢,又一个电话拨了进来,是时都戏剧院的小齐。

“江哥,我问你个事儿。”小齐翻着手里的一沓面试报名表,抽出一张来,看着上面的登记照片道:“你明年不演话剧真是可惜了,猜猜谁想来?”

“谁?”

“戚麟!”小齐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正经道:“他后天来参加初试,咱这不是差配角来着么——你要是回来,可以演男主哎。”

“我档期不够,暂时不去了。”江绝顿了一下,又问道:“真是戚麟?”

“哥,你是要我手下留情,筛的时候松点么?”小齐一脸的跃跃欲试:“这年头大咖全往话剧院跑了,也是稀奇。”

“该怎么考就怎么考,”江绝瞥了眼下铺空空荡荡的床板,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要是真进了话剧院,可真的有不少苦头要吃了。

时戏院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个明星要来,还是演配角。

戚麟三轮面试的成绩其实都中规中矩,真按能力来不一定能稳进。

但院里领导批示过,就冲着他那些粉丝的购买力,时戏院也最好收了他跑跑门票,淡季里的生意也能好不少。

学校这边和时戏院关系颇好,课程也总是往上午排。

戚麟一回来住,就开始感受当年江绝的生活。

上午六点起床,七点半出完晨操。

中午十二点上完课,十二点半吃完饭直接出校。

一点半开始话剧训练,然后九点半再回学校。

剩下的时间用来写作业、温习剧本,然后洗澡睡觉。

大一那会儿,戚麟还一度觉得江绝是个奇怪人物,晚上睡觉之前怎么从来不玩手机。

可真的等他进了时戏院,哪怕只是演个背景板似的小龙套,每天晚上十点一回宿舍就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江绝反而进了戚麟从前的状态里。

他推了大部分工作和采访,专心上课、听讲、课堂练习,下午花大段的时间看各种着作和剧本,晚上回宿舍忙得差不多之后,再试着学吹笛子。

宿舍有被特殊设计过的隔音层,本来也是防止某些人在隔壁宿舍动手脚,如今确实予了他们两人方便。

戚麟有时候靠着他睡得都开始流口水了,会突然开始念台词。

江绝伸手帮他擦擦嘴角,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时戏院的生活,有点像加强版的表演系精品班。

真正练习剧本,对照台词排练的其实很少。

那些个剧本都是老剧本,来这儿混的人基本上都是剧本和原剧全都看腻了的老戏迷,张口就能来一段台词。

他们会去上角色的研讨会,会一块跟着戏曲老师练形体和发声,或者一起尝试苏联式的复古训练法。

每天的时间都是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偶尔会加时到十一点。

但给人的感觉,简直像在这补课补到人间白头,补到岁月苍老。

这一天,他们一行人在舞台上做即兴表演练习,听说难度是研究生级别的。

等下台休息了,不远处有个老头儿嗤了一声。

戚麟一听见这声音,感觉头发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这不是……严教授吗?!

院长显然是陪着他来参观的,后面还跟了好些个领导。

严思依旧拄着拐杖,远远地就扬起眉毛看着他。

所有演员都立刻站了起来,跟他们鞠躬问好。

戚麟站在后排,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严思走了好久才到他们的跟前,只握稳了拐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你怎么过来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

“我……我想锻炼下能力。”戚麟握住自己的双手,稳了语气坦白道。

“锻炼?”严思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这法子,是秦以竹教你的?”

“不是,”戚麟摇头道:“我自己想的。”

“你来这儿挺好的。”严思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会儿才又道:“但在这之前,你还缺点东西。”

他看向旁边的院长,附近的其他人也全都露出拘谨又尊敬的表情。

连院长都是他老人家的学生。

一瞅见老教授这么看着自己,之前还严肃威风的院长清了清嗓子,回答问题般的狗腿道:“你这张脸啊,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生活。”

戚麟眨了眨眼睛。

我……缺乏生活?

严思扬起笑容,晃了下拐杖。

“你把这个搞懂了,就有出息了。”

没等戚麟多问一句,他就径自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前走去。

戚麟留在原地,隐约有种被世外高人送了本《九阴真经》的感觉。

但这九阴真经也太薄了点吧……

第 75 章

有了这九阴真经,其实也不太会练。

戚麟收工回家的时候,江绝正在泡热可可。

巧克力的浓香味兑入了淡奶,旁边还有些抹茶曲奇。

之前因为剧组和车祸的缘故,他的体重骤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精神状态也不算很好。

现在多吃些高糖高油的食物,反而是在促进身体健康。

“回来了?”江绝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去接他的包,俨然不知他们两颇像一对小夫妻。

“我今天又见到严教授了,他好像是过去视察。”戚麟想了想道:“然后教了我一段话,我没太听明白。”

他把前后都复述了一遍,江绝也听懵了。

严思的话其实很好懂,问题是这体验生活该怎么个体验法?

比起戚麟,江绝是幸运鹅本鹅了。

他从出生起就在各个国家辗转着游览体验,虽然小中高都读过,但更多的时间是泡在剧院和不同的职业里。

父母都有意打磨他的能力,江绝也对此一直兴趣勃勃——

他做过肯德基的柜员,也知道炸香骨鸡要多熟。

他在蛋糕店里做过学徒,分得清椰子油橄榄油的区别。

甚至在寒假的时候,还一度被母亲扔去红酒酒庄里当小员工,对地窖的温度、酒桶的木质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些经历虽然不一定都用得上,也确实能够丰富他对人生的认知和体验。

可现在,总不能让戚麟跳井里重生一次,过一遍他曾经有的生活吧。

江绝随手给他捏着肩,头上忽然亮起了小灯泡。

“我记得……不是还有个人也是严教授的徒弟吗。”

秦以竹正批着作业,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

戚麟在跟严老爷子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对班主任反而生出了一种松了口气的亲切感。

他本来觉得会请家长的秦老师已经够凶的了,没想到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戚麟?”秦以竹在论文上批了个D,头都不抬地继续道:“请假直接拿去教务处盖章,不用再跟我说了。”

“是这样的,”戚麟小心着语气道:“我前两天在时都大剧院,遇见严思严教授了。”

秦老师差点没抓稳笔,条件反射道:“他跟你提我了?”

她如今都已经带了好些届学生了,一听见这名字还是会条件反射的坐直。

“他建议我说,要多体验生活,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戚麟思索道:“我要是现在去打零工,好像也对表演没什么改变吧。”

秦以竹听到这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把红笔抓好继续低头批作业。

“你知道一般的大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加零花钱有多少吗?”

戚麟没想到她会提这么个问题,非常不确定的思考了几秒,试探道:“两三万?”

两三万好像连个包都买不起吧……

秦以竹差点一笔划到桌子上面去。

她抬头推了下眼镜,盯着他道:“小少爷,你家里人没让你管过钱?”

“我都是刷卡……”戚麟声音越说越小:“那,五六万?”

行,真是标准的蜜罐子里养大的。

秦以竹拿笔帽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两千块,两千块过一个月,你试试看吧。”

戚麟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很听话的点了点头。

他平时在超市或者商店里买东西,从来不看商品的价格,只关心这个东西是不是自己喜欢的。

真正买起黑胶唱片或者耳机音响起来,也从来没手软过。

等回了宿舍以后,江绝已经开始学着吹笛子了。

他是跟着视频一点点学的,显然并没有搞懂其中诀窍,看起来像只试图啃树枝的鼓着脸颊的小狐狸。

戚麟本来开门时想说些什么,见他连摁孔的姿势都不对,随手关了门就凑过去教他。

江绝任由他帮自己调着指尖的位置,很没面子的试图辩驳两句:“这根笛子肯定是芦膜没贴好,我吹了好久了。”

戚麟没有开口逗他,就着他拿笛子的姿势垂头下去,运气长长的吹了一声。

伴随着两人重合着的指尖共同点按,清丽婉转的笛音犹如夜莺啼啭一般流淌出来,清澈流畅的好听极了。

被打脸的某人试图把笛子放下来:“我不练了。”

“没事,以后我教你,”戚麟小心地接过那笛子,帮他擦拭上面的指印。

两人一起坐在羊毛软毯上面,聊起了秦老师之前说的东西。

戚麟感觉这个话题肯定跟绝绝特别有共鸣,抱着软枕揉着脸道:“两千块——出去逛街也就吃个几顿饭啊。”

江绝沉默了几秒钟,有点不忍心揭穿他。

“现在的大学生一个月两千多的生活费吗,”戚麟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试图找出漏洞来:“秦老师没诳我吧。”

“戚麟。”

“哈?”

“你知道……一个馒头多少钱吗?”

“……啊?”

“那一顿饭呢?做一顿饭,有排骨有鱼,大概要花多少钱?”

“起码——四五百吧?”

江绝终于感受到自己班主任的眼光有多毒了。

就戚麟在某些事情上的天然呆属性,怕是被拐走卖掉都会帮着数钱吧。

他靠着戚麟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两人一起晒着暖烘烘的太阳。

三月的天气让人好的想昏昏沉沉的睡一下午。

“你最喜欢吃的空心菜,一般是六块钱到十块钱一公斤。”

“番茄炖牛腩的牛腩,一般是二十到四十一斤。”

江绝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一侧描摹着他的掌纹。

“还有土豆,基本上都是两三块一公斤。”

戚麟眨了眨眼,颇有些不可思议:“两个硬币,就能买一公斤吗?”

江·勤俭持家小能手·绝忍着笑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我跟朋友出去吃饭,一份白灼生菜都要六七十块——”戚麟的声音戛然而止,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勘破了人生的真相:“他们在坑我吗!”

“也不是,”江绝试图把他从某些脑洞里拽回来:“还有店面的费用啊。”

“你知道一只鸡要多少钱吗?”戚麟抓着他的手,感觉自己旧有的认知在分崩离析:“我每次去漱仙楼吃饭,一锅鸡汤就要两三百啊。”

江绝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心想这熊孩子要是被录音发到网上去,怕是能被喷的脑袋都找不到在哪。

“你别说——让我猜一下!”戚麟试图在恋人面前把智商找回来,坐直了道:“鸡比牛要小,而且不好养,所以肯定比牛要贵。”

“我猜,差不多一百五左右吧,”他越说越感觉自己在接近真相,还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毕竟饭点还是要赚钱的。”

“土鸡一百二,三黄鸡三十块上下。”江绝同情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是该好好体验生活了。”

戚麟感觉自己的世界都破碎了。

他默默去取了一千块钱,在手机里留了一千,心里打赌发誓这个月就用这么多,然后把银行卡都转交给媳妇儿管。

江绝这时候还不忘笑眯眯的补刀:“那出门还坐保姆车吗?”

戚麟动作僵了几秒,嘴硬道:“不坐,我去挤地铁。”

江绝其实不太相信他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严教授说的确实一语中的,戚麟就现在的生活阅历,可以演好那些贵公子之类的角色,身上全然没有任何市井气,从神情就看得出来是贵养大的。

包括之前在排练《十二公民》的时候,他们也在帮他修改角色,调整的更贴合他本人。

如果他真的能挑战好‘两千块过完一个月’,真的会进步很多。

前脚戚麟一走,后头江绝就也戴上口罩棒球帽,毫无痕迹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隐约感觉戚麟就没有坐过地铁,像他们这种家境都是从小有司机接送去任何地方的,怎么说还是先陪着他过一天才好。

戚麟压根没注意后面跟了个小尾巴,跟着导航找学校后门的地铁口在哪,一边思索接下来的花销。

两千块三十天,那就是一天最多花六十到七十,还好他饭卡里有钱,应该能撑过一个月。

江绝跟在戚麟的身后,看着他在入口前绕了两圈才找到自助售票机,跟着刷卡下了扶梯。

戚麟以为地铁两侧都是往那边走的,非常乖巧的跟着排队,然后头也不回的就坐上了完全相反的另一趟。

江绝忍着笑控制自己不要给他打电话,在不远处进了另一扇门。

某人在上地铁之后颇不适应拥挤的人群,但很快就开始看手机。

江绝从来没觉得自己脑海里的弹幕有这么多。

你坐反了——反了哎哥!

不要看微博了你看看站牌啊!!今天下午排练要迟到了好吗!

直到四站过去,戚麟在听到站名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哪儿不对劲。

他调整了下口罩,问旁边大妈去时都大剧院还有多远,那大妈跟看神经病似的瞅了他一眼:“你坐反了。”

戚麟:“!!!”

地铁终于停下,他也刚好听完大妈的现场科普,匆匆忙忙道谢离开,然后去了对面等着。

江绝依旧藏在不远处的队伍里,始终没有被他看见。

戚麟去后台上研讨会和排练,他就在前台随手买了两场票,准备看一场芭蕾舞剧再看一场舞台剧。

小齐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表示解散的时候会随时给他打电话。

-2-

等终于到吃晚饭的时候,戚麟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大剧院的正式编制,也不方便吃食堂里重油重盐的食物,晚餐一般都吃清淡好消化的沙拉。

他打开手机找到轻食的外卖,开始点单。

主食要龙利鱼,配点小番茄紫甘蓝还有小土豆。

果蔬汁的价格是二十二——一杯鲜榨果汁居然要二十二,你怎么不去抢啊!不喝了!喝白开水!

点了也没多少东西,一共要……五十六!

超预算警报立刻标红拉粗在脑子里浮现。

戚麟心想自己也没有点什么东西,怎么就快六十了,又屏了口气开始删。

小土豆,两块钱四个——两块钱可以买一公斤了,奸商!

西蓝花,三块钱一份——不知道多少钱,奸商!

他忍着馋把外卖删减到三十块,一度想去点量大肉多的香菇黄焖鸡。

于此同时,江绝看完了一场表演,去附近的咖啡馆里看了半本杂志,晚餐吃了顿牛排配红丝绒蛋糕,散了会儿步再去看芭蕾舞剧。

排练提前结束,江绝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台上领着黛西起舞的盖茨比,又戴好了帽子口罩,在剧院后门看见了他。

地铁刚好在整修关停,想要回时戏院只能坐出租或者挤公交。

戚麟本来打算跟着那些大妈大爷们挤挤,然后双手插兜在夜风里等了十五分钟。

连坐的位置都没有,而且开始下起小雨来,天气越来越冷了。

附近的好几个上班族都渐渐等得不耐烦了,索性搭了过路的出租车回去。

戚麟几乎是望眼欲穿的等着回学校的那一趟,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一列在晚上九点半就已经停运了。

这细小的雨点飘在他的脸上,几乎跟下雪一样,冷的能让人打个激灵。

江绝看着他跟小王子受难记一样的呆在人群里,心疼的简直想给他叫一辆的士。

到了十点的时候,戚麟终于忍不住问身边新来的大妈怎么还没有车,再次被大妈会心一击。

人家九点半就下班了!这时候根本没有车!

戚麟已经又饿又冻,跟发抖的小刺猬似的终于坐上出租车,看着打表时往上跳的数字就觉得肉疼。

他并没有注意到,有另一辆的士快速的超过了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回了学校。

江绝给他泡了一大壶热茶,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一些,心想戚麟等会肯定会拱进自己怀里,委屈巴巴的开始撒娇。

然而他等了接近二十分钟,才等到浑身冷嗖嗖的戚麟。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盒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蛋挞。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顺路给你带了些甜点。”戚麟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多吃一点东西赶紧长胖吗,这个草莓蛋挞是学校西街那边新开的哟。”

江绝愣了两秒钟,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热乎的蛋挞。

里面整整齐齐的放了四个,而且一闻就知道是新烤的。

根本……不顺路啊。

而且一盒好像要二十五吧,对你现在而言很贵啊。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长久的习惯了。

自从戚麟知道江绝喜欢吃甜的,每次外出拍广告或者拍戏回来,都会顺手给他带些小点心。

后来戚麟开始日复一日的出入大剧院补课,还是会让助理先开到西街买些小点心,晚上两个人一起分着吃。

如果江绝今天没有因为担心而跟着他出门看看,恐怕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另一边,某个狗仔跟了两明星一下午加一晚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学校后门蹲了半个月,才终于发现戚麟单独外出的踪迹——

这小子居然没有车接,而且还去地铁站?

那狗仔隐约闻到大料的味道,下了自己的车正准备尾随,就又看到江绝戴着口罩出现在他面前,两人一前一后,显然是要去私会!

小陈抓紧相机,心想自己这回真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一个人出来单干这么久,就是等着靠这种料一夜暴富!

然后就亲眼看见戚麟坐反了。

小陈看着都懵了,心想这三好学生是要翘掉训练去约会啊,愣是跟着江绝也进了地铁厢,开始怀疑人生。

真是要去约会?都到地铁了还隔这么远?

不是——江绝好像也在跟踪他吗?他们仨这简直跟人体蜈蚣跟踪链一样了吧?

于是他亲眼看见戚麟坐了三四站才发现自己坐反,再慌里慌张的往回坐。

等到了晚上,小陈还不死心,又跟着戚麟在公交车站那吹风淋雨半小时。

然后目送着戚麟坐着出租车回了学校。

有钱人这都什么毛病啊……

江绝并没有太多时间观察他愚蠢的男朋友。

自从对《长命百岁》感兴趣之后,他就想着怎么把人物改的更完善一点。

林久光本来打算签个撞档期的片约,要去演狗血宫斗剧的二皇子,后来他看了半天剧本,还是当场就定了。

他隐约知道这编剧团队里有个耽美写手,这剧虽然是社会主义兄弟情,但某些台词和互动似乎非常gay里gay气。

林久光合同一签就回学校准备ECH的考试,留下江绝隔三差五去工作室开会磨剧本。

魏风本来就愁叶肃给谁演,剧本里好些东西怎么编都圆不上,有时候还真靠江绝同学给点启发。

江绝改动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叶肃的屋子。

情景喜剧的屋子都是半开放的环境,所有的墙面和摆设都是可以随时移动的半实体。

江绝自己掏钱包,开始往里面添置东西。

比如梳蓬松松大尾巴的针梳,比如粘毛的滚筒。

像叶肃这样的银狐,掉毛的时候估计沙发衣服上都会蹭着些白毛,平时回家根本不敢变回原型在地毯上打滚。

然后是加宽的三开门冰箱。

狐狸就要有狐狸的样子。

爱吃兔子小鸟,所以家里随时养两笼,从玄凤鹦鹉养到小画眉,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吃哪只就挑哪只。

鱼缸里也要养几只眼睛鼓鼓的小金鱼,饿的时候就当零食吃。

同事们来家参观时都会一脸惊喜的摸摸他的小宠物,实际上这些都是叶医生的储备粮。

他似乎对这种设计类的东西越来越有灵感,开始帮久光准备搬进公寓以后的其他东西。

人参精不用给自己梳毛,但是要打理叶子和根须。

氮磷钾肥是常用药物,感冒的时候掺水喝一点就好了。

还有开花的时候,狐狸会把他头顶上冒下来的小花半夜摘走做标本,道具组也要备一个小相框。

“我有个地方没搞明白。”魏风琢磨道:“你说他回家之后,到底是变成人,还是变成狐狸啊。”

江绝已经完全进入叶肃的角色里,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灵活的手指,确定道:“变成有耳朵尾巴的人。”

尾巴藏起来太闷了,耳朵也是。

所以平时严肃冷漠的叶医生,回家以后会变成放飞自我的半妖先生。

“哎那他平时如果点个外卖什么的——”魏风隐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炸鸡,”江绝条件反射道:“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炸鸡了。”

虽然不能吸血,但还是很满足动物的天性。

“然后有次开门太快没来得及弄好尾巴,刚好被快递员看见?”旁边的几个编剧拿笔写的飞快,简直成了速记员。

江绝的优势在于,他能够完全把自己浸入角色的内心里,让自己以对方的角色来思考,是非常典型的体验派演员。

林久光偶尔会来魏风的工作室和摄影棚里玩一圈探探班,或者应邀和江绝演一小段。

“不行。”

在办公室见面的第一幕演出来的时候,江绝已经进入半个导演和编剧的角色里。

这既得益于魏风的放任和鼓励,也确实因为白凭给他的那一句点拨。

想要创造经典的角色,就要让自己和那个角色尽可能的贴合,而且最好能在这个基础上有新意。

入戏的能力,不仅在演技,在道具布景和化妆上。

对手的入戏程度,也会有所影响。

“我演的不行吗?”林久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魏风:“就是战战兢兢地吧。”

江绝琢磨了一会儿,确认道:“你还不够怕我。”

“怕你?”林久光失笑道:“我确实有点不好进状态。”

“不是那种碰到小霸王的怕,而是遇到天敌的天敌的那种怕。”

连眼睛都不敢对视,每句话都是挤出来的,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魏风在旁边听得颇为赞同,忽然道:“你怕狗吗?”

“不怕,”林久光摇头道:“我只怕鳝鱼。”

滑溜溜的,湿乎乎的,还会疯狂扭动的鳝鱼。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这个世界的天然克星。

江绝的眼睛亮了起来。

“汲汲,你买条活鳝鱼回来。”

“你别跟我说——”林久光忽然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就摸一下,没事的。”江绝露出和叶肃一模一样的笑容来。

第 76 章

然后汲汲真的拿水袋装了只非常活泼的鳝鱼回来。

林久光在魏风和江绝的注视下,简直是忍着暴风哭泣闭着眼把手往里深。

他那只手一探进塑料袋里,就跟马上要拿去喂鳄鱼一样抖得厉害。

“它不会咬你的。”江绝试图缓解他的情绪:“就捏起来感受一下?”

这条鳝鱼回头就拿去给工作室改善伙食了。

汲汲还特别善解人意的在水产品市场买了好几条大鳗鱼,魏风已经拎去后厨了。

“它会动它会动它会动啊!!!”林久光愣是水都没碰到就开始嚎,刚好那鳝鱼突然弹了起来,一尾巴就劈在他的手背上。

“江绝它咬我它咬我!!!”

林久光在碰到的那一瞬间简直是弹到半空中,不由分说就跑了老远,躲在彪壮的摄影师身后。

江绝也没为难他,把湿纸巾递了过去。

林久光在那一秒钟里连自己葬礼上要放什么歌烧谁写的剧本都想好了,此刻接了湿巾还是缓不过神来,一边擦手一边嘟哝着‘我真讨厌方法派’。

“然而方法派见效快啊。”江绝眉毛一挑,重新站到镜头前。

“再来一条试试看?”

门在打开的一瞬间,还没有等坐着的医生开口说话,那小青年就啪的一声猛地关上门,一副被追杀后惊魂未定的感觉,连和医生四目相对时的都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后者扬起眉毛,摇了摇手中的钢笔。

门外隐约能听见那只雉鸡精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岑安几乎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

“嗨嗨嗨我能做你办公桌上的一棵盆栽吗?“

他生怕这大魔王不肯收下自己,努力挺起单薄的小胸脯,试图证明着自己的价值:“你你你舔我一口都能多活一百年!我没骗你!”

叶肃看了他几秒钟,隐约认出来这青年的本体,漠不关心的拿着手机开始回短信:“第一,我不叫嗨嗨嗨你你你。”

他的声音冰冷干净,就仿佛是被冰雪浸过一样。

“第二,我已经是不死之身了。”

“没挂号就出去,下一位。”

没等岑安张口,他身后被关好的门直接自动开锁,像是被无形的手马上就要拧开了。

“你不能放我出去!”岑安急的脸都白了:“你缺保姆吗!我洗衣服拖地养花什么都会!”

叶肃眨了下眼,似乎听进去了。

“而且我还认识好多妖精——他们来追杀我,你都可以把他们吃掉!”

我就是你的人形智能购物车啊叶先生!

江绝回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那小青年就慌的想往墙后头躲:“你想对我做什么!”

“导演——”江绝扭过头看向魏风:“感觉出来了吗?”

“出来了!是这么个意思!”魏风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我在想,这狐狸身上,是不是该喷点香水啊。”江绝闻着自己白大褂上的消毒水气味,皱眉道:“动物应该不喜欢这种刺鼻的味道。”

狐狸不是臭鼬,身上没那种厚重的臭气。

但是同样的,狐狸也有体味,更类似于香料那样混杂而奇异的味道。

江绝把白大褂脱了下来,又闻了闻上面的消毒水味道,还是感觉很出戏。

在他思考味道的时候,林久光默默地出了镜头,试图再去摸一摸那只鳝鱼。

他总感觉,自己以后找不到这种状态,或者拍哭戏嚎半天都哭不出来的时候,似乎可以找助理也买一只在旁边候着。

方法派还是有点东西的嗯。

戚麟今天休息,在宿舍里弹了一天的吉他,成功疼得嗷嗷叫。

他指尖之前磨的那些厚茧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淡了很多,现在再按弦都疼得直皱眉。

江绝开门的时候,特意给他带了一份晚饭,是小牛排沙拉。

以及一杯鲜果汁。

“绝——”他揉着指尖看向门口,第一时间嗅了嗅空气,露出警戒的表情:“你怎么喷香水了?”

江绝眨了眨眼,重复道:“我喷了?”

“你喷了。”戚麟迅速站了起来,连怀里的吉他都没放就凑过去闻:“玫瑰后调,而且不是男香。”

他后退了一大步,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你居然想靠一碗沙拉就把我糊弄过去。”

江绝哭笑不得,把东西递给他:“所以吃不吃?”

戚麟非常老实地接了,拧开鲜果汁喝了两口,眼睛仍然停留在他的领口上。

“所以是谁扑到你怀里了?”

“不是谁,我自己喷的。”江绝也低头闻了闻:“还可以吗?”

他们开始坐下来谈论和剧本有关的事情,以及林久光真的被鳝鱼咬了一口。

窗外暮色西沉,楼下可以看见一串的路灯如星轨一般铺开。

戚麟忍不住给他提有关香水的建议,还打算哪天和他一起去工作室里看看。

“所以,你现在算半个编剧了吗?”

“嗯,”江绝点了点头:“感觉很有意思。”

有更多的想象空间,表演的灵活性也增加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又自然的转到了戚麟的日常开支上面。

‘两千块挑战计划’已经执行了三天,戚麟手头就只剩下一千五了。

他发现钱一旦花起来真是眨眼就没了。

买教辅要钱,看电影要钱,吃饭喝水都要钱。

戚麟想了半天这些现金都去哪儿了,一度感觉它们是自己偷偷跑掉的。

有次他在某件大衣兜里掏到了五十块钱,高兴得简直想打电话给全家人炫耀一遍。

“可明天你不是要和方诚然他们逛街去吗?”江绝叉着沙拉道:“逛街肯定要花钱的吧。”

“KTV就不去了,吃饭也是老方他们请,”戚麟试图把所有费用降到最低:“而且我坐公交回来,应该不会花多少。”

江绝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事实证明,戚麟确实是想多了。

他们逛街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冰雪皇后的甜筒暴风雪,然后又沿着商业街买各种小吃。

当所有人都在吃点什么东西的时候,好像自己不买就很奇怪了。

“哎,那不是你很喜欢的可丽饼吗?”方诚然感觉他今天不太对劲,挑眉道:“真不吃啊?不至于再减肥了吧。”

戚麟看着身边四五个朋友好奇的目光,还是强颜欢笑的过去点了个奇异果可丽饼。

老板把二维码亮了出来:“三十一个,谢谢惠顾。”

这只是一个甜饼卷一点水果而已啊!!

三十!你怎么不去抢啊!!!

戚麟已经完全进入了小市民的角色,非常老实的掏了钱,路上吃一口心疼一口。

他就不该花这笔冤枉钱。

如果一个月两千块钱,每天只能消费六十到七十块,然而一杯星巴克的香草拿铁就要三十元。

当他们走进购物中心,开始逛附近的新店时,各种潮衣潮鞋映入眼帘。

“这个款很帅啊——”

有两个朋友直接进去试货,而戚麟低头假装在玩游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氪金的闲钱了。

玩阴阳师不氪金还要什么茨林!!

“这双鞋你不喜欢吗?”方诚然还是觉得老友今天怪怪的:“你看这个森绿色和银标,是你以前喜欢的风格啊。”

戚麟几乎在看到那双球鞋的时候,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捧着鞋前后打量了一圈,越看越喜欢,简直想直接去试试。

然后他就看见了价格标牌。

——4125元。

抵得上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不行,戚麟,你要克制,你不能再乱花钱了。

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这么的严肃!

他调动着电影表演的所有技巧,露出冷漠的表情:“款是去年的,不要。”

方诚然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把鞋放了回去,随口问道:“最近手头有点紧?”

“消费降级。”戚麟懒洋洋道:“没必要乱花钱。”

听起来好像还是这么一回事。

朋友里有两个女生,带着他们几个男生往上逛。

六楼有好些玩具店,各种小挂件和小首饰也很精致又可爱。

他们临结账之前,在柜台那逗留了一会儿。

戚麟忽然看见钥匙串里,有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白狐。

绝绝好像演的……就是一个小白狐吧。

那狐狸看起来酷酷的,都不像其他小动物那样笑的软萌亲切。

可他还是忍不住把那个钥匙扣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摸起来都让人忍不住泛起笑意。

买一对好了,自己每次掏钥匙的时候都可以想到他。

“帮我结一下这个。”

“一对九十,支付宝还是微信?”

戚麟动作没有停顿,掏出手机道:“支付宝吧。”

方诚然看着他把这对钥匙扣买下来,慢条斯理地重复道:“消费降级,哈?”

“嗯,”戚麟握着那只小白狐狸,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给喜欢的人买东西花钱,从来就没心疼过。

他没有马上就跟着同伴离开,而是拿出钥匙来当场就把吊坠挂了上去。

这小狐狸没绝绝可爱,但还是勉为其难的送自己一只吧。

这样,不管自己去哪儿,他就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啦。

第 77 章

《仙画》的第一支先导预告片出来的时候,戚麟都懵了。

他原本在查邮箱里的信件,刚好收到来自《仙画》剧组的统一邮件,里面是明天就要放出的预告片。

当播放键按下的那一刻,戚麟简直头上都悬着三个问号。

这是我们演的??

这是仙画??

我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仅有的几个画面里,悬浮的海洋、错落的天宫,还有身负异能的巫祝,全都被特效处理到了极致,每一帧的渲染都可以拿美术大赏的金奖——

在鼓风机和打光的综合作用下,那巫祝犹如鹤望兰化作的白衣仙人,连身侧环绕的咒文和清光也飘逸而又神秘。

整个预告片里,真正完成渲染的整片不超过十秒,中间穿插了一部分的说明文字,连江绝的样子都只有匆匆一瞥。

可仅仅是这样,后期效果也简直好到爆炸了。

他们之前拿拖把模拟着拍的那一条里,鳞片模糊的血龙挣扎着嘶吼扭动,逼真的效果仿佛现实生活里真的有这么一条龙。

戚麟愣是把这十几秒的预告片看了三遍,端着电脑就往浴室里跑:“绝——看这个!!”

他一扭开门,江绝本能地拿喷头捂住要害部位:“你干什么!”

“你看这个!不看会后悔的!!”戚麟闻了闻空气中的薄荷香气,眨眨眼道:“要不一起洗?”

“——等我洗完了出来看可以吗,”江绝试图赶人:“你出去。”

“这个后期效果真的太爆炸了,听说还要接近一年才能全部渲染完,”戚麟不依不饶道:“你就看一眼嘛——十几秒!”

江绝简直想拿淋浴头滋他一脸水。

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戚麟才依依不舍的关了门,临关之前又把脑袋冒了进来:“一定要看哦。”

一道水柱就喷了过来。

《仙画》的先导预告片一出来,当天官方宣传微博就转发过五万,直接出圈。

当初在江绝他们一家出事的时候,微博上虽然因为打人的事情引发了持续两三个月的争论和反黑,由于戚麟抢了江绝手中的椅子,直接造成无数路人粉对江绝转黑,批评他‘太冲动’、‘不理智’。

当时急救室外腥风血雨,网络上倒是一片狂欢。

先是#江烟止死了没有#登上热搜,无数人伸着脖子等死讯或者相关消息,然后再是#江绝 戚麟打人#,两人的相关行为被大篇幅报道。

紧接着,就是戚麟身份的爆料和后续确认。

也就是在《仙画》杀青之后的两个星期,戚鼎带着戚麟进行公开说明以及澄清,父子直接公开了关系。

瓜是一个接着一个,连带着人们都惊呼不止。

而以前那些被各种黑料唬走的老粉,也纷纷表示戚麟果然是我本命——

“我戚也是真·皇太子好吧!那些说他是娈童是男宠的煞笔闭麦吧!”

“虽然早就猜到戚麟有后台……但是他后台也太强硬了吧,他爸居然是上头集团的COO……以前还猜测他资源好的逆天,现在看看简直太正常了。”

“所以戚麟明明可以继承上亿家产,跑出来当偶像?不努力就要回去当富二代?现在都是这么励志的吗??”

不光是戚麟的涨粉速度伴随着这个事件开始回暖,连带着七绝兄弟情大旗又被扯上了热搜。

粉丝们都怕给自家爱豆招黑,也不敢揣测太多,反而在这个时候齐心协力的对外澄清‘他们是和谐的兄弟关系’,顺带感叹一下戚麟在这种重要关头有多仗义。

然而#皇太子之恋#的TAG是越来越受欢迎,各种同人文同人图都登上了产粮舞台。

一个是巨星和导演的独子,一个是影视圈大佬的继承人,这才是金玉良缘好吗!

说不定姐妹们是真的狗到了真CP啊!

四月一到,《仙画》的先导片被官方微博发到置顶,连带着各路明星都纷纷转发。

毕竟是白导的片子,上次《鎏金钥匙》的票房这么好,怎么说也要捧捧场,争取在白导那混个脸熟。

这画面实在是太精良了,一看就是砸了钱的。

所有的特效都自然地嵌入环境和人物周围,连带着绿幕环境也做的宏大又具有细节。

虽然脸上绘着龙鳞的江绝只出现了那么一刻,但那个侧影也好看的如同暴击。

就在当天,许多路人的手机屏幕都换成了江绝的那一秒特写,连打开屏幕看时间的时候都会露出痴汉笑。

戚麟和江绝陆续接受了一些采访,然后就被安排了双人特刊封面。

摄影师是圈内颇有名气的楚也,直接给他们设计了现代和古装的混搭风格。

一个人的背景是黑,一人的背景是红。

戚麟被纯黑西装约束出腰身线条的时候,江绝披散着长发穿着白袍以折扇半掩面。

江绝换上英式马甲短靴的时候,戚麟穿着巫祝的繁复礼服,看起来懵懂而又纯真。

他们被切割了彼此的画面,可眼神的对视充满着情绪。

实际上,在拍摄现场时,楚也是半趴在地上,旁边的鼓风机对着两侧吹,连带着好几声大吼:“暧昧!对视要暧昧!”

两个人跟壁画似的贴在布景墙旁边,还要努力找到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

“好!下一张!江绝你去挑他的下巴!”

“近一点!!你们两个靠近一点!对!鼻尖最好都要碰到一起!”

摄影师一到拍照的环节,简直跟八爪鱼一样能变化出一万种姿势,各种弓步马步扎的飞起,简直是人体三脚架。

“很好!戚麟背对着他微微回头!要皱眉!”

各种灯光也来回切换,鼓风机吹到最后直到关了好像脑子里都有回声。

杂志一发布实体刊和电子刊,前者直接在书店杂志亭卖到脱销,网上的二手甚至三手都涨到了三四百,而电子刊也在当天销售过十万——

粉丝们抱着套图热泪盈眶的同时,简直跟做阅读理解题一样的从各种字眼里抠糖吃。

这一次能同时采访到他们两人,确实也是因为杂志社名气颇大,几乎没人能拒绝邀请。

封面印着他们两人,旁侧还有偌大的标题:

江绝&戚麟

不凡之路:选择如蝴蝶的翅膀

——

记者是把他们两人先分开,进行三十分钟的单独专访,再做一起的采访。

Q:江先生,请问和戚麟表演时最大的惊喜是什么?

A:他很勤奋,会在开演之前和我积极的对戏,分析怎么演更好一点。

Q:如果戚麟某一段演砸了,你们会花多久的时间找到状态?

A:他不会的。

Q:为什么?

A:因为戚麟不允许自己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入镜头,他如果演的不好,我们在正式对戏之前都会一起打磨到过关为止。

Q: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江绝说话时很平稳,但也不会夹杂太多的个人情绪,被采访的全程都很有礼貌,还不忘在结束时感谢杂志社的全体工作人员,以及支持他们的所有观众和读者。

而相比之下,戚麟这边则似乎更多了些明朗和大方,以及难以引导。

Q:和江绝同一次演出,是否会压力过大?

A:江江是非常优秀的老师!可以和他做室友和同事都太幸运了,我上次跟他在表演话剧的时候,他教了我一个小技巧,到现在都特别有用——

(此处被笔者省略五百字。)

Q:您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A:优秀,聪慧,什么都好,大家都很喜欢他,而且上次在排练——

(此处讲了五分钟,被记者试图打断无效。)

Q:那么我们来说说您吧,这次演《仙画》的时候,您个人最突破的点是什么?

A:对角色动机的分析,以及更细腻的层次演绎。

Q:具体可以谈谈吗?

A:白老师和小江老师和我共同想了很久,决定让巫祝这个角色多一点孩童的天真,我们当时在开剧本会的时候,江绝还跟我说——

主编在不远处听着,心想以前采访戚麟没这么费劲啊。

他现在倒是真成人精了,什么话最后都能绕到疯狂夸奖江绝的份上,而且还一脸的骄傲,简直没办法把他绕回来。

等第一个宣传期一过,他们再度返回学校,显然存在感又被无形刷强。

被堵在宿舍楼下要签名的频率与日俱增,去食堂打饭时甚至会被各种人试图请吃饭。

有时候戚麟被吵得脑仁疼,只好打电话拜托林久光过来一趟。

然后某人跟小鹿犬似的奔出来汪汪一通咬,成功吓退一溜新生。

微博某个话题顿时又多了好些人打卡。

#林久光什么时候滚出娱乐圈#

奇异的是,人们似乎总是很双标。

他们一边在不远处悄悄议论,说这不就是打记者的那两个人吗,看起来这么好学生,还不是有暴力倾向——他们天天在一块吃饭,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啊?同性恋什么的最恶心了。

可另一方面,当戚麟走过来取纸巾的时候,那些女生又会瞬间露出矜持又惊喜的笑容,娇滴滴的拜托他签个名或者合照。

戚麟其实早就听清了她们在议论什么,只微笑着摇头,给她们留下一个背影。

“不就是个明星吗,拽什么拽啊!”

“迟早要扑街!”

江绝要等到五月再正式进入《长命百岁》的剧组,那边的一部分布景的除甲醛工作还没有完成。

相比之下,戚麟就要面对一个新问题。

——在没有合适的片约的情况下,他该做些什么呢?

SPF那边刚好有个艺人会议要开,他也回去了一趟。

在开完会准备上楼的时候,他看见旁边有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匆匆走过,像是要处理掉什么东西。

“等等——这车上装的是什么?”

第 78 章

戚麟话音未落,那工作人员就停了脚步,一看清是如今大红的头号人物,忙不迭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这个是没过审的剧本,我是拿去扔碎纸机里的。”

作为一个小员工,他头一次在SPF里碰到戚麟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连表情都控制不好,又紧张又想表示友好。

戚麟凑近去翻了几本,忽然好奇起来:“像这种剧本,都是谁在审?”

