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 上――南淮北枳

南淮北枳 2019-11-02 13:5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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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赵均本为平凡人,各项技能凝滞,直至汗拔入城,偶遇陈恪,自此江湖浪迹,万般艰辛只为护他所护,为了他心中将军所要守护的那片河山。

奈何,将军可能有点迷。

陈恪:你说什么?

赵均:没什么,苟非吾之所有。

陈恪:没关系,我不是苟。

吾心归处,吾爱缓缓及之。

陈恪站在赵均身前,为他挡去半生风浪。

及他回首看来,满目苍夷背后,赵均站在黑暗中向他暖暖的笑着。

赵均站在陈恪背后,为他扫去忧心之况。

待他向前望去,及目平川尽头,陈恪站在阳光中朝他轻轻张开手。

但愿半生风浪去,满目苍夷后,平川一马前。

ps:

敲重点,陈恪打仗时从来没穿过铠甲之类护身的东西,原因呢,不便细谈,文中解释。

我强调一下:陈恪是攻!陈恪是攻!!陈恪是攻!!!不能逆我cp!!!!

良心HE,惯例1v1

内容标签:强强 励志人生

主角:陈恪(攻),赵均(受) ┃ 配角:有很多 ┃ 其它:顾致,李澜,林正,胡沉

第1章:生息

边疆军情紧急,突来的军报让原本还算的冷静的护国军突然躁动起来,主帅已逝,如何继续。

一片纷乱与嘈杂中,胡沉手忙脚乱的主持着大局,四处安抚着暴动的军心,应付着从皇城传来的在他看来有些荒唐的圣旨,一边组织着把逝去的将军的遗体好好的运送回皇城。

他空闲时间转头看看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站在一旁的那个身形潇洒的人,轻轻的叹口气,比起他现在应付的,很明显,站在那里的那个才是最难应付的。

他用手肘碰了碰站在他旁边的林正,朝着陈恪站的地方努努嘴,低声道:“怎么办?”

林正向来心大,但如今也只是摇摇头:“只能他自己走出来,我们……没法插足。”

胡沉本还想说什么,见着又有人进来了,也就放下了,集中心神去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林正想了想,走到桌案后,提笔写了几封信,唤来专门用来传讯的灰声鸟,将信绑在灰声腿边的信筒中,就伸手放了。他想:那么快的灰声,希望接信的人也能来的这么快。

各人自有各人命,他只能起到一个辅助作用。

一年的时间不过匆匆弹指间,那个名叫陈恪,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身在军营心在江湖的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用一种强势的不容人拒绝的手段强硬的征服了整个护国军,又用他平日里的作风赢得军中人心。

几家欢乐几家愁。

一座名叫怀宁的小城里,在十一年前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喜事。

难得一个好天气,梳着牛角辫的李澜拿着一支糖葫芦,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正在自家门前来回踱步的人,用不太熟稔的字句问到:赵叔,姨姨在里面干什么?那么久了还不出来?还一直……嗯……吼的那么……难受?

身着青衫的男子停下自己有些凌乱的步伐,撩起一角衣摆,蹲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了,眉眼染上春风的味道。他说:“丫头,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李澜皱着眉想了想,小小的脸上一片纠结的神色。而后,她轻轻摇摇头,又觉得似乎不够表达她的意思,于是把头摇的跟泼浪鼓似的,急急说:“澜儿不要!他们会和澜儿抢东西吃,澜儿自己都不够吃了……才不要!”

赵湾大笑起来,抱起还在纠结着的孩童,坐在门边的台阶上,看着怀宁城外一半的蔼蔼青山与一半飞扬的黄沙,心中愁绪与欢喜不知如何说。

那么多年了,他与她终于迎来了一个小生命。

那么鲜活。

当李澜用自己的小手抱起那正在睁着一双大眼睛,双手乱舞的婴儿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前几天自己说过的话,于是她立刻想把这烫手山芋放下,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东西都越吃越少了呢,怎么能让这个小屁孩抢了去?!

或许是小孩懂了她的心思,于是咿咿呀呀的叫起来,双手直朝她挥舞。正当她有些疑惑之时,只听自家爹爹在背后满怀笑意的道:“澜儿还不抱抱这小子,嘿,这两只手还挺有劲!”

赵湾笑着拍他的肩,说:“李兄,咱们后面去说,让这两个孩子自己亲近亲近。”

李澜的父亲与赵湾笑着走远,站在房中的李澜隐隐听到他们的对话。

“哎,这孩子叫什么?”

“赵均”

“均?”

“他娘说。希望以后房楼拔地起,万物平等,众生平均。”

李澜看着怀中自己又重新抱紧的孩子,看着他肉肉的脸上傻兮兮的笑容,突然改了主意。她想,我以后要对他好一点……毕竟他第一次就要我抱,还那么可爱……谁让他长那么乖……

她伸手戳了戳小孩粉嫩的脸,觉得很舒服,又捏起来扯了扯,小孩吃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吓得松了手,孩子直往下掉。

幸好赵姨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一手拍怀中正哭的伤心的孩子,一手拍她,语气焦急:“澜儿,你没事吧?吓着你了?”

李澜看着眼前女子温柔的眉眼,摇了摇头。

她想,算了,还是原谅他吧,赵姨这么好,我都不想对他不好。她想着,伸手戳了戳男孩肉嘟嘟的脸颊,自己小声嘀咕:“看吧,都是赵姨的功劳!!”

赵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懂不了这个世界。

有时,第一印象,只能是第一印象,比如说,赵均留给李澜的那个乖。

等到小孩渐渐长大,书没念几天,整天就是上房揭瓦,还得“很好心”的拉着她上房揭瓦。端的是一个义正辞严:“李澜姐,我跟你说,这个叫做生存技能!”

于是,整个怀宁都认识这个混世魔王,关键是混世魔王的师父也压不住他的场。

混世魔王爱听一个叫做章渊的将军的事,也爱听现今这个名叫太和的国家的那支护国军的事。时不时的,那些围在一起的老头老太太的中间就会冒出一个黑黑的发顶,跟着众位说书人听书人哈哈大笑。

他的生活,肆意而张扬。

没什么重负,也不需要。

于他而言,自由自在便是最好的生活。

十岁那年,他听闻他最爱的章渊将军死了,那个时不时会冒出来的一个叫做陈恪的人突然开始重要起来。

他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聊,也或许,这不是他的人生。

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少年恣意,人世繁华总是想要尝尝的。

后来,他一边听着陈恪的崛起一边抛着花生米下桃花酿,迷离之前,脑中尽是:我也想……但是不想去军营呢……

又五年过去了,赵均跪在母亲的灵位面前,双目通红,眼底蓄满泪水。赵湾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垂着头,一派了无生机的模样。

李澜小心翼翼的走进灵堂,和父亲上过香之后,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李父坐在赵湾身边,自顾自的斟了一碗茶,放在唇边,说:“赵湾,汗拔打过来了,我们可能……”

赵湾动了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父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均,终是说:“我们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搬出去?毕竟……”

赵湾摇摇头,看向灵位上妻子明艳的脸孔,早已干枯的唇一张一合,嗓音再不复以往的温润,却是嘶哑的,他说:“她还在这里呢,我能去哪?”