“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挑,一个是看IP大不大,第二个是看题材有没有投资价值,”那人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来:“本子这么多,大伙儿看的也挺累的。”

他作势要把车退走,戚麟下意识地唤住了他:“你等等,把这车推到我办公室去。”

戚麟是白凭一手带出来的演员。

用武侠小说的概念,白凭就是那黄老邪,深谙大千世界的种种功法。

想要成功,不是说拿到人人都追捧的热门经书就能成为绝顶高手。

比起热门,更重要的是对路子。

不管是文艺片还是商业片,都要这么走。

而且爆红的作品,不一定是因为特效流弊,阵容庞大,或者是花了多少钱营销。

最重要的,还是表演和剧本。

既要足够通俗,越浅显易懂越能调动观众的情绪。

如果话题度被引发到劲爆的程度,那么哪怕票房并不好,也同样是成功的。

戚麟在忙完公司的事情之后,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

他开始看这些剧本,不断地了解它们失败的理由。

每个剧本都会有专人贴便签,简写没有过审的原因。

作为一个演过好几部电影,隐约能摸到些票房规律的人,他也能理解很多本子不过关的原因。

设定太假大空,特效烧钱而且不回本。

剧情狗血人设三俗,拍了只能给那些大妈大婶看。

题材已经被拍烂了,毫无新意,梗都是强行拗笑点。

还真是都挺差劲的啊……

在看惯了白导这种级别的精品本子之后,他仿佛突然找到了品味,对好坏分辨的更加清楚。

一个上午转眼就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

确实都太烂了……难怪白导要自己给自己写。

江绝回来的时候,本来都伸出食指想要按指纹,却还是掏出了钥匙。

小银狐的尾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

他打开门的时候,戚麟正收拾好随身的包,正戴上墨镜准备出门。

“去排练?”江绝看了眼手表:“还有点早啊。”

“嗯。”戚麟亮出了地铁卡。

他特意在公司吃了饭,蹭顺风车回来换衣服。

这个月,说什么也要体验完全套的普通人生活。

江绝笑了起来。

他目送着恋人哼着小曲儿下了楼,自己也戴上了口罩,远远的又跟了过去。”

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每个星期,他都会抽两三天陪着他走一程,也意外地见证了很多个瞬间。

戚麟不光会迷路,会弄丢地铁的代币,有时候也会停下脚步,看一看街道上的人们。

他开始渐渐的习惯公交车和地铁,甚至会主动的买菜回来的大婶搭话聊天,或者问问卖糖葫芦的小贩最近的生活。

他在真实的接触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再是用来购物和休憩的地方,每个人都是真实而拥有无数故事的人。

当他真的开始倾听其他人的经历,观察市井气的痕迹,以及每个人或无奈或欣喜的笑容时,感同身受才会如溪水般汩汩涌流。

做有钱人,其实并不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

不是说他们拥有的幸福不够多,而是感受幸福的能力会被降低。

比如平凡的小市民,每个月工资可能有五六千,那么当她买下一个两万块的包包时,巨大的惊喜感和满足感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只要她看到那个精致又昂贵的包包,被奖励的快乐就会真实的再次体现。

可是对于高层次富有的人而言,几乎一切都是稀松平常的。

昂贵的口红、跑鞋、电脑,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们生在一个物资过分饱和的状态下,很难对什么事情产生快乐。

就像一个人买了瓶矿泉水回家,不会为了这瓶矿泉水半夜做梦都会笑一样。

渴望、憧憬、隐忍、纠结,无数的小情绪,都是与欲望相关的。

戚麟在重新回到一个朴实又平凡的生活状态时,也在重新获得这些细微的情绪。

这些情绪会引导他的表情与状态,让他在呈现角色的时候更加真实。

江绝目送着戚麟进了戏剧院,决定先去喝杯咖啡,再去看有什么演出曲目。

咖啡馆里并不是很安静,有个人背对着他在焦急的打电话。

那人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语速太过急促,伴随着各种此起彼伏的反复确认,焦虑感简直蔓延在空气里。

他重重的关上电话,长叹了一声,起身就准备回大剧院。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动作同时顿住了两秒。

“小江?”

“卢导?”

这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性,正是时都大剧院的常驻导演——卢涂卢导演。

“你——”她快速地扭头看了眼附近有没有其他人,鸡血石的耳坠伴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你过来上班了?”

“不是,我是打算来看剧的。”江绝坦白道。

“太好了——我就缺这么个人,”卢导直接抓住他的手,两眼表情颇为恳切:“你来救场吧!拜托了!”

江绝小的时候就和卢导合作过一部话剧,后来卢导转型去导音乐剧了,两人还是保持着逢年过节群发条祝福的联系,在剧院偶尔碰到也会寒暄。

但是江绝根本没有演过音乐剧,此刻更有些莫名其妙:“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愁死我了。”卢导看了眼时间,抽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最近在表演的音乐剧,是英文版的《悲惨世界》。

主演贵族公子Marius的男演员今天因为吃错东西腹泻不止,到现在都在医院输液,嗓子也因为呕吐完全哑了。

而替补的两位演员一个去国外学习,另一个还在产房外等着老婆分娩。

临时来这么一出,总不能在门口给所有人退票吧。

卢导给其他剧院的演员打了一圈电话,不是人不在时都,就是根本对音乐剧不熟。

“所以江绝——你来吧,”她露出焦急的表情:“Marius是偏高的男中音,你完全唱的上去。”

江绝皱了皱眉,显然毫无准备:“我不确定我做的好……”

“现场表演唱破音也是偶有的事情,何况Marius独唱的就一首,其他都是二重唱三重唱,”卢导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来救场的,哪里肯放人:“中音A和低音A都不难,你现在跟我去后台,化妆换完衣服还能跟大家一起对一遍音准。”

“但是卢导……”

“你可是阿姨我看着长大的啊。”卢涂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帮个忙呗。”

于是江绝就被成功捕捉,并且送去换装化妆了。

他要扮演的是中世纪的男爵之子,也是十九世纪的共和派青年。

他要浪漫,温柔,同时又有热忱的一面。

作为一个青年学生,他穿着宽松的无尾夹克,领口一片雪白,样貌斯文而又沉稳。

“你的脸太精致了……这可不够好。”化妆师一边嘟哝着,一边给他补上偏暗的粉底,以及恰到好处的小雀斑。

Marius叛离了祖父,在独自过着清苦的生活。

他的身上既该有贵族家庭残留的痕迹,也不能看起来太娇生惯养。

演员之中的许多人认出他来,开始热情的打招呼。

卢导忙不迭和他们解释原来的主演发生了什么,说明这是临时拉来救场的朋友。

他们凑在一起听着江绝把《Empty Chairs At Empty Tables》独唱了一遍,两个女主演又陪着他把三重唱过了一遍。

效果竟然意外的好。

原来的男主演年纪其实有些大了,渐渐有点驾驭不住Marius那种青涩又莽撞的一面。

但是江绝不仅年龄刚好差不多,中音和低音气息稳音色漂亮,而且一直有好好的保养嗓子。

等饰演珂赛特的女演员教了他些控制颤音的技巧,前台已经有观众开始陆续就座了。

音乐剧有的需要连唱带跳,有的只需要按续落座,轮到他就起来唱歌。

万幸的是,今天下午的表演是后者。

年幼的珂赛特开始在酒馆里瑟瑟发抖的扫地,小声清唱着《云中城堡》。

德那第夫妇开始一唱一和的坑蒙拐骗,得意满满又狂妄自大。

渴望救赎与被救赎的冉阿让开始诉说着新生,寻找着人生中新的晨光。

而紧接着,Marius出现了。

他站在话筒前,神情略有些忧郁,开始与安灼烈一应一合的对唱。

在那一刻,竟然没有人认出他的面容,只在昏暗中听着《红与黑》的歌剧片段。

当江绝再次开口的时候,整个剧院都陷入温柔的寂静之中。

『Had you been there tonight

如果今晚你也在那

You might know how it feels

也许能了解我的感受

To be struck to the bone

那让人窒息的

In a moment of breathless delight!

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的声音婉转流畅,在一众专业演员之中竟没有半分突兀感。

卢导站在幕后,听着那一丝不乱的长音,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江绝果然从小到大,都是大剧院之宝。

第 79 章

戚麟听到其他人聊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快唱到后半场了。

他趁着中场休息的时间,和小齐悄悄接近了后台,虽然没办法混进那扇门,但也能听见隐约的歌声。

江绝真的在里面?

江绝在唱歌?

戚麟几乎跟猫挠门似的想冲进去听一耳朵,隔这么远听什么声儿都隐隐约约的,真是让人不爽。

而在台上,江绝已经开始和另外两位女主演唱《A heart of love》了。

柔情而缱绻的男中音与女声交织在一起,就如两只鸟儿交缠着在白桦林间穿梭飞过,盘旋上升的歌声一深一浅,音色相互映衬之间,第三道女声再穿插而过,在情人互诉衷肠的那一刻,若即若离的表达着哀伤。

Marius最高只唱到中音A,在气息控制好的情况下更要突出男性的深沉与温柔。

江绝上一次唱这一段,还是在高中表演音乐剧的时候。

他本来被分到《猫》的剧组,但一听说扮演那只摇滚猫要带耳朵带尾巴,利索的直接跟同桌换了个角。

现在的他站在麦克风前,凝神聚气的控制着音高,哪怕是在群唱时也进退得宜,每一次开口的切入点都恰到好处。

二楼已经有观众用望远镜认出他来,惊异的说不出话来。

等这场表演结束,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在台下交响乐池把最后一个音符奏完的那一刻,几乎台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Bravoooo——!!”

台上的演员手挽着手,开始不断地鞠躬致意。

戚麟在后台的门外转了第二十圈,隐约听出来是演完了,很不甘心的挠了挠门。

绝绝居然偷偷去开演唱会了!

他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相关的关键词。

实时那一栏里,搜江绝两个字出来的几乎是各种剧照。

江绝作为古风美男(?),已经被各种剪辑大手子花式拉郎凑CP,几乎什么虐梗狗血梗都剪过。

戚麟颇不甘心的换了几个关键词,还顺手把好几条造谣和人身攻击的黑子点了举报,忽然翻到了一条画质非常模糊的短视频。

大剧院里一般不允许盗摄——不管是电影、舞台剧还是歌剧,盗摄都是不道德也不合规定的行为。

但即便如此,从二楼和一楼都有距离超远的片段截取,虽然人影模糊到一排人站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但是歌声却意外的清楚。

@哒哒哒爱小叽:这个小马是不是江绝!!我的天我今天没有带眼镜,但是出场的时候好多妹子说就是他!!

@吱吱与蛇:今天江绝居然过来唱大悲了!!我的天前半段我都没有听出来,但他水平真的很棒棒啊!但是江绝不是电影演员吗为什么会唱大悲!

戚麟在刷到相关信息的时候立刻来了精神,本来想私信问问她具体什么情况,但一刷新就看到有粉丝发了超话,艾特其他同好姐妹来判断这是不是江绝。

超话一出现在广场上,各种人就全都凑过来了。

微博出现了#江绝 偷拍#的话题,从五十位开始慢慢吞吞地往上升。

有人通过比较清晰的侧拍分辨了出来,还有人把模糊的几张正面照片进行调光锐化,直接看见了穿着法国贵族服装的江绝。

然后话题广场上各种讨论直接沸腾了!

“我男神居然回时都大剧院唱大悲了!!!”

“等等,你们都在说的大悲是什么……”

“对音乐剧不感兴趣,不能舔屏好遗憾啊。”

“为什么要唱英文啊,一句都听不懂。”

许多人看到偷拍这两个字就闻风而至,但在看完小视频以后,既有些失望,又有些一头雾水。

失望的是,这个偷拍只是他的表演而已,没啥可以玩味的i私人信息。

茫然的是,江绝不是个身价很高的电影演员吗?他为什么要去唱歌剧?

广场已经有一波技术组的妹子开始做更加清晰的音频,还有乱入的路人试图解释音乐剧不是歌剧。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软件处理过的音频被发布了出来。

去除了噪音,只剩下江绝和另外两个女演员的三重唱。

温柔缱绻的诉说也被人翻译了出来,紧接着音频的播放量就飚过三万了。

戚麟其实颇有些不服气,自己明明现场吃了第一手瓜,但是身为明星不能亲自下场跟她们一起吃粮,想参与讨论还得开小号。

有几个大V注意到了这个音频,开始路人转粉的讨论江绝的音域。

还有些时都四中的高中同学现身说法,表示他差一点就去戴着猫尾巴唱摇滚爵士了,真是好可惜啊。

@一只汤圆9527:什么!!江绝我不允许你跟别的女人唱这么深情的歌!!我居然又多了这么些个情敌!!

@今天复习考研了吗_没有:从来不听音乐剧的我居然因为墙头循环了一下午,我一定是FONG了。

戚麟吃了一晚上的瓜,念念不忘的回了自己那边继续排练。

等到了晚上九点,他终于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归心似箭了。

他一路小跑着去坐了出租车,然后一边翻着微博一边回了学校。

路边的狗仔已经放弃跟踪,见着他也只一脸沧桑的抽根烟了。

这两人是从舍友做到同事了吧。

做同事都不搭个顺风车,地铁都不在一个车厢坐,真是没法拍了。

江绝在小口喝着小吊梨汤的时候,戚麟刚好开了门唤了他一声:“绝!绝!”

某人抬起头来,有点心虚的看着他。

我的日常尾随被发现了吗。

“你今天在大剧院唱大悲怎么不叫我……”戚麟本来想气势汹汹的质问他,临到头了又怂下来,软软道:“下次我也想听嘛。”

江绝抱着一碗梨汤眨了眨眼,伸手递了过去:“来一口吗?”

戚麟鼓着脸看着他几秒钟,还是没出息的凑过去全喝完了。

江烟止在病情好转了以后,被白凭想法子带回了时都,在第二医院里休养。

她现在仍然不能尝试着站起来,进出全靠轮椅。

白凭放下了手头的绝大部分工作,帮她按摩酸痛的肌肉,给她读睡前故事。

江绝和戚麟再去探视的时候,她已经有精神了很多。

江绝一站在亲妈面前,就颇有种无语凝噎的感觉。

他一想到母亲的病还没有好,每天要忍受着疼痛和不适,就有内疚和亏欠感。

“我一天天能吃能睡的,你别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好吗……”江烟止试图缓和气氛,直接CUE了戚麟:“小麟!来表演个节目找点乐子吧!”

戚麟突然被CUE打了个机灵,颇有种过年时参加亲戚聚会的感觉。

白凭很贴心的解场,表示随便唱点什么都可以,不用太紧张。

“要不……我给你们说段相声吧。”戚麟忽然看向江绝,以一种奇异的语气道:“咱们说段开粥厂?”

江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会这个?”

戚麟嘿嘿一笑,显然是偷偷练过:“走着。”

他在暗恋江绝的那段时间里,悄悄学了好些东西。

“八月节您都舍什么?”江绝一开口,腔调就变了。

“五斤一个的团圆饼两个。”戚麟利落接道。

“嘿,还挺周到。”

“白素锭一股。”

“噢!”

“大双包一封。”

“还行。”

戚麟运了口气,竟然如他第一次见江绝说贯口时那样,利利落落的把一长串都说了出来:“三十自来红,五十自来白,鸡冠花一对,毛豆枝儿一枝,白花儿藕一支,蜜桃、苹果、石榴、柿子、槟子、白梨、虎拉车一样五个——”

“鲤鱼一尾,红公鸡一只,五十斤猪肉,六十斤羊肉,二十斤牛肉,四只肘子,两挂大肠,五斤猪油,下水全份,三斤羊肚!”

这一堆菜名肉名是说的又轻又快,每个咬字都明晰的干干净净,连带着运气也稳的没有大抽气,换气时毫无痕迹。

江烟止听得都颇有些诧异,旁边江绝的表情也显然是第一次听见这些。

他从来不知道戚麟也会这些,而且还能说的这么熟练。

戚麟偷偷练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老婆面前显摆一下,等一大串全部说完,脸都因为缺氧微微发红。

等他戛然而止的那一刻,老白一家全都齐刷刷的鼓掌,表示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就真不会了。”戚麟露出窘迫的笑容来。

一瞅见自家小孩跟他玩的这么好,白凭也放心了许多,表示你们两安心读书,不用老来医院看我们。

江绝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又陪了一会儿,就跟着戚麟一起离开了。

等江绝一走,江烟止试图挪动一下坐姿,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当时为了给这小子过生日,去那家店买的蛋糕吗?”

白凭动作一顿,上前帮她掖了下被子:“怎么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折返去郊区,还除了车祸。

“我上车之前,偷偷尝过一点,确实没有你做的好吃。”江烟止小声道:“你做的最好吃了。”

白凭低头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知道你儿子都二十岁了吗,江三岁。”

第 80 章

戚麟在大剧院跑了一段时间的龙套,渐渐也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自然不可能空降主角,想要多戏份都要至少在院里混一年以上才有资格。

自从《鎏金钥匙》和《仙画》预告片出来之后,各种邀约就如雪花般飞来了。

范叔作为经纪人,只能帮忙筛掉一部分一看就不靠谱的邀请,剩下的都看归他自己拿主意。

演员挑本子,实在是个技术活。

不是说制作成本高、配角都是大腕,或者导演多有名气拿过什么票房,就一定是个好本子。

说到底,还是要看剧情和角色。

像‘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类跟他完全不着边的,基本上多考虑几秒都是浪费时间。

不仅要贴合人物外型,还要剧情足够通俗。

戚麟为此认认真真的研究过国内外票房爆炸的电影。

真正能动辄赚十亿以上票房的,都有强烈的通俗性和情绪的煽动性。

他把范叔邮件发来的二十个邀约一个不落的看完,想了想还是都回绝了。

江绝见他在无意识的叹气,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戚麟念头一动,把他带去了SPF。

——有江绝在,叫个保姆车也是应该的,来回车费刚好省了。

他们两进了办公室,桌上的一大摞剧本保持着戚麟离开时的状态。

戚麟眼瞅着进入安全空间,搂着他多亲了两口,才把人放开一起看本子。

江绝也是头一次碰见这么多的剧本,跟纺织厂女工似的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开始飞快的过筛。

他阅读速度被白凭刻意的培养过,能够在几秒钟内提炼出关键信息,而且剧本的前几页都是基本介绍和说明。

戚麟一般至少要三分钟才能确认一个本子是不是他想要的,而江绝每分钟能过完三本。

左手边放被淘汰的,右手边放能再次细审的。

这工作一开始,他就真的心无旁骛的开始快速翻阅,视野听觉再也不处理其他的事情了。

在此期间,戚麟一度问他咖啡要不要放奶,都没有任何回应。

江绝专注到了极点,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翻飞的书页犹如鸽子的羽翼,被他打开又快速合上。

半个小时一过,竟然就已经快筛完四分之三了。

戚麟给他泡的咖啡都凉了,他也不好意思打扰,只坐在对面拖着下巴看。

他不知道江绝的筛选标准是什么,也怕给他添乱子。

等第一拨全部晒完,通过江式审核的还有十本左右。

他这时候才拿起咖啡杯,一边喝一边细看。

江绝帮戚麟挑本子,第一个就是看剧情性。

那些晦涩的、故弄玄虚的、烂俗重复的,全部都直接过掉。

第二就是看人物。

不看人物善恶,不看人物职业,只看他有没有灵魂和足够的魅力。

反派角色也可以有无数观众为之陶醉,正派也可以有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迷人之处。

等第二遍过完,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戚麟全程安静的在旁边看他挑剩下的剧本,乖巧的不声不响,任由饭点就这么过去了也没出声提醒。

“只剩这三本了。”江绝伸了个懒腰,任由他把自己面前的三个剧本取走。

“你觉得,这三个都还可以?”戚麟把本子抱到自己面前,忍着饥饿开始看相关的剧情介绍。

第一部,讲的是法医与灵媒的故事。

他们两人并不信任,但为了同一个挚友不得不携手破案,最终找到了真凶。

这本子的煽情能力很强,所有的不甘心与执念如按下的弹簧,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骤然迸发,能把观众的眼泪立刻引发。

第二部,讲的是美食家的师徒之恋。

不仅多个国家的珍馐美食被详尽又突出的介绍,而且爱情故事也简单而又深刻,既蕴含女性对职业的追求和坚持,也甜暖的让人为之微笑。

第三部是儿童片,简单无脑但全程都很轻松。

戚麟虽然清楚现在儿童片有多好捞钱,但他想要的是更深刻的演技体验,以及足够称得上作品的影片。

他仔细挑了很久,拿着《至味缘》的本子看向江绝。

“你喜欢这个本子吗?”

一位年轻而自负的厨师,意外的成为国际饭店女主厨的徒弟,在不断试图挑战她权威的同时,也在刷新自己对烹饪的认知与敬畏。

不过,这也意味着,如果他选择了这个本子,不但要和女演员对戏,而且会有吻戏。

戚麟似乎还没有亲过哪个女生。

他甚至有些抵触这件事情,可直觉上想一想,如果要做一个演员,他未来肯定会有吻戏甚至是床戏,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江绝似乎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而是给了个很肯定的眼神。

“这个作者的文笔比较稚嫩,要找个老编剧来改本子。”他沉吟片刻,又开口道:“而且需要足够强悍的顾问——我对烹饪确实不太了解。”

“我刚好认识一个人。”戚麟摸着下巴道:“他肯定懂这个。”

戚家一直认识一个意大利的厨子。

虽然国籍是意大利,但似乎全世界的菜都会做,而且拥有跨国的连锁餐厅,现在结婚之后已经转型成了饮食集团的老板,偶尔出出书做做节目,但基本只为家人朋友下厨了。

拉斐尔接到戚麟电话的时候,正在西班牙挑着火腿。

“阿尔贝托先生,”戚麟在听见他声音的时候,英语因为紧张而说得有些结巴:“我最近想出资拍一部电影,想给您参考下剧本——您最近有空吗?”

那男人眨了眨翡翠色的眸子,笑了起来:“喝杯咖啡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比起林久光的男朋友路易斯,拉斐尔是个更加高挑而纤长的男青年。

前者有去健身房的习惯,本身也是高学历学者,习惯穿着英伦风服饰,并且神情更为平静沉稳。

拉斐尔作为选秀成名的知名大厨,因为天使般的笑容和媲美男模的身材,一度被各国粉丝呼吁出道发专辑。

他不仅拿下了《绝艺厨神》第六季欧洲赛区的冠军,还在后续的九国之战里拿下了全球第二的成绩——

第一名是来自中国的刀功女王容玉,如今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这位曾经的甜点之神如今已经半隐退,连孩子都已经三四岁了,可面容依旧俊美如初。

他在看过剧本之后,很快就搭飞机来了时都,开始和戚麟商讨具体的细节。

戚麟在之前做偶像的好几年里,早已存下了不少的积蓄,而且通过投资赚了不少钱。

他如今想自己做出品人,独立组个班子拍套电影。

合适的导演、成熟的编剧、没有任何多余的金主指手画脚,而且演员不可以轧戏,对剧本有基本的尊重。

——虽然戚鼎嫌弃自家儿子真是没事就会乱花钱,但却还是边嫌弃边鼓励他多多尝试。

就算真搞砸了,家里也不会放任他出去要饭的——可以考虑去SPF扫几十年的厕所来抵债。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真人秀大佬对这个剧本非常感兴趣,甚至表示愿意投资成为出品人之一。

有了美食顾问,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导演和女主角。

白凭大佬兼未来岳父在医院专心陪媳妇,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魏风用色偏性冷淡风,就他那个拍摄手法,美食镜头能被搞成分尸现场,还是不要考虑为好。

戚麟想了很久,厚着脸皮拜托自家亲爹引荐一下江隼导演。

《龙血玺》要到今年夏天才参与评奖,虽然票房一般,可绝美的画面、深刻的立意,还有出色的运镜和灯光,在试映的时候就给戚麟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优秀的电影可能有一定的观赏门槛,票房不能证明一切。

然而江老头显然还在生着闷气,戚麟和老爸坐飞机去渚迁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躲在白鸾城里在喂鸡。

戚麟&戚鼎:“……”

江隼连胡子都懒得剃,穿着军大衣喝着二锅头,一脸的自暴自弃。

他为了建这个城掏光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现在也全然不想跟外界那些拼命挤兑他的媒体记者打交道了。

江隼撒了一把米,任由一群鸡咯咯哒着冲过去抢食,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宫殿,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我是真的想请您拍电影。”戚麟一脸诚恳道:“您这么有审美,就试一试商业爱情片好吗。”

江隼上一次拍商业片,是为了帮衬一下好友。

那片子里一群网红脸明星矫揉造作的说着台词,演的比哭还难看,就这不讲逻辑不讲美感的片子,到最后票房竟然和《龙血玺》差不多。

老江一想到这事儿,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吓得鸡都往后缩,再悄悄观察着他的脸色啄米吃。

“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喂鸡,也太寂寞了吧。”戚鼎都有点看不过去了:“那些媒体说话是挺恶心的,回头雇个保镖呗?”

江隼已经失去跟他们聊天的兴趣,摆摆手道:“都别烦我!这事儿没得谈了——我要去喂猪了!”

戚麟眼瞅着这老头儿转身要走,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份剧本,不顾他想不想听,用诗朗诵般的语气棒读道:“第一幕!话外音!我在巴黎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女人——”

戚鼎见被一群鸡簇拥着往前走的江隼猛地一踉跄,差点笑出声来。

第 81 章

戚鼎知道他儿子有时候胆子挺大的,但是没想到能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江隼真的撂下他们两不管,一路去丞相府里割杂草喂猪,戚麟就追在他的身后,字正腔圆的念剧本和台词。

江隼把猪喂完又返回鸡栏里收鸡蛋,戚麟已经念到第三幕戏,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戚鼎在他们两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心想这老江的暴脾气要是抡起铁铲来削人,他还不一定比儿子跑得快。

一开始江隼还作势要赶他走,后来就默不作声的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等第四幕也念完了,他羊圈里的屎也铲完了。

胡子拉碴的江隼把铁铲往旁边一扔,就颇有些要干架的意思。

戚麟缩在旁边,还试图读下去:“第五幕——”

“戚麟。”江隼盯着他的眼睛,一脸烦躁不加掩饰:“你不觉得自己烦啊?”

戚麟顿了几秒钟,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隼没接他的话,开口问道:“那个女主厨谁来演?”

戚麟愣了下,隐约感觉有戏:“还没选出来……”

“这个本子不能这么改,”江隼往前迈了两大步,拿了他手里的本子就训了起来:“这台词说的是人话吗?你爸没教你把本子给胡编重新修一遍?”

戚麟露出笑容来,又不敢笑的太明显,还是小小声道:“这就是胡编修完之后的。”

江隼嗤了一声,在路灯下看着本子道:“给我订一班飞机,今天晚上回时都。”

“哈?”

“还愣着干嘛,”戚鼎拍了这小子一巴掌,顺便扭头看向江导:“您家的猪不要了?”

“猪什么猪!我看你像猪!”

戚麟还就真的把这个局给组起来了。

出品人除了他和拉斐尔,戚鼎还拉了两个信得过的老朋友,资金说大不大,但足够支付一线演员的费用。

摄影和灯光团队都由江导自己的人来,水准一如既往的高。

不仅如此,他们在国外拍戏的时候,几乎每个国家都可以在拉斐尔的餐厅免费取景,各种厨子好友也纷纷表示愿意客串一下。

江绝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个消息,给他推荐了一位自己的好友——金庆儿。

这个女演员,在从前读高中的时候,就和他一起在时都大剧院一起演过半年多的《秘密花园》,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凭借一部《白烛秋夜》拿下了柏林电影节的大奖,如今已经小有名气了。

像这样的实力派演员,一般都有固定跟的导演和团队,档期不一定跟的过来。

然而金庆儿跟江绝通过电话之后,相当给面子的去了SPF试镜,一眼就被江隼相中了。

她高挑,白皙,看着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可一走进镜头里,从气场到眼神都说变就变,哪怕只是临场看了十分钟的剧本,也能快速找准角色的特点。

这一看就是从小演戏长大的。

戚麟自己这时候才隐约感觉到做金主的好处。

自己塞钱把自己扔进剧组,还能顺利的跟各种大神一起做同事,也真是不容易啊。

他那天真以为自己要被铁铲削脑袋了。

江绝来到时都郊区的魏风工作室里,再去看了一次偌大的棚区。

这厂子租的足够大,以至于两个情景全都搭的颇为清晰——

作为工作区的医院,自然不可能建一栋楼出来。

手术室、问诊室、办公室,全都半开放式的全部搭建装修好。

上下楼的楼梯被装修了两层,如同积木方块般在灰白的工厂里亮了两格。

电梯不用特意造一个出来,弄个一样效果的开关的门就可以了。

摄像头拍的是他们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实际上是原地进出,动的只有电梯门口的电子屏。

而公寓也被拆开,用了一整层来进行构建。

公寓门口其实被装修在了相隔四百米的地方,真正拍起来的时候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布景里转移,可只要剪辑到位,就好像真的找了这么一间公寓。

林久光跟他都早已经准备好了台词,两个人一直在寻找着贴合角色,并且演绎喜剧感的模式。

像林久光扮演一棵一开始可能有些神经质,被追杀到精神衰弱的人参,其实是要不断地找到那种一惊一乍的感觉——

所以他真的找朋友借了只吉娃娃观察找感觉。

眼睛又大又圆,小爪子走起来吧嗒吧嗒的,关键是一听见风吹草动就要又尖又亮的嚎起来。

方法派还是很管用的。被打脸的某人如实评价道。

这种剧甚至不用做特效,当他表演从盆栽变成人,从人变成盆栽的时候,只要暂停镜头演员出镜,再换上一个花盆放上去就行。

为了体现这小人参忘性大的特点,林久光开着保姆车来拍戏的时候,还叫助理买了四十个花盆。

魏导一开始瞅见林久光双手插兜走过来,后头四个助理一人拎了十个小花盆,还以为他是买了一堆泡面打算搭帐篷住这儿了。

等塑料袋一解开,陶瓷的、塑料的、红土的、木头的,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全都出来了。

道具组跟了魏导这么多年,是真没看到过这么尽心尽力的两个主演,不光自己设计道具,设计完了还直接把东西都带来了。

服装组这边跟江绝交流了半天,还是放任江绝自己带衣服。

叶医生是个冷漠中又喜欢逗趣的性子,平时在医院里拍内景只用在外面披个白大褂,做手术的时候换上一身绿。

但是他在私下,应该是性格有那么几分闷骚的。

按照官方设定,叶肃活了六百来岁,岑安是千年人参精,活了一千零五十岁。

客观事实上,叶肃还是个弟弟(?),私下一面属于年轻又爱玩的狐狸,只是医生当久了习惯板着脸镇住部分烦人的病人。

说起闷骚这个性格,江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戚麟。

刚好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两人即将各奔东西,他直接找戚麟借了三箱衣服。

戚麟比江绝稍微高一点,但好在江绝增肌成功,肩宽也很完美,穿什么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在江绝把三箱衣服带回来的同时,魏风的道具组搞到了些骚东西。

“来试一下这个发夹!”

江绝是黑着脸把狐狸耳朵别在头上的。

他本来就为了这部戏留长了头发没剪,柔顺的半长发不仅可以扎小啾啾,放下来的时候可以遮住人耳。

但他本来以为,这个狐狸耳朵是后期做特效的。

“我跟你讲,这个狐狸耳朵在淘宝上卖的可贵了!”魏风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一千多块呢!”

旁边啃着刨冰的林久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那一款?”

江绝皱眉道:“哪一款?”

在他心情变糟的那一刻,那对耳朵竟然同步的耷拉下来。

林久光跳下高脚凳,把旁边的镜子推了过来。

“它——它居然会动!”

在感受到惊讶情绪的那一刻,那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跟动物受到惊吓时一模一样。

“真是很方便啊。”魏风抱着一根超大款的银尾巴等在旁边,一脸的跃跃欲试:“再带这个试试?”

江绝显然还没弄懂这耳朵的原理,真以为自己快成精了,两手捂着头简直跟卖萌似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发夹两侧有磁片,可以检测你脑电波感受情绪。”魏风把蓬松的银狐尾递给他:“这个没这个功能,但是会给你一个小机关,悄悄碰一下尾巴就会扭一下。

江绝愣是跟洋娃娃似的任由工作人员把尾巴也装了上去,低头戳了三下小开关。

那尾巴竟然真如动物似的扭了三下,毫无机关的生硬痕迹。

而且就毛色的真实程度来说,做的实在太逼真了。

软绵绵,蓬松松,而且银白色的毛发柔顺又漂亮。

“我跟你说。”林久光捧着脸笑眯眯的看着他:“戚哥要是看到你这幅模样,能真的笑死。”

江绝似乎想到什么,耳朵突然红了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 82 章

江绝和林久光认识快两年了,一直还处在非常友好而客气的状态里。

说人话就是,都还是两个斯文人。

然而真进了剧组,一个要演狐妖,一个演人参精,想斯文都斯文不到哪里去了。

刚开始对戏还一切都非常顺利,拍着拍着就到了公寓里的那一幕。

小人参精岑安要结结巴巴的解释自己的身世,一脸乖学生的坐的端端正正,台词不算难记。

然而江绝要演的是大佬白狐妖,不仅要斯文败类式的翘着个二郎腿,还要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从手边的金鱼缸里拎小鱼当零嘴儿吃。

就颇有种商纣王吃葡萄的感觉。

道具组以前就碰到过类似的戏份,非常自觉的买了几十条金鱼防NG。

然后就真的NG了。

金鱼这种东西,就是要露着狐狸耳朵卷着长尾巴,一脸享受的吞下去才叫吃,演狐狸就要有狐狸的样子。

江绝本来在戚麟面前连四肢瘫痪都演习过,照理说是没太多心理包袱的。

按照原计划,他要面不改色的把金鱼放在嘴里,等切镜头了再吐出来,再一边咀嚼一边听林久光说话。

至少要连着拍五条拎金鱼放嘴里的镜头,还要表情到位身体放松。

真的等他拎起金鱼尾巴往嘴里放的时候,那金鱼跟能预感到大祸临头一样,扭动的那叫一个激烈。

伴随着他手指没有抓准,那金鱼直接跳到半空中,尾巴唰唰唰的打了好几下脸。

江绝被扇了一脸水,表情空白了几秒钟。

他似乎这辈子还没被谁打过耳光,刚才那一刻简直连神经都短路了。

林久光本来还憋着笑,在这会儿一秒破功。

“再来一条!”

道具组麻溜换鱼,然后继续拍。

吃金鱼真是最诡异的体验没有之一,滑腻的鳞片蹭着口腔,鱼腥味伴随着扭动飞速扩散——

江绝愣是NG了好几次,还要强行一脸轻松的继续吃。

中间林久光跟着笑场两次,好在并不需要同时拍到他的镜头。

等江绝吐完漱口水,已经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然而现世报总是来得很快。

林久光扮演的小人参精在确认自己安全之后,决定跟着叶肃大佬做医学生,每天以隐形的元神状态在本体附近看书。

镜头只用拍风吹动书页的样子就行了,连五毛钱特效都不用。

叶肃并不觉得一株这么单纯而愚蠢的植物能学医,只是打算偶尔弄点叶片参须救救那些绝症病人。

在听说岑安要学医的时候,他临走前直接扔了他一本《寄生虫学》,然后大步流星的去了手术室。

“不看完这本,别跟我说这些。”

这是岑安第一次看医学书。

也是林久光第一次看这本书。

单纯的某人显然并不知道这本全彩高清大图的书里都藏了什么。

江绝退到镜头之外,跟着魏风一起看着他的表演。

林久光先把放着自己本体的小盆栽摆在向阳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的翻开了那本书。

在打开并且看清楚插图的那一瞬间,他露出上镜以来最为扭曲的表情,什么偶像包袱全都不存在了。

具体来说,是被吓到快哭出来了。

他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关上那本书,开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气,然后直接捂着脸开始嚎。

嗯,人物和演员太贴合了,本能反应都不用演。

剧情里的岑安想跟着积功德行医,强行要忍着恶心看那些书。

镜头下的林久光根本不能NG,NG了要再看一次这玩意儿。

角色和演员重合到一起,愣是伸出两只指头,拈着书页捂着嘴一页一页的往下看。

简直比小时候被亲妈拿勺子逼着吃猪肝还要惨。

然而精神折磨还不够。

按照剧情,叶肃做完手术回来的时候,要亲眼看着岑安一脸怨念的一页一页撕书吃。

对于这棵略有些特殊的植物而言,他吸收知识的方式就是一页一页的嚼碎了咽到肚子里面去。

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这个镜头必须要两人同框,江绝穿着白大褂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林久光要当着他的面撕书,而且要一边咀嚼一边说话。

镜头外的江绝本来还面带微笑,可在上场的那一刻直接绷着表情,显然是刚做完手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脸呆滞啃着书页的林久光门牙还卡在书上,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你在做什么。”叶肃冷冷道:“拿我的书泄愤?”

岑安低头看了眼猪肉绦虫的照片,默默把那页撕下来,跟吃烤鱿鱼一样一条一条的撕着吃,咀嚼地颇为艰难。

“我在……学习。”

纸质略硬,嚼的他下巴都酸了。

然而江绝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没接下面的台词。

“你——你居然在笑!你笑什么啊啊啊!!”林久光一脸悲痛的把嘴里的纸团吐出来,举起那本书道:“下一页又是别的虫子,更难吃进嘴好吗!!”

江绝笑的都快肚子疼了,此刻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再来——”魏风安抚道:“一遍过一遍过啊。”

于此同时,戚麟坐在SPF的会议室里,第一次见到金庆儿。

他其实之前跟她见过几面,不过都只是点头之交,两人甚至没说过什么话。

她虽然年龄比戚麟要小一岁,但显然发育的妩媚而成熟,哪怕只是懒散的卷着头发稍,也有种美人不自知的感觉。

一想到要在电影里和她谈恋爱,戚麟就有种强烈的背德感。

以及被他家江绝抛弃的委屈感。

你好歹象征性的吃一下醋啊!你知道你当初拍话剧跟那小姑娘接吻我吃醋多久吗!

金庆儿专心看着剧本,忽然抬头看向拉斐尔:“我们应该都接受集训的吧?”

刀功、揉面之类的镜头,如果找手替显然有点假。

这种能自己完成的事情,最好还是集中训练一下,起码能切个蓑衣黄瓜出来。

拉斐尔显然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好朋友闵初都请了过来。

他们在SPF里专门找了个空房间,搬了个冰柜放进来,里面陈列着黄瓜西红柿豆腐。

闵初看起来才十几岁,清瘦干练但不爱说话,有种少年特有的清透气质。

“看好了。”

他随手垫了垫菜刀,把手中的黄瓜飞快地切了过去,整个过程似乎只是拿指尖把黄光从头到尾画了道,再拿起来的时候,那整条都如剪纸小人般错落的连在一起,透出微微的光亮来。

金庆儿和他交流着具体的做法,渐渐开始掌握要领。

然而戚麟显然连菜刀的正确握法都不太了解。

他很怕伤到手,一度开始思考要不要先买个保险再上手练。

闵初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毫无成果的戚麟。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后者非常诚实的点了点头。

闵初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抽了根萝卜,给他换了把稍微安全点的小菜刀,吩咐道:“先去学切小方块吧。用熟手了再学怎么切片,我晚点教你。”

闵初,一个未成年人,个子比戚麟还小一个头,把手里的任何蔬菜都简直跟玩叠纸一样,说切个玫瑰就切玫瑰,说雕个猫头就雕个猫头鹰,从头到尾神情淡漠运刀飞快,完全是碾压的水平。

戚麟学了一下午,差点把手弄破,一脸的不服输。

明明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凭什么你就这么会!

他愣是有种不服输的性子,心想江绝为了演戏连金鱼都吃的进去,愣是开始挑灯夜战学切萝卜。

然后就真的切到半夜三四点钟了。

戚麟切到后半夜,隐约能控制自己的手指的力度,和运刀的速度,一边切一边就开始胡思乱想。

回头等他拿了影帝奖,在镜头下说得奖感言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我能成功的演好这个角色,要感谢日日夜夜陪伴我的那块豆腐和那根萝卜。”

不,听起来实在太诡异了。

然而拉斐尔没有给他们太久时间在公司里练习,而是带着他们和闵初去了国外各种地方,开始了解各种知识。

他们去了西班牙的马德里,去了解剧本里所描述的‘炖石鸡’。

拉斐尔和闵初明明是不同国籍和不同年龄的人,可是在市场里环游的时候,对每一样食材和香料都同样的熟悉。

戚麟跟着他们穿梭在吊着小橘灯的菜市场里,闻着闵初递来的各种香料,去理解欧芹碎的作用,百里香的气味,雪利醋的作用——

西班牙是火腿的天堂,几乎大小酒馆和餐厅里都有上好品相的黑猪腿。

拉斐尔带着他们去访问自己的好友,了解火腿切割师是如何用尖薄如雪片的长刀,将大理石纹路的黑猪腿又轻又快的片下来。

伊比利亚黑猪腿肉的纹路细密如蛛网,中间还夹杂着橡子的香气——每到深秋的时候,这些黑猪会疯狂的进食接近六七公斤的橡子,连肉都会沾染上草木的香气。

“这些后腿被海盐腌制过,到了春夏再伴随着温度的变化泛出这样的霜花。”拉斐尔跟剧组里的编剧解释着具体的特殊之处,英文虽然生硬也很动听:“小猪出生起就吃林场里的野莓和橡子,大了以后每公顷的黑猪不能超过两只。”

好几个编剧频频点头狂记笔记,戚麟则在观察着酒馆和餐厅不同厨师的神态和动作。

他们看起来放松而又享受,在片火腿时动作也没有刻意的小心。

表演的时候要更松弛一些。戚麟心里叹了口气。

晚上回酒店继续学着用餐刀削土豆吧。

堂堂偶像要是连切黄瓜都学不会,也别在道上混了。

他们未来会在各国的市集和餐厅里取景,金庆儿似乎一直都在工作状态里。

在其他工作人员谈笑吃喝的时候,她谨慎而严肃的听着几位老师解释烹饪的重点,以及厨师是怎样品尝食物的。

大家在市集里拍照买小东西的时候,她跟着闵初一样一样香料闻过去,还不时的记着笔记。

在回去的当晚,四人又聚在了一起,拉斐尔捧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八种不同形状的香料。

“来说说看,它们的名字和用法吧。”

戚麟干巴巴的说了四种,连带着不断地自我否定,越说越没有底气。

金庆儿在看着这些香料的时候,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老练,轻松,而且有与下午观察的那些大厨一模一样的放松与享受。

闵初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拉斐尔倒是一直在微微点头。

“你——你一下午,就全都记住了?”戚麟拿着两根差不多的草叶,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两个长得简直没有区别啊。”

“没有啊。”金庆儿眨眨眼,看向黑着脸的闵初:“我胡编的。”

编——编的?

“她只用做一个出色的演员,就够了。”

甭管自己到底记得多少,要表现出主厨的沉稳气场,以及强有力的话语姿态。

拉斐尔做了这么多年的综艺,笑的颇为赞同。

“确实如此。”

第 83 章

在叶肃开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长发女人忽然迎面就扑了过来,连带着伸出猩红的五指,尖利的指甲竟然如鸟喙一般直直向他的心口插去!

在这一刻,叶肃几乎是在瞬秒之间做出了反应,他立刻侧身躲过攻击的同时,单手掐诀低声念咒同时另一只手直接用擒拿术将那女妖直接单手制住——

伴随着左腿又快又狠的顶上去,那女妖吃痛的闷哼一声,紧接着叶肃一手把符咒封在了她的身上,在逼着她露出雪白脖颈的那一瞬间露出两颗虎牙,直接啃了上去——

抱着热干面走进办公室的岑安愣了两秒,看着叶肃跟吸果冻似的在吸那面色惨白的女妖的血,后者如同被捆绑住手脚一样,哪怕一动都不能动,显然已经满脸写着我快死了。

岑安看到这种场面颇有些说不出话来,转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小声道:“你……我……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叶肃牙齿还嵌在那女人的脖颈里,只冷冷的挑了一下眉。

“卡!”

在补妆的时候,林久光跳到镜头外看了眼回放,笑眯眯看着江绝道:“年下攻就是年下攻啊,做什么都这么色气!”

江绝昂着脖颈任由化妆师帮忙补着粉底,好奇道:“年下攻是什么?”

林久光眨了眨眼,果断摇头:“戚哥说我要再教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就不带我开黑了。”

他还没上白金呢。

《长命百岁》最终决定按照美式的流行趋势,边拍边播。

这部电视剧一开始就签了某TOP3视频网站的独播,在现在已经拍出八集的情况下,已经制作好了四集,决定在周五先播两集试试水。

魏风本身不喜欢营销,只买了视频网站的宣传版块,但其他的什么热搜、转评、营销号宣传,一概都没有准备。

他拍这个电视剧,本身就不是为了捞多少钱——而是看自己到底能把电视剧拍成什么样。

如果点击播放量全都买来充作门面,反而失去了应该有的含金量。

然而作为主演,林久光在电视剧播出之际,还是发了好几张剧照,特别给力的开始自来水。

@林久光吃不胖:和江哥一起合作的周播剧《舔我一口长命百岁》本周五上映啦[比心][比心]!高冷酷帅的叶医生真的气场爆表!感谢魏导和所有工作人员!悄悄放几张剧照,预祝收视长虹[email protected]魏风微博@《长命百岁》官微@假装艾特了江绝其实并没有

在他发出这条微博的一瞬间,他自己账号下的几百万个活粉登时激动起来,开始疯狂转发嚎叫自己偶像终于不沉迷学习好好拍戏了!

而江绝的路人粉和死忠粉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简直跟从邻居手里接过自家亲小孩一样,又是鼻涕又是泪的转发。

@今天写论文了吗_没有:为什么江绝还没有开微博!!他怎么可以这么倔强(□′)┻━┻

@江绝唯一正牌女友:我男朋友要拍电视剧了!!哥哥辛苦了QUQ

@今天江绝开微博了吗:我家本命的照片,居然要从我墙头那里才能看得见,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然而在这个间隙里,好些路人或者粉丝也开始发出反对的意见。

“江绝明明是一线电影咖,为什么要来演这么LOW的网剧啊,是白帝江皇给不起资源了吗?”

“看着就LOW,不看,拒绝。”

“呵呵,我就看他营销到什么时候。”

然而周五一到,伴随着两集的准时放出,某站直接在当晚变成了大型真香现场——

国内已经太久没有优秀的情景喜剧作品,连带着又要沙雕又要苏爽的剧情也是非常好看,而且全程没有罐头笑声没有注水,二十分钟一集说看就看完了!

魏风的微博下面直接一群人开始闹起来——

“什么年代了一个星期才放两集!!这让我怎么养肥啊魂淡!!!”

“啊啊啊太好看了你倒是加更啊我充会员行不行!!!”

某些言之凿凿说垃圾网剧我绝对不看的,直接默默删掉了之前的那些言论,开始跟风转发各种沙雕或者舔屏GIF截图,然后开始跟着疯狂哈哈哈哈。

林久光向来演的都是古灵精怪的角色,这一次演的是略沙雕的人参精,各种犯蠢演的都跟真的有这么蠢似的,在他表演吃书的时候,一众医学生疯狂刷屏——

“寄生虫学最讨厌了啊啊啊!”

“还有流行病学!皮肤病学!!!学完三个月不想吃饭只想喝露水!”

而舔屏党颜控党和江绝的粉丝显然也都陷入超额的快乐之中。

他们见过邪佞傲慢的江绝牌丞相,见过华丽张扬的江绝牌偶像,今天又是第一次见到像这样冷冰冰又苏到爆炸的江绝牌白大褂!

果然我家本命就是演什么像什么!

这世界上绝对没有这么好看的医生!

由于魏导和官博明确表示下周再继续播,许多人开始一边哀嚎一边二刷三刷边看边吃饭,看完了再日常打卡去官博下面抗议。

不管怎么说,这个剧本都是超出他们意料的。

魏风本来以为网剧赚不了多少钱,然而在#万人跪求叶医生全国巡诊#登上超话榜前十的时候,各种大小品牌方开始疯狂打探怎么着能再植入点广告进去,有好几位大佬甚至直接给他打钱,表示你不收我就跟你急。

林久光相当趁胜追击的拍了几张片场照,还拉着一脸懵的江老干部一起直播了一小会儿,直接开始让人高举叶岑大旗,引发新一批的吃糖狂潮。

伴随着

第三四集在第二个周五的播出,各种沙雕GIF和舔屏动图直接出圈,好些路人都开始问这狐妖是哪部剧里的,怎么从来没看过。

江绝的粉丝直接热情洋溢的组团安利,连带着拉了好多新人一起粉他。

魏风还是颇有底线的拒绝了一摞的广告,由于微信和电话又快被打爆,不得不又偷偷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

所以说苹果不能双卡双待真的好烦哦。

他们开始联合编剧团队一起做深角色,不断开会研讨人物转型和相处模式。

而一溜明星大咖也问询而来,开始客串山鸡精山羊精山猫精。

有些明星甚至直接询问魏风,这剧打不打算拍第二季,他想进来演常驻角色。

江绝对叶肃这个角色处理的颇为谨慎。

他不会给他太冰冷的一面,但会拜托导演给叶肃各种抢救和门诊的内容,让观众能够感受到医生的忙碌和疲倦。

叶肃作为一只修仙中的狐狸,其实是在不断积累功德的。

他参与抢救,参与问诊,甚至会在家门口救下突然犯心脏病的老大爷,虽然全程都冷着脸,但做事从来都是精细的毫无破绽。

他会疲倦,会恼火,而这些负面情绪不能像处理其他角色一样浮现在脸上,必须用细微的表情来进行一个微妙的呈现。

而他买的那个针梳,这时候也派上了用场——

岑安一边擦着陶瓷小花盆,一边看着狐狸窝在沙发上,用半妖的姿态发着呆梳着尾巴。

蓬松又柔软的大白狐尾不时的扭动一下,那针梳预先在萨摩耶的身上蹭了好几下,这时候显示已经梳下了薄薄的一层白绒。

“这是——你的尾巴吗?”岑安试图搭话道:“为什么你在梳毛的时候,它会扭?”

伴随着他提问的过程,那尾巴仿佛听得懂似的又扭了几下,活泼程度和冰山脸的叶医生产生强烈反差。

“我乐意。”他凉凉道。

岑安抱着小花盆,扭头看着他手中的针梳,直白道:“你最近掉毛的程度有点严重啊。”

叶肃的动作顿了几秒钟。

他决定少加几天班。

变秃是不可能变秃的,这辈子都不会变秃的。

这两集一拨出来,云吸狐的风潮就在各平台流行起来,甚至有粉丝真的给剧组寄了一箱狐用护毛素和植物营养液,疯狂表白这对超可爱的CP。

江绝看了半天表白信,扭头看向林久光:“CP又是什么?”

他在出道之后,看微博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后来因为母亲车祸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接触社交媒体了。

林久光不好意思把各种网络语言教给他,试图含糊过去。

江绝显然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低头清声念出信中的内容:“皇太子大人演的叶医生实在是总攻本攻了!你们两个在一起好搭啊本CP狗每周看剧真的都特别幸糊!!爱你们!!”

怎么一句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所以总攻本攻又是什么?”

林久光干咳一声:“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去。”

戚哥要是看到这封信,绝对会吃醋的好吧……

另一边,戚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他本身擅长解剖,但解剖和烹饪的刀功有本质的区别。

刀的重量和尖利程度不同,而且下刀和运刀的很多细节都全然不一样。

不过以他的这个手艺,整鸡剔骨和整鱼剔骨都做的颇为不错,练久了以后滚刀花刀也切的颇为顺溜。

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各地采风,又密集培训了有关颠勺揉面做菜泥等等的技巧。

江隼和团队在各国采风许久,终于开始从演员本身下手。

戚麟直到被叫到办公室里,被导演扔了一摞的资料,才想起来当年江绝被论文支配的恐惧。

金庆儿显然是久闻大名,是白着脸抱着一摞布景设定回去写小作文的。

“等等,”江隼叫住了他们,摸了摸耳朵道:“还不够。”

-2-

江隼喜欢让演员写角色分析和人物心理侧写,已经是业内公知的秘密了。

像江皇和江绝当年拍《龙血玺》的时候,一度花了十几天写了一遍又一遍。

戚麟当时还跟江绝开玩笑,说这导演是不是要带着全剧组拿SCI,现在祸头真的降临在自己头上,那确实惨的有口不能言。

“光看资料不够,”江隼显然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从明天起,你们两个主演去拉斐尔的餐厅实习吧。”

实习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他们做饭,也就跟着削削菜洗洗碗,顺带围观一下餐厅厨房里的日常。

这些事儿在他们两个主演的脑子里,其实非常有英式下午茶那样从容优雅的调调——

高级餐厅的厨子,怎么说也都是一个个调香高手,做什么菜都跟搞艺术一样吧。

然而两个人真的在后厨里泡了一天,出来的时候耳朵都快坏掉了。

这哪里是厨房,明明是战场前线好吗?!

所有的菜肴要同时出品,过冷或者过热的菜品都要扔掉重做,前菜应该有多少分量配橄榄菜还是紫甘蓝,主菜到底烤几分熟上面撒小茴香还是月桂,几乎所有人都跟战场上挥舞着棍棒的士兵一样应接不暇。

前头主厨催菜,后头各个膳台在不断地确认时间,水池里几十个平底锅摞的像通天塔,而且还有急促的响铃声不断地在提示新的订单已经到了。

锅炉的声音轰鸣如钟楼,各种语言的高吼声此起彼伏,连带着还有主厨气势汹汹把菜品打回去吩咐重做的叱责声。

金庆儿本来以为自己试镜时演的那个女主厨已经够凶的了,如今缩在边缘削土豆哪怕只是旁听了几句,都怕的整个人往里缩,竭力的降低所有的存在感。

凌晨五点就要起来备料备甜点和餐前面包,工作到十一点才能送走所有客人,同时还要清理战场般一片狼藉的后厨。

高等餐厅由于客人实在太多,几乎一进去工作就像被卷进漩涡里,怎么都出不来。

小孩儿们总是有特殊要求,素食主义者以及各个教的教徒都有奇奇怪怪的饮食要求,孕妇的食物里不能放红酒提香,还有老人的食物要软烂好咬。

西式分餐制对不同饮食习惯的人显然更友好,但显然在给厨师们提出各种挑战。

金庆儿和戚麟进去体验了两天,开始在拉斐尔的授意下开始帮忙处理配菜。

而另一边,江隼江老导演坚定的表示,你们论文不过关,就一直呆在餐厅里干到读懂人物再出来。

他们两的睡眠时间都被压缩到极限,下午客人少的时候还要搬把凳子靠着流水台写心得体会。

戚麟显然是写论文写出破釜沉舟的气魄来,愣是第一个被解救出餐厅来。

他在离开那家餐厅的时候,一脸的大彻大悟。

以后给小费还是要多给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而金庆儿多花了四天,才终于过了江隼的那一关。

所有的布景道具和杂物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剧组所有人就位,《至味缘》正式开拍。

金庆儿比江绝的入行时间还要早,她几乎是从五岁开始,从小公主小仙女一路演到失足妇女霸道女总裁,几乎什么角色都尝试过。

女性成熟的总是比男性快很多,再加上妆容的刻意渲染,哪怕她明明比戚麟小一岁,可是真的表演起来的时候,气势和眼神都像二十五六岁的成年人。

剧中的苏瓷是干练又自信的女主厨,不仅专业能力过硬,而且平日里知性漂亮,个人魅力被塑造的颇为立体。

戚麟第一次跟她演身体接触的时候,在手背被掌心覆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有些呼吸紊乱。

他没有出戏,也没有脱离角色想到江绝,可也确实是很久没有和其他异性有这么近的接触了。

在遇到江绝之前,他和舞伴们贴身跳过热舞,也一度客串某某某的男朋友,可那些记忆都模糊的跟不存在了一样。

“这种青涩的感觉找的很准,”江隼点头道:“看来是有好好揣摩过的。”

戚麟强行扯了个笑,找了个机会溜出去给江绝打电话。

另一头的江绝刚好在休息,声音里有些倦意:“下午好……”

“我……我刚才在拍戏的时候,跟前辈握手来着。”戚麟小声道:“我刚才好紧张啊,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绝眨了眨眼,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走了出来:“你是不是,怕我吃醋?”

“不是,我要和她演感情戏,总感觉怪怪的。”戚麟不确定道:“就真的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戚麟,你现在还是体验派,你有时候感受到的情绪,是你的人物的内心真实的感受。”江绝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你要这样想,第一,你就算真的感觉被撩到了,动心的也是骆粟,出了戏就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且不说跟庆儿青梅竹马的那位吃不吃醋,”他扬起了嘴角,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温柔:“真正的爱,不是无穷无尽的占有欲,是懂得和认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江绝……”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第一次说……你爱我了?”戚麟躲在外头吹着海风,在这一刻看着远处的艳阳,心里有忍不住的雀跃和欢喜。

“刚才不算。”江绝从床上缓缓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再次开了口。

“我爱你。”

他的声音仿佛是贴着耳朵轻声说的,连尾音的微哑都清清楚楚。

戚麟在这一秒里感觉连心脏都停跳了,握紧电话直接捂住了嘴。

他开心的简直可以尖叫着蹦到海里面去。

“我……”他努力把自己青涩又笨拙的语气调整一些,然而并没有掩饰多少。

“我也爱你,江绝。”

这三个字好像直白又炽热,哪怕只是隔着电话听筒传到耳朵里,也像有滚烫的吻印上了心口。

江绝演话剧了这么久,其实听过这三个字很多次。

可直到听见戚麟认真又小心翼翼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才有种好像突然被什么击中的感觉。

就如同有电流顺着耳朵冲到脑子里,我也爱你四个字瞬间绽放出璀璨又炫目的烟花,连带着嘴角的笑意也掩饰不住。

“不……再来一次怎么样。”他第一次用略有些撒娇的语气道:“我还想听。”

“我也爱你。”戚麟握紧电话道:“很久很久了。”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买飞机票过来探班了。”江绝倒在床上,感受着房间里空无一人的寂静感:“两个月没有见,这几天做梦都总是梦见你。”

戚麟几乎舍不得挂电话,心想异地恋真是磨人又煎熬。

他们现在渐渐连每天打个电话都顾不上,各种剧本和工作进度压在头上。

可好像一直有无形的线牵连着彼此,哪怕只是想到对方一秒钟,都会像灵魂也跟着被拉扯了下一样。

《至味缘》的拍摄非常顺利。

戚麟放下了心理包袱,在戏里跟她有充分的眼神互动,两个人在说台词的时候都状态很好,节奏感也一直到位。

戚麟是被白凭一手教出来的,从《鎏金钥匙》以后,回学校里各专业课的成绩就一直节节高升。

拍《仙画》的时候,他和江绝一起听了江皇白导好几堂课,那两口子几乎连外出吃饭都会聊表演的事情,随便听一耳朵都能学到好些东西。

他知道自己台词不够好,回宿舍以后就一直在给自己加作业加练,在时都大剧院客串的时候也一直有高要求和高表现。

之前戚麟拍电影还需要后期重新配音,如今已经能把气息和音调控制的恰到好处了,确实努力还是有收获的。

直到拍到第十五幕的时候,中间出了点茬子。

金庆儿在休息的间隙里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直接红了。

她坐在化妆镜前面,还没等跟助理说两句话,眼泪就开始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怎么能这样呢?”

“混蛋!王八蛋!”

她显然不敢让自己嚎啕大哭,这样会让眼睛肿的更快,可是悲伤的感觉又控制着她的神经,连喝水的时候都在哭。

戚麟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凑到旁边悄悄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啊……”

小助理显然知道情况,为难道:“好像是她初恋那边出了点问题,两个人搞不好要分手……”

这头这姑娘已经捂着脸拿着热毛巾敷眼睛了,显然状态已经崩到了极点。

“那要不不拍了,”戚麟一想到自己要是和江绝分手,恐怕哭的会比她还狼狈,特别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肩:“不行我们就跟导演请假吧,好不好?”

“不行。”金庆儿猛地抬起头来,忍住抽噎咬牙道:“老娘感情已经这么不顺了,事业不能跟着糟蹋!”

“上眼妆遮一下浮肿,继续拍!”

第 84 章

戚麟是真不觉得这场戏能对好。

这场戏里,女主不仅被多年来严肃又挑剔的老客人正面评价,而且母亲也正式出院,可以说是好事一桩连着一桩。

苏瓷是个成熟且稳重的女性角色,所以在这样的处境下,哪怕高兴也不能表现的欣喜若狂,连笑意都应该有所克制。

但是那种喜悦而欢快的感觉,要从所有的肢体状态和气氛里表现出来。

化妆师费了半天功夫才把眼睛的浮肿完全掩饰掉,她看起来略有些虚弱,显然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灯光一打,镜头一对准,流水台旁边的女主厨开始利落的切着九层塔。

还没等她切完手中的东西,江隼直接拿起对讲机来:“卡!”

耷拉着头在那切,丧给谁看呢?

戚麟这时候还没有入镜,露出担忧的神情来。

这种情感创伤刚刚发生,哪里能这么快就进入状态。

“能不能拍?”江隼并不打算过多沟通,神情很淡漠:“不能拍就回去休息。”

“再来一条,我喝点水。”金庆儿犟的不肯下来,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红牛,用吸管直接喝了半瓶,闭眼整理了一会儿情绪。

当拍摄重新开始的那一刻,有些什么东西变了。

苏瓷的脚步轻盈而且快乐,就连去够高台上的盘子都会转个小圈。

这种快乐不是刻意的,反而像泡泡一样充盈在整个室内。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笑意,可会帮别的副厨递黄油,撒芝麻的时候仿佛指尖在跳舞。

哪怕镜头没有刻意的加速过,一松一弛的感觉也出来的很明显。

戚麟很快地入了镜头,开始和她交谈什么。

他刚刚犯了错误,惹了一个客人递投诉单了。

苏瓷的右眉一挑,显然想训斥两句,想了想又打消了念头,只拍了拍他的肩,径自去了冷藏室。

“好好干。”

骆粟一脸茫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一页半的一幕戏很快就拍完了。

效果还算不错,有两处是换着角度补拍了几条,但收工的速度和平日一样。

金庆儿在脱了厨师服以后,还颇有些出不了角色,只迷迷糊糊地揉着鼻梁。

暂停了这么久,这会儿再接着刚才那种悲痛的心情哭,好像已经没必要了。

戚麟不放心地过去探望了一眼,见她已经开始和其他的配角有说有笑,略有些放心的松了口气。

上次他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拍《仙画》的时候。

江烟止出车祸不久,连咀嚼食物都颇为困难,虚弱的只能吃流食。

江绝不肯在父母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回剧组拍戏的时候也同样绷着。

他饰演的那条恶龙在教化下露出孩童般懵懂又快乐的一面,对着一只小蝴蝶都能忍不出微笑来。

那时候在拍戏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在镜头里欢笑打闹,回酒店了才默默抱着戚麟不说话。

当时戚麟搂着他,只感觉他实在是太瘦了些。

不哭也不抱怨,就安安静静地陷在自己的怀里,疲倦到过一小会儿就直接睡着了。

现在想来,成年的感觉可能就是这样的。

哪怕遭遇了什么事情,要优先解决的事情也必须第一时间搞定,没有人能谅解多少你的难处。

失恋也好,父母出事也好,还是要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另一边,江绝穿着白大褂,正大步流星的领着一众医学生查房。

他戴着平光眼镜,翻病历本的时候眸子微眯,男性的荷尔蒙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林久光趁着他吸引其他病人注意力的工夫,把早就剪下来的头发用手捻成灰末,悄悄放在病恹恹的老大爷的茶杯里。

江绝在说台词的时候,眼睛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只继续帮忙分析另一位病人的恢复情况。

他们两个人在合作的时候,状态意外的都非常好。

林久光并不是很老实,拍戏的时候偶尔会故意改台词,然而江绝能够以同样快的速度和他临场发挥,演出来的感觉竟然比原剧本还要好。

也在同一时刻,为了表演出两人逐渐熟悉和友好的过程江绝要处理好那种细节上的呈现。

叶肃是慢慢的对这个小迷糊精有好感的。

他不能表现的很明显——如果是男女之间,其实可以不动声色的增加肢体的互动和碰触。

可是他在面对岑安的时候,选择的是点到为止的克制。

克制里再添加一点点的小动作,精准的就像调化学药剂一样。

比如大伙儿都坐在公寓里喝酒,轮流发言之际,只有在岑安开口说话的时候,狐狸耳朵才会突然动一下。

江绝跟这个会自己动的羞耻产品真是花了好些时间来相处。

他把这玩意儿拿回酒店,对着镜子一直试图找感觉。

如果回忆悲伤的情景,不一定有效果。

但是把自己代入到某个角色里,想象一个欢快的事情,耳朵也会有对应的扭动。

合着这高科技还是个体验派。

他有段时间几乎和别人说话都全程带着这对耳朵,不断确认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这耳朵。

——如果在一本正经念台词的时候,这玩意儿乱动几下,只会显得这医生神经不太正常。

也正因如此,好些剧组的人员悄悄拍了好几张相关的照片,之后在微博流传了出去,又是各种颜控的狂欢。

《长命百岁》因为剧本写得并不长,第一季只有三十集。

他们每个星期如果进度快的话,可以拍一集半甚至两集。

两个主演配合度高,群演躺好当病人,连路人的服装道具都不用怎么准备。

各种想混个脸熟的明星轮流进来客串,引发各种矛盾和闹剧,其效果不亚于一个日更写手想着法子水剧情。

魏风和他们合作的颇为愉快,只让编剧又加班写了两集番外,没有刻意的拉长集数。

而江绝在这个剧组里的自由程度,完全超出了想象。

他处身于话剧剧组里的时候,连脚步的方向都要精准不出错,拍电影时也桎梏颇多,当时也不好意思麻烦编剧改稿子。

可是正是因为《长命百岁》是一部不那么严肃又要求绝对的电视剧,他才有更多的空间来演绎出自己的想法。

从性格的设计、服装的挑选,到说话的语气、对台词的改动。

他把叶肃真的演活了。

生气时耳朵的小细节,被撩到时尾巴会快速地动三下,以及各种不经意间温柔平静的神情。

在大结局之际,微博又上了热搜——

#叶医生缺女朋友吗#

江绝立在落地玻璃窗旁的特写成了当时好些女生的手机桌面和聊天背景,连带着各种粉丝开始组了个‘并不官方后援会’,开始交流各种杂志图和路人图,以及各种剧照。

与此相关的,还有叶岑CP所引发的江林CP。

大伙儿开始怀疑之前把戚麟和江绝配在一起是不是错了,可能他的真实性格就和叶医生一样,严肃、冷淡,但是有不经意的的温柔——其实是总攻吧喂!

林久光有时候翻着微博会眼睛一抽,看着各路CP党腥风血雨的撕起来,甚至想开小号去劝架。

事实上……他也去劝了。

然后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空降狗滚啊!!”

江绝去探班的时候,巴黎正下着小雨。

他已经很久没来到这里了。

很多外国人不喜欢打伞,就径自淋着雨来来去去,路边还能看见金红色的老爷车,上面被喷涂了某个LOGO。

他提前和戚麟的助理打过招呼,但没有让他自己知道,只悄悄到了现场。

然而某人刚好同时打开门,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江绝?!”戚麟瞬间扬起笑容来,猛地抱了抱他:“你来看我了!!”

江绝露出窘迫的表情来,心里还有点小不爽。

他本来想给他惊喜的,可是居然刚进来就撞见了,计划全泡汤了啊。

戚麟在这儿已经连菊花豆腐都能做的像模像样了,但是给江绝递水的时候,表情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他小声道:“其实吧,今天是我跟金前辈拍吻戏的日子……”

他本来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心想就跟亲一下手背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今天正主来了!

这岂不是要当着自家爱人的面亲别的女人!

想一想都应该扔到塞纳河里喂鱼!!

江绝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档子事,努力控制着表情道:“干吻还是湿吻?”

“半干半湿……”戚麟头疼道:“你在这儿,我会有罪恶感的。”

远处有人过来叫他回去,戚麟快速地回头应了一声,看向江绝为难道:“我且不说,你真的OK吗?”

江绝本来想安抚他两句,此刻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低头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先回避一下,去酒店里休息一会儿吧。你拍完戏了出来见我。”

“好,等会给你电话。”

戚麟走了没多久,江绝想了一会儿,还是提了一口气,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不行,他还是要当面看一眼。

第 85 章

戚麟根本不知道某人悄悄躲在角落里在看着他。

然而他许久没有看到江绝,此刻哪怕已经分开了,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三四个月没有见,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连亲一下都没有就分开了。哪怕能坐下来多聊一会儿也好啊。

江隼拿着保温杯喝着茶,慢悠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戚麟。”

“哎?”

“你以前拍过吻戏吗?”

“……没有。”

老导演眉毛一挑,不紧不慢道:“你应该清楚,如果一条没过,就要一直拍下去吧?”

附近的两个摄像扛着机子,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感觉。

戚麟的表情一僵,心想这回是不上都得上了。

他点了点头,跟小学生要打针了一样,一脸视死如归的走了上来。

金庆儿眨了眨眼,反笑道:“至于这么紧张吗?”

那两个摄像一左一右的卡着角度和距离站好,而他们两人就站在半夜的流水台前,半碗意大利千层面就放在手边,还冒着热气。

打板声响起的时候,骆粟垂了眸子,抬指擦拭了下她的唇角。

“沾到酱汁了。”他轻声道。

苏瓷喝着薄荷柠檬水,只抬眉看了他一眼。

“我准备去意大利学习了。”她转身把面条倒掉,似乎想要离开这个厨房。

“你等一下——”骆粟试图抓住她的肩膀:“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苏瓷扬高了语气,挣脱开他的手:“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等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骆粟直接单手把她卡在墙边,又强硬又生涩的亲了下去。

苏瓷睁着眼睛,半晌才又眨了一下。

怎么——

骆粟的唇离开她的那一刻,苏瓷忽然开了口:“你是不是没有亲过女生?”

戚麟愣了一秒,意识到他刚才亲歪了,碰触的是她的唇角。

按照剧本,两个人应该半抱着缠吻起来,可是他只是碰了一下就跟破戒了一般飞速躲开了。

现在是金庆儿为了救场,在临时帮他补台词。

他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想要走。

下一秒,她单手抓住他的领子,闭上眼霸道的亲了上去。

没有湿吻,没有碰触舌尖,仅仅只是摩挲着唇瓣,连带着双手也搂住了她的脖颈。

戚麟下意识地搂住了腰肢,两人在镜头前缠绵缱绻。

竟然也像那么回事。

“卡!”

在导演喊停的时候,戚麟才飞速的离开她,小心鞠躬说了声得罪了,然后冲去漱口。

金庆儿回忆了下以前演电影和话剧的吻戏,心想这真是吻技最烂的一味了。

“你们两个提前商量过?”江隼扬了扬剧本:“偷偷给我改了?”

“您看行吗?”金庆儿眨眼一笑。

“哼。收工吧。”江隼挥了挥手,懒洋洋道:“下次再这样就给我亲一个小时,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戚麟一收工,就立马冲去了酒店。

他一路都在用袖子疯狂擦嘴,试图把那种诡异的感觉抹掉。

早知道拍的这么顺利,他就不跟绝绝说了。

江绝的房间是503,门是虚掩着的。

他一冲进去,发现里面连窗帘都拉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绝?”

江绝不会生气了,已经走了吧?

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没有等戚麟再开口唤一声,门突然被关上,而他直接被按在了墙壁上。

他从来没有被江绝这样强硬又霸道的亲过。

平时在滚床单的时候,两个人虽然都颇为主动,但哪怕戚麟不小心弄疼他了,江绝也会温柔的亲一亲他。

可是这一次,江绝几乎是在舔咬着他的唇瓣,连扑出来的气息都炽热而又狂乱。

他抱紧了他的脖颈,连带着鼻尖额头碰撞摩挲着,唇齿的碰撞触吻甚至让人缓不过气来。

“换气。”江绝简短道。

戚麟深呼吸了一口气,捂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体温开始直接飙升,呼吸声急促到紊乱的程度,津液交换的那一刻炽热的舌尖与唇瓣交缠,连唇角的形状都用一个又一个慌乱的吻来描摹。

“你不是……说不吃醋的吗……”戚麟被他吻得根本喘不过气来,两个人的头发都早已被对方揉乱,连外套和衬衣都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甚至忘记了纽扣是怎么解开的了。

江绝的五指探入他的发间,墨玉一样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我后悔了。”他轻声道。

简直想把我们两个锁在一起,其他人都滚开,连看都最好不要看一眼。

“我可告诉你,”戚麟不依不饶地挑衅着他:“微博还有好些姑娘喊我老公呢。”

“你想听吗?”江绝扬起笑容来:“再任性点就叫给你听呀。”

戚麟直接弓腰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低头落下一吻。

“好。”

金庆儿是在第二天才看到戚麟的,连剧组在意餐饭店的聚餐都没有参加。

她本来收到江绝的短信,知道他已经到了,一看他们两同时消失,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和江绝都在剧院至少泡了五六年,别说亲吻对方,就连同剧组的其他同性和异性也直接或间接的亲过。

隔壁《摇滚莫扎特》的男主恐怕更惨,一部剧要亲吻十来个群演和主演,每次上场之前还要嚼好久口香糖,确认呼出来的气都是清香的。

可越是如此,越是在亲吻爱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又笨拙紧张。

这两者的性质和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她现在好像没有爱人了。

管他呢。

江绝回时都的行程不得不往后顺延了三天。

两个人瘫在床上的时候,都对之前挑衅的行为略有些后悔——真是不做就不会死。

不过也没有那么后悔,还是值的。

他如果不是要回去参加金梧桐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回去。

这住着他父亲朋友旗下的酒店,隐私绝对安全。

等临上车去机场的时候,金庆儿也过来送送她的老友。

一瞥见这两人一脸飨足的表情,她就笑的都忍不住。

这一次的金梧桐奖,戚麟落选了没有入围,但江绝又入选了。

《鎏金钥匙》就是个爽到极点的商业片,白凭是按照全球的口味来拍的,不仅在北美南美票房都颇为不错,在国内也是大赚了一笔。

他是个深谙观众心理的表演,运镜和剪辑也都颇为到位。

《鎏金钥匙》最终入围了最佳导演奖和最佳剪辑奖,江烟止的腿伤没有完全痊愈,并没有来陪他走红毯。

但是江绝因为之前化身醋王的缘故,已经颇怕被某人报复回来,自觉地选择了跟亲爹走父子红毯。

两人都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西装,走在一起时有种奇妙的协调感。

各种镁光灯朝着他们打过来,连带着好些人在红毯外高喊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江绝的皮肤状态非常好,笑起来也自然得很。

他如今入围了最佳男主角,江隼虽然没空过来参加庆典,但是老友也过来替他出席。

又是一年的群星闪耀,各种歌舞表演轮流到来,各路大咖坐在一起——如果有小粉丝坐在他们之间,看见前后左右不是影后就是歌后,恐怕能幸福的晕过去。

江绝坐在白凭身边,握着手机坐的颇为放松。

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得到这项肯定,但至少已经知道自己的不足了。

在拍摄《龙血玺》的时候,他完全被拘在剧本里,没有根据自己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做任何创新。

哪怕把网剧和龙血玺的表演放在一起,也是网剧更自然和贴合一些。

嘉宾们都是旧时代的知名人物,如今在台上插科打诨,开始播报不同人的奖项。

伴随着四个画面的同时涌动,主持人拉长了声音。

“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奖的是——”

画面突然定格在龙血玺的某一段上。

那一段,是江绝在剧本最后,唯一一次逆着原设定做的改动。

这一段几乎吓哭了好些胆小的观众,当时江皇在现场都几乎缓不过神来。

画面中的澹台身中长剑,连嘴角都挂着血丝,却猛地动了一下。

女帝吓到跌坐在地上,连带着露出仓皇的表情。

可就在这一刻,澹台缓缓地、全身僵硬地倒在地上,眼神阴骘又含笑,竟就那么死不瞑目的注视着镜头。

“江!绝!”

“恭喜江绝在二十岁拿到了金梧桐奖最佳男主角!!!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在雷动的掌声中有些缓不过神来。

他居然——他居然,就这样被认可了?

这一刻来的太猝不及防,甚至连惊喜和雀跃的心情都没有来得及跟上。

真的吗?

明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三金他只拿下了其中之一——

白凭也露出讶异的神情来,非常配合的露出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来同他一起接受无数镜头的疯狂拍摄。

江绝把口袋里的手机交给他,也就在那瞬间看见了屏幕突然亮起来的一行字。

消息是戚麟发来的。

『绝,久光出事了。』

『他可能要被毁了。』

第 86 章

江绝顾不上回他消息,只匆匆地跟随着打光走上了领奖台。

他甚至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

颁奖嘉宾是老导演,看到他时颇为自来熟的拍了拍肩,开始庆贺电影界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江绝定了定神,看着台下一众的摄像头和闪光灯,几乎找不到父亲在哪里。

“非常荣幸,可以获得这个认可,”他斟酌着语气道:“这对我而言,实在太意外了。”

“很遗憾的是,我爱的人们有好几位都不在现场。”

这一切都与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母亲,戚麟在国外拍戏,好朋友还出事了。

他看着炫目的一片又一片灯光,组织好了语言,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很庆幸,如今可以在这里谈论电影。”

“《龙血玺》的成功,离不开江导的坚持,以及所有电影人的坚持。”

等他终于回到台下,镜头开始纷纷转向其他得主的时候,他才有空去看手机里的信息。

戚麟发了好几张图片过来。

照片一看就是超远距离拍摄的,而且是以一个极偏僻的角度,捕捉窗户里面的隐私。

林久光的轮廓略有些模糊,可还是认得出是他。

他和Loris在厨房拥吻,在客厅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照片,全部都拍到,而且被狗仔队发到了网上。

后面还有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连微博都已经瘫痪了。

江绝在这一刻,只感觉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钟。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连公开玩手机都是失礼的行为,只求助般的看了眼父亲。

白凭对这种商业互吹场合并没有什么兴趣,何况他已经感觉到最佳导演会是江隼的,只点了点头任他离开。

他从地下车库里坐助理的车想要出去,在车开出来的那一刻就被场外记者围的水泄不通——

“请问二十岁就斩获金梧桐奖,您今后对职业规划有什么打算?”