李澜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转身想抹泪,又生生憋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不发一语。她本想告诉赵均,她要走了,之后要记得去找她。她本想跟他说,赵均啊,姨姨走了不要那么伤心,会好起来的。她还想说什么,却都说不出口,甚至,说了,该听的那个人现在也听不进去。

怀宁城似乎永远是安稳且平淡的,无论何时都能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李澜看着身边元气满满的赵均,放下心来。

李澜看了看自己一身暗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她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穿成这样了吧。

有些不大不小的遗憾就这样蔓延开来。

李澜问他:“你想不想去看看陈恪?”

赵均摇头:“不想,没意思。”

对他来说,陈恪什么的都跟他没关系。

直到很久之后,赵均开始跟那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陈恪纠缠不清,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恨不能回来杀死这个时候的自己。

但有些时候的刻骨铭心不是他能掌握的,他也只能顺其自然的接受。

没过几天之后,赵均就没有看见李澜了,与此同时,怀宁城外的人好像也多了起来。有匆匆逃难来的人,有匆匆准备离家到其他地方的人。就连城外那蔼蔼的青山都仿佛不再葱翠,而那漫天黄沙的另一半仿佛汹涌了起来,整日都在狂风的带领下张牙舞爪的刮向怀宁城。

赵均呆在平常和爹一起表演的地方正襟危坐着,看了看赵湾的表情,说:“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表演了吗?”

赵湾摸了摸旁边的工具,说:“如果这一次怀宁能熬过来,就不是最后一次,但如果不能……”

赵均嗯了一声,默默收拾好用具,准备开场。场下人声鼎沸,场上黯然伤神。

赵均很少看到这样的赵湾,沉默,孤独,严肃,周身都是浓浓的一股悲哀的味道。他叹了口气,等着赵湾的最后一场口技表演。

曾经赵均问过赵湾:“爹,我们为什么要表演口技啊?”

那个时候的赵湾摸摸他的脑袋,边把手上的糖葫芦递给他边说:“因为我们赵家世代都是表演口技的啊,我不能让口技在我这里断了啊。”

赵均懵懂的点头,专心吃着手上的糖葫芦,也没过多注意到赵湾口中的隐隐失落。

他一直都知道赵湾是想去科考的,在赵湾心中报国之志从未磨灭过,但却只能被逼传承口技。说不失落那一定是假的,但他不能反抗,只能顺从。

万般无奈,很多时候,理想抱负与现实总是无法兼容。

赵湾开嗓,金戈铁马,气势恢宏。

赵均沉默的坐在一旁,看着赵湾眼中渐渐蓄起的泪。

三声两声。

声声难捱。

或许,有些东西到头了。

第一卷:揭幕

第2章:沉苛

汗拔进攻的消息如火如荼的就传遍了整个太和,人心倒是没有多么的惶惶,毕竟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护国军还在,他们也受不了多大的威胁。

顾致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听着底下江丞相的道道说辞,颇觉有些烦闷。

说了如此久,没多少话点在了正题上,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同之前应对其他不同方式与地域的一模一样。让他实在忍不住有些恼火。

但奈何,江步青是同他父皇那一辈一路下来的老臣,重话说不得,就算他想要改朝换代,也必须一步一步来,着不得急。

顾致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后,微微颔首,道:“朕知道了,江爱卿下去吧,这件事待得明日早朝再议。”

江步青虽是不满他的态度,却也无能为力。

身份地位,往往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是否有决定权的最大衡量标准。

很显然,他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能够让他兴奋的主动权。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顾致就已经坐在了朝堂上,听着众位大臣对于现今边疆战事的对策与计划。无非三条:要不就是让四方将领抽出部分兵将赶往北疆,援助如今正在水深火热中的怀宁,要不就是让怀宁自己先死守着,他们从京城派去驻扎队伍,要不就是让护国军直接去。

顾致觉得有点脑仁疼。于是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华公公立刻会意,吊着嗓子道:“皇上有话说,请诸位安静。”

可能是华公公的嗓子吊的太厉害了,原本闹哄哄朝堂上瞬间就安静下来。一个个双手抬起朝着单手撑着额角揉的顾致作揖。等着顾致发话。

顾致有些难以言说的绝望,本来他这几天心情就不怎么好。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打一打的事情接踵而至,烦他烦的不亦乐乎。偏偏陈恪一年前打完仗回来就告假回家“养老”去了,他不仅没能去参加他的加冠礼,连他的字他都是通过他灰声传讯知道的。真是糟透了他的心。

于是他放下手,把现在在旁边有些神游的林正叫出来,声音里充满疲惫的道:“林正,你和胡沉一起,去把陈恪给我叫出来……再传讯护国军集结……六天后我要看到陈恪站在点将台上!”

一身玄色衣衫的林正从一群文官中站出来,眉眼冷峻,气质却是难得温和,乍一看反倒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文官。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没什么起伏,好像早就猜到了一般:“臣,领命。”

说完,就拉着身旁还在自顾自没听进去任何话,满天下神游的胡沉退了出去。

至此,顾致也无意再把这个朝会继续下去。让华公公说完之后,就摆驾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一位身着白纱的女子坐在案旁,看他步伐沉重的踏进来。于是她笑了一下,也不起身行礼,就放下手中的笔,再朝他招招手,语气温柔:“怎么了?陈恪又写信刺激你了?”

本在一旁服侍的宫女见的皇上回来了,于是行过礼后就匆匆退了下去,一般这种时候,不用皇上发话,她们也会自己退下去。

顾致有些不服气这句话,绕到她后面,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头放在怀中人的肩膀上,慢慢的带着有些恼火的语气说:“你怎么现在经常提陈恪?!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是也不用天天提吧。”

李澄若重新执起笔,左手撩起右手宽大的衣袖,沾了沾墨。一边写一边说:“不是我经常提他,是现在的你整天想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去他的冠礼你有多生气……我可跟你说啊,陈恪啊,逼不得。就他那个烂性子……哎!能耐何他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顾致抱着她的手开始收紧,又腾出一只手,把她手中的笔抽出来,说:“别管他了,现在陪我回去睡一觉?今天早朝起得太早了……昨天又睡的晚……”

李澄若的耳朵一红,由着他带自己走向床榻,轻声道:“我忘了跟你说,我妹妹回来了,我最近要回去陪陪她。”

顾致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当顾致正忙着和他的澄若打情骂俏时,林正正和胡沉带着一本文书飞奔在路上。

霜山深处仍旧一片云烟雾霭的祥和,丝毫没有被外界影响一分一毫。粗布素衣的男子们挽着袖子在田野间赶着自家的耕田的老黄牛,时不时和同样在耕地的兄弟们唠叨几句,说一说今年又该有多少人会被即将到来的媒婆相中,再给自己介绍一个贤良温柔的姑娘。

而树林中缓缓流过的小溪旁成群结队的姑娘们端着洗衣盆,有说有笑的一边洗衣服一边跟大家谈论着村子里那些长得帅帅的小伙子,在顺便取笑一下那些整天臆想着能和陈恪有美丽的爱情故事的好友,然后又开始自由想象那个美丽的邂逅。

林中的小野花正迎着初升的朝阳柔柔的打开自己的花瓣,借着晨露细细的清洗自己初生的花瓣,准备以最美的姿态等待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猝不及防的,一片阴影落下,将那还未完全舒展开来的花瓣碾了个粉碎,打乱了这清晨清美的梦。

两位萧骑快马加鞭的从这清晨的薄雾中飞驰而过,连看都没看周边的景色一眼,直朝着目的地奔去。

刚做完粥准备端到客厅吃饭的陈恪刚一踏出厨房的门,就看到林正二人策马飞奔而至。他兀自端着粥走进门内,稳稳当当的把粥放下后,转身看向来人,微微侧了侧头,道:“怎么,顾致又想不开了?”