“请问您母亲是否知道了这个消息,对此有发表什么看法吗?”

密密麻麻的话筒堵在挡风玻璃和窗外,江绝只吩咐司机就想法子开回去,径直给戚麟打了个电话回去。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戚麟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有艺人单纯被爆出柜,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

问题在于,第一,林久光是最近几年才突然蹿红的电视剧小生,而且确实女友粉阿姨粉数量庞大,同样也是在消费着粉丝的爱情幻想。

第二,就是他实在得罪过太多人了。

想要揩油被泼一脸酒的制片人,被拒绝商业合作的老板,或者是校里校外被怼过的那一圈子人。

他在面对恶意的时候,从来不像戚麟那样隐忍微笑,而是牙尖嘴利的回击过去。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时刻,微博已经开始了一场狂欢。

人们开始疯狂转发他和那个金发老外的照片,然后开始呼喝引众的盘点他的各种罪过。

一旦墙倒众人推的趋势出现,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跳出来火上浇油。

好事者开始清算他的一条又一条罪状,什么事都往道德败坏的方向归。

江绝在挂了电话之后,手微微发抖的打开了微博,加载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热搜第一——

#林久光五宗罪#[爆]

第一条,是同性恋。

“我居然真情实感的喜欢他这么久!一个死同性恋!”

“跟老外搞很爽吧?呵呵,长得细皮白像的,资源怕都是一路睡上去的——对不起我错怪戚麟了,他才是白皮光。”

第二条,是不敬长辈。

伴随着某些业内人士开始打码爆料,连表演班里的某些同学都开始发截图。

在某一页里,林久光戏谑的在私聊里和朋友说了这么一句话。

『老妖婆的作业好多啊TUT』

这么一条抱怨,直接在被挂出来之后了引发上千条转发,各种理中客挺直了腰杆,骂他不尊重师长,没有半分廉耻。

第三条罪状,是傲慢自大。

他怼过的所有路人,同辈,他为了保护自己做的所有反抗,全部都通过春秋笔法的叙事转变成目中无人与狂妄嚣张。

“不就是个艺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人,怎么还没有封杀啊?”

“我还三刷《长命百岁》,等着看第二季来着,真恶心,呕!”

第四条,是打狗仔。

这次连实际的截图或者照片都没有,各种说他有暴力倾向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炸出来造谣。

有说他拿棒球棍抡人的,有说他初中就在外面打群架的,似乎所有不良少年该干的事儿他全做了。

第五条,是私生活混乱。

似乎恋爱对象是个外国人,而且自己还是个同性恋,已经够能彰显他有多不堪了。

这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子,甚至过生日的时候会给全班发点心,请所有人一起去吃饭唱歌。

然而在此刻,各种同学、路人、邻居,全都有鼻子有眼的跳了出来。

“他早就这样子!”

“他高中的时候就在外面和人③ρ了!我们学校里的人都知道!”

五大罪似乎还完全不够,还有人添油加醋的想要补充更多。

越来越多的人惊讶着,原来娱乐圈有这么一个烂透了的男演员,而且烂到这种地步还有这么多粉丝——所以说粉丝都是脑残!

好些正义人士开始艾特国家机构,要求尽快封杀掉这种劣迹艺人,甚至组队去官网举报。

江绝关上屏幕,把手机捂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像这样子的照片,显然是在另一栋楼里,隔着几十米蹲了多少天才拍到的。

他突然又想起来,戚麟为什么会在自己当时情绪崩溃的那一刻,抢过自己手里的那把椅子,替自己行恶。

日后一旦成为话柄,承担一切的,也都是戚麟。

司机开的很快,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戚麟已经和剧组请了五天的病假,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上飞机准备关设备了。

他深呼吸了一刻,努力面对着内心的恐惧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度恐惧着遇到这些事情的人是自己。

哪怕只是和戚麟牵手的照片被放到网上,哪怕是低头说悄悄话,都可能要承受无数的攻击和揣测。

他与戚麟恋爱快满三年,可两个人就如同无法见光的老鼠,连公开牵手拥抱的权利都没有。

多有趣啊。我渴望的东西,也是我最恐惧的东西。

电话再一次拨了过去。

几乎响了六七声,才终于被接通。

Loris的声音出现在另一端:“你是?”

“爱德华的儿子,江绝,”江绝揉着鼻梁,让惊慌的感觉不要那么明显:“你和久光在一起吗?”

“他状态很糟糕,我刚把他哄睡着了,”Loris小声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睡着!”电话那头传来气势汹汹的声音:“谁在跟你打电话!”

Loris失笑道:“好吧,他精神似乎还不错。”

林久光爬过来接了电话,长长的歪了一声。

他似乎一点都没变。

连接电话的声音都那么元气又欠揍。

江绝本来还是个很悲伤的心情,听到这长长的一声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活着啊。”

“你不是去金梧桐奖了吗?”林久光玩着电视遥控器道:“影帝先生感觉怎么样啊?”

“我提前出来了,过来看你。”江绝看了眼外面昏暗的路况,想了想道:“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了吧。”

“你要——你要来看我吗?”林久光声音忽然扬了起来。

江绝以为他太紧张,或者非常害怕,温声安抚道:“戚麟明天就回时都了,也会来陪你的,我们都在。”

“不,我的绝,我的影帝哥哥,”林久光严肃道:“你既然来,就帮我带点东西吧——我们两个已经被困在孤岛上了。”

江绝愣了两秒钟:“哈?”

“你进来容易,我知道有条道还没有被记者堵死,我会让我雇的保安悄悄把你接进来,”林久光看了眼密不透光的房子,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想了想道:“多带点泡面、纸巾、汽水,别的你看着带,拜托拜托。”

刚才还严肃又悲痛的气氛真是被毁的一干二净了。

江绝眉毛一跳,想了想道:“再给你们带点主食和蔬菜?你们今天吃饭了吗?”

“吃过了才出事的——但是我们三个可以在一起夜宵啊!”林久光完全没有那种末日来临的绝望感,反而开始扭头看向Loris:“要不我们晚上一起吃酒酿小圆子吧?或者煎饺子吃——三鲜馅儿或者白菜馅儿的?!”

Loris一脸好奇:“小圆子?”

江绝快速应了声,直接吩咐司机把车停到附近的大卖场门口。

有个吃了么外卖的骑手穿着一身蓝衣服,灰扑扑的像个工人,正准备骑上他的小电驴。

“这位先生——”他唤了一声道:“您方便把这件衣服卖给我吗?”

“不行的,”那大叔一脸警惕的看了眼这个带着口罩的年轻人:“你干什么啊!”

江绝匆匆回车里,拿了司机的钱包出来,直接掏了一千块的现钞:“麻烦你把头盔和衣服都卖给我,行吗?”

那大叔一看到是真的钱,都懵了。

“你……你要这衣服干嘛,全是臭汗味啊。”

可嘴上是这么说,他已经开始取头盔了。

“没办法,”江绝接了他手中的衣服,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扣,耸了耸肩道:“临时接了个外卖订单。”

怕是等会要扛两箱泡面上去了。

第 87 章

江绝思虑再三,直接吩咐吱吱给这个大叔支付宝转了一万块,把那台小电驴也买了下来。

他隐约感觉坐着保姆车进去,绝对会被那些小区内外蹲守的记者如同水蛭一样缠上。

好在现在的超市都能用手机扫码给钱,他一个人不放心,把车里的吱吱也叫了出来,让她穿上司机的那身中老年马甲的行头,两个人去扫荡超市。

突然间收获一万一千块的外卖大叔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心想这外卖得送点什么玩意儿,值得费这么大劲。

江绝进了这人来人往的大卖场,就颇有种末日来临前扫货的紧急感。

他吩咐吱吱去买各种能量条方便面以及生鲜牛排,自己去把冷藏柜里的冰淇淋冻饺子小汤圆全都买了一圈,直接两大袋子就装满了。

吱吱那边相当了解林久光的处境,给他们买的东西都是好储藏的压缩食品,虽然提起来重,但统共只装了一个大塑料袋。

方便面买的不多,但挂面粉丝买了好几筒,足够吃到下个月去。

江绝甚至开始考虑,要不买一麻袋面粉过去,让他们在家里蹲着的时候顺带搓搓馒头做做花卷好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把外卖箱、脚踏板装满,车龙头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塑料袋子。

大叔说的没错,这外卖衣真的一身馊味儿。

“老板……你会开电动车吗?”吱吱一脸不放心。

江绝预先看清楚了路,歪歪扭扭地开着车去了那个小区。

门口早就被堵死了,连带着保安都全部倾巢而出,在努力维持着秩序。

他骑着电动车一出现的时候,记者们本来都露出惊喜又期待的眼神,但看清楚是个送外卖的,脸上又多了些不耐烦。

“快走快走!”保安催促道:“送哪一栋?”

江绝随口报了个附近的楼号,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下骑着电瓶车摇摇晃晃的进去了。

小区里早就混进去了其他的狗仔,只是有的人把镜头藏在衣服里,有的还在找林久光家的位置。

他头一次庆幸这熊孩子是和其他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一栋楼里有好些客户。

在江绝略有些费力的把车停好,拎着袋子跟装货的驴似的缓缓往里走的时候,电梯口还有记者蹲在那抽烟,白净的地上已经被踩出了好些脚印,烟头扔了一地。

他提了口气,进了电梯,给林久光发消息让他启动。

好在这种高档小区上下电梯要刷卡或者刷指纹,消防通道这时候也被保安关好了,不然林久光家的门都要被拆掉。

林久光拎着个拖把,颇有些忐忑的在十七楼等着电梯,生怕一开门看到的不是他江哥,而是一群丧尸般的记者。

“叮——”

电梯打开的这一刻,一个壮实的蓝衣外卖小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是……”林久光愣了下。

“快点帮我拿东西,”江绝左右看了眼确认安全,才把闷热的头盔扯开:“赶紧的。”

Loris连忙过来帮忙拎货,三人花了二十分钟把厨房从冰箱到储藏柜全部塞满,连客厅的茶几上也摆了一摞的巧克力和小饼干。

江绝本来穿的是高定礼服去参加金梧桐奖典礼的,这时候衣服都已经汗湿了,只瘫在沙发上连坐姿都缓不过来。

送外卖这个活儿……压根不是人干的。

林久光一脸狗腿的给他倒了杯热茶,把扔在一边的西装外套挂在了衣服架上,略有些不安的坐在了他的身边。

“江哥,你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江绝喘了口气,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伸开怀抱,扬起眉毛道:“来抱一下。”

“不用,”林久光试图拒绝:“我真没事。”

江绝也没有多说,直接凑过去抱紧了他,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你在强撑着。

我们都很不容易。

林久光扭了一下,就还是很没出息的在江绝怀里呜呜呜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全都糊了上去。

Loris刚收拾完杂物间的东西,转眼看见他家宝贝儿又哭了,略有些头疼地看了眼江绝:“你慢慢哄,我去跟他家人打个电话。”

“嗯,没事。”江绝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他哭会儿就又有精神闹腾了。”

“我没有!”林久光把脑袋闷在他怀里,呜呜呜抗议:“我从来不闹腾!”

戚麟要是这会儿在旁边,怕是会戳他脑阔。

江绝等他哭完了,才伸手给他递纸巾,再试图擦一下乱糟糟的西装前襟,但是擦了几下还是放弃了。

“你看啊。”林久光眼眶都是红的,眼睛还带着笑。

整个客厅、书房、卧室,所有的窗帘全部都拉得死死的,几乎想要用钉子钉起来。

屋子里只开了几盏落地灯,明明窗外月色很好,却一点也都不能透进来。

“你说,我明明都被强迫出柜了,怎么好像还住在柜子里?”

这件事,其实一开始是有解救机会的。

狗仔们隔着几十米拍到了他们相处的照片,当天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开口就要了五千万,一分钱都不能少。

五千万,要他辛苦拍好多年的戏,要他父母存了多少的积蓄,都不一定能凑够。

没有红的时候,拍电视剧的片酬能有小几百万都是很高的待遇了,根本不存在说拿就拿出来的道理。

对方当时威胁的是——

“整个行业内,敢跟我们硬碰硬的根本没有几个!你小心翻了这一次,以后就永远都红不了!”

“然后你喷了回去?”江绝头疼地揉了揉眉头。

“嗯。”林久光抱着自己,坐在旁边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再开口的时候,嗓子都有些哑。

“明明被侵犯的是我,现在我却成了罪人。”

他亲眼看着网络上无数的人,狂欢一般的晒着偷拍,晒着他的个人隐私,讨论着他被爆出来的聊天记录,如同执法者般咬牙切齿的想要毁掉他。

Loris给他倒了一杯热可可,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如果不想演了,我们可以去英国。”

你可以去表演话剧,去读大学,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心里却有些羡慕他。

他做不出这样的选择来。如果真的被勒索的是自己,如果没有父母的庇护,他大概还是会直接掏钱,以息事宁人。

“退一万步讲,”林久光捂着小瓷杯道:“就算我是艳照爆出来了,我就是不堪,我就该被否定一切的存在吗?”

他扬起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的身体也好,我的私生活也好,这一切都是我的个人隐私,他们侵犯了权利和自由,然后再一起谴责我道德败坏。”

林久光甚至气的笑起来,摇着头似乎想否认什么。

丧失粉丝,丧失人气,这些他都认。

未来可能会混的很艰难,连片酬都不一定再有,他也认。

可那些罪,他一条都不接受。

江绝看了眼吃夜宵的时间还早,从旁边掏出一本书出来。

这本书显然有些陈旧,连封皮都有些斑驳。

“这是戚麟之前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江绝把那本书递到他的手中,声音清冷又平和:“值得高兴的是,你现在没有因那些人的言论而迷失。”

他递给他的,是一本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

这本书陪伴了戚麟四年,陪伴了他一年,如今给交到林久光的手中了。

林久光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本书。

里面有一枚银杏叶,是戚麟当初在时戏院随手夹着做书签用的。

书页停在了P33,有一段被荧光笔标了出来。

『群体感情的狂暴,尤其是在异质性群体中间,又会因责任感的彻底消失而强化。

意识到肯定不会受到惩罚——而且人数越多,这一点就越是肯定——以及因为人多势众而一时产生的力量感,会使群体表现出一些孤立的个人不可能有的情绪和行动。

在群体中间,傻瓜、低能儿和心怀妒忌的人,摆脱了自己卑微无能的感觉,会感觉到一种残忍、短暂但又巨大的力量。』

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一长段看完,抬头看向江绝:“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江绝挑起眉毛,泛起微微的笑意:“戚麟把这书丢给我的时候,说里面讲的是‘众生皆傻逼’。”

林久光愣了半天,突然道:“我认识你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说脏话哎。”

江绝俯身又揉了揉他的头,起身去给他们做夜宵了。

网络上已经狂风骤雨迭起,室内却安静又温暖,仿佛一切都无事发生。

在剧烈的情感开始冲击,各种流言与诋毁层出不穷的时候,也许应该先去吃碗热乎的酒酿小圆子,然后睡个好觉。

所谓的黄金公关期,谣言澄清及时程度,或者能博取大众同情受害人的姿态,都没有安稳的活着来得重要。

他们很聪明的都避开了某些话题,也没有谈论许多损失与痛苦——如果真的聊起来,黯然落泪的可能就不止久光一人了。

迟早都会解决的。

也迟早可以打开窗帘,和爱人一起看看月亮的。

第 88 章

他们第二天都醒的很晚。

江绝睡在旁边的客房,虽然窗帘也拉着,但床褥都是新换的一套,干净柔软又舒服。

三个人晚上边聊边喝着酒酿圆子直到深夜,好像外面那些狂风骤雨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江绝没带睡衣过来,借了一件还没被穿过的大T恤当睡衣穿,醒来的时候听见LORIS在远处切着姜蒜的声音。

早餐和午餐刚好一起解决,煎饺子煮紫菜蛋花汤再烧两个小菜。

正琢磨着是开瓶红的还是香槟,门被敲了三下,传来魏风的声音:“小林子在不在啊?”

林久光正在洗手间刷牙,一听见是魏叔的声叼着牙刷含糊嚎道:“在的——”

他踩着拖鞋叭叭叭过去开门,魏风抱着盒点心出现在他们面前:“哟,江绝也在呢?”

其实林久光怂在家里,不好意思见家人朋友也不想应付任何外界的人,真碰见魏导出现在门口,颇有些不好意思。

“您……看到新闻了?”

魏风也是个爽快人,进来闻到厨房哗哗炒菜的香气了,瞅了他一眼道:“这里头的谁?”

“我男朋友,中文名叫韩忆,我们都唤他Loris,”林久光接了那盒点心,小声道:“您要是还没吃,我们就多煎一锅饺子。/"

“煎吧,醋里给我放点辣子,”魏风找了个地方坐下,真是跟长辈来看熊孩子似的瞅着他:“说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搞?”

江绝知道久光在回避这事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圆场:“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要不晚点再聊这个?”

“说实话,我之后能不能接到片约都是个问题,”林久光低了头,缓缓坐在了魏导的身边,声音越来越小:“现在好多人要封杀我……虽然真不至于碎尸万段,但别的导演未必肯再考虑用我。”

魏风见平时跟小跳蚤般乱蹦的这小年轻终于蔫了吧唧的,撑着下巴道:“你那些公关团队啥的呢?”

“过两天有公开说明和直播,后手也留了,但是有影响确实是有影响。”林久光抬起头来看他:“您微博下头也肯定被骚扰了吧?”

何止是被骚扰。

不光是魏风的微博下面,所有和林久光合作过的明星、公开的好朋友,以及上头的经纪公司,全部都被牵连着遭了秧。

看热闹的人如果知道他住在哪,恐怕能组队来砸门哄抢了都。

他们叫嚣着要封杀劣迹艺人,要抵制他的所有作品,要让这个氵壬乱恶心的人滚出演艺圈。

好些个喜欢《长命百岁》的剧粉成群结队的去魏风微博下留言,让他换角或者干脆别拍第二季了。

江绝始终没有开微博,他们甚至涌到戚麟的微博下面,热烈呼唤他们跟这个煞笔朋友绝交。

魏风听着他们两交谈着这些,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出来,递到林久光面前。

“真是不容易,还要老子亲自过来送。”

林久光懵了几秒钟,竟然有点不敢接。

“这是《长命百岁》的第二季,”他两只手几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而且投资更大——您真的敢继续让我演主角啊?”

江绝倒是已经签了第二季的合同,下半年就准备开始拍了。

魏风的脸上似笑非笑:“您这位爷谱还挺大,不接啊?”

“哪里哪里哪里——”林久光恭恭敬敬地双手端了那份合同,跟烫手似的一脸为难:“他们肯定会骂您的……”

“你要是吸毒犯法,别说微博里的那些人,就是我,也第一个冲过来拿拖鞋抽你。”魏风皱了眉,大大咧咧地给自己点了根烟:“谈个恋爱而已,搞得跟触犯天条似的,一个个都疯了。”

江绝忍不住在旁边噗的笑出来,被魏风也戳了戳脑袋:“你下一季要转型了,多琢磨角色少在这笑!”

江绝被他戳的脑壳疼,捂着头应声说好好好。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又被按响了。

“你小林爷度个劫,来看得人不少啊。”魏风抽了口烟抬眼道:“又是谁?”

刚巧这时候Loris捧着一盘饺子走了出来,顺路过去开了门。

风尘仆仆的戚麟出现在他们面前,惊讶道:“韩忆,你还在这儿呢?”

Loris举起手里的饺子:“吃了吗?”

林久光直接冲过来飞扑到戚麟怀里,江绝站起身和他遥遥的交换眼神。

“微博热搜到现在还没下来,”戚麟敲了敲林久光的头,又走过来紧紧的拥抱江绝:“你们这对野鸳鸯呆在这儿,日子过得倒还挺快活。”

他们五个人凑一块热热乎乎的吃了顿饺子,竟然如老友聚会一般其乐融融。

本来预先想的是陪着某人愁云惨淡哭哭啼啼,真聚在一起了反而开始讨论晚上要不要煮火锅。

魏风本来应该去外省开会,一来这个小岛上反而乐不思蜀的懒得回去,当天直接把沙发一拉晚上在这过夜。

戚麟顺理成章的和江绝挤一个屋子,虽然没法拉开窗帘看看夜景,但好在足够的隐秘。

外头是媒体们丧尸围城,里头倒是温暖如春。

这事儿过去了两天,当事人都没出来回应,看客们渐渐地有些乏了。

刚好周六周日一过,该上班的上班,该干活儿的干活儿。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久光所属的经济公司突然提出控告,以敲诈勒索罪将曝光的狗仔连名带姓的反曝光了。

这事儿的手段几乎把一切都做绝了——

首先林久光本人依旧不出来回应,但是公司直接把电话录音传到了网上,电话里的那狗仔虽然说话有口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久光!老子告诉你——这五千万你要是不给,今后就别想在业内混了!”

“这么多明星,从[哔——]到[哔——],谁遇到事不是乖乖掏钱认栽,你在这跟我装贞洁烈妇了?”

公司把其他无关人员的名字直接消音,但五分钟的电话录音真的无懈可击。

律师函和相关声明同时公开,直接在当天又上了热搜。

这回真是真相大白了。

本来吃瓜群众还一窝蜂的谴责他抵制他,可听到这个勒索内容,以及林久光经纪人接电话时不卑不亢的回击,竟然好像被刷了一波好感。

“这小魔王是真的刚啊……”

“是我我肯定就掏钱了,他还真不怕事儿……”

“这妥妥的敲诈勒索啊!狗仔侵犯人隐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业内都不敢明着怼狗仔,那是因为以后还要在圈子里混,保不齐哪天被更狠的报复回来,还是得自己擦屁股。

然而某位刚烈人物直接豁出去了。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耍狠的比不过不要命的。

在事件即将推向膏朝的那一刻,林久光终于微博上线,发布了一个视频。

点进去的头几秒,跳出来醒目的几个数字。

07:30

这是他用隐藏摄像头,记录的自己和朋友们的一天。

当时江绝和戚麟一起在沙发旁边泡着JIO,一脸赞同的看完了这个视频,表示发吧发吧。

07:30

晨操刚刚结束,他准备去食堂吃饭。

一路都有人远远地避开他,拿出各种各样的手机对着他的脸拍照。

狗仔们装扮成扫地工或者保安,但被后期圈出来的镜头都已经出卖了他们。

他来到食堂,要了一碗面,旁边的新生试图搭话,人还没坐下来签名的本子就已经递过来了。

一碗面吃下来被打断了三次,每次都是有人试图合影或者索要签名。

09:40

被马赛克处理的同学凑在旁边,试图套话问各种八卦。

虽然已经下课了,可他不敢出去,外面哪怕是窗户边都围了好些男女,有些人手中还高举着大幅特写,和《长命百岁》的宣传海报,显然等他过去签名。

11:30

饭点,唯一没有被马赛克的江绝和戚麟出现在他的身边。

一顿饭吃下来,他自己驱赶了三四次不断围过来试图拍照的一波又一波路人。

那些人举着手机照片,像观赏濒危动物一样的围堵着他们三个,在林久光牙尖嘴利的回击过去的同时,有人收了手机,对着他们竖起了中指。

13:00

午休时间。

回宿舍楼的路上,有两辆车停在不远处。

狗仔的镜头被后期圈了出来,显然是在这蹲他的。

15:30

……

20:00

……

一整天过下来,似乎在哪里都会被围堵和骚扰,哪怕早就出了戏,躲开那些同学路人私生粉,狗仔也一直都在。

几十张画面陆续的曝光出来——

有鸟窝里伪装的摄像头,有教室里发现的窃听器,有在江绝的沙拉盒里发现的骚扰纸条,有试图人身攻击戚麟的私生粉。

整个短视频结束的最后一秒,他的声音才再次出现。

“有时候,我觉得,我活的像一只动物。”

“可哪怕是鸟儿,也是自由恋爱的吧。”

视频发出来没几分钟,戚麟刚好倒完洗脚水回来,帮忙转发了一击视频。

紧接着魏风洗完了澡,出来玩手机也顺手转发。

他们几人转发完就凑一块打麻将去了,江绝因为是人形自走记牌器,被驱逐出了比赛,就坐在旁边继续刷微博。

如果之前两天的各种事情都是大浪惊涛,那么今天的这一切直接引发了海啸。

被指控和刑拘的狗仔,被打了马赛克曝光的无数路人,还有明星从未展现过的最真实的一天。

所有粉丝在镜头前看到的爱豆都是温柔的、快乐的、阳光向上的。

哪怕是训练受伤了也不能委屈不能休息,否则就是‘在卖惨’。

然而林久光今天不仅是卖了一波惨,还是把惨这个字重新定义了。

——连作为人的,一点点的自由和尊严都没有。

小红如此,大红只会更危险。

江绝听着他们四个此起彼伏丢麻将的声音,忽然刷到话题广场的一条新动态。

『我有预感,林久光要翻盘了。』

五分钟后,有一对二线明星直接公开出柜,再一次炸上了热搜。

“我们相爱五年,如今终于准备一起在国外结婚了。”

“感谢林久光,是你给了我们站在阳光下的勇气。”

江绝愣了下,马上把这条微博读给了他听。

旁边戚麟表情空白了几秒钟:“他们两是谁来着?”

林久光还在思考自己到底胡了没有:“他们两是谁?”

“等等——你们完全不认识他们吗?”

“三色双龙会!”魏风哐地把一列麻将推倒,伸手要钱:“胡啦!”

第 89 章

林久光其实最初的出发点非常简单。

不管公关还是不公关,有些谣是完全没法辟掉的。

所以与其专心辟谣,还不如搞出点更轰动的事情出来,辟谣那都是顺便的副收益。

再一个,既然一群人都有心攻击他到处乱怼,那不如把该戳破的窗户纸统统戳破,哪怕自己真的在这圈子里混不下去了,起码没憋着一口气活下半辈子。

然而这个联动反应完全和他们所有人包括公关团队的预想都脱轨了——

十个小时里,有超过五对同性情侣爆出婚讯和恋情,其中不乏超一线歌后和影视剧当红小花,连带着好些模特网红也跟风开始出柜。

本来林久光残存的几百万死忠粉还在为了自家爱豆的视频抹眼泪,真到了这时候反而吃瓜快吃的噎着了。

这事儿就纯纯粹粹是弹簧被压制太狠之后的一次强力反弹了。

粉丝和舆论对明星的压制性,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随着小学生粉丝的越来越多,低龄人所特有的‘非黑即白’是非观被渗透在粉圈文化里,好像明星只要说错一句话都可以被掷入众矢之的。

这几年里陆续关闭微博评论的明星越来越多,肯真正记录个人生活的明星也越来越少。

有的人甚至只是发了自己在海岛度假的照片,都要被上千人疯狂攻击——

“为什么还不出新专辑!你对得起这么多还在等你的粉丝吗!”

“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有钱!恶心!真是炫富狂!”

如今林久光不仅工作室告了狗仔界最大的工作室,警察叔叔直接把那个敲诈犯找到并且拘了起来,还发布了一条真实生活的记录,以及不轻不重的一句话。

这事造成的连锁反应,甚至直接超出了娱乐圈,连带着各种公众人物也开始转发诉说自己的生活。

被猥琐男长期跟踪骚扰的女主持、和恋人地下恋爱十年的名模、被粉丝找到家里连带着浴缸牙刷全被用了一遍的明星,各种毫无底线的事情都被曝光了起来。

这就是触底反弹。

长期以来,那些公众人物都因为一句话而有怒不敢言。

“谁叫你是明星呢?”

“你赚这么多钱,活该你受这些罪。”

不,我是否应该被保护隐私和尊严,与我是谁,我赚了多少钱,没有半分的关系。

我值得被尊重,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连环出柜的名人直接引爆了微博豆瓣的服务器,其盛况不亚于去年这个时候江绝被曝光生世。

紧接着江绝一家也被代入进这个话题里,引发了大众的热烈讨论。

像白帝江皇这样的名导影后,相爱二十多年,直到儿子成年了才敢解除对孩子的保护,这个圈子得有多畸形啊?

林久光麻将本来连输了两圈,想让子弹飞一会儿再回去处理微博,等打到第四圈的时候,公关团队经纪人还有各种好友的电话全部都打过来了,连朋友圈都有各种艾特他的。

有的是近友想出柜自己的双性恋身份,向他寻求支持。

有的是公关团队以为他请了别的外援,问他接下来想怎么办。

只有魏风叼着烟笑呵呵的数钱,旁边的Loris摸摸捏了捏干瘪的钱包。

欺负外国人不会打麻将算什么本事!

戚麟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一直在观察江绝的反应。

他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起站出来?

现在是群情激愤的那一刻,个体的责任被降到了最低点,仅仅是因为名人们自发的形成了群体,才会有这么多同或者双感受到被庇护的安全感,一对接着一对的站在阳光下。

那么江绝——我们呢?

他给爱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去了阳台。

江绝在此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站出去的结果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如果真的公开出柜,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戚麟。”他任由对方握紧自己的手,看着紧闭的窗帘。

“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孩子。”

甚至连喜欢到底是什么都不确定。

“我也一样。”戚麟想了想,坦然道:“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同性——从来只是对你心动而已。”

他看到其他的男孩,看到林久光,看到方诚然,觉得他们与那些身材姣好的姑娘们毫无差别。

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无论男女,都不是江绝。

而另一种,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江绝。

他们本来默契地来到林久光的家里,如同暂时避难一般短暂的重聚一会儿,屋内火锅沸腾,屋外战火连天。

可现在,屋外不仅是战火连天,连带着海啸地震全都来了。

所以……要出去吗?

“你想要什么?”戚麟忽然开口道。

他现在喜欢他的程度,其实已经到了无论他索求什么,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全部都掏出来给他。

自己的心都在他那里,已经没有任何需要保留的东西了。

“我想……和你一起。”江绝深呼吸道。

他忍了很久,这两年里从来没有明显的表露过这种情绪。

可是在这一刻,似乎什么都可以直接说清楚了。

“我爱你,所以只要能和你公开出入,我都想牵着你的手。”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事物,哪怕是在街头逛街,我也想亲吻一下你的额头。”

“我不愿意看到你牵着其他的女明星走红毯,也讨厌任何与你有关的绯闻。”

“我想要的可能太多了。”他注视着戚麟的眼睛,连交握的掌心都在微微出汗。

“从发现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心了。”

戚麟怔怔地看着他,倾身吻了上去。

他的吻带着些心酸与心疼,连搂住他腰肢的动作都小心的像是生怕弄疼他。

他的掌心有些不知所措的揉着江绝的头发,而对方的回应也同样温和又茫然。

唇瓣相接的那一刻,犹如在共同追逐和感受着什么。

浅浅的舔舐与若即若离的触碰,让呼吸声都变得暧昧了许多。

他们其实都隐忍太久了。

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哪怕是在空无一人的白鸾城,哪怕在最想拥抱住他的那一刻,都要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他本来只以为是自己的情感太过炽热,江绝平时看起来冷冷清清无欲无求,应该不会那么的煎熬。

不,自己一直都错了。

煎熬又安静的,其实是他们两个人。

两人紧拥着对方缠吻的那一刻,连眼泪都在无声地往下淌。

这两年里,一切都要克制。

在学校里,在镜头前,在任何一家餐厅,从眼神到肢体接触到身体的倾向和距离,只要走出404那个房间,他们就必须扮演一对关系很好的朋友。

媒体缠问也好,同学观察也好,只要暴露在这个世界里,就要永远谨慎。

可是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与谨慎克制截然相反的。

只要相爱,就会有冲动,就会有痴念,就会想无时无刻地触碰对方牵着对方。

只要他在自己的身边,哪怕说一句天气很好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在林久光出事的那一刻,不光是江绝心悸到恐惧的呼吸紊乱,戚麟在坐飞机回来的时候全程都心神不宁。

如果被曝光的是他们,如果被网络欺凌的是他们,如果承受一切恶意揣测和攻击的是他们——

温热的眼泪交融在一起,连相扣的十指都用力的好像要嵌入彼此一样。

“我们公开吧……”戚麟哑声道:“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江绝仰起头,伸手把他的脸颊擦干净,深呼吸道:“我陪你一起承担。”

自毁前程也好,重振辉煌也好,一切的一切,我都陪着你一起度过。

魏风本来想进来抽根烟,刚好误打误撞碰见这两小年轻在相拥低语,尴尬的咳了一声。

江绝揉了揉眼睛,冲着他鞠了一躬。

“你也别愧疚,算是给第二季反向炒热度了。”魏风心想两主演同时出柜,自己拍个电视剧跟中了彩票一样,只略有些头疼地看向戚麟:“倒是小戚,你得跟老隼好好说道说道,你们那电影还没上映呢。”

戚麟愣了下,当着他们两的面,给江隼拨了电话。

对方正在孙女的生日会上,叼着个烟斗说话懒懒的:“啥时候回法国继续拍戏啊?”

“后天坐飞机回来,您到巴黎的时候我也差不多了。”戚麟看了眼江绝和魏导,深呼吸道:“江导,我打算……公开出柜了。”

“跟我说干嘛?”江隼愣了几秒钟:“你暗恋我?我快七十了啊。”

“不是……咱这电影不是还没上映吗?”戚麟试图提醒一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江隼叼着烟斗,看着一帮熊孩子在宴会上踩气球,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你是出品人,出钱的也是你,我们都是给你打工的知道么。”

戚麟挂了电话之后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怎么说?骂了你一顿?”魏风试图安慰两句。

“他说……我是最大的出品人,投资也是我投的,所以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戚麟喃喃道。

魏风眨了眨眼,突然精神了:“戚老板!戚老板考虑一下《长命百岁》第二季啊!!”

原来——这就是当金主爸爸的感觉吗。

第90章

要公开出柜也不是脑子一抽就可以做的。

他们两个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去洗了把脸然后给家人打电话。

白凭这边在跟江烟止一块喝鸡汤,听他说完以后只表示演员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学编剧,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喝鸡汤。

江绝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心想他们是真不把这当回事。

另一边,戚麟和爸妈打了个三人电话。

他不是很确定父母的态度,但先斩后奏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吴女士刚做完手术回来,心情很好:“既然打定主意了,就去做吧——如果不想做明星了,回来考我的研究生啊?”

不,医学生还是算了妈……

而戚鼎倒是有点惊讶:“你确定这时候公开?”

戚麟紧张了几秒钟:“不合适吗?”

“你起码等到新专辑发布之前,或者哪个电影上映之前造势一下嗷——”戚鼎还没说完,屁股就被吴秋一拿擀面杖狠狠抽了几下。

“生意生意就知道生意!这是你儿子!”

“行行行我挂电话了啊你爱干嘛干嘛……”

两人推门出来,看见对方脸上都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怎么觉得……”戚麟摸了摸脑袋道:“有种要公布婚讯的感觉。”

江绝试图板着脸:“那求婚也太草率了。”

戚麟噗嗤一笑,反问道:“你也可以给我求婚啊。”

他们牵着手回到客厅,Loris在和林久光一起下跳棋,旁边的魏风嘟哝着跳了三步,显然还没搞明白怎么才能赢。

“我们也打算公开了。”

林久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打了个激灵:“要不你们直接在这录个小视频得了?”

戚麟想了想,确实没太多时间去别的地方。

他马上就要坐飞机回法国了,再去跟公关团队折腾也很琐碎。

他们挑了一面天蓝色的墙,旁边的花瓶里还放着盛开的郁金香。

魏风表示摄影我是专业的,挑了个合适的距离开始录影。

“真不用写稿子吗?”江绝有点不放心:“真的就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久光一脸老油条的表情,窝在Loris身边竖起手指道:“公关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无心插柳,你刻意栽花花反而可能死活都不开。”

他们两对望了一眼,旁边的魏风咳了一声:“开始了啊开始了啊!”

伴随着录制键按下,他们两人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手十指相扣。

都是干净纯粹的少年,眸子里有星辰般的光。

“大家好,”戚麟开口道:“我是戚麟,这是我的恋人,江绝。”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江绝回望了他一眼,认真道:“今天接着这个机会,公开我们的关系。”

“同性的恋爱不是禁忌,只是喜欢的人刚好是他而已。”戚麟握紧他的手,注视着屏幕道:“和江绝在一起的这两年,我很快乐。”

他们停顿了几秒钟,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话要说。

他们不应该为这件事祈求任何旁观者的原谅,也不用跟任何人表态今后会如何。

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

不是罪过,不是炒作,更不应该愧疚恐惧。

江绝再次开口道:“我也很快乐。”

生活里有太多的责任和负担。

可是能与这样的你同行,似乎什么事都可以熬过去。

戚麟忍不住笑出声来,缓场道:“就录到这儿吧,没什么要解释的了。”

“卡!”

魏风一挥手,示意他们两个出镜:“就这么发?”

江绝绕回手机前,看了眼镜头里的自己:“我怎么一直在笑哎。”

“挺好的。”魏风慢悠悠道:“老了再笑就一脸褶子了,不信你看看江隼。”

正在帮孙女切蛋糕的江隼突然扭头打了个喷嚏。

戚麟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视频传到微博上。

@戚麟:感谢久光,更感谢有你。[视频]

江绝忽然想起了那一天,母亲在车祸之后他们动手打记者,网络上一片腥风血雨。

他们一直没有开手机看任何的消息,也没有去碰触深潭一般的网络。

可是,至少在今天,要不要看看其他人在说什么?

戚麟在发出视频之后,转身给所有人泡了一壶茶,试图摆出一副镇静的样子。

还没等第一泡倒完,旁边的手机响了。

“记者?”林久光好奇道:“有点慢啊。”

“这是我的私人号,”戚麟走过去拿手机道:“记者不知道这个。”

号码是陌生的电话,显然不是熟人。

戚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您是?”

“戚先生您好,我是微博的运营总监。”某位老总凉凉道:“恭喜你,成功把我们刚扩容的服务器给弄垮了。”

戚麟愣了几秒钟。

这……这么不经用的吗。

“首先祝福你们,花好月圆早生贵子长长久久,”那个总监似乎在忍着哭腔:“下次再闹腾点什么动静,能不能跟咱的人先打个招呼?我们提前扩容成吗?”

“好……好的,不好意思啊。”戚麟懵道:“下回提前跟您讲一声。”

等他挂了电话,林久光刚好把一摞西瓜切出来:“怎么着?你们家水管炸了?邻居找你了?”

“不,微博炸了。”

微博瘫痪了接近五分钟。

什么用户都登不上去,连带着所有广告商营销号都被冻住了,发什么都浏览量为零。

先是林久光这么一搅和,有十余对歌手演员网红陆续公开,然后风头正盛的戚麟和江绝同时出柜,今天网络上的瓜已经到了瓜棚被卡车碾过的程度。

本来戚麟在没发声之前,十几个出柜的热搜轮流换位置,吃瓜群众甚至艾特了一串给其他人指路各种传送门。

然后戚麟和江绝手牵着手发声,直接连不关心明星八卦的中老年妇女大叔全都被惊动了。

他们逢年过节没少看江烟止或者白凭的电影,后来《鎏金钥匙》和《星途》直接票房怒刷存在感,免不了陪着自家孩子去看电影——

这两个这么清秀的皮孩子居然是一对?

他们两居然也是一对?!

等微博重新恢复到所有人都能登陆转发的时候,戚麟的那条微博转发量已经超过了五千万。

数据组和打投组的姑娘们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平时累死累活轮博都不一定能有这个效果,今天倒是分分钟就出圈了。

好些粉丝都懵了。

按道理说,应该是立刻转黑的。

自家两个男朋友都被抢了,而且他们两还公开在一起都两年了,怎么着也能体验到笑着原谅他的心情。

问题是,这两人好像去跟圈里的其他人谈恋爱……也完全不现实啊。

一个十三岁拿了选秀冠军,两张专辑全部出圈,连小学生都能哼上几首,演唱会开的不多但万人云集,演电影还票房大卖——后来还被曝光是传媒大佬的皇太子,背景不要太好看。

另一个从小话剧院出身,出道以来各种大小奖项拿了一堆,

第一部电影最佳新人,第二部直接拿了影帝,爸妈还一个是国际名导,另一个是金球奖影后……

就这么辉煌灿烂的两个人,还能跟谁谈恋爱啊……

跟我谈?

两个都跟我谈好像也行啊。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天命——天命!

少数无脑黑已经开始谩骂叫嚣,说的话依旧是那些复读机般的羞辱,什么同性恋真恶心,炒作卖腐假营销,但他们的声音几乎刚冒出来,就被更大的浪潮给淹没了。

在这一刻,七绝党已经开始感受到过年般的快乐了。

“麻麻我狗到真的CP了他们在一起了TUT!”

“冲鸭江绝!!你是最好的天使!!”

“天啊我看到他们两手牵着手的时候真的要哭了呜呜呜——”

于此同时,白凭转发了这条微博,跟江烟止一起录了个小视频,表示年轻人活得开心点挺好的。

而《仙画》的官博立刻跟进,将新剪辑渲染好的第二轮预告片放了出来——

更加宏大的仙庭场景,龙须和鳞片都有真实骨骼,动起来的时候犹如狂风拂林千叶振响般壮观。

神情慈悲怜悯的巫祝,桀骜邪佞的浴血之人,每一帧都可以拿来做桌面。

这一次的预告片里,不仅有三个新场景的曝光,还有江绝所扮演的云烨持着九海玄杖立在云端的特写。

“玄幽,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他开口的时候,气息和语调和江绝截然不同,声音寒冷的如同在冰川之上饱受风雪般。

“你不可以走。”玄幽仰望着他,加重语气道:“你不可以再动孽念了,天条——”

“天条?天条何曾顾及过真正的善恶?”云烨怒极反笑,在转身的那一刻衣袂飘扬,犹如将帅般透着煞气。

吃瓜群众们表示好好好我们去看电影还不行吗?!

戚鼎坐在餐桌前刷着微博,把这条递给老婆看,颇有些告状的意思。

吴秋一眯着眼看完了整个预告片,慢悠悠道:“做生意还是老白会做啊……”

戚鼎对媳妇儿的双标已经无话可说了。

“所以什么时候上映?”

“新年吧,听说已经全部剪辑完,请了好几家公司同时渲染了。”

“到时候叫上老江他们一起来看啊?”

“还不是都听你的!我有的选吗!”

-2-

林久光发现微博现在奇卡无比,刷新一下都要缓冲好久,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咱们几个一起直播吧?”

昨天魏风带来的那盒点心刚被拆了丝带,刚好大伙儿凑在一起喝清茶闲聊天,完全可以直播一击。

魏风有现成的宣传机会当然乐意,帮忙调整了下三脚架的高度,凌乱的茶几也大概收了一下。

于是真的开始直播了。

林久光的手机别着充电宝,一块放在三脚架上固定着位置,他们五个人则开始吃吃喝喝,显然完全没顾忌镜头。

“大家好啊,我是林久光。”小白毛在镜头前笑的颇为自然:“好久不见了,我们这会儿正在喝茶。”

他让开了一些,给不断涌进来的观众看一桌的大福羊羹丝绒蛋糕,以及旁边正在挥手打招呼的人。

“这是我男朋友,他太可爱我就不介绍名字了,免得你们抢。”林久光给江绝递了个椰蓉小方,解释道:“我们都被一群记者困住了,索性窝家里喝喝茶聊聊天。”

这个消息一炸出来,连带着各种吃瓜群众全都涌过来了——

“江绝在直播!”

“戚麟居然也在直播!”

“他们到底在吃什么啊姐妹们求淘宝关键词啊!!”

江绝一下午心情大起大落,这会儿真的饿了,一边吃一边小声问林久光晚上做点什么菜比较好。

魏风第一次直播,还居然开始认认真真的回答屏幕上的问题。

“嗯——第二季会拍,主演还是他们两个。”

“戚麟来不来客串?”他扭头看向戚麟:“我预算好像不太够啊。”

戚麟立刻自觉摆手:“不收钱不收钱。”

“来。”魏风满意道:“我给他安排几句台词。”

直播到一半,各种送飞机游艇的开始疯狂刷屏,各种表白的话简直自带咆哮体。

还没等林久光调好镜头,画面忽然卡住了。

“哎?网络问题吗?”

还没等他找出原因,林久光的电话响了。

“您是?”

“我是现在直播的老总……林先生,您下次要联合这么多人一起直播,可以提前说一声吗?”老总本来在玩微博吃瓜,没想到自家公司的服务器也崩了:“我们正在扩容,拜托您别中断直播哈……一定多播一会儿,什么都好商量的!”

现在直播的平台直接崩了三分钟,官博下面全是抗议的路人和粉丝。

然后官方加急给服务器临时扩容,直播画面再次恢复。

茶已经到了第五泡,戚麟开始拉着他们几个下围棋,魏风蹲在旁边试图赢一把。

本来大伙儿都觉得,出了这么大事他们几个应该严肃点,起码开个新闻发布会解释解释。

结果这会儿全过来直播吃点心下跳棋,而且戚麟居然跳棋下的比魏风还要烂!你到底会不会玩啊!!

“往左边跳!往左边跳啊戚麟宝宝!!”

“我的天,我的爱豆居然不会动脑子,江绝你教教他啊!”

“魏导把跳棋下成这样已经很诡异了……但魏导好歹能三连跳五连跳,戚麟你争气啊真的不能每轮就跳一个TAT”

江绝一直话很少,有时候开口声音也很轻,几乎没被手机拍到。

林久光脑子快动手也快,显然目前占上风。

这年头,直播吃鸡的,直播LOL的,就没几个玩这么古早游戏的。

弹幕本来都是看看新闻当事人,不知不觉开始跟魏风各种互动《长命百岁》的花絮,以及围观每个人啃小饼干的样子。

“他们两拍长命百岁的时候,有一次差点打起来。”魏风在旁边简直跟接受采访一样,一条条不厌其烦的跟弹幕互动:“江绝在剧组也很安静,这孩子不爱说话的。”

戚麟听到这一笑,心想他在我面前可不这样,伸手摸了摸江绝的头。

弹幕瞬间开始刷到看不见画面的程度:“我男神在摸我男神的头!!”

“夭寿了当众发糖了!!”

偶尔也有不和谐的声音穿插进来,比如很突兀地骂一句‘死基佬’。

有时候林久光看见这种评论了,也会很讲道理的纠正一句。

“就算是死基佬,也是幸福的死基佬。”

他们真的直播了一个小时。

戚麟跳棋连着输了两把,心想自己真是滑落到偶像生涯的底端,试图转移阵地去打麻将。

由于弹幕要求的人太多,江绝在不知情的魏某人的邀请下上了牌桌,然后完成了一分钟胡牌的成就。

“十三幺。”他的声音清冷干净,骨节分明的指节衬着白玉般的麻将牌如同在把玩一件艺术品。

弹幕都疯了——这是什么属性啊!!江绝不是演员吗!!

“江绝没有作弊!我在现场!我是他手里的那个幺鸡!”

“这踏马是直播的时候出老千了吧?!哪里有这么玩麻将的啊!!”

魏风昨天见他没有上牌桌,还以为是家里管得严这小子不会玩,他这些年沉迷拍电影,压根不知道江皇横扫东南各大牌桌的历史。

“巧合吧?”他这会儿连手机屏幕都顾不上看了,盯着牌桌道:“再来一把?”

于是重新洗牌,重新码牌,还没等魏风把手里的麻将按顺序列好,旁边那双明净修长的手又推倒了麻将。

“九莲宝灯,天胡。”

他说的颇为慢条斯理,胡个牌胡出论文答辩的感觉。

魏风:“!!!”

看直播的众人:“??!!!”

“你真没出千?”魏风都看傻了,心想这孩子还拍戏赚钱干嘛,去拉斯维加斯玩一晚上要什么有什么了。

由于在直播的原因,他们都算纯玩不掏钱。

这要是真的有来有回,他拍《长命百岁》第二季的经费怕都要砸江绝怀里了。

江绝瞥了眼屏幕,看见所有人的争议点已经从‘他们四个是基佬’跳到‘戚麟的跳棋怎么能下的这么烂’再跳到‘他们到底在吃什么我好饿啊呜呜呜’再跳到‘江绝绝对出老千了!我发誓!!’,忽然指尖一动,浮到了半空中。

既然都直播了,不如互动一下。

他的指尖指向魏风手中从左往右数第四张牌:“东风。”

然后指向林久光手中从左往右第六张:“三筒。”

戚麟摊开双手,表示自己这儿不用验了。

他在宿舍就见识过了——江绝平时看完一遍剧本基本上台词全记熟了,再看都是一边复习一边找情绪和感觉。

真不知道他童年的时候是吃什么长大的。

可能是可爱多吧。

那两人下意识的把被盲选的牌放到牌桌上,果真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呢?他真的全部都记得吗?!

江绝瞥了眼完全挡住画面的弹幕,忽然露出了笑意。

他站起身来,伸手按在左侧的十八墩牌墙上,食指虚点,一张一张的念了出来。

“九万。”

“六饼。”

“红中。”

流畅程度,不亚于一个优等生在老师面前不疾不徐地背着课文。

明明指尖拂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牌背,上面什么痕迹和记号都没有,可偏偏好像江绝长了一双透视眼一样,从顺序到花样全都记得一个不错。

魏风支起身把他指尖一一点过的牌全部掀开,竟然全部和他背的一致。

林久光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们家过年的时候,压岁钱多不多啊?”

“都靠自己在牌桌上挣。”江绝想了想道:“我妈多喝两杯,比平时算的慢的时候,我才赢得了她。”

白凭一般都是看着孩子小,象征性的输一点。

但压岁钱一般都还是约等于没有。

在此期间,微博的热搜是轮了一遍又一遍。

#江绝 赌神#[爆]

#戚麟的跳棋太烂了#

#皇帝夫妇发视频祝福#

#戚麟江绝公开恋情#

#林久光直播#

等几个人玩的尽兴了,他们才想起来要关弹幕,在林久光走过来跟大家道别的时候,一群吃瓜群众早就忘了自己过来是干嘛的,开始鬼哭狼嚎——

“不要关直播啊啊啊让我再看一眼活的江绝!!!”

“以后还直播吗我的光!!还有你男朋友真的太好看了QAQ”

“你们几个聊一通宵我都能看一通宵!!跪求你们几个出综艺行不行!!”

“不要关直播!我不做你黑粉了不行吗!我真的错了!!”

然后林久光啪叽把手机给关了。

颇有种突然结束春节联欢晚会的感觉。

魏风帮忙收拾好了桌子,突然笑起来道:“要不是今晚跟戚麟一起坐车去机场,我真的差点住这儿了。”

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Loris在远处检查着冰箱的存货,突然好奇道:“你们吃披萨放葱花吗?”

前天吃的酒酿圆子,昨天中午吃的煎饺,火锅也都煮过了。

林久光遥遥嚎了一声:“放香菜吧!”

江绝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喜欢吃香菜。”

戚麟已经放弃反抗,默默回屋收拾行李。

异端就异端吧,谁叫他是我老婆呢。

第 91 章

戚麟在回法国的时候,莫名觉得一身的轻松。

就好像从前那些无形的枷锁终于被抖落干净,他甚至在下飞机的时候都开始哼小曲。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只喜欢江绝了!

而且全世界也知道江绝只喜欢我了!

这种瑟又轻快的感觉,让他甚至想跟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打招呼。

在戴高乐机场接机的粉丝不减反增,里面甚至混杂了好些江绝的粉丝。

戚麟笑眯眯地和她们一一签名合影,甚至还主动抱了抱捧着他们两合影和杂志的几个粉丝。

他的怀抱有力而又温暖,被抱了一下的姑娘当场直接捂着脸哭了。

各种惊呼和尖叫声中,他哼着小曲回了自家司机的车上,一路回到了剧组。

这边陪孙女过完生日的江老导演也终于回了剧组,其他人放了小假,显然也都恢复了精神。

金庆儿没有回国,但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他出柜的事情,由衷的为他们两高兴。

当年在时都大剧院演出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小伙子暗恋江绝,连带着化妆室休息间都总是堆着花束和礼物。

江隼戴着眼镜看着剧本,瞅了眼上妆回来的戚麟:“状态挺好啊?”

之前那种拘束又绷着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但愿入角色也快一些。

这电影本来就是轻成本的恋爱美食喜剧,戚麟现在的心境和剧中角色几乎完美贴合,连说法语的腔调也学得惟妙惟肖。

金庆儿和他对着戏,渐渐也感觉到不一样了。

以前这哥们儿简直跟没谈过恋爱似的,对戏有时候都不能注视自己眼睛太久,会不好意思的扭开。

可现在,他自信又张扬,真开始对台词的时候反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

——所以公开恋爱是这么愉快的事情吗。

接下来的一幕,是女主作势要走,被男主强势挽回,两人开始互相告白,连带着气氛也被炒到最热烈的时候。

他们没有在棚内拍摄,而是在一条人流并不算多的街道上取景。

古旧的外墙和橱窗让人回到中世纪,远处还有流浪乐手演奏吉他的声音。

高高的录音筒举在半空中,两个摄影师扛着机子,紧紧地跟在一前一后。

金庆儿穿着双排纽风衣大步走在前面,突然被猛地抓住。

“你就这么急着想要走吗?”

骆粟抓紧了她的手腕,根本挣脱不开:“走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

苏瓷试图把手抽出来,瞪了他一眼道:“起码走可以离开你!”

下一秒,他突然松开了手。

“那你走吧。”骆粟淡淡道:“戒指我拿去给仓鼠当项圈好了。”

苏瓷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紧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

骆粟伸手抚上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是自己的导师,是自己的挚友,也是自己爱恋着的人。

在这一刻,他微冷的指尖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深邃而饱含情感,犹如一泓泉流般潋滟生光。

“你一直都是这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中透着疲倦。

“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死扛着,遇到事情也不肯低头,就好像什么都能靠自己解决。”

苏瓷被他拆穿了内心,露出恼怒的眼神:“不用你管!”

下一秒,骆粟忽然伸出指尖,沾了一下她的唇畔。

指纹的纹路缓缓蹭过她柔软的唇,竟有侵城掠地般的感觉。

那宝石红的唇膏蹭在他的指腹上,衬的指尖分外白皙。

他竟当着她的面,不疾不徐地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明明没有直接接触,可却蛊惑的好像在做什么大胆又羞耻的事情。

苏瓷怔怔地望着他,心脏不受控制的加快跳动。

“再装下去的话,”他轻声道:“我可就走了。”

“卡!”江隼高声道:“就这样,不用再来了!”

戚麟露出笑容来,冲着她微鞠一躬,旁边的助理利落地递上湿纸巾,帮他擦干净手指上的唇红。

金庆儿回过神来,即刻转身去附近的麦当劳里洗脸冷静一下。

玛德,可耻的被撩到了。

他们拍摄的叙事并不连贯,所有两人单独相处的镜头先优先拍摄,所以可能上午还在拍初次见面,下午拍热烈告白,晚上又回到了刚开始小心翼翼接触的状态里。

一切跟着场地和剧组统筹走,其实人物状态都是碎裂和不连贯的。

金庆儿是个中老手,自然可以无缝切换羞涩或老辣的状态。

戚麟偶尔会NG几条,但绝大时候都掌握的很好。

而造成这个麻烦的原因之一,就是各种美食的拍摄。

美食节目和记录片里的特写,虽然都可以拍的非常好看,但那种好看,更多的是因为摆盘所造成的‘艺术品’般的好看,以及不同食材被码列出来的好看。

就如同一碗沙拉或者一碟甜点,只要厨师像画家一样点缀好颜色,控制好画面的比例和分割,就可以让食物有很高的观赏性。

问题在于,拍这样的电影,不仅要‘艺术品’般的好看,还要‘一看就非常好吃’的好看。

拉斐尔作为多档美食综艺的制作人,邀请他们在法国集中拍摄相关的镜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有要展示食物的镜头全部都被安排在了一起,直接用一周的时间全部拍完。

戚麟本来以为是这些法国人更会做饭,后来发现这里面全是特技——

汉堡的夹层之间要垫上硬纸板,但是食物的边缘会直接掩盖痕迹,这样汉堡也好、松饼也好,都有蓬松又饱满的样子,而不是软趴趴的一小块。

然后金庆儿再把调色过的枫糖浆或者蜂蜜淋上去,镜头特写一溜拍下去,金色的碎光和松饼的热气交融在一起,看起来让人想要流口水。

水果碎饼干自然不会真的洒在酸奶上面,在牛顿老爷子的监督下它们都会缓缓沉底。

所以要放一整碗的凝胶,再上面再铺一层薄薄的酸奶,再把镜头对过来,拍摄树莓和麦片圈错落着浮在上面的样子。

拉斐尔把自己手下的摄影师叫来,在翻译的帮助下不断地和江老爷子沟通其中的细节,用毛刷沾着调好的特殊颜料刷在羊腿和牛排上,让它们看起来多汁又新鲜。

在食物不够热的时候,隐蔽处要放上隐蔽的干冰棒,让镜头里的它们看起来是热腾腾的、刚出炉的新鲜料理。

戚麟震惊地全程看着他们如同化妆师般的打扮那一例又一例菜肴,然后像个广告骗子一样联合金庆儿拍下各种素材,供之后选择和剪辑。

这些东西原来根本不好吃!!

只是好看而已!!那个面包棒是假的!!连纹路都是画上去的!!

他拍着拍着几乎有些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

难怪麦当劳的汉堡那么小一只!图片仅供参考!

全!都!是!特!技!

与此同时,江绝回了趟家,接受私人医生的定期检查。

叶医生带着口罩,说话时不疾不徐:“你也开始演医生了?”

“嗯……其实感觉演的不太好。”江绝配合的张开双手,顺便踩了一下称看具体的数字。

“话说回来,我演的那个角色也姓叶。”他漫不经心地下了称,心想自己保持的一直挺不错。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了听诊器开始听他的心音。

江绝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看了吗?”

“看过一两集。”叶医生取下听诊器,在纸上写了点什么:“一般吧。”

哪有狐狸动不动就摇尾巴的,你以为是萨摩耶吗。

江绝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很认真的问道:“你觉得哪里可以改改?”

那人的眼睛与他接触了几秒,继续低头整理医疗箱。

“妖怪不像妖怪。”

江绝愣了下,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活了六百多岁的妖怪,被你演的像个普通青年。”医生说话的口吻里似乎透着隐约的责备,但是江绝的注意力一直在剧本里。

对,六百多岁,是见证了无数历史变化,从一个又一个朝代走过来的。

哪怕看起来很年轻,说话也稳重温和,但是其实身上或者家里应该有岁月感的元素。

江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想第二季应该各方面都多多升级,又问道:“其他地方呢?”

其他?那个小白毛没安安可爱算不算?

叶医生眯着眼想了想,又开口道:“医生不像医生。”

其实这种质疑太简单,连基本的提示都没有。

江绝反而被打开了思路,开始更全面的思考问题。

他觉得第一季确实有点流于剧情,人物的塑造还是要多下功夫,而且对职业的理解肯定也要更深刻一些。

叶医生填写完回执单,让他也签了字,拎着箱子轻飘飘的走了。

留下江绝一人在家里,把手机银行打开,数了数各个账户里有几个零。

魏风正在国外开着会,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魏导,下一季我想做出品人,你还缺多少投资?』

魏风眉毛一跳,心想一个个都是有钱人,他瞥了眼台上滔滔不绝的毛子,在桌子下面回了条消息。

『又想改剧本了?』

江绝抿唇一笑,显然是尝到了其中的甜头。

第 92 章

戚麟结束拍摄的时候,刚好就要开学了。

江绝一直泡在魏风的工作室里,和他们一起讨论角色修订剧本,这个学期恐怕还是没空回来。

他们在大一分别拍了《星途》和《人鱼歌》,在大二拍了《鎏金钥匙》和《龙血玺》,大三又一起拍了《仙画》。

这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从刚入学那会儿的懵懂新生,变成大四老学长了。

可是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江绝终于开始有意识地在剧本基础上塑造角色,而自己也不断熟悉了电影流程和各种技巧。

很有趣的是,这三年里,陆陆续续考进时戏院的学生颇多,其中不乏新的小鲜肉和小仙女。

他们宿舍门口的礼物越来越少,获得的自由倒是越来越多。

不过私信箱里依旧充斥着‘你明明是个歌手为什么要去演戏’这样的痛斥,以及对他不好好保养皮肤的恨铁不成钢。

戚麟有时候会看,有时候会直接全部删掉。

追星追到某种时刻,会真情实感到比明星本人的父母还要喜欢‘教育’‘管理’偶像,各种绑架也随之而来——

你的每一场演唱会我都有去,如今说不唱歌就不唱歌了,你对得起我吗?!

不,我选择去专注什么,我给自己定的职业规划,与我的父母无关,更与你无关。

他独自坐在空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微微蒙灰的江绝的书桌,起身去拿消毒水和抹布,像当初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笨拙又认真的把整个宿舍都打扫干净。

江绝还是没有回来。

他好忙啊。

戚麟这次回学校,一是拍戏太久回来休息几天顺带上课,第二就是整理自己之前写的demo小样,为第三张专辑和演唱会做准备。

五线谱纸在书桌上放了一沓,小提琴和吉他也全部擦干净顺手给琴弓上松香,然后一个人枯坐了半个小时,好像在等恋人下班回家一样。

等日暮之时,室内的光渐渐昏暗下来,楼下的街灯按着次序一盏盏的亮了起来。

青年坐在黄昏的余晖里,开始侧着头复习他的小提琴。

他的长指犹如一把白玉尺在丈量着琴弓,夕阳的淡金色光芒泛在垂下长睫上,琴音如清泉般流泻而出,婉转起落的轻巧自然,几个滑音像极了麻雀在电线上蹦跳。

《Falling slowly》

戚麟的背脊挺得笔直,从前颈侧的琴吻早已痕迹淡去,但在拉琴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微笑起来。

寂寥又悠长的琴音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湖水般往外扩散,连楼下散步背书的学生都扬起头来。

“谁在拉琴?”

“好好听啊……是从哪儿传来的?”

戚麟听不见楼下和隔壁的赞美,只歪着脑袋一边回忆着些琐事,一边继续找回当初做音乐的感觉。

他在碰触这些乐器的时候,就总是会想起那一年的冬日。

江绝匆匆坐飞机来看望自己,天上落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连地上都厚厚堆了一层。

收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天际泛着朦胧的暗蓝色,其他人都已经坐车回去。

只有他们并肩踏着深雪,哪怕没有手牵着手,也能感觉到那份安宁又放松的温暖。

戚麟闭上眼睛,让琴弦的转音变得更加自然。

这支曲子拉完的时候,天刚好暗下来,太阳终于落了下去。

他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不开灯呢?”江绝忽然开口道。

戚麟愣了几秒钟,下意识地把小提琴抱在怀里:“你回来了?!”

等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戚麟僵在这里,感觉气氛一瞬间从伤感文艺片到了悬疑恐怖片,甚至开始脑补‘404的恐怖传说’。

江绝放下手中的行李,没有过去开灯,而是一步步的走向他,在背后环抱住了他。

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薄荷的清新香气也散了出来。

夏夜的蝉鸣分外的聒噪,天气也略有些闷热。

可当江绝抱紧他的时候,戚麟甚至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说我愿意我好开心。

他垂落的黑发蹭着他的脸颊,两人的指尖交缠着笼在一起。

“我回来了。”江绝轻吻了下他的头发。

戚麟转身,拿着小提琴抱紧了他。

“欢迎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出奇的新鲜了。

他们两躲躲藏藏了两年,平时听到笑话都要憋着不和对方注视,如今真的公开了情侣关系,是同学是舍友更是情人,似乎平时去哪儿都彻底解禁了。

本来江绝没意识到这有多奇怪,但在陪戚麟去了一趟餐厅以后,才尝到甜头。

他喜欢吃圆滚滚的溏心蛋,每次戚麟点的石板烧里都会送一只,两人都不好意思分。

结果现在下了课再去吃饭,戚麟可以直接一勺子铲起来喂过去。

虽然一般这个时候,旁边还是有一堆闪光灯啪啦啪啦的闪,可这种光明正大牵手喂食互动的感觉,真的像把所有桎梏全都卸掉了一样。

甚至可以说……有受宠若惊的这种感觉。

更微妙的是,班里的同学都开始下意识地给他们方便。

不仅是前排的位置默认给他们留两个,小组练习的时候也自觉不去找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搭档,戚麟有史以来不用再被动的对着别的男同学或者女同学练习表情和肢体动作了。

《长命百岁》第二季的框架刚刚定下来,具体从写到组织要等到明年三月份再搞定。

江绝在这段时间里,倒真的成了无业游民。

大四除了晨功还是要雷打不动点到之外,其他的课程都宽松不少,一般他上午上完课,下午就窝在沙发或者书桌旁看剧本,寻找下一个表演机会。

他刚好错过了时都大剧院的表演档期,如今时间宽松又自由,反而好像没什么事情做。

相比之下,戚麟就真的成了大忙人。

他要准备第三张专辑的缘故,基本上每天都呆在宿舍里,不断琢磨各种乐器和电脑软件。

他要把草样全部搞定,然后再送到国内和国外的公司,拜托爱乐乐团录伴奏,自己再去租昂贵的录音室蹲三天把所有歌弄完,然后再去处理混音的问题。

江绝已经习惯了戚麟作为新演员的样子,如今还真有点扭不过来。

他吃完早餐回来的时候,某人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吹苏格兰风琴,曲里拐弯的声音简直在召唤大蛇怪。

下午健身训练回来,他又瘫在沙发上弹夏威夷吉他,弹着弹着不耐烦了开始把吉他当琵琶弹,那调调不羁又异域,愣是演奏出昭君叼着烟出塞的奇异感觉。

等到了晚上,江绝又否了一大批的本子,一无所获地揉揉眼睛,起身去给他们两泡洛神花茶的时候,戚麟已经坐回电脑前,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录RAP的FLOW。

所以你到底在写什么东西……

有时候戚麟写小样累了,会把手机亮出来,给他看里面的APP。

“虽然我不会打麻将,但是我也有很奇怪的专业能力。”

戚麟把手机递给旁边啃玉米的江绝,示意他看那个专门测试音准的软件。

“我爸说,我从三四岁的时候就有绝对音感了。”

“那是什么?”江绝点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个麦克风。

“你按下录音键看看。”戚麟随手拿了个保温杯,拿玉米签敲了敲它的外壳。

并不清脆的声音响了三下,随即被手机捕捉到了。

戚麟看着画着小北极狐的手机壳,一脸肯定道:“C4。”

江绝看着手机上一模一样的分析结果,有点没搞懂:“敲杯子不是噪音吗?”

戚麟摇了摇头:“不是。”

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屋檐落雨的声音,甚至是吸尘器的声音,全部在他的脑子里都可以被转化为不同的音符。

这是作曲和编曲时的金手指——哪怕没有扎实的乐理基础,也可以凭本能写出非常卓越的chorus。

他见江绝还没搞懂,又拿起桌边的方便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

“F6。”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模一样的字符出来。

江绝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这个天赋,也许可以变成下一个贝多芬啊。”

“你还记得网上的评论吗?”戚麟笑着坐在他旁边:“就你这过目不忘的能力,如果去搞科研看文献,怕是人类已经能定居火星了。”

他们把整个上铺都改造成储物空间,各种吉他键盘都放在上面,还转门弄了块遮灰的幕布。

江绝每天抱着一摞剧本边看边喝茶,听着他哼着小调写着五线谱,偶尔还会看一眼戚麟右手边写完的一摞歌词。

然后红着脸再放回去。

歌词这种东西,单独摘出来读,简直跟情诗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个档口,有个陌生的导演发了封电邮过来,里面还附了份剧本。这个人相当言简意赅,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直接把片酬和拍摄要求之类的写清楚,仿佛根本不是洽谈合作,而是直接通知他过来拍戏。

这份剧本的调调,居然跟其他本子都完全不一样。

-2-

江绝不认识这个叫做陈沉的女导演,但还是颇为给面子的看了眼她的剧本。

然后就一口气看了三遍。

倒不是说这故事写的有多刺激又过瘾,而是叙事方式太诡异了。

平常的小说也好,电影也好,常规的叙事手法是只讲完一个故事,或者主线加支线,再或者双线叙事,总之都是一个类似‘→’的单向。

但陈沉的这个本子,是四个故事靠在一起,如同一个字。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负责房屋装修的设计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他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掌在流血。

江绝把剧本翻来覆去的一段一段拆开来看,隐约搞懂了这个故事在写什么。

主线剧情,是这个装修师在为客人设计房间构造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其实这整栋别墅的构造和监狱一模一样。

他为了偿还高利贷,不得不接下这个报酬丰厚的单子,硬着头皮去满足客人的各种要求。

可是伴随着房子做好,各种线索不断浮出水面。

那个客人竟然是尾随偷拍他多年的跟踪狂,而这个监狱就是为他自己打造的。

在装修师完成一段又一段机关和通道设计的同时,那个客人也在暗中不断的修改和动手脚。

等到他意识到要立刻逃离这个屋子的时候,他必须面对一个选择。

要么用这个房子把那个客人锁起来,要么就是自己被锁起来。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装修师不断发现这个委托的可疑之处,并且追踪到自己才是这个别墅&监狱的猎物。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在他设计镜像关卡和暗道的同时,那个客人在怎样利用这些东西做反向的陷阱。

第三个故事,是装修师试图用整个牢笼锁住这个客人并且脱困。

第四个故事,是这个客人如何利用他的贪欲和心理弱点,把这个房子做成螺旋形的循环监狱。

从始至终,装修师没有姓名,客人没有姓名,一切回到最本质的讲故事上。

等江绝彻底理解完这个剧本,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得多变态才能想出这种本子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电话非常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江绝,”白凭唤了一声:“陈沉的那个本子看了吗?”

江绝在接电话的瞬间下意识地抓紧戚麟的袖子,简直跟刚看完恐怖片的小孩儿似的:“我我看完了。”

“陈沉是个美籍的导演,以前是学量子物理的教授,最近转型写故事来了,”白凭懒洋洋道:“故事怎么样?看懂了没?”

不光看懂了,看的后背都一身汗。

江绝简短地嗯了一声,甚至开始怀疑给自己打电话的是不是亲爹。

“她明天飞机落地,你要是有兴趣,就约出去吃个饭。”白凭想了想又道:“她脾气挺暴躁的,所以别说废话。”

江绝愣了一会儿,任由他挂断电话。

他其实还在试图理顺那个字型叙事。

明明故事是从两个方向扩展到四个方向,可是影片的一开始就是中心点。

真的……诡异又很好玩啊。

他带着些许不确定,第二天给那个女导演打了个电话,约在一家粤菜馆里吃饭。

虽然是粤菜馆,小厅里有人穿着旗袍唱着苏州评弹小调。

陈沉看起来三十来岁,长发盘髻右手戴了三个银镯,神情干练动作麻利,从落筷到吃饱只用了八分钟。

“行了。”她用纸巾抿了嘴,抬眼看向江绝:“你打算拍吗?”

江绝接触了三个导演,头一次碰到这种什么预先铺垫都不聊的人。

“你确定就选我了吗?”

“嗯。”

江绝把打印好的剧本翻了出来,还有些不太确定:“什么时候进组”

他三个月后要去拍《长命百岁》,不知道档期赶不赶得上啊。

“明天。”

明天?难道是要预先培训或者梳理剧情吗?

“那什么时候开始拍?”

“明天。”

陈沉真是他见过的最惜字如金的人了。

说话时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吃饱了就放筷子,没有寒暄问号,没有周旋考虑,简直是个怪人。

江绝还在犹豫之际,她已经把合同放在了他的面前,起身去前台买单。

这种电影……小众自然是小众,但要不要感受一下?

江绝左思右想了一刻,心想自己在成年人世界里显然还不够成熟。

他第一个考虑的问题,是这个陈沉到底是不是变态杀人狂。如果说《野屋》是局中局中局,她要是利用这个拍摄机会把自己当装修师给锁起来了,就是局中局中局中局。

既然是我爹推荐来的,那应该不是。

当天晚上,江绝回宿舍收拾了行李。

戚麟在旁边抱着吉他哼着歌,见他一脸大彻大悟奔赴前线的表情,停了手中的动作道:“去哪儿?”

“去拍戏。”江绝神神秘秘道。

“哎?突然就要去拍戏?”戚麟愣了下:“这么突然吗?拍多久啊?”

“不知道。”

“跟谁拍?”

“几个不是很有名的演员。”江绝想了想,又确认道:“我和家里打过电话,他们都说没事,信得过。”

可是听起来怎么有种要进传销组织的感觉……

拍摄基地就在时都郊区,显然是包了一个老旧的别墅,而且附近还有五星级酒店。

远处似乎在修建大型游乐场,往来的货车特别多。

江绝放下包裹去剧组报道,还没认熟总导演副导演的脸,就被领去化妆换衣服,连带着有专人开始拿着道具一样一样的解释不同东西的用法。

这是他人生里,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九天。

第一天。

陈沉把两个主演叫来,带着他们把屋子里的各种设置全部介绍一遍。

她本来是物理教授出身,哪怕是讲剧本都有种上课的感觉。

另一个演员是泰国人,所以全程都是英文授课,几乎讲什么都只来一遍,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他们按着顺序,一路经过玄关、客厅、起居室、地下室、庭院,然后导演就领着他们一样样的辨认每个图钉和照片的内涵,甚至连倒在墙角的玩具兔子都是伏笔。

两个小时的讲课时间一过,演员就被带去做题,试卷是早就出好了的,不仅问了剧本里的好些互动,关于几百个摆设和装饰的内涵都配备了对应的多选题、问答题和分析题。

陈沉依旧挽着头发,戴着眼镜把卷子一改,表示开始拍吧。

居然就真的开始拍戏了。

他们从早上十点一直拍到晚上十一点,时间一到就收工回去休息睡觉,剧组的人还小声提示,回去以后要认真复习,明天起来还要做题。

江绝都被这通操作搞懵了。

第一天拍摄下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

陈沉在拍戏的时候,根本不拿剧本,也不要求演员必须跟着台词走,但是拍一条过一条,从来不像其他导演那样一个又一个镜头的磨。

她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如这个装修师在敲门之前,要先把手套慢慢摘下,再戴上敲门。

而且会让他们两个主演交换鞋子或者手套,也不给出任何原因。

之前拍《龙血玺》的时候,他本来以为遇到SCI狂魔江隼已经是人生的独特体验了。

事实证明,他活得还是太年轻了。

第二天继续拍,依旧不跟着剧本走,两个演员如同木偶一样,导演指哪就在哪拍。

陈沉似乎和江绝是同一种脑子,她是这部电影的独立编剧和出品人,而且所有的线索和道具都是她带着人布置和设计的。

她能够眼都不眨的马上说出所有演员的台词,吩咐他们两人就照着这个台词演,或者即兴提出什么要求来。

其实这种拍摄手法还算常见——就如戚麟拍《至味缘》一样,只要统筹组那边排好档期,把同一个场景的剧情拆碎了一块拍,可以做到前面还在热情缠吻,后面又开始拍初次相识。

可问题在于,这儿没有统筹组。

陈沉一个人带了四个助理,配了摄影收音场务,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到第五天,连着三天的工作时间里,他们都在对着不同的道具做不同的反应。

江绝知道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个电影是不配置旁白解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靠观众去悟,而且演员自己都不一定明白。

陈沉似乎非常不喜欢多余的交谈,她直接让助理做了一摞情绪卡,在白色卡片上写出各种标签出来。

摄影师就位之后,她就站在镜头外,给他们两亮牌子。

江绝一个人被困在暗门外,陈沉就举起两只手,一只手上写着‘大哭’,另一只手写着‘笑’。

所以你连讲戏都懒得讲了吗……

大哭着笑到底是个怎么笑法。

江绝心想自己也是脑抽了来拍这个,愣是在半小时里完成了这一段的拍摄。

他大哭着狂笑不止,然后铁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他毫无预料的倒在地上,满身都被裹上灰土。

……在这个破剧组呆久了真的会疯的好吗。

他不好意思和那个泰国演员沟通,在第五天收工的时候悄悄去问了下摄影师。

“内个……你知道她到底在拍什么吗?”

我们现在走到哪个剧情了?

拍摄进度有多少?

现在到底在讲哪个故事?

摄影师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

旁边的化妆师也一脸茫然:“你知道吗?”

江绝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第93章

第六天的上午,他们开始拍跟这个屋子互动的细节。

比如在早晨、中午、晚上,在这栋别墅里疾跑,或者四肢并用一格一格爬过去的镜头。

时间在变化,光线的亮度和质感也在变化。

这个屋子的位置挑的颇为不错,以至于很多时候都在用自然光。

他们上午的工作同样一头雾水,但好在收工的早,而且导演请他们所有人吃了一顿大餐。

不仅有热乎乎的燕麦小米粥,烤羊排什么的也鲜嫩多汁。

江绝本来一直很克制食欲,真拍到这个份上反而不是体力消耗大,而是有种整个人都在被消耗和抽干精神气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在演这角色的时候真的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困意渐渐的上涌,如同雪夜里温暖的被子一样卷住了他,还没等江绝吃完最后一瓣橙子,他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陈沉看了眼旁边一脸惊恐的副导演和摄影,晃了晃手里的那卷纸:“我找公安局备案过,不慌。”

江绝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手掌上还在流着血。

我……

他捂住头,试图回忆记忆是从哪里开始的。

这里是……那个书房?

他愣了一下,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就知道那个导演是变态杀人狂!

爸!妈!戚麟!我出不去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开门,然而门早就锁死了。

好的,这到底是真人密室逃脱,还是我本人被变态导演折腾了六天又囚禁在这儿,已经完全不得而知了。

江绝左右看了一圈摄像头,终于说了句脏话。

他绷了许久的素养和耐心在不断地崩溃。

因为他完全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况。

江绝已经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能逃出去,是先去报警还是去掀自己亲爹的麻将桌。

他匆匆忙忙地走到书架旁边,顺着记忆去转动那副梵高的《星空下的咖啡馆》,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把画槽卡住了。

远处忽然传来某个机关启动的声音。

江绝的动作一僵,瞳孔忽然缩了起来。

他记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意味着,这个画真的触发了剧里的另外一个暗门,而且一氧化碳已经从特定的管道放出了。

他必须要活着离开这里。

还没有等他在想好下一步该动哪一个机关,头顶的水晶灯忽然直接在他的背后坠落,哐啷砸了个稀碎!