林正难得没和他开玩笑,双手将文书及帅印平举过头顶,同时单膝跪在台阶上,头垂下,说:“陈将军,北部汗拔举兵进犯我朝,至今已有新安,墨南,怀安三处被攻下。我方军队伤亡惨重,皇上命属下特来送报,恭请将军挂帅出征!”

陈恪愣了愣,随即深深地皱眉,沉声问道:“为何我之前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胡沉抬头看他,有些犹豫的说:“慎苛,之前你不是让我们不到情况紧急不要来烦你吗?”

陈恪一默,跳过这个话题。回身看了看屋内。桌上的米粥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他顿了一下,旋即,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被他轻轻关上。抬手接过林正手上的东西,从院后牵出自己的马,声音略微有些嘶哑:“走!”

京城点将台上,陈恪一身灰白色装扮,眉眼之中隐了些戾气。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道:“诸位兄弟,今我北疆有难,同袍同泽,你我岂能避焉?今日我陈恪点兵三万,众位兄弟愿同与否?!”

护国军三万将士齐齐举杯,声势浩大:“为我袍泽,护我山河!”

陈恪举杯,大声道:“战!”

说完,饮尽碗中酒,狠狠朝地上摔去,啪的一声酒碗四分五裂。

地下将士纷纷如此,一时碎碗声响彻军营,同时伴随着气震山河的吼声:“战!战!战!”

顾致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个场面,转头对李澄若说,我们应该可以放心了……陈恪都把他亲兵们叫上了。

澄若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那一身灰白衣袍的男子,说:“哪一次他没有带过他们?”

顾致不置可否,也转头看向陈恪。旋即又淡淡出声:“这一次,他是为了自己了吧……”

澄若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些事,要放下,太难了……”

顾致叹了口气:“章老将军在天有灵的话,怕是也不忍心。”

“有什么办法呢?”

“我觉得他这一次去霜山章渊故居住了一年,应该想通了,放下了。”

“等着吧。”

“也只能等。”

陈恪点完将之后,就默默率军出征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向怀宁城进军。连别都没向顾致告。气的顾致又捶了两天的桌子。

而怀宁,半城青山,半城黄沙,以足够让人沉沦。

赵均身着一身黑衣站在赵湾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家父亲。只看赵湾拦在一位将士面前,卑微着声音说:“军爷,就让我们去打仗吧!我们也想为怀宁出一份力啊!”

哪位将士有些不耐烦了,声音里全是不耐:“你们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送死。还不如好好呆在家,守好后方,让前线将士安心!”

赵湾不甘心,继续劝说:“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我们至少可以去后厨帮帮忙什么的,总之能出一份力就算是一份吧,这样我们也更能心安哪!”

那位将士也许真的是被赵湾说动了,摆摆手道:“等一下,我去跟守卫说一下,看能不能行。”

赵湾笑了,往那人手中塞了一些银子。那人颠了颠,眉心开始舒展:“这还差不多。”说完便向守将征询去了。

赵均问他:“爹,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军啊?”

赵湾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子,我们能为怀宁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吧,虽然说可能不能为我太和做些什么大的贡献,但至少,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来守护自己的家乡。”

赵均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他想:可能我无法做到,但我至少要记得……难得爹说出来这么有哲理的话……

那位将士回来之后,带来一个人,指了指赵均父子二人,道:“诺,就那两个,非要来,你自己看看给他们安排个什么职位吧……交给你了啊。”

那人点点头,随即让赵均他们跟着他往军营中走去。

赵均一边走一边看,不一会儿,他拉了拉赵湾的衣袖。赵湾低头,赵均便问他:“爹,为什么他们都不训练呢?”

赵湾拍了一下他,轻声耳语道:“这些话别乱说,你说给我听就好了,别在其他人面前说。”

赵均小小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他没能抓住,可他也懂了什么东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的跟着领路人走。

有些队伍之所以强大,乃是因为他们日日不停的苦练,以及强大的向心力。

而有些队伍之所以屡战屡败,乃是后天之果,实在怪不得别人。

失掉的城池,从来不是一方的功劳,还有一方的苦劳。

第3章:难忘

赵均父子二人与领路的人一路逛完整个军营,颇有些疲倦与震惊。

偌大一个军营,正在训练的不过寥寥,而且全是一副疲软的模样。

待到领路人停下来,把他们带到一个异常繁忙的营帐前时,赵湾穆然黑了脸。

那侍卫就像没看到一般,自顾自的指了指里面,说,诺,就是这里,自己进去看看吧。他说完就要走,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说,要听从号令,别他妈一天到晚想着有的没的。

赵湾听了后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侍卫估计说到这里敲打敲打就可以了,于是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

四面无动于衷的寂静着,而此处别有一番热火朝天。

赵均看了看自家爹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安慰,爹?其实你想啊,就那个后厨其实也挺好的吧……你想啊……

赵湾一记眼刀硬生生的让赵均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隔了一会儿,赵均又怯生生的开口道,那什么,爹啊,你看哈,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是吧……那什么,就是……嗯,如果说,我们把饭做好吃一点的话,那那些前线将士不就能打胜仗了吗……

说完之后,赵均又生硬的笑了一下,是吧,哈哈……

赵湾漠然,狠狠揽着他的肩就走了进去。开始了他们的军旅人生……

到那时的赵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军营里呆很久,甚至刻骨铭心,以至于后来的他每每回想起来,总是有些觉得有些讶异。

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人间烟火,从此绚丽

赵均刚一踏进帐内,一碟盘子就义无反顾的被放到了他的手里。同时伴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浑厚的声音,快!把这个盘子送到蒸笼那边装盘去!

赵均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没动作。

那人轻轻推了他一下,说,还不快去,等下袁太守怪罪下来,罪名谁担?!

赵均急急的眨了几下眼,便急急忙忙磕磕绊绊的往后厨跑去。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臭小子!

赵湾没说什么,眉眼含笑的看着赵均慌忙的身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青黄的对比,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眉头一皱,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他白色的衣带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身上的淡然的气息与这热火朝天的厨房有些格格不入。

一天的忙碌过后,众人蹲在洗碗盆旁边聊边洗。其中一个有些八卦的大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在裤腿上擦了擦,说道,你们说,护国军多久才到得到我们怀宁?