江绝几乎是本能地把整个人贴在书柜上,连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回忆全部的细节和情节。

这个灯落下来,意味着那个泰国人也和剧情一样,被囚禁在了客厅里。

这整栋房子,其实约等于一个国际象棋的棋盘。

墙角的兔子是堡垒,走廊和书房的画框是主教,厨房挂着的那天青色缠枝莲挂盘只要被打碎了,就等于将军。

房子的构造是对称的,机关也是对称的,而且还被动过手脚。

可是那个破剧本他完全不能照着演啊?!

江绝从来没有这么频繁的深呼吸调整心率,还在等对手走下一步棋,自己坐在绝对的安全点思考到底该往哪里跑。

三个补给点,一个出口,没有入口。

人是被直接劫进来的。

从房子的构造来看,似乎每一个窗口都是出入口,似乎可以从大门出去。

可真实情况是,大门口外根本不能落脚,草皮下面全部都是三寸长的钢钉,而且还被刷过不明液体。

这种感觉几乎让人的大脑都要烧起来,其他的所有琐事都要放下,他必须把自己救出去。

真正的出口在天台。

那个装修师走错了三个出口,差点丢了一条胳膊,剧本幸亏自己看了四五遍,知道该往哪里跑。

可问题是,远处那个同样被囚禁的泰国人,他很有可能不按照剧本来。

整栋房子都是个绝对精密的机关盒,而且自毁程序如果不摧毁,他们都得死。

江绝简直是忍着泪意开始盘逻辑。

他匆匆拿了纸笔,刚好安全点那放着落地灯,他就在落地灯下一遍遍的算到底该怎么跑出去。

难怪那个鬼导演要特意带着他们一遍一遍的过,甚至还出试卷让他们做一遍。

一张纸显然不够,他撕了书的封面,继续回忆怎么转茶杯才能开地下室的暗门。

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那个泰国人吼叫声。

显然那位先生精神也快崩溃了,在歇斯底里的求援。

江绝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开始捏着那几张草稿纸如同棋手般往前走。

他一个跨跳到了书房的防弹玻璃窗前,把底座含磁的茶杯放了上去,耳朵贴着梨木窗台,一边动着茶杯一边解锁。

茶杯底座的磁铁吸引着窗台里的小钢球,开始缓缓的按照轨迹把它落到某个坑位里。

前两次并没有成功。

第三次的时候,小钢球突然发出明显的坠落声,紧接着远处那个有些疯狂的泰国人突然尖叫了一声,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保险柜门打开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得到一个,就必然会失去一个。

现在厨房和浴室的水龙头都被同时启动,开始往房子里灌水。

江绝咒骂了一句,快步转身又一个跨跳,绕开地上的某些惩罚装置,拿出保险柜里的五阶魔方。

这是皇后。

他把魔方紧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如同扫雷般的走过去。

在某处魔方突然得到了感应,墙壁的暗门缓缓打开,通向的是另一件客卧。

他去补给点拿了些水和食物,绝望又疲倦的想要离开这里。

果然什么导演就会想出什么鬼点子出来。

当初他自己在分析剧本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个客户的不正常心理。

真的要杀人,早就可以动手了。

只有猫抓耗子,不会一口咬死,而是一步步的玩到耗子都精疲力竭。

当初自己看上这个剧本的原因,是因为剧本里的两人同时都是猫,同时又都是被控制和捉弄的老鼠。

解开绳结,把窗帘放下。

牵动机关,不小心打碎一只杯子。

对方成功开了两扇门,直接导致三个煤气阀门同时打开。

不行,要再快一点,要找到总阀门的位置——

时间的流逝速度根本难以捕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才找到另一个画框。

在成功关闭那个煤气阀门的时候,江绝突然就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

真的压力太大了。那种自己随时可能死掉的感受太真实了。

他在这一刻,真的成了那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莫名其妙的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导演是变态,剧本也变态,关键是这些还是自己知情并且同意的——

现在一个死了,另一个才能活着。

江绝这时候已经完全放弃了许多东西,哭起来都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只想回宿舍里抱着戚麟好好睡一觉,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因为该死的好奇心来这种鬼地方。

江绝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远处的振动声吵醒,匆匆地拿着那瓶清水和压缩饼干,带着那个魔方离开这个卧室。

他根本不知道墙外的脚步声是不是那一个泰国人发出的,只能继续努力的跑出去。

可是天台的门锁着。

钥匙就在魔方里面。

只要把这个魔方还原回去,它自己就会崩离零落,露出内核的钥匙来。

可恶——

江绝几乎花了半个多小时来解这个东西,他甚至试图用嘴去咬,咬不动又拆不掉的情况下,他甚至把这玩意儿扔到墙上,然后抱着膝盖发抖。

他根本注意不到光影的变化,以及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对着他。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这一路上都试图困住那个咫尺之隔的泰国人,试图用各种手段把他卡在墙的另一面,自己从这个诡异到发指的地方逃出去。

可是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江绝根本不知道这个脚步声意味着什么,他哆哆嗦嗦地把魔方捡回来,抽着气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可还是不得不继续解开这个魔方。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突然间,六面颜色还原,那魔方在他的手里直接碎了一地。

中间一枚小小的钥匙躺在手心,就好像做梦一样。

江绝发出一声惊呼,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过去开天台的门。

那个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在进天台的那一瞬间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用最快的速度反手锁门,把所有的椅子都交叉着挡在门口,然后转身——

整个摄制组哗啦啦的鼓起掌来——

旁边两侧嘭的放出礼花来,各种小彩条亮碎屑洒了他一身。

江绝眼睛红通通的,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白凭相当自觉地过来抱紧儿子:“结束了结束了……”

江绝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入戏了?”

“入戏了,你做的比他好很多,”陈沉示意医生过来检查身体,对着表道:“一共花了八个小时,已经比我们想到的要好很多了。”

“可是——可是我明明睡着了两次,”江绝恍惚道。

“对,每次大概在入睡十五分钟以后,隔墙把你吵醒的。”

陈沉示意其他工作人员去把那个泰国演员请出来,对着江绝深鞠一躬。

她跟之前那个导演简直不是一个人。

温柔,宽和,而且不再惜字如金。

“等等。”江绝看着她安抚性的笑容,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所以你一开始,就在表演一个变态又古怪的导演?”

她一开始就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诡异感觉,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这样他才会不断对这个剧组,以及对她本人产生怀疑。

她让他们第一天记熟所有机关,却又引导他们不断脱离剧本,在拍完各种琐碎场景的同时不断麻痹他们,让所有的警惕都变得麻木而毫无感觉。

不给任何角色姓名,却把演员直接扔进真实的情景里。

“我当初和白导讨论这个本子的时候,真是找不到一个能完成所有要求,又最后能原谅这种方式的演员。”陈沉露出抱歉的笑意来。

“然后,他就给我推荐了你。”

江绝定定的看了她几秒,伸手擦了下眼睛。

“我原谅你了。”

第94章

戚麟在吹笛子的时候,边吹边思考如果把跳跳糖塞到孔里面,会不会吹起来带着一股蓝莓味儿。

《姑苏行》吹起来会有种世外高人的飘飘欲仙感,他眯着眼走着神,颇有种青驴老翁的感觉。

门忽然打开了。

江绝提着行李箱和一大包核桃走进来,在门口瞥了他一眼。

戚麟眨了眨眼把二郎腿放下来立刻坐正,第一反应是:“你逃班了?”

“没有啊。”江绝抱着核桃,显然有点拿不下东西。

可是你这才走多久啊……

戚麟把笛子一放,过去帮他接行李箱包包还有那堆纸皮核桃,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完,人倒是被紧紧的抱住了。

江绝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半晌都没说话。

“怎么了啊,导演欺负你啊?”戚麟一只手帮他揣着东西,另一只手试图腾空来摸摸他的头。

江绝好像在触碰到他的时候,就跟河豚放了气似的,疲倦又绷着的状态渐渐就全都放下来了。

“乖啊……哪里不舒服跟我说,”戚麟摸完后脑勺又去拍背,跟哄小孩儿睡觉似的放轻声音道:“违约金交不起我帮你付好不好?”

江绝的脸蹭着他的脖颈,闷闷道:“我要吃核桃。”

“好好好我给你用门夹。”

“早中晚吃十个。”

“没事,宿舍门够,夹坏了我找舍管阿姨来修。”

“还想吃黑芝麻糊。”

“我带你去食堂吃,放桂花糖!”

戚麟生怕他出什么事儿了,可是抱了一会儿除了感觉太疲惫之外,好像一切还好,刚想问句什么,又被他伸手抱紧了。

江绝亲了一下他的脸,难得的进入撒娇的状态。

“我回来了。”

“宝贝儿……咱能不能先把怀中间的这包核桃拿走,”戚麟试图不破坏气氛:“它硌到我肋骨了。”

也真没好意思拿门夹。

不是门不够硬,是身为偶像蹲在门旁边真的太诡异了。

江绝洗了把脸把行李归置好,就陷在懒人沙发的豆袋里,戚麟拿钳子夹碎一个就张嘴接一个,全程一个不落。

等看着这小祖宗吃的心满意足了,戚麟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是……真逃班回来了?”

江绝吃饱喝足,陷在豆袋里打了个哈欠道:“拍完了。”

戚麟沉默了几秒钟,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头装的是脑子,不是核桃。”

戚麟没跟着他去,可基本的情况是知道的。

跟白导的戏就不用说了,筹备期跟演员没太大关系,进组先训练武打或者台词两个月,然后至少再拍六个月到七个月。

江隼拍的快一点,可是每天收工晚而且爱磨镜头,不同光源不同角度都要再来一遍。

哪怕是业内最讲究效率的魏风,每天拍不完能急的红脖子骂人,那也至少要三个月,毕竟拍的不是垃圾而是电影。

“你知道我一共拍了几天吗?”江绝抬眼看向他,伸出九根指头:“九天——从进组到杀青,九天就全部拍完了。”

戚麟本来想闲聊几句回去录笛子的前奏,这会儿又坐回到他的身边:“九——天?”

江绝试图坐正一点,又比了一个九。

“五天素材,两天训练记忆,一天真人逃生。”

戚麟觉得他在说天书。

这玩意儿能卖钱?不可能吧……

等等,五加二加……

“这是八天啊?”

“哦,还有一天给我睡觉去了。”

他在逃出来之后,睡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梦里跑去听了戚麟的跨年演唱会,结果发现自己是助唱嘉宾,硬着头皮对着十万人唱了首祝你生日快乐。

简直是羞耻到爆炸了好吗。

江绝吃完核桃有点渴,直接接了戚麟的杯子,喝他刚泡的桃子雪梨茶。

他把那八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全都讲了一遍。

戚麟知道他要去演犯罪惊悚电影,但是没想到会惊悚到这种地步。

等江绝听完,某人都热泪盈眶了:“我的绝来抱抱——”

江绝懵着被他一个熊抱过去,两个人的重量差点挤爆豆袋,手里的那杯甜茶差点洒了。

“小心——茶还是烫的啊喂!”

戚麟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他的表情,问道:“你还好吗?”

某人抿了口茶:“你说呢?”

他今年拿影帝的那个片段,是被自己亲妈一剑捅穿,还要瞪着她死不瞑目。

那段演完之后,还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来着。

戚·好奇宝宝·麟见他表情如常,试图提问:“他们真的凶残到拿水和煤气吓你啊。”

“水是真的放了,但是纯粹放给镜头看的,不会流到别的房间。”

“煤气呢?不会真的放煤气了吧?”

江绝气鼓鼓的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某个音频按了播放键。

“呲——呲呲——”

戚麟想到了什么,又紧张的问道:“那脚步声呢?”

脚步声代表了什么?

江绝随手把甜茶放到旁边的地板上,窝到他怀里懒洋洋道:“脚步声就是脚步声啊。”

“你不是说,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戚麟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有时候还隔着墙什么的?”

江老干部竖起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惊悚片里长期用来渲染气氛的,第一是若隐若现的脚步声,第二是玻璃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第三就是突然出现的哭声了。

如果问题是——脚步意味着什么,那么这个问题完全没有答案。

真正能够让人感受到无尽恐惧的,是人内心的想象力——俗称为脑补。

正是因为不知道逐渐逼近的到底是什么,才会自己把自己吓哭。

然而真相就是扩音喇叭在不断调音量而已。

戚麟抱着他,看着这笨蛋懒洋洋的在自己怀里单手盘着两个纸皮核桃,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庆幸。

演员是不可能只选择一个流派的。

方法派本身也脱胎于体验派,真的想演活一个角色,必然要感受到真实的情绪。

“江绝,你还记得那个教堂吗。”他忽然开口道。

“嗯,我爸爸和你一起挑的,不是很大。”

戚麟第一次演主角电影,接的是白凭的片子。

他们共同选择的那个教堂,就是安全区。

进入教堂,对神像祈祷,他的身份就是选择正义和复仇的警察Loan。

进入教堂,点燃一根烟枯坐,烟尽人走的那个,是活在市井里不堪又卑微的盗贼Loan。

而掏一包辣条,一边啃辣条一边刷沙雕微博的,是戚麟。

他不管是杀了人,在高空惊险跑酷,还是肩膀脱臼疼到说不出话来,只要在教堂里静坐一包辣条的时间,就能找回自己。

当初白凭启迪着他找到这个安全区,就像白凭带着虞刃走出江烟止给他带来的阴影一样。

“你真的很幸运。”他低头抚摸着江绝的头发,轻声道:“安全区在你的心里。”

哪怕在任何地方,你也可以找到自我。

江绝演话剧这么多年,各种正反派角色都体验过,论经验比他丰富很多。

可是哪怕他熟练如此,直到今年演《仙画》的时候,还是会和被虐待的云烨共情共感受,半夜做噩梦不得不窝在戚麟怀里睡觉,寻求更多的安全感。

他练习了太多次的拿起来和放下。

成为魅惑又妖冶的越羽,跳舞时扭胯如水蛇,连唱歌都散发着令人沉沦的荷尔蒙。

多少影迷呼唤他出道做偶像,把越羽的梦永远的做下去,可是他说出戏了,就是出戏了。

成为死不瞑目的澹台,明明被天龙祝福触吻,到最后惨死于剑下,戏袍一脱,过两三天也就出来了。

人的灵魂是由记忆组成的。

你的所有记忆,会演化成你的性格,变成影响你的因素。

可是作为演员,他们注定要拥有不属于自己的真实记忆和体验,可能连心碎的感觉都要重复来过。

戚麟抱紧江绝,缓缓开口道:“你的超能力,大概是能剔除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遇到什么角色,都可以在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

这样强韧的心理能力,恐怕才是白凭选择让他去的原因。

江绝闭上眼睛,慢悠悠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在……梦里?”戚麟呆了几秒钟。

“不,我在我的教堂里。”

他陷在他的怀中,笑的满足而安宁。

“让我再待一会儿。”

第95章

这个片子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八天筹演,九天拍摄,十天剪辑后期做完,全部都是现场收声外加镜头直录,后期只用调一下光线就可以了。

在戚麟沉迷写歌弹吉他版琵琶的期间,林久光跑来他们的宿舍,一脸的神神秘秘:“你们要不要去看恐怖片!”

江绝下意识地看了眼日历,有种迷之预感:“哪个?”

“《野屋》!导演据说是白凭的朋友,还是ACU的教授!”林久光似乎并不知道主演是谁,晃了晃手机道:“他们后期有人传出GIF出来,简直超惊悚了好吧。”

戚麟斜抱吉他半遮面,听到这里把脑袋冒了出来。

“你居然看国产恐怖片?”

国内其实对恐怖片和惊悚片没有太大区别。

而且国产惊悚片已经全面衰落十几年了。

再者,恐怖片一般都约等于装神弄鬼题材,毕竟血肉飞溅的那种B级片没法上映。

再然后,装神弄鬼又必然没有鬼,因为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也不许传播迷信思想。

这倒不是文化管制的锅,确实也与国情有关。

在人口颇为庞大的情况下,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其实并不多。

既有看多了喜羊羊就抡着平底锅把老公砸成植物人的妻子,也有拿着鬼片片段妖言惑众的乡村神棍。

然而惊悚片没有鬼没有血腥场面,约等于就是骗票房的烂片了。

美国有华人拍摄的视觉大片《招魂》,韩国有反应社会现实的惊悚片《金福南杀人事件》,日本有《咒怨》,泰国的优秀恐怖片更是数不胜数。

拍这种东西,需要视觉效果,更需要剧本对人性的极致把握。

可是国内近十年来,真的什么都没有。

戚麟对此表示根本没有兴趣。

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怕是拍了洗钱的吧。

江绝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说着相关的事情,沉默了几秒道:“我……演的。”

整个宿舍安静了几秒钟。

林久光果断摇头:“你是绝对不会演烂片的,我不信。”

“你也说这是烂片了!”戚麟露出肯定的表情,忽然又反应过来江绝刚才说了什么:“你说的那个小成本——”

江绝点了点头:“就是《野屋》啊。”

他们对视了一眼,林久光端详了江绝几秒钟:“那个GIF里只有一个侧影,我还真没看出来是你。”

他忽然叹了口气,颇为遗憾的慢慢道:“既然是江绝演的,那我不去了。”

江绝疑惑道:“你对我有意见?”

“你不觉得,在恐怖片的镜头里看到自己基友的脸,特别跳戏吗?”林久光试图举例子:“比方说《午夜凶铃》里,电视机一打开,你看到戚麟慢悠悠从井里爬出来……”

戚麟深思熟虑了几秒钟:“我要去看。”

九月拍完,十月就直接上映了。

这片子确实联系的院线不多,一线城市都没有几家影院放的。

同期竞争的片子有好莱坞大片和偶像浪漫爱情喜剧,恐怖片都只有午夜场可以看。

戚麟愣是拉着他们两在周六晚出了学校,一块去了市中心的影城看了首映。

他还真想看看温柔可爱的江绝演惊悚片得是什么样子。

来看的人并不多,有的情侣抱着爆米花进来,还有好些喝醉的人或者加班族买了张廉价的票,单纯进来睡一觉就走。

毕竟比宾馆的临时房便宜。

江绝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捧着可乐的戚麟,右边是捧着爆米花的林久光。

他突然有点好奇,那个陈沉导演最后剪了多少镜头,怎么片长还有一个半小时。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竟然是镜面的。

一模一样的青年同时从沉睡中醒来,茫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血。

但动作幅度不一样,屋外的光线也不一样,显然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

在他们同时往窗外看去的时候,画面合二为一,字幕跳了出来。

——《野屋》。

剧本读起来很混乱,但是电影叙事意外的很清楚。

导演只花十五分钟讲清楚了装修师接受委托帮忙装饰的第一条线,然后开始详解他不断发现各种场景和线索的过程。

江绝托着下巴看了半天自己的脸,突然明白那种陌生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不给自己说剧情,所以那种真实的茫然感才会传出镜头。

根本不需要演,茫然就是了。

一开始戚麟还和林久光偶尔吐槽两句,看到中间的时候完全顾不上了。

剧情的节奏越来越快,剪辑的如同探戈的鼓点,一松一弛之间又骤然来一个反转。

在镜头移到到那个装修师四肢并用飞快地往前爬的时候,伴随着破裂声一群乌鸦突然飞了出来,戚麟吓的直接捏瘪了那可乐杯,差点溅了他一身。

然后林久光这边的爆米花直接洒了一半,根本没拿稳。

江绝忽然发现坐在中间是个非常错误的角色。

等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整个放映厅里试图睡觉的人全都醒了。

小情侣甚至连悄悄牵小手亲亲脸都没心思了,吓得握紧彼此的手甚至连跑出去都不太敢。

等剧情被推向一个新的膏朝,那装修师直接击碎了厨房的缠枝莲瓷盘时,两只手同时抓紧了江绝,有一只差点掐到他。

节奏快的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来,原本是受害者的装修师反转为元凶,连带着前面的剧情的所有伏笔同时都一跃而出——

江绝任由他们两抓着自己的手和袖子,忽然陷入迷茫中。

他本来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剧本。

不是那个客人设的局吗?

等等——这个电影的剧情不是装修师成为猎物,进入这个房间被困的出不来,那个客人才是背后的阴谋者啊?

所以到底谁才是幕后啊?

——我在演的时候真的搞懂剧本了吗??

在最后一幕,那个倒下来的兔子意外的出现在了客厅的正中间。

林久光直接吓得尖叫起来。

江绝已经完全被弯弯绕绕的剧情搞蒙了,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袖子。

所以我演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灯光猛然打开,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戚麟被自己拿着的那杯可乐弄湿了大半袖子,嘟哝着拿纸巾擦干。

他擦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看向帮林久光拍身上爆米花的江绝:“所以最后,那个客人逃出去了,对吧?”

江绝眨了眨眼。

“我们都看完了,你别担心剧透啊,”戚麟生怕他质疑自己的智商,声音小了很多:“我就是……确认下自己的判断。”

“没有,那个客人死了,”林久光一脸坚定地反驳道:“你看到客厅桌上的那个兔子了啊!是士兵吃了国王!”

不是装修师逃出去吗……

请问我们在跨服聊天吗……

他们两同时扭头看向江绝,试图找出真正的答案:“你看过剧本!你说!”

江绝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没看懂。”

戚麟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个叙事很清晰啊!是那个装修师提前在客人的别墅附近踩点,最后利用他把整个房子搞成监狱,最后客人被他完全囚禁啊!”

林久光立刻摇头:“你看漏了好几个伏笔,根本不是这样的!”

于是在周日晚,这两人又去雄赳赳气昂昂的二刷去了。

某位主演一个人被撂在宿舍里,试图看会儿动画片等他们两回来。

戚麟看完午夜场回来,推门时一脸的兴奋:“江绝!我看懂了!这部戏细节好多啊——那个门上的兽钮其实是锁死保险柜的机关对不对!”

江绝脸上顶着《故事会》,从瞌睡中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否认道:“没有,导演说这个兽钮的含义是装修师的个人图腾,边缘的缠枝莲和瓷盘上的一模一样。”

戚麟愣了几秒钟,撒腿去找楼上的林久光顺剧情去了。

周末一过,这片子的票房没爆,在外网倒是口碑爆了。

有好些人直接开始写小论文分析剧情,连带着议论这肯定能入围戛纳奖。

等外国媒体开始大篇幅报道这个惊悚犯罪电影,称赞它的逻辑严密和设计精细时,国内的媒体才纷纷惊醒,去找这名不见经传的片子到底是谁拍的。

而微博和豆瓣的搬运工把消息传回来,有人才认出来那个电影海报里的英文名字是江绝的。

“我男神怎么突然在国外红了?”

“国内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什么时候演了这个电影啊——微博连水花都没有啊。”

“这片子到底在国内上映了没啊,怎么就时都和其他几个城市有排片啊,生气!‘

然后盗版资源就开始疯狂流行,更多的GIF和剧情分析不断流进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国外的烂番茄指数不断飙高,北欧和北美开始增设院线,还有人在Youtube的预告片下面问这两个男演员是谁。

而陈沉导演没有接受采访,因为她已经回大学专心带学生们做项目去了。

拍电影只是玩票而已,怎么看监控屏都是喝茶的时候听老白讲的。

国内的院线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增加上映,去二刷三刷的人竟然越来越多。

——惊悚片啥的那都是老外才玩的,国内环境压根不看好这种题材好吗。

这部电影的总成本是六百万,而票房单国内竟然就刷了四千多万。

整整翻了六七倍。

TOP3视频网站直接买下播放权,开始进行新一轮会员特权福利。

错过短暂上映期,或者身处小城市,根本看不到电影的人跑去看完,然后不由自主的二刷。

他们不纠结别的,就想知道那个客户最后逃出去了没有。

故事讲的简单明确,问题是细细思考会发现哪里都不对劲。

不带脑子的人可以看个感官刺激的恐怖片,带脑子的需要分析不同的格局和设计,然后再一起二刷三刷。

江绝出去上课的时候,那些凑过来求合影的人都没了。

他们会一脸八卦的凑过来,问装修师是不是真的成功杀了这个人。

面对这些个好奇宝宝,老江长长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他们露出颇为亲切的笑容。

“你猜啊。”

第 96 章

江绝是在周四的晚上突然惊醒的。

他直接猛地坐了起来,把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戚麟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知道了!”江绝跳下床,匆匆画图又算了一个式子,扭头道:“这个房子不仅仅是个国际象棋的棋盘,还是一个井字的双杠杆。”

拆除一个机关会破坏三边的稳定性,唯一可解的就是从天台走,所以最终才要拍从天台冲出去的那一刻!

“所以我没有弄错剧本,凶手是那个客人,始终制造危险的也是那个客人!”

什么房子?

戚麟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头发:“你别告诉我你做梦都在思考问题。”

江绝关了台灯,光着脚坐回床上,摸了摸他的脸:“我好像太激动了,不好意思。”

毕竟这几天里一直怀疑自己理解能力来着。

“但幕后设局的真是那个客人——”他忍不住又道。

全网的分析都是一边倒的指向装修师,但是他一个人半夜想通了所有剧情,突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难怪导演不跟他讲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不靠自己想明白,讲三天都说不清楚。

果然理科生写的剧本就是要靠算的啊……

戚麟确认他没事之后,又倒回了床上:“你讲给我听听?”

江绝摇头:“讲不清楚的。”

伴随着他躺下来,戚麟自动搂紧他,小声说了句我才不信呢,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学校的期中考试再次到来,天气也开始变冷了。

吴女士颇为热情的给他们两织了一对帽子和手套,连花色都是情侣黑白款的。

十一月虽然没有下雪,但干冷的风就如同刀子一样。

戚麟进入更加忙碌的写歌期,开始跟个诗人一样神神叨叨的在宿舍里踱步,文稿摞了一沓,还在改好几首曲子的词。

他下个月要去纽约正式录音,大概一个星期内要解决所有制作,然后开始发行专辑和筹备演唱会。

如果顺利的话,也许日程可以提前,演唱会能调到跨年。

创作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慢工出细活,而是像一台电脑在网速不稳定的房间里下载东西。

如果不趁着10mbs的那段时间把能榨取的灵感一口气统统录下存好,等网速飘到400kb的时候再慢悠悠地下,就确实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来了。

韩寒在《三重门》里用过一个精辟又诡异的形容词,叫文思如尿崩。

戚麟大概就处在这种喝多了的状态里,每天能急吼吼的写到大半夜。

江绝发现他有时候连吃饭都忘记,颇为自觉地开始帮他打理生活,给他带饭带水果,有时候甚至是在旁边帮忙喂东西吃。

戚麟改完歌词以后还会读给他听,江绝越听脸越红,几乎想逃出去。

于是得逞的某人凑过去吧唧一口,眼睛亮亮的:“我是不是很适合做个诗人。”

这歌写出来恐怕要成为婚礼爆款。

江绝捂着脸不说话,感觉脸颊特别烫。

“你不喜欢啊……那我就删了啊。”

“别。”他颇为难为情:“写的……真的很好。”

然而戚麟彻底告别所有活动,成为一个文艺宅男,江绝便只能形单影只的出去买东西逛街。

林久光要和原来15级的行政班一起准备期中汇演,平时也是一头扎在排练室里出不来。

江绝一个人拎着一袋水果经过西区的时候,发现有个老人在荡秋千。

那老人穿着深黑色的风衣,头发虽然花白一片但梳的很整齐,看起来整洁又温文尔雅。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秋千,眼睛在看着操场上疯跑着打篮球的男孩们。

江绝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等距离渐渐靠近了,他才看清这是谁:“严教授?”

老人本来眯着眼在看远处小孩儿们投篮的动作,听到声音了才发现是他。

“江绝?”他看了眼他手中的水果:“我不喜欢吃柚子。”

江绝默默把那个柚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把这兜水果都送给他。

老人家瞅了眼里头的东西,还是收下了。

“坐吧。”他给他分了一根香蕉,淡淡道。

江绝接了那根香蕉,看了眼附近没有凳子,只好坐在他旁边的秋千那。

严教授头发已经全都白了,脸上的老人斑也颇为明显。

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说话很慢。

“公开了?”

“嗯。”江绝谨慎地斟酌着字句:“您上次跟我们说的话,我们想了很久。”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严教授晃着秋千,慢慢吃着那根香蕉。

江绝试图找到一个答案,但还是没有临时编,如实道:“可能还在等。”

等一个足够称心的片约,以及明年三月份的《长命百岁》。

至于《长命百岁》拍完之后该做些什么,他其实心里没有数。

研究生可以不考,但是好剧本到底什么时候来,可能一直会是个未知数。

国内优秀的电影导演其实屈指可数,长期产出优质剧本和小说的父亲又沉寂下来专心陪母亲复健。

接下来的路该往哪个方向走……其实真的没有头绪。

严思不紧不慢地晃着秋千,开口道:“你跟戚麟,从起跑的时候,就站在很多人的终点了。”

不用担心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没有房贷车贷压力,父母宽明不催着结婚生子。

即使是娱乐圈的人,也不用牺牲什么以换取片约,天生拥有几乎是最好的资源。

就好像普通游客在游乐场里排队一样一样的玩,可能还没能体验完全部项目,就已经到了要离场的时间。

可有两个人直接拿了快速通行证,花了一个小时玩完了其他人要排队一下午的所有项目。

那么剩下的时间呢?

明星会去酗酒赌博吸毒,其实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已经轻易获取了其他人要拼命努力才能拥有的一切,巨大的空虚感和无价值感会成为梦魇般的存在。

江绝半天没有说话。

严思扭头看了眼他的神情,又开口道:“评奖《龙血玺》的时候,本来有一票之差。”

江绝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也是金梧桐奖的评委。

“我隐约感觉得到,你最后死亡的那个镜头,是临场发挥。”严思握着秋千的绳子,说的不紧不慢。

只要他把这票投给其他人,江绝就与影帝这两个字无缘了。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得到了这个奖,以后可能就再也演不出这种眼神了。”

因为那是全然随机的一件事情。

要长期保持那种灵感状态,靠的是长期打磨,以及真正的开窍。

现在的江绝,演什么都还只是跟着剧本走而已。

江绝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可贵,停下秋千认真道:“谢谢您。”

“你整体的能力,不配那个奖。”

虽然皮相不错,同届的竞争者表演的也差一口气。

“可是至少在那一瞬间无声的爆发,是值得的。”严思耸了耸肩,看向他道:“但没有下次了。”

江绝意识到他在告诫自己,起身向老爷子鞠了一躬。

“我记住了。”

“既然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那去问问你想成为的人吧。”严思慢慢道:“不要再等了。”

“等着等着,就没时间了。”

长风卷起一地的落叶,殷红的五角枫叶如红雀般在半空中打着转。

江绝这个躬鞠的颇长,不声不响的应了下来。

他抱着那颗柚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戚麟正在等他。

“有什么事吗?”江绝见他抱着吉他没有弹,关上门问道:“秦老师那边说什么了?”

“没,”戚麟好奇的看了眼他怀里的那颗柚子,指了指旁边已经码好的核桃仁儿,开口道:“我最后一首歌,想和你一起录。”

江绝看向已经就位的所有器材和设备,意识到他真的没开玩笑。

如果demo出来的效果很好,他们真的会一起去纽约把这首歌一起录完。

“我唱歌音准不是很好——”他试图推掉:“而且音高也不稳。”

“不,我们来录阿卡贝拉。”戚麟把他牵到吉他架旁边,指了指旁边的谱子:“旋律你都熟,对不对?”

江绝点点头,又看了一遍五线谱,指着某一小节道:“这个装饰音该怎么唱?”

戚麟抱着吉他示范了一遍,随手开了录音设备,拨了一段和弦道:“先从低音部开始。”

所谓阿卡贝拉,就是无伴奏合唱。

一个人可以负责不同的声部,把高低长短不一的声音剪辑在一起,让它们能够互相映衬和共鸣。

戚麟的声音有种温润的少年感,带着阳光般明亮又温暖的质感。

而江绝的声音清冷又低沉,唱起歌来有种低声诉说般的故事感。

戚麟拿着一根筷子,一段一段的指不同的声部,教他一段一段的录下去。

江绝负责两部低音和两部中音,戚麟则负责其他的中高音和修饰音。

然后再小提琴单独solo一段,巧妙又婉转的插入进来。

他们从下午一直录到晚上,几乎像两个小男孩在不亦乐乎的一起玩。

江绝看着戚麟笑着唱歌的样子,忽然有些羡慕他。

这种小太阳,恐怕永远都不会迷茫吧。

靠着他真暖和。

第 97 章

其实录音的过程很奇怪。

有时候要对着话筒跟开火车似的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有的旋律哼一半,到了该升的时候却要降下去。

可是真的等到demo做出来的时候,效果竟然出奇的好听。

多重的声线如同扑克牌洗牌时那样穿插重叠,深浅不一的声音在共鸣时抒情又放松。

江绝温柔的感觉被引导在歌声里,哪怕没有刻意的展示音色,也好听的让人想要单曲循环。

戚麟做音乐的眼光一点都没有错。

阿卡贝拉可以有效的掩盖江绝唱功的不足,突出他的声线质感,但又把唱句切分录制,完全不用考虑换气之类的问题。

两人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时,就如同纯牛奶遇到了红茶一般,意外的和谐。

介于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戚麟直接把配乐的谱子交给公司,提早了去纽约的日程。

“我也要去吗?”

“对呀。”戚麟捏了捏他的脸:“最后一首歌要一起录哟。”

在出发去美国之前,江绝又回《长命百岁》的场地了一趟,这次是去监工的。

他不仅丰富了更多场地细节,每天和编剧团队核对写作进度和情节,而且定了个道具清单,增加了更多可以在日常里互动的东西。

如果制作进度够快的话,可能过完年以后就可以开机了。

2017年过的实在太快,明明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可回首过去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留下什么太深刻的记忆。

所以还是要往前看呐。

他们一起搭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在进机场的时候,有些中年的商务人士都认出他们两个来,不好意思的要了签名。

《鎏金钥匙》是又苏又爽的大爆商业片,几乎把戚麟的国民度炒到了新的高度。

戚麟在上飞机之前,在公司里开了通宵的会,把专辑的各项事情全部统筹和确认,专辑封面和宣发也不断在进行调整。

他甚至不用褪黑素就可以沉沉睡去,带着大眼睛的眼罩歪着脑袋开始打盹。

江绝任由他靠着自己,把PAD和耳机掏了出来,开始看之前下载的东西。

飞行时间很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屏幕在沉寂昏暗的机舱里亮的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

他看得是父母过去不同阶段所接受的采访。

江烟止和白凭是在去年才公开关系的,同框接受采访也是很多年前。

但是他们在镜头前分享不同的人生经历,或者被记者提各种问题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状态截然不同。

严教授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应该去问问你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的母亲在博取接近所有的奖杯和荣誉之后,激流勇退息影,去重新考大学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珠宝设计的作业一度在业内拿奖。

父亲则是在导演和编剧的路上越来越远,各种题材和风格都在不断尝试。

镜头前的母亲看起来颇为年轻,那时候的她只有二十岁,和自己同龄。

她梳着简单的小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还有小虎牙。

“将来想做什么?”

“这种事谁想得到,可能拍一辈子电影吧。”

白凭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三十五岁。

他正抽着雪茄,眼睛看着窗外。

“还有很多题材没有尝试过,等我做完这些事情再说吧。”

还有各种奇怪的问题,比如对恋人的要求,最讨厌哪一段记忆,或者和谁合作的时候最愉快。

可很少有答案与如今的现状重合,一切好像都颇为偶然。

江绝看着岁月中不同模样的他们,颇有些怀念的按了暂停键,打了个哈欠靠着戚麟沉沉睡去。

录音棚是个非常烧钱的地方。

有多烧钱呢?国内顶级的大概价格在五六百块每小时往上,一天十个小时下来就近万了。

国外的大厂虽然占地一两千平方米,但要价往往翻倍,当真是惜时如金。

去那以后要调混响和压缩器,可能一天下来录了不满意,第二天全部重来。

戚麟一离开学校,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戴着墨镜,说话简单干脆,但忙碌于这些设备之间,犹如导演般控制着综合的效果。

江绝趁着他在棚里忙活,抽空去百老汇看了场《汉密尔顿》。

等到最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合唱的时候,戚老板身上工作狂又严肃苛刻的态度说收就收,又温和的陪着他一句句的磨。

目睹老板两面派德性的工作人员默默守着设备,心想老板到底是偏心啊,在江老板面前连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是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江绝每次陪戚麟唱歌的时候,都感觉灵魂在被牵引出来,在虚空中与他交流。

当清澈又动人的声音流畅而婉转的融汇时,连内心的情感也被引导而出,明明只是在唱歌,放松的好像泡在温泉里享受着每一秒钟。

这种工作室不仅接单明星个人的专辑录制,而且场地里有各种演奏设备,承接各种电影和名导的各种录音。

这里既可以演奏室内交响乐,也可以KTV般的自嗨。

工作人员和戚麟已经非常熟了,领着他们去看珍藏的两架钢琴。

年代已经很老了,但琴音在触碰的时候就能听出明显不同的感觉。

更加醇正干净,有种老酒般的感觉。

江绝就倚在门框旁边,看着他擦干净手坐在那弹钢琴。

戚麟闭上眼睛,白净修长的指节起伏交错,华丽而明快的琴音随之流溢而出。

他噙着笑踩着踏板,那琴声便如同空灵的小河淌水一般更加悠扬。

江绝不会弹钢琴,对曲子也并不了解。

可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他弹琴的样子,都会忍不住更爱这个人。

他耀眼而漂亮,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青年特有的光芒,高挺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诠释着偶像两个字。

几乎完美的让人只想捧在手心里。

等戚麟弹够了,他们才一起离开。

在上车的时候,戚麟忽然开口道:“既然音都录了,演唱会不许不来哦。”

江绝僵硬了几秒钟:“你是说……”

“跨年演唱会啊,”戚麟笑眯眯道:“十二点之前,这首歌要我和你一起唱完。”

江绝:“!”

他们一起去第五大道逛街,又找了几家冷僻的小馆子尝牛排和面包卷。

美国的食物实在甜甜的,买冰淇淋或者汉堡给的分量都是饭桶级别超大一份,两个人都吃不完半碗。

回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魏风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小江啊——你在哪儿呢?”

“我在美国啊,明天回来。”江绝看了眼手表道:“怎么了?”

“美国?!那我岂不是跨国长途,不对这是微信——哎我跟你说啊,就那个牡丹花妖的事情!”

由于魏风天生是个大嗓门,戚麟在厕所里都能听见他的尾音,拿着牙刷就凑了过来。

原来剧组还是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

第二季的剧情进一步丰富和立体,不仅叶医生和岑安同学有了更有趣的互动,两人各自的朋友也越来越频繁的登门拜访。

其中之一就有岑安的老友牡丹花妖明琅。

不过这位牡丹花妖是个小哥哥。

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江绝明确的跟剧组表示过要求。

男性和花,似乎很难联系在一起。

而且一旦联系在一起,就会被扭曲出阴柔又娘化的感觉,似乎必须要妖里妖气的掐着嗓子说话,做事情也要扭捏作态。

这种刻板的印象也是一种性别歧视。

江绝思考的是,如果这个角色诠释的很好,不仅可以提升人物的互动以及趣味性,同时也可以拓宽男性的戏路,将来给其他作品和演员起到示范。

牡丹花妖可以是男性,而且可以是雍容贵气的男性。

身上既要兼具华美又从容的感觉,同时不能扭捏作态。

女性来表演与花有关的气质,其实非常容易。

漂亮的脸孔配合娇柔的一颦一笑,足以让人心生怜意。

可是男性该怎么表现一朵牡丹?

等江绝给凑在旁边摇尾巴的戚麟讲完大概前后,某人露出相当感兴趣的表情。

“我想演!”

江绝愣了一下。

戚麟跟牡丹完全不搭界吧。

“你看,我没有粗犷的外表,本身外形和角色差的不大。”

戚麟之前就看过江绝打印下来的剧本,对这个气场出众的角色印象颇为深刻。

他很喜欢明琅那样通透又贵气的状态,既是丰神俊朗的贵公子,又敢爱敢恨,遇到什么事都决断明晰。

江绝没有马上反驳他,而是去镜子旁边取了化妆盒,拿了根眉笔。

他靠近了戚麟,两人的呼吸声重叠在了一起。

“别动。”

江绝倾下身子,几乎要抱着他。

他轻巧的给他画着眉,又简单地扫了一下眼尾。

笔尖在眉梢轻划的时候,如同细碎的亲吻。

戚麟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寥寥几笔,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魏风接到视频电话的时候正在啃猪蹄。

画面中出现长眸墨眉的戚麟时,他手里的蹄差点没拿稳。

“这不就是明琅吗——”魏风高声道:“就他了!”

第 98 章

专辑在宣传发行的前夕,有短短的几天等待期。

然后就要去跑通告上电台节目,参加各种活动。

趁着戚麟还在时都,江绝把他带去了那个棚区,带他去试妆。

戚麟和江绝的身材并不一样。

前者是偏欧美少年的匀称高挑,但是又有紧致的肌肉线条,小臂和腹肌都保持的很好,让人看到他时想到小豹子。

江绝多了几分清瘦,虽然平时也做力量训练,但是形象还是偏清冷平薄,所以演起医生来颇为合适。

剧组的一众服装师给他换了好几身戏服,努力把他往牡丹花妖的方向靠。

既要有男性特有的成熟气息,又要能够点明他的特殊身份。

《长命百岁》是现代剧,但穿旧年代的长袍马褂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反正都是妖怪,在外人眼里也没有什么。

戚麟连着换了好几套衣服,要么看起来像甩水袖唱戏的,要么不伦不类两边也不讨好。

他张开手臂任人量肩宽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声道:“明琅的职业是什么来着?”

“景观设计师。”

说是设计,其实更多的是还原。

明琅从牡丹化成妖,活了八百多年,他走遍天南海北,像其他的许多妖怪一样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也正因如此,许多妖怪从事的职业都会跟时间有关系。

比如历史老师这种职业,让妖精来做就非常方便,毕竟书上的那些人好些都见过,死的时候还去送过小白菊,真讲起来也颇为方便。

而明琅游历四海,如今帮着各种富商豪贵设计庄园和园林,其实也只是再现曾经的繁华而已。

岁月里的许多东西并没有湮灭,只是悄悄的散落到了不同角落里。

编剧巴拉巴拉讲了半天,戚麟转过身来,看着她确认道:“所以不仅设计东方园林,西式宫廷的那种也能驾驭,是吧?”

“是……的。”

戚麟想了想,忽然回了趟保姆车。

他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这一套是阿玛尼的顾问为他做的Bespoke。

定制的西装一共有三种,最次的是Made to measure,意思是按照尺寸进行裁剪调整。

中等的是Made to order,意思是按照喜好和尺寸来调整。

而Bespoke的意思是,完全为他打造,全身都是贴合着他的喜好和风格来设计的。

这套衣服是上次去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穿过一次,既日常又可以有庄重感,平时走在写字楼里也不会特别突兀。

宝石扣颜色偏暗,其实是上好的蜜色.猫眼打磨而成。

开司米薄山羊绒配合浅纹路,自带夏款的轻薄。

牡丹本身耐寒又喜水,身上其实也沾有夏天特有的向阳感。

鼠灰色看起来低调奢华,内里的衬衣领口雪白。

他走出来的时候,富贵世家特有的气质彰然若揭。

在红毯上的时候,大家都穿的珠光宝气,其实完全没有对比。

可在片场里,当所有人都穿的简单普通时,戚麟的出现才格外不同。

就好像天然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身上,连侧影也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意式的裁剪格外贴身,所以从肩头到腰身到长腿,几乎所有的线条都被勾勒出来,匀称出挑却又不失庄重。

他伸手拿走那绣着大朵牡丹的帕子,不紧不慢的把它叠起来。

方巾之于西装,就如同龙图腾上的那一双眼睛。

原本是带着几分花里胡哨的帕子,被那双白净修长的手翻折重叠,再放在口袋里时只露出绘着繁花的三角,如同宝蓝色的王冠般立在他的领口。

鼠灰色与宝蓝色撞在一起,意外的相当和谐。

他立在这里,便如同遗世的古老贵族一般,优雅又美好。

服装师目瞪口呆的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评论,索性给他鼓了会掌。

“我头发本来该剪来着,”戚麟转身对着镜子,打量着贵公子的模样,歪头道:“再留长一点,明年三月份就刚好了。”

现在的他还只是穿的很好看的戚麟。

如果头发留长且不抹发胶完全放下来,让黑发落在耳侧和额前,就能多几分柔顺和温和的感觉。

江绝穿着常服站在他的身侧,眼神里带着笑意。

麟麟品味一直相当在线,其实平时出门也穿的这么好看,真喜欢他呀。

魏风感觉自己快被这一身有钱人的光芒刺瞎了,撑着下巴道:“小江老板——你们两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两个人回头看向他:“?”

“就是,你们两已经公开了,是一对了,”魏风支起身子来,指了指编剧:“问题是第一季写的时候,其实叶肃和岑安是有伏笔感情线的,只是还没铺开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他露出复杂的笑容来:“戚老板要演岑安的基友,怎么才能把那种正宫进门的感觉撇干净?”

江绝眼神一跳,淡定道:“我来处理,他正常演就行。/"

戚麟意识到好像是这么回事,露出担忧的表情:“观众会有违和感吧,而且那些感觉被逆了CP的人会疯狂抗议的。”

林久光本来也是过来试新妆和新衣服的,听到这话隔了好几张椅子冒出头来:“谁在cue我!”

“你看,本来第一季里那种欲言又止,但是又温暖美好的感觉,其实已经营造的差不多了,”魏风向林久光走过去,撑在他的椅子上慢悠悠道:“你跟戚麟往这一站,就简直跟叶肃出轨明琅了似的,观众会看不进去。”

“叶肃是叶肃,我是我。”江绝皱眉道:“性格都不一样。”

一个是冷漠又闷骚的医生,不仅是工作狂还自带吸血鬼属性,平时杀妖怪拆脖子不带眨眼的。

可江绝是江绝,是那个疏离但温柔的江绝。

戚麟走了过去,看了眼头发染回黑色的林久光,不确定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江绝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站直了些,转身把披在椅子上的白袍穿上。

“岑安。”

叶肃慢条斯理地解着领口的扣子,将修长的脖颈一寸寸的解放了出来。

他的眼神沾染了些捕猎者般的气息,连笑容也在此刻带着侵略的感觉。

岑安缩在椅子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你——你要干嘛?!”

“嗯?”

叶肃靠近他的同时,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抚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医生特有的一双手。

他刚下手术不久,连带着指尖都冰凉的如同在触碰雪一样。

可是他的气息对岑安而言又是那样的蛊惑,仿佛在无声的引诱着后者想要一点点的靠近。

“我离开这里这么久……”他的脸庞与他越来越近,直接俯身在了他的耳侧。

“有没有想我?”

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明明是在半开玩笑,听到耳朵里却又让人心里慌乱。

岑安在这一刻如同被叼住后颈的猎物,战战兢兢道:“我把《流行病学》吃——背完了!”

叶肃知道他在避而不答,笑意加深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传染病学》也在吃!!”岑安寒毛都竖起来了:“还在家里缝猪肉练手感来着!你你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叶肃眨了一下眼,不可见的狐狸尾巴摇了一下。

“那便是日思夜想了。”他淡淡道:“看来还一直都记在心上。”

他随手脱了白袍,扭头看了眼旁边僵住的众人:“你们刚才说,什么CP感?”

魏风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没有你们两就是两口子赶紧去结婚吧!”

戚麟看着又走出戏来的江绝,以及被他按着脖颈的林久光,几乎连被当面出轨的感觉都没有——

刚才那个人根本不是江绝啊。

完完全全就不是一个人。

在那身白袍穿上去的那一刻,江绝直接把很多隐秘的东西封印起来,成为了跟他毫无联系的陌生人。

周身的气场都是只对林久光一个人打开,任何人多靠近一步都会有抗拒感。

这是在话剧和镜头前练了多久才能找到的开关——只要触碰一下,就立刻进入另一个角色,连带着周身的亲和感与喜好倾向都全部转变!

甚至可以说,直到这一刻,戚麟才感觉得到他们两人实力的差距竟然这么大。

在拍摄《至味缘》的时候,虽然戚麟进了戏中的角色,在和金庆儿扮演的女厨师缠吻,可其实内心深处是真的把爱人认定为江绝,气场其实还是对金庆儿保持封闭的。

所以江绝在镜头外能够感觉到两人无形的链接,也真的会吃醋。

他扮演的,不是纯粹的那个男主演。

——得修炼多少年,才能追到你现在的功力啊。

戚麟揉了揉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刚才那个技巧,你是不是在拍龙血玺最后一幕的时候,没有用?”

江绝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居然发现了。

龙血玺的最后一幕,如果单纯只是澹台被女帝刺死,其实不会在中剑之后再挣扎——因为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可是在那个时候,江绝意外地把属于澹台的封闭气场打开了一半,当时还有一半带着他自己的意识。

而在‘江绝’的视角里,想要杀掉他的人,是江烟止,是自己深爱的母亲。

所以他才会难以置信的往前走了一步,甚至让剑刃在腹中刺的更深,至死都不肯接受这种结局。

这种半入戏半出戏的混杂体验,才让他最后成为了金梧桐奖的年轻影帝。

全然入戏,再全然出戏,就什么事都没有。

比如在扮演叶肃的时候,角色性格和习惯截然不同,个人气场的开合都能控制的完全自如。

可如果是半入戏,一半进入角色,另一半代入自己的内心,真的会让情绪处理出现混淆。

扮演澹台和云烨的时候,他两度出现这种问题,深夜里被噩梦困扰。

好在都走出来了。

“你完全没有那种被出轨的感觉吗,”旁边的副导演都看懵了:“我也没有——我刚才真的感觉是叶肃日常调戏岑安了。”

某人弱弱的缩在椅子里:“你们就不能夸我无缝接戏接的这么快嘛。”

江绝奖励性地揉了揉他的头,牵着戚麟的手去卸妆了。

-2-

新专辑和演唱会的讯息同时放了出来。

整个微博都沸腾了——

整张专辑都要付费,只有两首歌可以全网免费收听下载。

第一首是主打的口水歌,重复性强传唱性高,混杂了琵琶长笛,同时曲子又谱的是蓝调爵士。

第二首则是他和江绝唱的那首阿卡贝拉。

准确的说,是六重唱。

高低起伏的声音如同羽翼般拂过耳朵,情感饱满又故事性强,层次感被渲染的恰如其分。

江绝的粉丝已经认命了。

官宣是不可能官宣的,这辈子都等不到官宣的。

喜欢江绝就简直像在机场里等一艘船——

想吃粮都要靠戚麟发!!

凭什么!!

第二首歌没有MV,只有音频,可是下载量愣是靠江绝的颜粉事业粉电影粉撑爆第一首,当天晚上就出圈上榜单。

然后好些人就开始暴风哭泣问他们两什么时候可以结婚了。

演唱会的票在八点整开售,然而在七点半的时候各大票务网站就已经在线人数爆满,想登陆进去都要排队了。

20:00:00一到,十万张票一售而空,连眼睛都没眨就已经全部售罄了。

各平台还在和SPF谈价钱抢转播权,恨不得冲到时戏院里把钱全部塞进404.

与此同时,天上开始下起飘零的小雪了。

林久光一个人抱着热栗子在路边走,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

“久光。”

发音仍然不太标准,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仓皇的回头,看见Loris站在路灯下面,帽子上都被覆上了一层雪。

那双翡翠绿的眸子注视着他,漂亮的如同油画里的人物。

“你——你回来了?”林久光几乎难以置信:“不是还在国外交流学习吗?”

“你等一下。”Loris在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低头在手心哈了口热气。

他刚才看着这小不点一个人在雪里踽踽前行,孤零零的好像找不到家的小兔子。

本来想等他到暖和点的地方再出现,可还是没有忍住。

“我其实在出事的时候,并不理解你在遭遇什么。”

他切换回英文,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少年。

在国外,出柜是稀松平常的事情,LGBT在各个大学都有组织,哪怕宣布终身不婚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所以在听说他们被狗仔偷拍的时候,Loris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还并没有搞懂这对他而言有多可怕。

无数的恶意诋毁和嘲讽席卷而来,甚至连事业也可能被尽数毁掉。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跟自己解释,连一句对这段恋情的抱怨都没有。

然后笑眯眯的挺了过来。

从始至终,在他面前连眼泪都忍了回去,始终是那副无拘无束的自在样子。

直到回到国外,看到外媒对这整套事件的详细报道,他才像被当众浇了一桶冷水般,愧疚又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只有你才会这样。

金发男人在雪中缓缓地跪下来,旁边的路灯犹如安静聆听的神父一般。

他打开掌心的那枚丝绒盒子,一枚雕刻着他们两人姓氏的银戒露了出来。

“林久光,”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满怀着心疼与爱意:“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少年愣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

“你居然到现在才搞懂吗?”

“——给我多跪五分钟!”

Loris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任由雪花飘到发梢和睫毛上。

“可你现在也终于自由了。”

“才没有。”林久光伸出手,任由他把尺寸刚好的戒指套了上去:“你看,又被你给捆住了。”

两人要是携手走进婚姻的坟墓,听起来还挺像殉情的,也挺好。

他俯身亲吻着这个笨拙又温柔的意大利男人,两人在路灯下抱了许久。

“……吃饭了吗?”

“刚下飞机就过来了,还没有。“

“走!带你次火锅去!”

“……小鸟锅吧?”

“鸳鸯锅就鸳鸯锅!嫁鸡随鸡了!”

戚麟花了接近二十天来统筹这场演唱会,从灯光布景到服装都全部升级,账户里的钱哗啦啦的往外流。

他要和多个公司的老总打招呼吃饭,甚至要连轴转的拍杂志拍海报再去接受采访。

一度差点在采访椅上说着说着睡过去。

江绝一个人在宿舍里写着论文,有时候会帮他整理一下笔记。

窗外大雪纷飞,连寒气都在从窗户缝里往外透。

Loris给他们两送了一幅画,如今就挂在书桌的正上方。

他突然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戚麟的时候,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人的模样或者性格上,脑子里还在思考流量明星是什么意思。

……所以就是很费流量的意思对吧。

跨年演唱会的时间在2017年12月31日的晚上八点半。

不仅有多位好友来驻唱和表演,而且三个半小时的内容颇为丰富,所有的乐器都全部送到。

十万人开始提前一个半小时陆续入场,雪渐渐的停了下来。

他们的手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有不同的LOGO和装饰,可在冬天的夜里散着白色的光。

雪亮透白,如同麒麟踏雪一般。

当年的那个独角兽少年,从美好又纯粹的化身,已经变成了强大而不凡的麒麟了。

戚麟站在后台的升降台上,听着场外喧闹的暖场音乐,开始调整呼吸。

六个舞团全部就位,四十个烟雾礼花点确认完毕。

和音部就绪,嘉宾全部到场。

江绝坐在最前排的嘉宾区里,旁边的林久光正大光明的窝在Loris怀里,嘴里还叼着柠檬味的棒棒糖。

方诚然等得颇为无聊,和其他圈子里的朋友开始一起打王者。

工作人员还在紧张的确认情况,旁边的金庆儿拿着手包走过来:“麻烦让一下——咦江绝!”

他笑着起身和她握手,寒暄着有关时都大剧院的事情。

距离2018年,还有几个小时。

舞台那里虽然一片漆黑,但已经可以看见穿着黑衣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显然在进行最后的准备了。

六面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在这一刻,无数的笛声如若林中交颈啼啭的鸟儿一般,从千山万水处飞了出来——

一束光落在缓缓升起的戚麟身上,他穿着如同羽翼织就的长袍,执着一根苍青色竹笛缓步而出。

无数的尖叫声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开始高吼着他的名字——

那个集无数荣耀与光环与一身的人,那个俊美到极点而又才华横溢的人——

“戚麟——戚麟!!”

“戚麟!!!!”

那一首《鹧鸪飞》婉转而出,无数的舞者如潮水般涌上来,被簇拥在最中间的他执笛而舞,犹如林间泉上的仙人。

整整三个小时里,一切都如同一场狂热的幻梦。

江绝已经完全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很克制的保护着嗓子。

而旁边本来还有偶像包袱的几个人完全开始跟着站起来挥手唱歌,不受控制的跟着所有人一起高吼他的名字。

金庆儿听着歌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的,跟闺蜜打电话和她分享此时此刻的歌声。

千千万万的零落光芒被汇聚在了一起,整个演唱会现场如同一大片漂浮的星海。

直到最后一刻,戚麟才终于往前走了许多步,望着台下的一点站定。

“今天,还来了一位很特别的人。”

许多老粉直接疯了,开始高声喊江绝的名字。

他们甚至不用戚麟往后讲,就知道他要介绍谁。

“他和我一起携手走过这三年,如今也终于一起公开了。”戚麟缓步向下走,江绝看着他,在更高亢的尖叫声中站了起来。

两束光打在他们的身上,开始越来越近。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所有的期盼,愿景,爱意,以及对新一年的向往,全部都浓缩在了这一刻。

在十万人的注目下,他走到台下,牵住了他的手。

无数的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远处微博公司的服务器再次瘫掉。

屏幕中的江绝扬起笑容来,和他一起走上了那个舞台。

冬夜的风又干又冷,可是在这一刻,他们紧密相贴的掌心无比温暖。

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们一起把最后一首歌在新年的最后五分钟里唱完。

温柔与清澈的声线辗转分合,犹如两只白鹭盘旋飞去。

一切都刚刚好。

在唱完这首歌的时候,屏幕上也开始跳起新年倒计时——

“十!”

台下的人看着表开始高喊。

“九!”

大家的嗓子早就哑了,但沸腾的尖叫声和唿哨声依旧此起彼伏。

“八!”

千万的星辰开始一起闪烁摇摆,如同天上人间。

“七!”

Loris抱紧了林久光,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

“六!”

金庆儿叹了口气,开始给许久没有联系的老友柏禀发短信说新年快乐。

“五!”

整个城市都开始倒计时,连场馆外的喇叭也开始响起来。

“四!”

时都的所有景光灯全部打开,江畔的高楼亮起出霞光般绚烂的长灯。

“三!”

今年的一切磨难与荣耀,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

千万烟花在全城如昙花般骤然绽放,无数的颜色在雪夜中如星火般明亮闪烁。

戚麟在舞台上抱紧了江绝,俯身给了他一个长吻。

新年快乐。

第 99 章

过年的时候,刚好江烟止可以拄着拐杖开始缓慢走路了。

她恢复的还算顺利,加之白凭天天黏在旁边不肯走,怎么着也得赶紧好起来。

江绝今年工作接的少,挑剧本也颇苛刻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多花些时间陪陪母亲。

他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和片场之间来回,周末会陪着母亲复健和聊天。

戚麟的第一轮两千块计划完全失败,但好歹也体验到了中层人民的艰难。

等到除夕之际,江烟止暂时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屋外的街道和树林上全是糖霜般的积雪,屋内的小火锅上煮着猪肚鸡。

除夕中午的时候戚麟来看望他们,还带了好几束鸢尾芍药,把房子装点颇为春意盎然。

元旦的时候江绝再去戚家吃了顿饭,被吴秋一连哄带劝的喂了两碗藕汤半盘茴香饺子还有两卤猪蹄卤耳朵,最后是捂着肚子回的家。

江烟止因为活动不便的缘故,这一年里一直都在试图找点乐子。

她看了一摞的书和杂志,然后开始做手工织毛衣。

戚麟初五又过来提着威士忌和雪茄盒来拜年,正巧江绝出去买东西去了。

白凭一眼就认出来这雪茄是戚鼎帮忙挑的,笑着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

江烟止坐在轮椅上,在靠着窗户打围巾。

显然并没有掌握要领,更像是在解一团毛球。

戚麟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试图帮她把缠在一起的毛球解开,忽然开口道:“您很喜欢手工么?”

“以前就会一点。”江烟止把毛线针抽了出来,表示放弃:“但没有试过毛衣。”

戚麟感觉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忽然开口道:“那您会……折纸吗?”

“会啊。”江烟止抬了眼睛,随手拿过旁边的餐巾,两三下就给他叠了个鲤鱼王出来:“像不像?”

戚麟接过那个鲤鱼王,忽然感觉谜团解开了。

“您知不知道——江绝在喝醉的时候,就会叠皮卡丘?”他跟端着那只咸鱼王,下意识道:“清醒过来反而不会了。”

“绝绝的折纸是我教的啊。”江烟止眨眨眼道:“他小时候可话痨了你知道吗。”

江绝小朋友从会说话起,就是灾难般的存在。

他几乎有无限精力,而且会跟着江烟止到处吧嗒吧嗒跑来跑去,小嘴一刻不停:“妈妈妈妈你看那个!!”

耳朵都快被吵晕的江女士最后被搞烦了,直接给他叠了个超复杂的川崎玫瑰——

这玩意儿的叠法还是当年白凭在吵完架之后教给她的。

“你要是给麻麻叠一个一模一样的,麻麻就陪你聊一个小时。”

于是折纸就变成了两三岁时期萌新江绝的聊天券。

折玫瑰自然是不会折的,拆的稀巴烂还拼不回去,小豆丁就委屈巴巴的在那哭鼻子,又不敢去跟妈妈说话。

江烟止睡了一觉回来发现江绝怂怂的抱着废纸团蹲在阳台,免不了又揉头亲脸哄一通,然后手把手的教他怎么叠。

然后连着教了三天,这孩子才完全掌握要领。

白凭在法国拍戏拍到快肝肠寸断,愣是被那帮木头脑袋演员气的脑阔疼,好不容易才收工回家,发现门口玄关放钥匙的小瓷盘上放着一叠银红相间的川崎玫瑰,还特意摆了个爱心的形状,感动的热泪盈眶。

于是在江烟止沉迷睡觉的那个下午,他冲去给老婆又买了一辆迈巴赫,然后还订了烛光晚餐加度假旅行。

等江烟止醒的时候,就看见自家老公抱着小豆丁守在床前,表情一脸的虔诚和感动。

江绝在专心啃爸爸带回来的小点心,糊的眉毛上都是奶油。

“所以说,男人想哄,还是很好哄的。”江烟止抿了口茶,一脸的功成身退:“好在四岁以后这孩子都归他爸带着去各个片场转悠,再大点送去学校和剧院,我才能活到今天。”

戚麟愣了半天,突然有些迷之羡慕:“原来江绝小的时候……这么话痨的吗。”

“嗯,碎碎念爱唠叨,我喝多了凉水都要管。”江烟止撑着下巴道:“但是仔细想一想,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大了就变闷了。

“可是他怎么会不记得折纸了呢。”戚麟费解道:“两三岁的记忆全忘了?”

江女士耸了耸肩,表示并不清楚。

江绝回来之后,招呼戚麟一起去厨房做饭。

白凭虽然也在帮忙打下手,但显然连刨土豆都刨的非常笨拙。

戚麟自从拍了至味缘,厨艺就在不断涨进,各种海鲜都能打理的像模像样,煎鳕鱼的功夫还能帮忙照顾甜点。

等一家人边吃边聊再送走戚麟之后,江绝给母亲递了一叠开心果,去书房找父亲聊天。

白凭忙了一年,总算可以在年关里休息几天。

他拿小剪子横剖了雪茄,在书房里慢悠悠的吞云吐雾,显然颇为享受。

江绝坐在旁边翻了几页书,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爸。”

“嗯?”

“你是怎么想到……要做作家的?”

白凭的职业生涯,是从作家开始,再转型成为编剧,最后才开始做导演。

他一个人构造出了无数个精彩的世界,能够讲述不同题材不同类型的故事,上至商业爆米花电影的超爽剧本,下至苦大仇深人心冰冷的纪实文学,几乎是全才型的创作者。

“原因啊——”白凭想了一会:“没有我喜欢的小说吧。”

那个时候好像还很流行一句话——你行你上啊!

于是他就上了。

他作为读者的时候,总是能给各种高口碑的作品挑出一堆毛病,越看越看不下去。

然后就自己抄家伙挽袖子开始写了。

“做一个创作者,就会有更多的自由——这是你去当制片监制所不能达到的。”白凭掸了一下雪茄,扭头看向旁边陷入沉思的儿子:“为什么很多演员要去转行做导演呢?”

做导演,才能控制剧情的所有发展,控制演员们对剧本的诠释,把最想要的东西呈现到银幕上。

单纯做一个循规蹈矩的演员,可能随随便便就能赚很多钱,可选错剧本和等待剧本所造成的损失,比那些钱来的还要多。

江绝想了半天,忽然开口道:“我想试试。”

白凭瞥了他一眼:“试试做编剧?”

“嗯。”江绝认真道:“我等到现在了,一直没有看到想要的剧本。”

论人性的探究,他已经演过魏风的《星途》,在意大利拿过小奖,国内也获得了最佳新人。

论至美至上的文艺片,他已经演过了《龙血玺》,在白鸾城的一切都成为一代观众的经典回忆。

论典型的爆米花商业大片,《仙画》已经进入最终宣传阶段,马上就要上映了。

还不够。

他的二十一岁,要一个更加高的开始。

白凭想了想,放下雪茄道:“你知道我开了个公司吧。”

江绝点了点头。

LEV工作室,隶属于明煌娱乐,但是是面向全球的大公司,而且培养了各种电影方面的专业人才。

“LEV已经开了双语教学的新一轮培训班,二月份开始授课,持续三个月,全程都是网课。”白凭不紧不慢道:“一个班里有四十个人,最后只有前四名才能毕业。”

“想去的话,自己去把学费交了吧。”

这么大了,我就不给压岁钱了。

江绝默默点头,心想亲爹果然是亲爹。

在去学校之前,江绝又带着白凭做的布朗尼和橙酒去戚家做客。

吴秋一知道老白手艺那是一年比一年好,笑眯眯的直接把盒子打开,煮了鲜奶茶和他们一起吃。

戚麟吃了一半去阳台和公司那边沟通工作排挡了,剩下江绝在客厅里陪他们两说话。

吴秋一悄咪咪跑去书房里翻了个相簿回来,给江绝看戚麟小时候的样子。

戚麟小时候眼睛就漂亮的像黑宝石,整个人带着雏鸟般略懵懂的气息,穿着小王子的衣服在镜头前怯生生的。

照片都不多,显然不太喜欢拍照。

“他小时候一拍照就哭,打针也哭,吃青椒菠菜也哭。”吴秋一坐在江绝旁边笑眯眯的分享自家儿子的黑历史:“我跟你说——基本上一张大嘴就是要开始嚎了。”

戚麟原来……小时候是个小哭包吗。

“那时候老戚又不会哄孩子,就一本正经的跟他讲道理,解释为什么要吃青椒,青椒里有维生素啥和维生素啥。”吴秋一怀念道。

“他……听得懂吗。”

“根本听不懂,所以哭的更凶,死活都不肯吃。”

江绝仔细看着那张照片,意识到这小毛头眼眶都红红的,显然是刚哄完被劝着照相。

戚麟一打电话回来,就发现亲妈在分享自己的黑历史,试图阻拦:“妈!你不要破坏我的光辉形象好吗——”

江绝晃了晃手里的相簿:“都看到了哟。”

吴秋一一脸的欣慰:“现在终于吃青椒的时候不哭哭啼啼了,也是很有进步。”

“妈我是偶像——偶像哎!”

“你出去接受采访的时候千万别这么讲!!”

第 100 章

转眼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了。

绝大部分的学生开始慌里慌张的找实习和写论文,准备最后的毕业表演。

这几年里,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拍广告拍电视剧,有人终于能开始混龙套,也有人开始在电影里露脸当个小配角。

也有的人放弃了挣扎,开始准备读研究生再读博士,将来回学校里教书。

而戚麟和江绝可能都参加不了最终的表演——

戚麟已经看中了几个本子,准备挑两个去准备面试,真到了毕业的时候,可能自己已经进剧组了。

江绝已经在LEV的官方系统里登记报名,从明晚开始就会是新的插班生,开始参加定期的听课学习以及考试。

也就在开学前不久,被大众期待了接近两年的《仙画》终于在千呼万唤之中上映了。

由于渲染和发行的原因,这部电影错过了新年贺岁档,甚至时间也挑在最为忙碌的开学复工期。

可即便如此,在《仙画》公映的当天,票房就直接破了四亿,成为2018年的爆款——

终于——终于有这样能令国人扬眉吐气的奇幻电影了!

要特效有特效,要故事有故事,要演技有演技!

这才是真正的好电影!!

当九重天阙如画卷般在云中呈现,当天龙染血咆哮而出,当巫祝肉身化为齑粉而元胎觉醒为神,所有的复仇反杀和逆袭都真实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票房直接不受控制的往上飙,其他国家的院线也在同时发行,连带着引发外国人的无数讨论——

《仙画》本身的故事背景全部都是原创的,天庭体系和三界设定全部从零开始,外国人想要看懂这个并不需要任何文化背景了解,连幻术也精致逼真的能够冲破屏幕。

这才是东方式的劲爆电影,不是一味的功夫与扮丑,仙有仙的桀骜与凛然,神有神的沉默与慈悲。

绝大多数路人哪怕不追星,看电影时也向来跟着江皇和白帝走,他们两天然的号召力遍布全年龄段,连看门的老大爷们都看过他们的片子。

而戚麟和江绝作为两个主演,在片子里完全不是他们两个本人。

一个天真善良又坚定勇敢,最后破除封印解开迷局,成为了崩解之后的新神。

一个嗜血狂暴却又隐忍脆弱,在地上用四肢爬行的时候让人揪心的说不出话来。

玄幽就是玄幽,不是戚麟,不是那个唱歌跳舞的偶像,是圣洁而庄重的巫祝。

云烨就是云烨,是那个让人恨到骨子里却又忍不住心疼的断角之龙。

微博的热搜直接在前五名盘踞了接近一个星期,连带着各种讨论和采访也层出不穷。

导演和女配已经回到医院继续养病复健,拒绝了任何采访,可是自发性的口碑还在不断发酵膨胀,人们看完之后被特效和剧情同时震撼到久久不能回神,在网上疯狂的搜索有没有续集。

相关同人直接拥有各大论坛和网站的热门标签,各种产粮甚至开始搭配着真人一块嗑。

戚麟的小学生粉和墙头粉已经被筛走了一大批,现在紧密团结的绝大多数都是他的事业粉和作品粉,抱着《仙画》的各种海报暴风哭泣,简直不能想象自家哥哥怎么会演的这么好。

@小白猫的花:我真是懂了我本命戚戚为什么要一直拍电影了——求求你多拍一点我的天啊,什么神仙才能演出这种神仙出来TAT

@八岐大蛇:还是可以看到,白凭教戚麟的痕迹。白导把他言周教出非常有个人风格的演员,而且很聪明的利用自己的颜值优势掩饰了少许不足,另外戚麟的台词真的越来越好了。

@十七岁中单想学唱歌:戚戚!!!戚戚啊啊啊我的戚戚!!!!

有些流量偶像的粉丝都看红了眼,口不择言的攻击抹黑,但也迅速被大众的浪潮吞没。

江绝的粉丝这几年里已经完全佛了,不指望他出面安利或者说点啥,去贡献票房看作品就是了。

他在这部电影里表现的并没有多少美感——如同牲畜般狼狈的喝水,夜叉阎罗一般屠杀众仙,哭时整个人如同被重伤的野兽,看萤火虫时又像个懵懂的孩子。

残忍是他,风华是他,万物皆是他。

@吱吱与蛇:看完电影出来,我只想给江绝打钱。

@江绝的小棉袄:不娶何撩!!不娶何撩!!不娶何撩!!!

@茉莉花茶不放糖: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两真的演什么都好带感……小江帝肯定也教过戚麟的吧,两个人对戏看的太爽了。

戚麟请了全班同学去看首映,直接包了一个厅。

他们全班出去的时候,整个购物中心都沸腾起来,好些人想冲到人群的正中心找他们要签名,甚至惊动了好些保安。

其实戚麟还真不知道这电影拍成什么样了。

他跟江绝在演仙画的时候,全程都是在跟绿幕和道具互动,而且江绝一会儿是本人一会儿是绿球,他还得抱着绿球喃喃低语。

一整套电影拍下来,真是完全没有概念,导演让干嘛就干嘛。

至于那灰扑扑的绿幕墙,到后期都已经完全放弃脑补了,全程只能靠方法派。

当初他们两对戏的时候,碰到跟道具互动的环节,全部都要提前拿拖把水桶甚至筷子来预先试戏,强行把台词说的真挚又动人,也是颇为不容易。

戚麟的基础比江绝弱很多,显然要花更多时间。

而江绝负责演的云烨虽然剧情都很虐,但是真实拍的时候其实……百分之九十都要靠脑补,全都是特效和道具模拟。

所以他们两在电影开场前,也是完全一无所知的。

当水墨般的画面晕染而开的时候,江绝屏住了呼吸。

这种美,和《龙血玺》的美,是截然不同的。

龙血玺的特效仅限于玉玺和真龙之触,算是画龙点睛的一笔。那部电影更注重实景的渲染和写实,春秋花月都靠打光摄影和剪辑来营造诗一般的感觉。

可是《仙画》不一样。

仙画几乎从一开始,就是梦幻又苍老的如同上古世纪的史诗。

仙人抚琴,鸾鸟啄尾,还有那折角之龙——

大气磅礴的交响乐恰如其分的渲染着气氛,咆哮和怒吼都在牵动着人的神经。

3D效果让拂尘几乎打到了观众的脸上,甚至龙尾在摆动时有人会下意识地躲开。

白凭在妻子车祸出事的情况下,都把这个作品完成到了极致。

每一节的故事讲的详尽清晰,前后剧情逻辑互通且构思严谨。

而江绝和戚麟在里面的每一次对戏,都是经典的让人想要不断回味重复的片段。

就如同白凭在二十年前一手扶助花瓶般的江烟止翻身一跃成为影后一样。

等最后一幕结束,全厅的灯光亮起的时候,好些人又哭又笑,还完全没有从剧情里走出来。

戚麟之前看剧情哭的稀里哗啦的,抱着江绝的胳膊呜呜呜:“云烨他怎么就走了啊!!玄幽好不容易做了主神,他怎么可以走呢!!”

江绝默默摸了摸他的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安慰。

于是第二天他们两又来这二刷一遍。

第二次再看的时候,就开始脱戏的琢磨哪儿是哪儿了。

真龙高声咆哮的时候,戚麟默默吐槽那天的鼓风机吹得他脑阔疼。

雪灵竹现世的时候,他们两笑起来,开始回忆那天对戏用的方便筷子。

无数个细碎的画面被电脑再次加工渲染,成为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华丽画卷。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仙画》已经被媒体们评为即将刷新历史票房纪录的超神电影,各种外媒的评论和探讨也被陆续翻译刊载出来。

就连向来冷清又不爱说话的秦以竹,也被各种记者烦到要戴着口罩墨镜躲着出门。

《仙画》是当之无愧的年度最佳。

哪怕这只是2018年的开始,哪怕还有好多电影都还没上映,可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传奇了。

大气磅礴的仙侠史诗,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特效,全都是白凭带着自己的团队砸钱砸时间花了好多年才抠出来的。

虽然它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商业大片,但其中对人性和欲望的探讨也同样讽刺深刻到能刺痛人的内心。

也就在此时,江绝接到了土星奖的颁奖邀请函。

土星奖是一个由美国科幻、奇幻及恐怖电影学院举办的一年一度影视奖项,其地位等同于该类型电影的奥斯卡。

《野屋》被同时提名了最佳国际影片、最佳布景设计和年轻演员的最优异表演。

然而陈沉导演已经退回陈沉教授,早就带着团队去地下做封闭实验去了,这个时候根本不在。

江绝和副导演一行人去了美国,开始接受各种媒体的疯狂采访。

外国人说起赞美之词来简直是究极无敌彩虹屁,而且语速和口音逆天到比英语八级还日语二级。

江绝被动地回答着有关电影的花絮、拍摄时的感想,还有各种技巧和悬念的使用。

陈导演缺席的情况下,几乎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他本人,还有老外试图问问《仙画》的情况,以及爱德华白作为他的父亲怎么没有到场。

青年站在无数的聚光灯前,连侧影都被镀上了铂金的光辉。

他已然站在名利之巅。

第101章

《野屋》直接拿下了『最佳布景』和『最佳青年演员表演』。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表示疑惑和质疑。

甚至连杠精都全然无话可说——国内惊悚片已经空缺了十多年,在僵尸电影以后再无长进,《野屋》不仅凭一己之力填补了空白,在世界惊悚电影史里也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鬼,没有精神病,没有僵尸丧失,没有特效。

可即便如此,也可以把战栗到极点的感觉带给所有观众,甚至关掉电脑走出影院以后还都回不过神来。

江绝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的时候,发表得奖感言都有些恍然了。

他最近几年站在领奖台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连最开始的紧张感都已经找不到了。

国内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哗然一片,各种骄傲与赞同的声音不断涌现。

而@假装这是江绝的树洞号粉丝已经突破了一千万,各种委屈的事业粉颜粉女友粉日常对着假皮真主打卡,对着这个微博诉说各种赞美和感受。

江绝虽然奖项还没有拿到大满贯,可是至少在影片种类上快要占全了。

他似乎生来就是戏骨,浮华庸俗平凡狂傲的角色全都驾驭得宜,在外人眼中毫不费力。

疯狂的记者开始采访时都大剧院的前辈,采访和他共事过的所有同事,采访江隼魏风还有好些导演。

他在这样一个信息时代里咨询少的可怜,私生粉们挖破头都找不到他以前用过的任何社交账号,想挖黑历史更是不可能。

没有INS,没有微博,一切都被保护的颇为充分。

戚麟在国内等待着他的归来,一度在他的时候看各种人对他的夸奖和赞美,笑的一本满足。

然而也会翻到一些很恶毒的评论。

『才二十岁就这么装逼,以为自己是老艺术家啊。』

『从不炒作江白莲疯狂拉踩专业户要不是有个导演的爹他能有这个资源?』

『你江卖腐拉踩炒作还打记者怼粉丝 望你知』

『仙画这电影是他爸爸帮忙鼓吹美化同性恋的吧呕』

戚麟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意外的会松一口气。

还好他在江皇车祸以后淡出了网络,平时玩手机也定多是帮自己抽抽卡。

他的回避一直在忠实的保护着他自己。

不去感受,不去参与,这些戾气和恶意就永远不会触碰到他。

江绝再回来的时候,差点在机场被堵到没法上车。

一群粉丝疯了一样的举牌高吼,还有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泪流满面不止。

时戏院不得不加强安保,进校必查证件,不开放给游客浏览。

那尊奖杯被放在了他们那栋在御风别院的房子里,和白凭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江烟止的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并列在一起。

等他回到学校,秦老师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们两被学校当成典范推了上去,已经被确认被评选为时都十佳青年,下个星期记得去评奖啊。”

戚麟一耳朵听岔了,仍然认真的点点头,挂了电话冲着江绝挥了挥手:“绝,咱们被评上三好学生了。”

江绝:?