一个老头子听了之后,说,谁知道呢,毕竟京城离这里这么远。

那大叔插话道,怎么可能,护国军可在两天之内从各地集合,哪可能到不了?!

老头没理他,兀自说到,众人行军可不像他们独自到场集结,你以为那么容易,怕就怕在他们来了,也看不到了……

气氛突然凝滞了,没人说话。

怕就怕,青山不复,黄沙血染。

赵均看着气氛实在有点怪异,又看了看赵湾,见自家爹爹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反而还在走神,于是他出声挑起另外一个话题。

一群人中有些人又跟他相熟,便附和着他的话,渐渐把气氛活跃了起来。

了众人心中又何尝不清楚,这一次,等到了,就有活下来的可能,等不到,只能像之前那些城池一般,屠城而已……

没过多久,一阵马蹄声从远处整整齐齐的飞奔过来,金戈铁马,整齐划一。

城墙边上的将士们,有些胆大的站起来朝着那声音望去。近了,又近了,空中出现了一面鲜红的旗帜,仿佛刚被鲜血染成。

有些人开始欢呼起来,援军到了,援军终于到了。

一声破空声炸在耳边,那个站得最高的人还没来的及分辨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一支羽箭就直直划破带了些血腥味的空气,正中他的太阳穴。

对穿而过。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羽箭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一边唱着欢快的划破空气的歌,一边射向还没收起高兴的表情的众人。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一声尖叫就这样加重了空中的血腥味,而这声惨叫也仅仅只是刚出喉咙,就被一支箭拦截在了喉咙内。

鲜血一下喷上他的脸,染的他白色的瞳孔渐渐猩红,恨意与震惊布满了他的眼底,再逐渐被血淹没。

听着一阵一阵的惨叫响在耳边,赵均被赵湾拽到柴草堆旁,三下两下的扒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出来,再把赵均往里一推。语气极快的对他说,赵均,你听好,等下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抑或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知道吗?!

赵均眼底有泪意闪过,被他压下,胡乱点点头。

赵湾有些不忍,低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也不管赵均的反应,拿过旁边的稻草就把赵均挡起来。与此同时,一把带血的弯刀撩起了帐帘。

赵湾刚想又出去,一把弯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心中一惊,抬眼却是平淡无波的一张脸。

那汗拔蛮人看到他这张平静的脸,有些讶异。可眼底的暴戾与嗜血却不曾收敛半分,反而多了丝兴奋。他缓缓握紧手中的弯刀。

手起刀落。

血溅一地。

赵湾凭着最后的意识转向赵均所在的那个方位,他知道他看的见,他张嘴无声的对那个他给没有守到他长大的孩子说,赵均啊……活下去……我,爱你。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可他仿佛看到躲在草堆后的赵均眼中的泪一下掉下来,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血溅上了赵均的眼角,把泪都溶成淡红的颜色。

他想,再也没可能了,守不到了。

他默默闭上了眼睛,意识就此消散。

却难忘人间。

赵均像他说的那样,不管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他都没动,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很乖的躲在草堆后,看着自己的光一点一点的泯灭。

他从他一闭一合的唇形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他默默张嘴,说,爹爹,好……的

赵均的心中其实是钝的,蛮人手中弯刀动起来的那一刻,他就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但耳中尽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自己赵湾倒下去声音。他看到赵湾的血溅了过来,有一滴就像有些调皮一样落在他的眼角。带着那人平日里手心的温度。

一小会儿,温度消散,如同那紧闭的双眼。再无温度。

他就这样看着这一切,一滴泪淌过那滴血,说着脸颊滑下去,在衣服上留下个粉色的痕迹。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均觉得仿佛过了一生一样漫长,又仿佛过了一秒钟那样短暂。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一阵慌乱的惨叫过后又带着一阵欢呼与雀跃。

他想,援军来了吧……

有人把他从草堆中拉出来,拍拍他的肩,连声叫他。

他的眼睛没什么光芒的转了下,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人。连眼底都跟平常无异。

那人把他拉出帐,让他坐在外面乱成一团的地上,看着远处尚还火红的夕阳,连青山都染上淡红的光晕,与黄沙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有人在赵均耳边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赵均嗯了一声,说,谢谢。

那人回身看了下帐内赵湾刚被收起的尸体,说,赵均,你要记住,你要好好活下去,毕竟,他能换回你,很不容易……你知道吗?

赵均还是一声嗯,再不多话。

等到那人走了,赵均一个人看完了这场日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朝着哪个地方走去。

赵均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条红色的带子,面上却比走时多了点生气。他紧紧握着那条带子,攥的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之前同他说话的老头见他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走过去,用自己尚还干净的中衣袖子擦了擦赵均脸上的泥与血迹,再陪着他安静的走向军营。

走着走着赵均突然出声问他,李二叔,援军来了吗?

李二愣了下,点了点头,继而说,护国军到了,还记得陈……

还没等到他说完,赵均便打断他,谢谢二叔,我知道了……刚才,谢谢……我……

李二听懂了他的意思,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李二知道自己不能安慰他这什么,便说,今天晚上大家团在一起,别乱走,免得走散了。

赵均点头,捏着带子往反方向走去,又说,等下我再回来。

待到回应后,赵均便快步离开了。

于他而言,此时世间,不值得。

于他而言,此时世间,很值得。

值得被爱着,值得被恨着。

狠狠的惦记着。

第4章:挣扎

是夜,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谈论着白天刚到的护国军,以及为首的那位将军——陈恪。

也许是白日的经历来的太过于震撼,人们的语气不免带了一丝刻意的抬高。白天那位老头子首先出声道,话说这陈恪,可是弱冠之龄?

李二叔可能是觉得他的用武之地就这样来了,于是他开口接道,谁说不是呢!章渊老将军过世一年左右,这陈恪吧就接管了护国军!想当初当朝皇上还阻止过。

他说到这里,双手朝右上方一拱,向天子行了一礼,又继续抑扬顿挫的用他的说书语调向众人八卦着这位将军。

弱冠将军,两年前首次带兵镇压东南叛乱,手段果敢,行事高调。用一年时间镇压下来,而后经此一举成名。

有人趁他说话的间隙,语气满是不相信,如果他这么厉害,怎么以前没听过他呀?怕是个只能逞匹夫之勇的小毛孩子吧!哈哈……

赵均觉得这个问题颇是戳到了陈恪这个将军的关键,便滴溜着一双眼睛看着李二叔,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味道。

李二叔吃瘪,干巴巴的说,那是他的事,我怎么会那么清楚,再说,我不是现在也就只有白天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呢嘛……

隔了一会,他又用左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不过,就这么远远一看,那小子长得但是真不错!

有人笑他一个说书的竟然不知道陈恪的长相,在一边笑的开怀。

赵均有些莫名,便问他,你笑什么呢?