该上课还是要上课的。

他们两因为最近两年缺勤率越来越高,其实每次上课都像是新同学插班进来。

戚麟自然不必说了,几乎每次回来的时候发型发色都不一样,要么为了演唱会挑染亮银,要么为了宣传电影漂染栗色。

江绝倒是四年来没有怎么变,虽然长高了一些,但在戚麟身边并不起眼。

台词课的老教授已经退休回家休息,换了另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

而秦老师依旧奋斗在第一线,届届都有关于老妖婆的各种传说。

但他们两以学生的身份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还是给其他人一种微服出巡的奇异感。

“上次关于动作任务和情绪层次的作业我都看了,”秦以竹翻着打分册,不紧不慢道:“今天继续随机点名分组练习。”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依旧脚步轻快,高跟鞋的每一声都跟钉子似的。

“主题是离婚,全部临场表演。谁成功让对方松口就能赢。”

“学号随便报一个,14号吧——至于对戏的人,”那犀利又明亮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忽然开口道:“戚麟,你上来。”

戚麟许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练习,点了点头就走了上去。

被点名的女生激动又手足无措的走了上来,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平时成绩一直很好,表演课的发挥也还算稳定,可站在她眼前的可是入围过金梧桐奖的戚麟,怎么也让人忐忑又期待。

“你演那个要离婚的人,戚麟,你来挽留他。”秦以竹一扬下巴:“开始吧。”

其实这种临场现编的表演,非常的考验想象力——

就拿离婚来举例子,如果离开的那个人摆出足够有杀伤力的表情,其实对手要在短时间内思考破局的方法,用更自然的表演和更有力的理由来驳斥他。

江绝拖着下巴在台下看着他,两人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引发教室里一片起哄声。

“你——不要再说了,”女生露出懊悔又痛苦的眼神:“明天就去离婚吧,我不想再和你谈这个了。”

戚麟垂眸看着她,忽然缓步上前,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在他们有肢体接触的那一瞬间,女生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可还是被碰到了脸。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台下起哄声就更变本加厉的响了起来。

不能分神,不能看台下。

她定了定神,一把打开那只手,恼怒道:“你和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我挣钱养活这个家,照顾孩子和老人,甚至给你钱帮你还赌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戚麟怔了一下,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了,”女生的声音强硬而不容置疑,显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离婚!明天早上九点就去民政局离婚!不要找任何借口!”

戚麟愣愣的站在那里,忽然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伸手捂住嘴,露出脆弱又悲伤的表情,眼眶即刻就红了起来。

哪怕他站在那里,被痛斥为恶贯满盈的人,可只是捂着嘴颤抖着没有发声,也可怜的让人想要拥抱他。

“我的错……”他哑着声音,还在克制着泪意。

“我的错……”

“那个女的,是我客户,我没办法拒绝她,让她搂着我喝酒。”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触碰她,只喃喃道:“可是你说的对,我亏欠你太多了。”

女生在一瞬间露出惶然的表情,本能地想要过去安慰他,偏偏又想起来这是在考核,强迫自己硬着语气道:“一忍再忍,我不想再和你谈了,有什么事明天民政局再扯!”

戚麟依旧捂着嘴,眼泪在无声的往外流。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像无助的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我五年前就知道,我最终还是会失去你的。”

他露出苦笑,连背影都看起来孤单寂寥。

“你看,这一天真的来了。”

短短几句话,竟然有种在演电影的质感。

江绝在台下看着他的泪痕,不由得露出怀念的笑容来。

女生已经完全接不住戏了,偏偏为了平时成绩还是要接下去,叹了口气背着身不看他,声音开始哽咽。

“儿子每天晚上都会问。”

“爸爸呢?”

“爸爸怎么还没有回家?/"

她越说越声音哽咽,将心酸又压抑的感觉诠释出来:“我每次都说,快了,快了——”

戚麟站起身来,没有让她把后面的指责编完,脸颊上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

“我也在想。”他轻声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抱抱你们?”

“多想辞职啊,”一声叹息几乎像羽毛一样的飘进人的心里:“可是我辞职了,我们一家该怎么办?”

“我配不上你。”他忽然笑了起来,仿佛连自尊都被自己亲手按在了土地里:“你走吧,我不留了。”

那女生心想为了学分我豁出去了,转身看着他怒极反笑道:“你这个懦夫!”

他就那样苍凉又绝望的注视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此一眼,就像猎人的网一样将她囚禁,甚至连早就准备好的台词都没办法再说下去:“你——”

那眼神仿佛让时间定格,两人无数情绪全被此如黑洞般吞没。

“行了,胜负出来了。”秦以竹拍拍巴掌,给了那一个姑娘台阶下:“你也很努力了,看得出来。”

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戚麟和女生鞠了一躬,掏出纸巾来擦脸上的泪痕。

秦以竹随手打了个分数,饶有兴致道:“这四年一过,你真是长进不少啊。”

当初被江绝卡着点带着节奏走,如今能把对手逼到连台词都说不出来了。

这孩子真是天赋不错。

擦干脸颊的戚麟嘿嘿一笑,和台下的江绝遥遥对了个眼神。

『快夸我!』

后者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夸你夸你。』

第 102 章

场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油纸伞。

样子很古朴,伞骨用的湘妃竹,上面还散着泪痕般的斑点。

戚麟过来试戏的时候刚好瞧见了这伞,一问门卫说好像搁在这都两年了,一直没人回来取,索性把那伞拿去当道具,写了个字条放在原处,解释去哪里可以拿。

明琅的性格不好分析,他写了很长的人物小传,又换了西装和戒指,把自己喜欢的银戒换成了兽骨环。

江绝会在旁边帮忙递眉笔和发胶,看了半天忽然道:“要是长发就更合适了。”

只有古代的男子才留长发不剪。

现代留长发的,大部分都是搞艺术和玩朋克的。

“长发这种东西,弄不好容易搞得人很油腻,”魏风在旁边扒着盒饭:“戚麟这样就挺好的,清清爽爽又透亮,特别好看。”

江绝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上戏,和林久光陆续进了棚。

第二季里,小人参精为了有更强大的能力救医院里贫苦的人们,开始努力修炼成妖。

然而剧组一向抠门不多加特技,把重点还是放在讲故事上面。

剧里的布景和细节设置比以前好了很多——

江绝本身把在《野屋》里看到的各种小伏笔和隐晦暗示全都记在脑子里,用同样的技巧创造出贴合这个剧本的各种东西。

他穿上白大褂,换了更性冷淡风的领带,连说话的腔调也刻意调整过。

林久光倒不用管太多,他这人本来就咋咋呼呼的,某些性格跟角色一模一样,不用怎么过多的调整。

白凭跟魏风联系之后,把自己用的特效团队给他,教他怎么做重要的亮点。

观众是很容易被蛊惑和引导的。

每一集里都放各种特效,不一定能引起他们的新鲜感,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但如果在关键人物登场,比如鸾鸟惊惶地从窗外撞进来,及其他类似的剧情时,放上足够震撼又精致的场面,反而能让人眼前一亮。

江绝和他拍的颇为顺利,虽然已经快一年没有碰这个剧本,再入戏时两个人都搭得很自然。

想来也是,林久光演戏多年,功底本身颇好。

他把Loris送的订婚戒指拜托给助理好好保管,每天一出戏就过去戴上。

戚麟在旁边看的颇为心动,开始思考给自家绝绝买个啥款式的才衬他。

等前三集拍完,戚麟正式入镜,又换上了当初的那身衣服。

小岑安在医院门口猝不及防的被淋了一身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把伞忽然在他的头上撑开,把骤雨挡在了外面。

他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一扭头发现是老朋友:“明琅!你也来时都了吗,璩玉呢?”

“他还没出关。”明琅撑着伞和他缓缓往回走,天上的雨似乎遇到这把伞自动分开,连半点雨都飘不进去。

牡丹喜干燥怕积水,向来是淋不得雨的。

江绝在镜头外看着高台上分头喷水的工作人员,心想角度和水量找的还很到位。

他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江绝看了眼还在拍戏的他们两,下意识地走到隔音区再接电话:“妈?什么事吗?”

“你在哪里?”江烟止似乎有些失控,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在拍戏——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回来?”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现在带着戚麟他们坐车过去。”

江烟止顿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着情绪,又开口道:“严教授去世了。”

什么?

江绝愣了下,解释道他们还在拍戏,还有五分钟左右就结束了,又问道:“我去年年末还见过他,不是好好的吗?”

“严教授两年前就已经是胃癌晚期了。”江烟止深呼吸着开口,背后隐约在放哀乐:“他跟亲属决定放弃过度治疗,不愿意插管,而且从头到尾也没有告诉过我们。”

江绝愣了一下,心里完全还没有缓过神来。

去年年初母亲出车祸的时候,严教授还过来看望过他们。

他年纪那么大,千里迢迢的坐飞机去渚迁,爬了好几楼去看望母亲。

冬天里在学校里见到他的时候,严教授说——

『等着等着,就没时间了。』

还有他收下那袋水果,是不是以为自己专门找到他,想要探望他?

等于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了,是吗?

江绝捂着嘴觉得心里闷痛,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死亡。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身体康健精神很好,他从来都觉得他们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可是严教授……之前还在教导他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吗?

“江绝?”戚麟拿着矿泉水走过来:“你还好吗?”

他转过身,看着戚麟喃喃道:“我们要去一趟殡仪馆了。”

“严教授癌症去世了。”

“什么——”戚麟怔住,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两年前就确诊癌症晚期了。”

剧组的许多人直接收拾了三辆车,临时停工去了殡仪馆。

严思静静地躺在被繁花包围的冷棺里,面容平静而温和。

他不声不响的用最后两年,完成了所有的告别。

去见每一个老友,去巡视所有与时戏院有关的事情,去看他一手扶持建立发展的时都大剧院,去告诫一个又一个年轻的青年演员。

他闭口不提自己的病情,也不愿意过度手术和放射性治疗,只是脚步越来越沉重,到最后说一句话都要缓很久。

一众名流全都来了,排着队在上香鞠躬。

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被他在圈子里保护过安全的陌生人,更多的是他的学生们教出来的学生。

江烟止和白凭跪在旁边上了三炷香,脸色都很苍白。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

所以之前和他们聊得一切,其实都是在告别吗?

江烟止是严思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江绝用的许多表演技巧,其实都是江烟止在不动声色的传承给他。

她当初还跟老人家开玩笑,让江绝做他的学生——

严思当时笑了一下,没有答应。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个时候再诉说无尽的不舍和悲伤,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一直说,等忙完了就回时戏院看看他。”江烟止喃喃道:“我总觉得,严老师永远都在那守着一群学生,他就像灯塔一样立在那,怎么也不会走的。”

白凭叹息着帮她擦眼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被提拔过的,被保护过的,被指点过的。

时都大剧院的所有领导全部都过来了,排着队去表达哀思。

娱乐圈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他的挚友,就是他的同事。

老人在旧年代里做了太多的事,扶植艺术研究表演,推动时戏院和时剧院发展壮大,影响着娱乐圈的风气和信仰。

他的离开,是一个时代的告别。

江绝和戚麟其实已经算小有成就的艺人了,此时匆匆赶来,也只能按着辈分等在外堂,许久都没能进去。

他们一人抱着一束白菊,看着排在前面的魏风擦干眼泪挺着脊梁进去了,继续在外堂安静地等。

戚鼎和吴秋一匆匆赶到,吴女士作为无关的圈外人只能在外堂候着,远远地三鞠躬表达敬意。

戚鼎一言不发的过去敬香献花,泪水流了满脸。

没有人在这个场合拉拢人脉,也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江绝站在戚麟的前面,一言不发的想着他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严教授当时荡着秋千,在看操场上打篮球的年轻人们,脸上还微微带着笑容。

他亲手创造的艺术殿堂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后生在发光了。

戚麟抱着那束白菊花,又想起了林久光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就像去游乐场里玩。

不管排队多久,玩够了没有,时间到了,就要离开了。

等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才后悔没有玩够,一切都晚了。

他其实一直想问问这个教授,想和他聊聊天。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人生选择正确与否,也一直想听听严教授的看法。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在表演路上还没有成功。

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奖项,票房很好但也都是导演和摄影团队的功劳。

他总觉得,只有江绝这样实绩满载的有实力的人,才可以去问这样一位开山鼻祖般的人物。

再等等,等自己再多一些成绩了,再去拜访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就是这样,没有对任何人留有半分情面。

等终于轮到他们两人过去,上香下跪磕头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香火和烛火都散着庙堂独有的味道。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死后的世界不可知,说什么纸钱香油,真的能不能汇过去也是未知的。

说白了,这些仪式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够接受告别。

他们默契的和父母一起守了三天的灵,其他地方哪里也都没有去。

媒体被安保人员圈在了外面,谁也不能进来打扰他们。

等最后离开殡仪馆的时候,戚麟握着江绝的手,看着车外远去的风景。

“活着真好啊。”他突然开口道。

江绝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嗯。”

第 103 章

秦以竹是当天过去的。

她红着眼睛给曾经的班主任磕头上香,几乎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连上课的时候说话都是哑的。

学校开了追思会,各种老师在台上讲述着过去和种种历史,台下的学生有的一脸茫然的抬头听,有的在看资料和影像时满脸泪水,还有人在玩手机。

但时间总是会过去的,就像风沙抹去沙漠的脚印一样。

戚麟终于敲定了一个本子,决定接受邀约去拍电影。

电影的导演是魏风的老友陆光简,一个很有才华的秃头男士,也是当年奉旨捕捉江绝去演星途的人。

他和魏风曾经携手拍了好些个带有纪实风格的电影,后来《星途》不仅爆红,还给他们带来了金水仙奖和金梧桐奖。

魏风靠着《星途》又拿了一个金水仙的最佳导演,当初在领奖的时候就对着镜头亲了亲那半拉叶子。

然而老魏现在说拍网剧就拍网剧去了,鸽人比谁都快。

一开始说的是考虑一下拍网剧,不怎么样就继续开新剧本。

结果一拍就是四十集,完了说拍新电影的事先放放。

这一放,连《长命百岁》的第二季都开始拍了。

陆光简算是等秃了头,直接决定从副导演把自己扶正,又开始给各种明星快递剧本。

然而绝大部分人现在都知道跟着魏风能出名发财,对这个籍籍无名的副导演不怎么感兴趣,连回复拒绝的时间都懒得给。

但是戚麟却动了心思。

这个电影讲的是一个农村小伙子是如何被诱惑着成为快手主播,最后陷入迷失和疯狂的。

卖票房肯定不能卖了,剧本一看就不是商业电影。

问题是,这本子的剧情实在是深刻又令人叹息。

伴随着社交软件的风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交换自己的生活。

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PO在微博和抖音上面,期望能够得到赞美和认同。

可问题在于,各种‘点赞’、‘转发’,会让人陷入虚假繁荣里。

剧本里的沈二就是这样的人。

他坐大巴车回乡的时候,原本有个神经病在跟司机喋喋不休,而且试图在高速路上争抢汽车的方向盘,显然是打算让司机强制停车。

沈二其实没有想着保护其他人,单纯觉得再这么作妖下去自己就要死在这高速路上了,直接拿包里用来捆螃蟹的绳子把那人一拳打翻之后用手脚都绑了起来,等高速交警来了之后把这王八羔子送局子里去了。

他的这个举动被车里的其他人录下来发到了往上,配合他乡土的发型和浓厚的口音,他直接走红成为了‘一拳哥’。

他被经纪公司诱导着开始拍各种惺惺作态的视频,后来表演各种丑化农村人的形象,账户里的钱伴随着各种热门转发开始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这个沈二算不上聪明,也算不上不聪明。

他被夹杂在城市和农村两个文明的洪流之间,既听着家里老人劝的‘女人要打服了才听话’,又在进城参加表演时认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割裂与碰撞不断的让他认知产生分歧,也是最后一切矛盾和痛苦爆发的根源。

这个电影如果真的拍出来,其实还挺有喜剧色彩的。

各种黑暗的社会现实被转化成了黑色幽默,而且方言又自带笑点。

身份在产生冲突的时候,各种梗也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如果叙事和表演效果好的话,真搞成个喜剧片也说不定。

毕竟一个电影到底好不好笑,还是要看演员的。

再好的本子,不加入演员对形象的展示和丰满,观众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有点想演这个。”戚麟把剧本递给江绝,拜托他也帮自己过目一下。

江绝之前在自己邮箱里看过这个,低头翻了几页又确认了下,才开口道:“是个好本子。”

他已经参加了父亲这边的写作班,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在想,这么乡土化的人物,我演得好吗。”戚麟想了半天道:“我活了二十多年,好像还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吐过痰。”

江绝放下手中的东西,如同打量一个模特一样,上上下下的把他看了一眼。

“现在的你,就算把衣服全都换成农村的那种风格,走到大街上,人们还是全都认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你的气质要完全改变,才能演这种角色。”

曾经有个脱口秀节目里,胖胖的英国主持人戈登把贾斯丁比伯带去卖衣服的店里,给他挑各种杀马特的村土风格衣服。

然而不管这些衣服在主持人身上看起来什么效果,给这位明星一穿就全都像潮牌。

不讨论有关这位明星的各种新闻,单纯从他穿衣服的效果来说,当真是披个麻袋都有型。

上个世纪的梦露也是如此——当真有杂志社搞了个用来装土豆的蛇皮袋子给她当裙子,破破烂烂丑的要命。

可是她穿着蛇皮袋子拍的海报,照样漂亮的光彩照人。

说白了,还是和气质、神态和身材有关系。

自信从容的眼神、良好的身形和颈背管理,以及各种走路和站姿的细节,可以影响很多东西。

戚麟听他解释着相关的信息,忽然亮了眼睛。

“你说,我如果去农村体验两个月,看自己能不能融合这个群体,怎么样?”

江绝愣了下:“你确定?”

“我多带几个保镖,怕私生饭或者臭流氓什么的,”戚麟想起来白凭教过他的很多东西,这个时候越说越有感觉:“比方说和当地的同龄人泡网吧,或者跟他们一起打台球?”

这听起来其实有些危险,可确实是个好办法。

江绝没有给太多建议,而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戚麟先是和爸妈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很严肃的表示我要下乡进村了,你们最好挽留我一下。

然后爸妈表示太好了终于不用操心你吃喝了,赶紧去吧我们帮你买车票。

再去和光头导演沟通了一下。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跟你一起去,刚好剧本还有些地方要改!”

于是真的就这么成型了。

这个剧本几乎是全程都在农村和城乡结合部里拍摄,只有极少几个场合是真的在时都这种大城市里。

戚麟收拾了行李箱写好了请假条,跟他可爱的绝绝长长的抱了一会儿,然后义无反顾的走了。

《长命百岁》已经拍完了六集,从下周开始全网联播,他的戏份已经全部杀青了。

等真的跟着导演去了准备取景的村里,他才意识到某些事情的严重性。

第一,是没有楼房可以住。

不是所有的农村都富裕到盖了小洋房。

这个地方破破烂烂的程度,是戚麟在脑补和微博里根本看不到的。

网络信号很差,全村只有几家人通了网,而且他要住的这个房子,是用木头搭的。

没有席梦思,是硬板木床。

墙和门都是木架钉的,下雨的时候楼顶还会漏水。

不仅如此,这儿的厕所简陋而且恶臭,出去买菜做饭都颇为不方便。

井口旁边长满了青苔,连带着打水的木桶都颇不干净。

戚麟第一反应是,自己真是来参加变形记了。

他拿着五百块钱,去附近村镇的集市里买了几身衣服,以及奇怪的洗发水和肥皂。

『牌』肥皂?

『嗨飞丝』?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衣服闻起来有股化纤的味道,恐怕洗了暴晒都不行。

在集市里晃悠的时候,戚麟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和这儿人群的脱离感。

几乎在他经过每一个摊贩的时候,都有人在观察他到底是谁。

人们并不频繁洗衣服洗澡,身上都灰扑扑的,头发也不一定干净。

他们有的赤着胳膊,有的甚至在当众抠鼻子。

网吧一看就是二十年前的感觉,里面不仅昏暗浊臭,连电脑都差的只能打英雄联盟。

戚麟有那么一瞬间想逃跑,但还是试探着开始融入这里。

他换上了奇怪品牌的衣服,发现山寨洗发露能把头发洗的比没洗还糟糕,以及半夜里刷微博都要缓存好久,屋外头还能听见青蛙叫。

各种飞虫和爬虫到处都是,然而这里的人们已经完全不当回事了。

要把羞耻心和教养一点点的放下来。

陆光简本来跟魏风打了招呼,说这小子搞不好当天就哭着要回去。

没想到戚麟真是一声不吭的坚持了下去。

他观察那些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是怎么在路边闲逛,怎么去粗鲁的摔鼠标的。

叼烟的时候要眼神市侩姿势不雅,看路边的女人时眼神要猥琐下流。

沈二本来就是个俗到极致的人物。

戚麟最后真是豁出去了,去乡镇里最流行的理发厅里,给自己重新做了个头发。

以前去接受采访,甭管怎么染怎么吹,价格都是万元起步。

这里连烫带染,只需要两百块,还给他剃了个平头。

戚麟在TONY老师的手下坐了几个小时,再看镜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是不是比你以前原来那个好很多!”发型师叼着烟,胳膊上还纹着狗屁不通的英文:“老子的手艺就没有差过!”

好的跟狗啃过一样。

顶着一头黄毛的戚麟安静地给钱出门,给江绝打个电话。

“跟你说个事。”

“我变丑了TAT!!!”

第 104 章

一头黄毛,还是寸头,已经让戚麟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幻灭。

他毕竟是瘫睡成大字型都超级好看的偶像啊。

然后陆光简在看到他这幅德行的时候眼睛一亮,给他打开了快手。

戚麟接过手机,看了眼屏幕里的自己。

没有滤镜,背景又脏又乱,而且表情被刻意的调整为麻木又无神。

真是丑爆了。

“你应该有成就感,”陆光简安慰他:“说明真的演到位了。”

戚麟叹了口气,继续拎着五块钱去昏天黑地的小酒馆里打台球。

这里的人们生活的很简单,吃肉都是很奢侈的事情。

绝大多数人都在凑合着过日子,其他的时间都浪费在各种无聊乏味的娱乐里。

戚麟开始学习怎么样像他们那样翘着二郎腿洗牌,怎么把底层人民最真实的状态表现出来。

只要足够进入角色了,再拍摄面对城市繁华与各种新思想的时候,才会有那种不安又惶恐的表情。

他甚至拜托女工作人员跟自己聊天,请她扮演问路的外地游客,而自己只是个跟女性说话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的小瘪三。

平时路边看到漂亮姑娘甚至会吹口哨,真的互动时反而紧张地往后躲。

陆光简本来以为,让这么个明星来表演这么接地气的人物,是很难的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在江绝和白凭的双重影响下,他进入角色的速度比以前快很多。

另一边,江绝的生活越来越忙碌了。

他参加的LEV写作班并不服务无基础人员,布置的作业上来就是写小剧本,而且要第二天交。

他本身理解父亲说的每一句话——

演员在拍片子的时候,其实会被许多东西所制约。

如果导演水平本身低于演员对剧本的了解,那么最后演员也会不得不低头,演出违和又无趣的人物。

能够成为导演,能够成为编剧,是在解开自己的枷锁。

最典型的就是中国导演徐峥,他本身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可所有的成绩都在他成为独立导演和编剧以后被推翻,泰直接改变了公路喜剧片的定义,票房全世界为之惊诧。

而之后他独立执导的一部又一部电影,要么深入社情,反应社会问题,要么爆笑不断,剧中人物鲜明立体。

徐峥在成为导演和编剧之后,将个人的才华绽放到了极致。

LEV喜欢布置场景联系和人物练习,而且动辄就是五六个作业同时批下来,江绝不得不把睡眠时间一再缩减,连打字速度都快了许多。

他开始理解构建故事时需要用的手法,连带着看以前的表演专着都明白了很多。

表演和写作,其实是共通的。

懂表演的人在学写作的时候,进度会比其他人快很多——

如何用细节来塑造人物,如何用动作来推进人物心理转变。

江绝一边写着作业,一边不断回忆着自己在剧院里的每一分钟每一秒。

他把自己用来调整人物状态的声线变化转成文字,在叙述时冷静客观。

继续,不要停,我可以做的更好。

在这一刻,江绝甚至能够真实的开始享受时间。

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刻,哪怕只是一人坐在卧室里,周围都空空荡荡安安静静,也如同站立在万人云集的大剧场舞台上,在尽情的表演与绽放。

他把作业发给白凭看,父亲回邮件的速度还挺快。

“人物语言太烂了。”

期望得到鼓励的江小绝沉默了几秒钟,默默改了两个小时,又发给父亲看。

“动作设计太差——拍《仙画》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

江绝:“……”

果然没有基础还是差点火候。

《长命百岁》拍摄的非常顺利,已经开始周播了。

本来在林久光出事的时候,微博一堆人疯狂抵制这剧,恨不得与之同归于尽。

然而伴随着十几个名人同时出柜,江绝戚麟公布恋情,加上《仙画》上映,江绝获得土星奖,一切竟然都开始扭转。

等到第二季

第一集播出的时候,当天的总平台播放量就过亿了——

没有任何数据水分,真是一群人抱着瓜子在屏幕前等着看。

然后成功的又上了热搜。

好些人虽然知道戚麟要等到

第三集才有镜头,而且还只是客串,也等得恨不得挠秃头发。

『叶医生真·冰山脸,A到爆炸!!跟江绝根本不是一个气质啊啊啊暴风哭泣』

『我在片花里看到戚麟侧影了!!那个穿西装的是不是他!!』

『对不起我来打脸了,真香。以前不理解同性恋,可是现在完全没办法多指责什么了——岑安和叶医生根本不是卖腐,他们两本来就是真实爱情啊。』

林久光微博本来掉了几百万粉,现在直接加倍的涨了回来,连自家亲戚小孩儿的铅笔盒上都贴着他的大头照。

《长命百岁》作为一部电视剧,没有刻意的讲叶肃和岑安的感情线,但是在刻画人物互动和医院日常时颇为真实。

妖怪们安静地陪伴着人们走向生老病死,黑白无常宽容而又慈悲。

生命和岁月在被尊重的同时,各种医患关系也在引起人们的反思。

医生应不应该对患者多一些宽容和解释,患者能不能因为患病就无底线的骚扰医生——

微博舔屏党CP党虽然多,可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剧的时候开始反思和讨论。

趁着有好几天休息,加之Loris回国看他,林久光提了一盒点心和未婚夫一起飞到乡下,想探望下已经开始拍戏的戚戚,顺带着在附近的风景区玩一把。

他们顺着戚麟给的地址一路找过去,下了飞机开始坐大巴,坐完大巴坐小车,愣是兜兜转转才到这里。

这儿确实山清水秀,空气很好又生态不错,就是太偏远了一点。

金发碧眼的Loris来到这种小地方,已经被当地人当成妖怪般的存在了。

好些人呼朋引伴甚至牵着小孩来找他合影,压根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外国人。

剧组的存在还是很明显的——

大大的摄影灯和遮光板,还有各种场记杂务在忙活着。

林久光与一个黄毛擦身而过的时候,心里还默默DISS了一下,板寸黄头,什么人才有这种品味啊。

“您好,”他拦住一个看着很客气的小姐姐,礼貌问道:“请问戚麟在哪?”

小姐姐本来在低头刷微博,在看到他时都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是!!你是岑安!!!”

“我是演岑安的林久光……这个不重要啦。”

“天啊岑安来我们剧组了!!叶医生来了吗!!!我超喜欢你们的啊啊啊——可以合个影吗!我见到活的人了!”

Loris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林久光默默和一圈子人合影,然后再问戚麟在哪。

“戚哥在吃盒饭呢!刚走,就在那个棚子里!”

林久光道了声谢谢,拉着未婚夫过去看望朋友。

然后就看见了岔开腿疯狂扒饭的寸头黄毛。

他愣了半天,心想戚麟跑哪儿去了,怎么又看见这吃相粗鲁的非主流,结果对方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饭粒,特别惊喜的喊了一声:“林久光!韩忆!”

戚麟已经连着说了一个月的方言,现在讲普通话都别不过来,而且坐姿和塌肩膀平时为了不出戏也没有矫正回来。

林久光牵着Loris呆滞了几秒钟。

这!不!可!能!

“你们怎么来了!”戚麟放下盒饭,大大咧咧的用手背蹭了下嘴,大步走过来打招呼:“江绝还好吗!”

林久光往后退了一步:“你真是戚麟……吗。”

这也太幻灭了吧。

这片子要是拍出去,换个主演名都没人发现,他自己都完全没认出来。

“像不像?”戚麟咧嘴一笑,俨然农村朴实小伙:“我天天找台词老师练方言,你们要不要看我拍的快手!要多土有多土!”

林久光又退了一步,弱弱道:“江哥……知道你这事儿吗。”

“哦,他昨天还跟我视频来着。”

戚麟张嘴就是一口黄牙,脸上胡子拉碴,头发的颜色也非常油腻。

“他好像挺忙的,也没有聊多久。”

林久光不信邪的揪了下他的黄毛,发现真的不是假发,露出恐惧的表情:“戚麟,你这样还回的去吗。”

戚麟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回去以后先把头发染回去,等长长一点再做造型就是了——绝绝说我板寸也很好看。”

嗯,你家江绝已经瞎了。

爱情真是让人盲目。

林久光想了很久,还是由衷的建议道:“你最近半年,最好都别走红毯了——走也戴个帽子。”

戚麟沉默了几秒钟,揉了揉脸道:“其他人怎么看我不管,江绝喜欢就好了。”

林久光没来由的突然想到,那天一开门,江绝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用脸拱饭,心想这两个主儿真是为了电影什么都豁的出去。

功成名就还能认真到这份上,真是天生一对。

Loris在旁边非常感兴趣的问道:“明天一起去吃火锅吧?央央锅?”

戚麟赞同点头:“我也喜欢鸳鸯锅,不要放香菜。”

“行行行……”

第 105 章

林久光他们的行程安排的很满。

上午起个大早出去嗦粉吃油条,完事了爬爬山拍拍照。

晚上还可以混进剧组,看戚麟在线表演乡村网红。

表演就是要放下羞耻心,戚麟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角色。

他可以顶着一头黄毛,粗着方言浓郁的口音邀请观众双击六六六,在土摇或者《如果我是DJ你会爱我吗》这种曲子里开始社会摇。

场面尴尬的让人简直看不下去。

沈二是个有羞耻心的人,但是他的羞耻心完全比不上这个软件给他带来的收入。

他甚至开始变得健谈,一边在镜头前面不改色的灌下辣椒油,感受其他人为自己叫好的快乐,一边在小饭馆里吹嘘自己是个名人。

也正因如此,分裂的情绪在不断上涨,以至于他真的在被带到大城市的时候,甚至会努力否认自己的农村身份。

可他不合身的衣服,破旧的鞋子,连微博都没有的手机,都在暴露很多东西。

戚麟拍淋浴戏的时候,其实非常想好好洗个澡。

热水在镜头前弥漫出烟雾,有料的身材挂着水珠,然而还要把小人物惶恐不安的样子表现出来。

他笨拙的调整着冷热,被烫的一跳还不知道怎么办,背影有种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请他去表演的酒店给他准备了身干净衣裳,他坐在那里愣了半天,小心翼翼的摸衣服的拉链。

这就是城里人穿的衣服啊。

陆光简跟他配合到了极点,把这个角色卑微又敏感的一面全都记录了下来。

还有些镜头是剧本里没有的。

比方说吃肉的时候,筷子一滑,那块肉掉在了地上。

沈二犹豫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吹吃了下去。

再比如那些短视频——

戚麟其实这一点跟沈二颇为相似,他们都不太会用这个软件,但是又想加点特效什么的。

然后各种又土又俗的星星效果、蝴蝶结效果在屏幕上乱闪,屏幕外的人表情迷茫,又有些好奇。

戚麟在这部电影里,不用太多的塑造什么。

他只用表现这个角色本来的样子就可以了。

把这样一个小人物,扔进市井喧闹的场景,扔进珠光宝气的场景,让他面对恭维和诋毁,让他被羞辱和理解——

在沈二被灌了好些酒,一个人默默出去擦衣服的时候,有个女服务员给他递了一杯温水。

导演没做任何要求,剧本里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沈二捂着那温热的一杯水,忽然就开始哽咽了。

他被动地回顾着这荒唐的一切,想要否认些可笑的记忆,摇着头哆嗦着想要喝这杯水,可水还没喝下去,眼泪鼻涕就开始一起往下流。

他努力地用手背抹着脸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不远处就挂着他的海报,是宴请他在喜宴上表演活吃青蛙的大海报。

那海报也是七八十年代的乡土风格,特效字旁边就是笑的僵硬的一张脸。

渺小的人物蹲在偌大的海报旁边,喝水喝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林久光临回去的时候,非常贴心的给他留了一瓶正版的施华蔻洗发水。

戚麟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头皮终于不用痒了。

滚蛋吧嗨飞丝!

故事讲得颇为顺利。

虽然整体上是黑色幽默风格,但搞笑的场面实在太多。

有时候戚麟说错话,大家都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好久。

一边笑场一边还要表示严肃点严肃点,然后再回归剧情继续拍。

也就在杀青之际,江绝打电话过来了。

“麟,什么时候回来?”

“嗯?”戚麟清理着胡茬,问道:“想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想你了。”

“还有,我们被评为全国十大优秀青年了。”

这事儿还真是名正言顺。

他们两从学校十大,升到时都十大,再升到时国十大,一个是因为弘扬了电影文化和音乐文化,是正能量艺人,再一个就是他们确实都年轻有为又积极向上。

时都十大的时候,他们两因为各自的工作没有去晚会上领奖。

但是全国级别的,还是要给面子的。

戚麟戴着口罩悄悄回了时都,坐了保姆车第一件事就是换装易容去染头发。

他在出戏杀青之际,把一身的衣服又换了回来,努力适应重新开始讲普通话的日常。

那些个粗俗又乡土的小毛病也在不断矫正,但身形还是有些下意识地佝偻。

不行——出戏出戏!

窗外下着大雨,车里刚好有那把拍外景用的油纸伞。

他走向预约好的发廊,看见有个人在橱窗外躲雨。

那个人留着一头长发,穿着平整洁净的西服,手上还带着铂金指环。

他看起来沉静又内敛,周身的气质让人好像能够想起谁。

戚麟被他一头柔顺又飘逸的长发吸引,发觉真是保养的一丝不乱,想来这家时尚造型的伙计是真的不错。

那人本来在檐下沉思,忽然看见了他。

戚麟脚步一定,意识到他在看自己。

“这是我的伞。”他开口道:“请还给我。”

戚麟愣了一下,看向那把伞上的湘妃竹斑痕。

骤雨淅淅沥沥,让他想不起来这把伞是从哪儿拿到手的了。

对方显然颇为客气,只注视着他,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他仿佛是出身显贵人家,周身的贵气宛如名模,又有几分不自知的矜持。

浓墨般的发披散下来,乌沉如黑檀木。

“我找了它两年了。”那人开口道。

“好……好的,”戚麟回过神来,把伞递给了他,竟然没有多怀疑。

他完全无法怀疑,仿佛自己的内心也知道这把伞属于他一样。

“谢谢你。”那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拿着伞径直远去。

戚麟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发现没有一丝雨点飘在他的身上,仿佛被风挡开了一般。

这个人……像谁来着?

怎么想不起来了。

时尚总监听说贵客要来,自然早早就守在店里,在看见戚麟的时候呆了几秒钟。

这么——这么丑的黄毛,到底是谁给他染的!

这么大咖位的明星也有人下得去手!!

戚麟回过神来,跟他大概解释了一下。

“要拼发吗?”总监一脸的于心不忍:“给您染个别的颜色?”

“染回来,稍微修一下就好。”

戚麟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江绝每次视频都要看这样的头型——

TONY老师你好歹剪得整齐一点可以吗!!

他花了一下午,把自己的头型搞得稍微有点时尚感了,才借了助理的伞回学校。

进门的时候,键盘声正噼里啪啦的响着,看的戚麟都愣了一下。

江绝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低头写的颇为认真,连脚步声和开门声都没有听见。

他戴着眼镜时有种奇异的书卷气,跟以往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戚麟愣了半天,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小江老师?”

这个称呼好像好久没用过了。

江绝扶了一下眼镜,扭头看向他,扬起了笑容:“果然染回来了。”

他们两三个月没有见面,竟然感觉都有些认不出对方来。

这也是好事啊,说明都在往前大步走。

戚麟抱着他亲了亲,低头有些不安的闻了一下自己的身上:“我应该……把自己打理的很干净了吧。”

为了表现那种油腻感,他甚至连着六七天不洗澡,不光头发一股味道,脸上都泛着油。

这次过来,他特意洗的干干净净还喷了香水。

江绝闻了闻他脖颈的香味,故作正经的淡淡道:“我不介意再陪你洗一次。”

于是欢快的去一起洗澡搓泡泡了。

颁奖典礼要去电视台的录制现场,按照之前和主办方的约定,他们作为十大杰出青年,不仅要为在场的青年和少年们演讲,还要有才艺展示。

晚上来了好多人,颁奖的也是各界的学术大佬、行业顶尖大拿。

而十位杰出青年里,有天赋秉异的少年科学家、见义勇为的热血青年,也有在工作岗位上勤恳奉献的劳模。

负责颁奖的许多人都年纪偏大,在后台表现的颇为慈祥可亲。

有个老爷爷笑眯眯的一个个问过去,还和那个劳模小哥哥握了半天手,临走前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等他走到戚麟和江绝面前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因为他们两人从发型到穿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们两个——是怎么评上奖的?”

老爷爷说话的时候,眼神就有些狐疑的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打转,显然是不太信任他们两个人。

“爷爷好,我叫戚麟,是歌手和演员。”

“我是江绝,是演员。”

老爷爷愣了一下,忽然开口道:“你们就是——就是那帮小孩儿喜欢的,什么偶像?!”

戚麟有种不好的预感,挡在江绝前面开口道:“不,只有我是,他是演电视剧和电影的。”

“戏子——戏子怎么可以评这种奖!”老爷爷忽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唱唱歌!跳跳舞!就和这些搞科学的搞劳动的站在一起——你自己难道觉得你配吗!”

“配。”江绝冷冷开口道:“他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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