那人也没收敛,依旧用满怀笑意的声音说,据闻,陈恪剑眉星目,冷面薄情。未随军出征时就是一个美人坯子,天生一副好皮囊。

赵均听完之后,不以为意,在心中默默的想,古往今来,长得好看的将军简直不存在,这人还说的那么天花乱坠,肯定不是真的……全天下哪有那么好看的将军!

等到众位大老爷子觉得把陈恪的家底翻的差不多了,便四处看看,忽觉这一圈花白头发里还有一个黑黑的马尾存在着。

那些人看赵均面生,便问他,哎,小子,你这二八年华的在我们这群老掉牙的人之中呆着干嘛?还不回家去孝敬你爹娘……哎,对了,你叫什么?

赵均听着爹娘的时候顿了一下,听见面前的火堆“噼啪”一声响,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姓赵,名均……今天白天正式升级为赵氏孤儿……还是个伙夫……

问他那人听见这回答自觉有些歉疚,便问他,那你今年多大?

“十五”

陈恪带兵赶到怀宁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到了那一声断在喉咙里的尖叫,而后便是数不清的尖叫声,羽箭破空声,撕裂的求饶声,以及混乱的脚步声。

他猛然沉下脸来,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举起佩剑,目不斜视的冲向正前方的战场,后面的将士随着他策马飞奔过去,齐声吼到,杀!

陈恪看着军营内混乱的景象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偌大一个怀宁,两万军队,竟如此不堪一击,对敌人的进攻全无还手之力,只顾着逃跑与尖叫!

陈恪的手悄然握紧,抬手没什么表情的斩下敌人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撒了他一脸,他却缓缓拉出来一个笑,从身后把自己的弓拿出来,抽箭,上弓,拉弦。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弯弓被他极快的拉满,旋即,伴随着“铮”的一声,一支箭穿过重重人海,射中了汗拔的旗帜。

旗帜不堪重负,刺啦一声碎成了两半。

陈恪眼中的杀意更浓,唇边的笑却是不减反增。

很好,很有意思。

陈恪一行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清缴完了敌人,他踏着血淋淋的土地,把胡沉叫了过来,低头跟他说了什么。胡沉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陈恪看着那半截旗帜,抬眼望着眼前的青山。

怀宁太守袁守禄急匆匆的踏着遍地的尸体走到陈恪身边来,嗅着空气中的腥味皱了皱眉头,面对陈恪时又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面容。

他笑嘻嘻的说,满脸的肥肉都坨在了一起,煞是谄媚,陈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恪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出声,袁太守这可真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啊。

他的目光特意在他抖动的肥肉上停了一下,又转脸去看另一侧的漫漫黄沙。

半城黄沙半城青山。

有点意思。

他看袁守禄的脸色有些不虞,便抬手指了指西边,一抹绚烂的夕阳正快速的退却。他说,来,我们看看这怀宁的夕阳?

袁守禄的脸黑了一半,却只能笑着,唯唯诺诺的应下来。

陈恪借着夕阳的余光,看到有个少年人的影子磕磕绊绊的走向哪里,不多时,又回来了,只是手中多了一条带子。

隔的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残阳似血,人影如墨。

陈恪慢慢看着夕阳落下,余光看着胡沉的影子混入人群,便对袁守禄说,夕阳无限好,那太守,就劳烦你带路了。

袁守禄在心中把这位将军里里外外骂了个遍,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他伸出右手,请。

次日清晨,赵均浑浑噩噩的被噩梦吓醒,不知道是因为众人知道他昨天经历的事选择不来烦他,还是根本就把他忘了,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人来叫他起床做事。

他揉了揉自己因为睡的太久而有些发昏的额角,慢腾腾的穿上衣服,再嗦嗦的穿上靴子,走出帐外,伸了伸懒腰。

他的哈欠还没打到一半,就被人从领上一拎,往后厨帐拖去。

赵均看着昨天给他布置任务的人把宫保鸡丁,西湖醋鱼,麻婆豆腐自己一碟小菜端进食盒,最后还端了一碗白白净净的米饭放进去。

待他盖好食盒后,就递给赵均,说,你快去,把他拿到帅帐去,这是陈将军的午饭。

赵均迷茫的一声啊?

那人好笑,把赵均转了一个身,朝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说,快去吧,别凉了!

赵均允悲,揉了揉屁股,就抱着食盒向帅帐走去。

行至门前,他想,这哪是帅帐,这明明就是一个阁楼好吧,说的那么好听……

赵均走了过去,看见门前站着守卫的人,想开口说些什么,瞧了瞧他的脸色,又犹豫了一下。

林正看着眼前的小屁孩儿,看着自己一脸便秘的样子,有些好笑。他刚刚本来是和陈恪他们一起在里面议事,结果不知道今天陈恪又抽哪门子神仙风,连踢带踹的把他给赶了出来,美其名曰,站岗!

胡沉那个不仗义的在一边笑的可大声了,让他在一甘人面前丢尽了脸。

赵均想了想,抬头迎向林正的目光,语调是一种装出来的镇定。他说,哥哥,能不能麻烦你通传一下……我来送饭的……

林正觉得这娃颇有趣,故作刻板的说,那你在这里等着!

赵均轻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了。

林正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一为自己在这个小孩儿面前树立起来的威风,二则是为了赵均那糟成一团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娃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不知道到时候陈恪看到之后还吃不吃的下饭!

赵均在门外百无聊赖的等着,看到一群蚂蚁整整齐齐的从他面前经过,不偏不倚,前面的走了那一步,后面的一定完美的踩在前一只的脚印上。

赵均伸出脚去,踢了一个小石子到队伍中间,想要打乱他们的步伐。结果这些小小的蚂蚁就像没事人一样,自己又默默的绕过这个天外飞石,找到队伍的所在,继续前行。

他正看的有劲,猛然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抬头向上看去,就看见林正一脸严肃的对他说,进去吧。

赵均默不作声的跟在林正身后,提着食盒向里间走去。

陈恪忙了一早晨,看着袁守禄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心情及其不好,沾墨的手都比平时要重些。

赵均推开门,小心翼翼的佝着身子准备把食盒放到桌子上就退出去。不料,匍一进屋,一支带墨的笔就直直从他耳边飞过,随即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响在耳边,袁太守,怀宁两万士军,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偷袭,你们就伤亡过半……可真是守的一个好边疆啊。

袁守禄抖了一下,慌忙给自己找借口,陈将军,我们这边军力不足,这您也是知道的……汗拔蛮人的手段您也见过了,不是小的不好,是实在难以防备啊!

赵均听完后撇撇嘴,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及其沉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忍不住抬头向上座看去,而现在书桌后的人也恰好抬头向他看来,二人同时一怔,璇即纷纷撇开眼。

赵均想:还真有长的那么好看的将军。

陈恪想:这人是多久没有洗漱了……

第5章:牢笼

陈恪待赵均摆完之后,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菜,就让赵均收拾着走人,自己则缓步走到书案后。

他抬手,微微一用力,将桌上的白玉笔筒轻轻向右旋开。

只听得地面蜡“咔”的一声脆响,木质的地板便向两方缓缓收拢,而放在地下的沙盘缓缓上升。

刚走到陈恪身边的赵均侧头看了一眼,一抹震惊的神色飞快的闪过他的眼底。

“怎么有些地方对不上呢?”

听力极好的陈恪听到了他这句声音低到尘埃里的话,挑了挑眉,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他想,怎么办呢?越来越有意思了。

等到赵均走出去关好门,袁守禄才抬步上前,指着东北方的两座标记了的关口说,此乃间关与燕峡……目前,汗拔首领暂驻在间关外,首将汗拔隐已逼至燕峡……

陈恪略微沉吟,问,汗拔隐现在可是驻扎在燕峡?

袁守禄摇摇头,不是,燕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轻易攻不进来。

陈恪听后尾音上扬的“哦?”了一声,状似无意的说了句,那怎么昨天汗拔军攻过来了?

袁守禄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语调与平常一般无二,他们只是一小部队人,若从侧面绕过燕峡而至,也不是没可能。

陈恪听后,没说话,右手把着一支小红旗。余下满室寂静。

隔了一会儿,陈恪突然出声问道,袁太守,敌我双方目前局势是怎样的?

袁守禄仿佛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好久了,脱口而出到,将军请看……燕峡现在还在我军的掌握之中,轻易汗拔隐是无法把汗拔大军直逼我境,不过……

他说着说着莫名顿了一下,不过又立即开口说道,但是现在我军并未在燕峡把有重兵,昨日,把手之人已经赶回救援,就不知……

陈恪用余光瞟了袁守禄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缓缓开口,即如此……

他停了一下没说话,眼睛淡淡的扫过众人,继而抬手,将手中红旗缓缓插入燕峡内,扬声朝门外,林正进来!

林正忙不迭的推门进来,单膝跪下,左手放在左膝上,右手握拳撑地,眼睛看着地上,中气十足的答,属下听令。

陈恪也没犹豫,当即下令,明日正午带一队人马潜入燕峡,找好伏击点,切记,务必从头至尾全面分散覆盖。

林正听完之后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奈何他必须听命,于是他就算再腹诽陈恪这个安排,也只能答道,是!

陈恪也没理他,吩咐完林正之后,他气都没喘一口的继续说,后天胡沉和我带六十人上燕峡,袁太守你就带兵进入燕峡,向汗拔隐宣战……无论如何太守你都必须把他引进来……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是你的事了,但如果,引不进来,那后果……为你是问。

他的语调一直都没怎么变过,仿佛刚刚就是在让人给他端杯水来润润嗓子,一直到最后那句为你是问也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甚至连重音都没加过。可这莫名让现在一边的袁守禄后背发凉。他怎么觉得有猫腻呢?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却还是觉得需要临死挣扎一下。

故此,他惶恐到,属下认为此举有失妥当……汗拔隐此人凶狠奸诈,诡计多端,而麾下精兵甚多。我若前去引阵,那汗拔隐岂会轻易相信?

陈恪抬眼看他,为什么不信?现在你在他们心中就是怀宁最大的官,况且他们又不知道我在这里,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你才是那块砧板上的肥肉。

袁守禄辩解到,怎会如此!昨日他们偷袭不成,恐怕早已知晓将军你现在就在此处,我怎会把我等放在眼中!

陈恪没接他的话,只问他,之前把手燕峡的可是精兵?

袁守禄答道,正是。

陈恪默默放下刚刚才拿到手中的朱笔,语气温柔,那不就是了吗,他们肯定知晓我方强兵回程救人,他们的刺客没回去很正常……再说了,这么危险又艰巨的任务,当然要由太守你来完成了。

到此,袁守禄明白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唯唯诺诺的应下来,低头的时候,细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只是此举,于他而言,不知是福是祸,但总有一种如芒在背,被人紧紧盯上的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待到陈恪最后落下话音,布置好部署时,各位守将一阵风一样的下去准备。

胡沉等到袁守禄和其他守将彻底看不见身影之后,转身把门关上,就和林正没什么形象的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齐看向正在慢条斯理的研磨的陈恪。

陈恪八风不动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耳侧有缕发丝垂落下来,印在他灰白色的衣衫上,有一种淡雅的美。

他抬头看了下那两人,笑说,若是有人进来了,怕是要惊讶你们这个形象了。

林正看着他“啧”了一声,说,你就准备这样带着六十个人去打?

陈恪撩了撩耳边的头发,侧头问道,不然呢?再说,汗拔隐怎么会出来应战。

“那你是准备试水?”

陈恪轻轻嗯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继而说到,燕峡就像袁守禄说的那样,易守难攻,但当初为什么燕峡守将会放弃燕峡反而退守怀宁,这样做明显是个死局……

然而总有些人以为让人是傻子,老是要挖个天坑让人睁着眼睛看着下面,再默默安慰着说,不要怕,这就是个小水洼……

骗鬼呢!

胡沉想了一下,接到,你的意思是……

陈恪收笔,盖下自己的私印,再把它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之后,一边递给胡沉一边说,这次,就看他们要玩出些什么花样来了……伯新,你来,等下让庄生送到皇上那去……务必三天内来回。

林正听的只摇头,庄生那一身轻功专门用来送信了……

陈恪无声的看着他,林正觉得有些不妙,自发走到一边去。

胡沉接过陈恪递来的信,妥当的揣在怀里,就走了出去。

赵均第二天又被差遣来送饭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纠结的,他想着,今天又能见到将军了……不知道他今天看见我会不会不是昨天那个表情……

他吐吐舌头,提着食盒晃晃悠悠的朝着陈恪住的地方走去。

确实不是了,准确点来说是更胜了。

陈恪看着推门进来的人,黑发完全用发带绑在脑后,纯白色的发带在一片黑色中有着极强的冲击力。一身麻葛粗布衣服上用一条暗红色的衣带系着,别有一种味道。

陈恪想,不,这不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个人……

赵均看着陈恪的脸色,内心有些忐忑,我不是收拾过了吗我的天,为什么将军现在这个表情……

他颇有些犹豫,提着食盒慢慢挪向陈恪,低垂着眉眼,问他,将军,那个,这个放哪?

陈恪可能也觉得一直盯着别人看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咳了一声,说,就放拿吧,摆好就是。

赵均抿了抿唇,低声说是。

他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把盖子放到桌边的时候,陈恪恰好走过来,衣角从赵均手上划过,赵均想伸手抓一下,奈何陈恪走的快,他只摸到满手的空气。于是他撇撇嘴,想,将军的衣服好舒服……就跟李澜姐的一样……

他停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的把食盒中的盘子端出来,一样一样摆好。

陈恪坐在桌前,执起筷子,刚刚伸出去,瞥见食盒里还有多余的筷子,便伸手抽出来,递给赵均,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说,做,一起吃?

赵均摇头,不接他的筷子。

陈恪嘿的一声,说,那么别扭干嘛,我又不吃人,叫你坐你就坐!

说完,把筷子塞在他手里,硬生生的把赵均按在了座位上。

等赵均刚刚才用他从出生到现在最斯文的吃相吃了几口菜之后,林正就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想开口对陈恪说什么,就见陈恪一脸不高兴的望着他。

他莫名抖了一下,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到桌子边,兀自抽出一双筷子,边吃边说,哎,慎苛……哎,小兔崽子,你怎么在这里!

赵均有些惊讶,因为他自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其实不低,但为什么他才看到他!

赵均张嘴,刚想说什么,林正便出声打断他,哎!你今天终于收拾了啊!不错啊,挺好看的……呸,是挺帅的!

赵均默,不再多说,低头默默吃饭。

陈恪有些不想搭理自己这个好友,于是对赵均说,你叫什么?

赵均意识到陈恪是在对他说话,于是抬头说,赵均。

陈恪就着赵均二字沉吟一下,接着说,赵均?

“嗯?”

“你明天收拾收拾带一两个人跟我一起上燕峡。”

赵均,林正:“!!!”

赵均此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他在自己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自主做出反应。他站起来,连忙摇头,说,将军,不行,我去了会拖后腿的!我还,还,还不会打仗呢!

望将军三思啊!

陈恪轻轻嗯的回应他,表示自己已经三思过了。然后不容置否的说,你,跟我一起。

第6章:因果

四周的空气莫名寂静了,窗外的风顺着没关严的窗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被吹的哗哗作响,偏生又被镇纸压着,无法得到解脱,随着这风肆意的飞扬。

赵均低头拉了拉自己的的衣带,而后轻轻的答应了。

陈恪侧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言,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倒是林正在一旁如坐针毡,整个人都好似要炸了一般。

等着陈恪慢条斯理的吃完饭,赵均收拾完装进食盒里。走之前又特意问他,将军,我真的要去吗?

陈恪看着他头上的白色发带,顺手递给他一个木牌,说,等下你就拿这个木牌去招人,两个就够了,多了用不着。

赵均伸手接下,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等到赵均拿着食盒走到看不见人影之后,林正还一脸呆滞。他慢腾腾的站起来,抖着手指向陈恪,一张脸满是震惊,陈恪,你脑子最近进水了?!先是让我大中午去踩点不说,现在又让一个看起来就很嫩的小屁孩跟军!!

陈恪并起两只手指打下他的手,淡淡道,别玩了。

林正轻咳一声,施施然坐下,说,不是,为什么啊?

陈恪抬头看了看窗外,遥遥望见远处隐在暗处的燕峡,说,燕峡那个扼要之地,汗拔隐怎会放过,到现在袁守禄与他合作,现在定是不敢妄动,而他现在定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所以他现在已经准备好迎接我们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赵均去?”

“没什么,好看一点,总比那些大老爷们儿强”

“……”

等到赵均第二天跟他的那两个伙伴背着一点点粮赶到陈恪在的地方的时候,陈恪跟一大批人马已经杀到结尾了。

漫天黄沙纷纷扬扬的落在众人头上,散在空中分散开那灼人的阳光,让这明明刺眼又让人燥热的太阳都被压下去几分。

倒是不觉得有多热了。

一阵风吹过,沙子借势扬的更高,却没能迷了众人的眼。

陈恪撑着剑立在众人的包围圈中,身上的灰衫染了不少血,有他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右臂上的伤正泊泊的往外冒血。

他抬手捂了捂,见没什么作用,反而流的快了些。于是他放下手,倒提着自己的佩剑,背靠着胡沉,不说话。

他本以为汗拔隐之前能稳那么几分再来打他们这个小队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才刚到燕峡,就直接进了包围圈。

陈恪带的人都不是护国军的人,除了个胡沉。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那些死透了的袁守禄说的“手下精兵”,叹息一声。没想到他也这么忍不住……

胡沉靠着他,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人,突然低低笑了起来,慢慢的越笑越大声。

围住他们的人不敢妄动,只在慢慢收拢包围圈。

胡沉看着为首那人,手上紧紧握住自己的剑,丝毫不敢放松,他对陈恪说,慎苛,你先走,我断后,这次来的都是精英,实际不容小觑,但也只能到这个水平了。

陈恪“嗯”了一声,擦了一下手上的伤,就着破了的衣服带子,草草包了一下手上的伤。

他用嘴咬着一端衣带,左手拉着另一端,狠狠一拉,系紧伤口之后,缓缓道,什么先走,要死一起死!

话音刚落,两人迅速分开,各自战斗在一处。

陈恪眼角瞥见一支箭正极速向胡沉射去。他正在刺向前方的手腕一转,剑刃在空中划过一丝雪白的光。

“咔”的一声,羽箭应声折断。陈恪却觉得腹中一凉。

胡沉听见自己身后的声音时就分出一些心神去看,不料恰恰就看到陈恪被一剑刺穿的一幕。他一边向着陈恪那方移过去,一边挥剑利落的斩下越逼越紧的汗拔兵。

他一把拉着陈恪带向自己,一边应付着面前的敌人,问,怎么样?可以吗?

陈恪借着他的力重新站直了身体,又抬起剑向敌人杀去,身后的长发渐渐被血打湿,显出一种浓墨重彩的杀意来。

赵均隐匿在一个小土堆后面,眼见着陈恪那边确实撑不住了,这才心急起来,连忙转头对身侧的人说,等下你们……

微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处飘散,躺倒在地上的尸体被人随意的践踏着。

生不能安,死不能全。

然乱世之下焉能完满?

剩下几个汗拔兵向胡沉二人走来,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喜悦。

于他们而言,杀了陈恪便可以完成这次的任务,回到族内必定受尽尊崇,再不用感受这黄沙铺面,水中流沙的苦。

其实他们本来也不是非要与太和打仗不可,只是太和太过富有,而他们汗拔总是食不果腹。老人孩子只得每天挖草根,捉田鼠充饥,而最近鼠疫爆发,除了王城未受感染,其余哪个地方不是哀鸿遍野!

于是他们对杀了陈恪也无甚愧疚,反倒有一种得意的心情。

有个矮小的汗拔兵走上来,短刃一出,印着太阳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握着自己的匕首,闲闲的指向陈恪,鄙夷的道,陈将军,久仰了……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堪一击。

陈恪深深吸口凉气,腹中的伤口让他疼的皱眉,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打死他。他笑着开口,语气稀松平常,那真的是恭喜你们了,一百多人上来,我们两个人,现在你们五个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胡沉听的笑弯了眉眼,干涸的血存存裂在脸上,看着有些渗人。

那士兵愣了愣,突然握紧匕首,说,陈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送你上路,你们竟如此猖狂!

陈恪只是笑,无声的微笑着看他。

那人被他笑的有些发毛,出声道,笑吧,爷爷我这就送你上路!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带领着四周的人便陈恪杀去。

一旁的胡沉没料到他们说变就变,举起剑就横着一劈,鲜血撒了满脸。

这时,一阵铁骑的声音从远处渐渐逼近,快如鬼魅!

陈恪看向胡沉,眼里满是疑问,而胡沉也是一样。

他们分明从没叫过援兵!

这诧异只持续了一刹那,就从二人眼底消散了。两人呈防备的姿态看着霎时慌乱的汗拔人。

远处有漫天黄沙逼近,声势浩大,气吞山河,整齐划一!

几位精兵愣了愣,看了看眼前这局,自知事情没法成功,只能决定后撤。他们可不敢以几人之力对抗陈恪手下那群畜生。

待到那些人飞速撤退了许久,赵均估摸着也可以了,便慢慢从自己藏身的地方摸出来。走到陈恪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合抱举过头顶,说,属下不才,出此下策,望将军恕罪!

陈恪有些愣,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随即问他,刚才那么大阵仗就你们几个弄出来的?!

赵均歪着头笑着说,对啊!

陈恪想支起身,不料牵动身上诸多伤口,他眉头一皱,喘了口气才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赵均蛮自豪的回答他,就是普通口技,我家以前做过这一行,我就只会些皮毛,不像我爹……

他的声音在爹这个字上戛然而止,心中发疼。

陈恪注意到了,不过他也不想揭人伤疤,况且他和他之间也不熟,没必要过问太多。

他只是赞叹了一声,好小子,有一手!

赵均微微笑着,不再多言。

第7章:终梦

胡沉扯了一块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伤药,仔仔细细的帮陈恪包扎完,刚准备开口让他不要乱动。就见陈恪自己拄着剑慢慢站起来。

陈恪拢了拢自己的衣袍,手指有些微颤。他慢腾腾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乍一看,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只是脸色白的像鬼一样。

他拉过胡沉,扯到一旁,快速对他耳语几句。便等着胡沉做决定。

胡沉脸色变了几变,看着陈恪毫无血色的脸自己不容更改的神色,最终还是妥协了。

陈恪走回来没事人一样对他们说,赵均你跟我一道,其余人和胡沉一起回去。

赵均眼中的惊异一闪即逝,与众人一起点了点头。

陈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赵均往燕峡深处走去。

赵均看着天空中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他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以至于微微仰头看陈恪时眼底一片雾气,眼前的人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陈恪慢慢走在前面,也不多管他,两人自顾自的走着。

而胡沉一队人则不紧不慢的向怀宁城走去,走了一小会儿,胡沉估摸着时间应该可以了,便抬手抽出腰侧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走在自己身后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胡沉探身确定几人真的死透了之后,也顾不得究竟脏不脏,顺手就着周边染血的黄沙在衣服上抹了几下,处理好尸体,状似狼狈的匆匆向怀宁城奔去。

赵均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的,有时没踩对还会踩碎一块经年被风吹得散了的岩石。

状似顽强坚韧的东西,在温柔的摧拉枯朽的力量中也会慢慢变得不堪一击。

就好似曾经英勇的帝王,年老时很多却也不能免俗的褪去那层英勇的光环,变得猜忌而多疑。

他低着头跟着陈恪走着,时不时专门伸出脚去踩碎一块石头。

他自己一个人正走的尽兴,冷不妨的撞在陈恪背上。他抬头看了看陈恪,默默退后一步,揉着脑袋不说话。

陈恪被他撞的向前迈了一步,只觉伤口又是一阵疼。他隐忍的深呼吸了一下,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他想,竟走了这么久了……

陈恪转身低头看着赵均,赵均感受到他的视线,便目露疑惑的朝着陈恪看去。

陈恪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有些苍白无力。

有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那,

以眼为镜呢?可以看见什么?

赵均见陈恪一直看着自己,一动也不敢动。他想,将军难道要杀我灭口?!!我现在要不要跑啊……不行,跑了得是逃兵啊……可是现在我好慌啊!

陈恪看着看着就看见赵均眼底慢慢从沉静到疑惑到震惊到现在的慌乱。这小子又想什么呢?

于是他开口说到,赵均?你去找个歇脚的地方,今天不回去了。

赵均点点头答应下来。转身去找那个歇脚的地去了。

不多时赵均就回来带着陈恪去他刚刚发现的那个浅浅的山洞。

陈恪提着剑进去看了看,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慢慢撑着墙坐下来,放松自己紧绷了一天的身体。

赵均看着他慢慢合上眼,刻意放轻了脚步,猫着腰缓缓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赵均抱着一堆柴火和一只被剥好的野兔踏着最后一丝日光回来。

他看了看睡的正沉的陈恪,轻手轻脚的将火升起,再提溜着野兔走的远远的处理干净。再用棍子串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陈恪醒的时候月亮都已经挂的老高了,他一睁眼就看见赵均背对着他坐着,火光打在他周围,看起来暖烘烘的。

他动了动,觉得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于是他站起来,朝着赵均走过去。

赵均手上的兔子正被烤的外焦里嫩的,外表的油滴顺着滴进燃的熊熊的火中,啪的一声炸了,一个火星窜了出来。

他看着慢慢走过来的陈恪,冲着他展颜一笑,将军你醒了?!

陈恪点点头,在火堆面前坐了下来。

四周一片浓浓的黑暗,独此一处映着天光。

陈恪抬头看着赵均,发现白天还完好的少年身上多出来许多伤口,尤其是颈边那道深深的抓痕。

他抽出白天从那汗拔兵手里拿过来匕首循着自己的中衣划拉了一块布下来,又连同胡沉给他的伤药一起递给赵均。

赵均没明白,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陈恪见他没明白,说,自己拿去包一下。

赵均“哦”了一声,接过陈恪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继而说谢谢将军,我等下再收拾。

陈恪也没搭话,安静的抬头看天。

不多时,赵均把忍着烫把兔子掰了一条腿下来,自己放在嘴里叼着,就把剩下的全部给了陈恪。

陈恪也没跟他客气,接过兔子,微微一使力气将兔子分成两半,递给赵均一半,自己留一半。

赵均摇头不要,让他吃就好,不用管他。

陈恪皱着眉说,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于是废话多的赵均伸手拿过兔子,看到陈恪不慌不忙的开始吃时,他也就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抱着那半只兔子风卷残云一般啃了起来,分明是饿的慌了。

等着二人把周围布置好之后,已经到了深夜了。

陈恪躺在火堆旁,枕着一堆乱草,一只手放在脑后垫着,左腿曲起,左手悠闲的搭在左膝盖上。看着漆黑的夜空中点点亮着的星星。

万里星空明灭,地上人影成双。

赵均把下巴放在一根枯木上,用棍子一下一下的戳着面前的火堆,想了很久,低声问,将军,你说天下这么大,汗拔为何犯我太和?

陈恪轻笑一声,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赵均点头,但他有些不甘心这样的答案,又问道,那又因何而战?因何而胜?

陈恪坐起来,问他,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赵均想也没想,似是通透了什么。他语气坚定,目光灼灼,为我山河而战,为我袍泽而胜!

第8章:承恩

卫我山河,我袍泽。

陈恪听完之后眼里的光亮了。他坐到赵均身边,复又躺下,看着北方越发明亮的那颗星,问他,可知道章渊将军?

赵均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像天空望去,入目与平常的夜空没什么不同。

陈恪问完之后,也没管他的回答,慢慢闭上眼。

他从军有那么些年头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刚一进军营就受到所有人的优待,整日除了跟在章渊身后嬉皮笑脸,就是四处走江湖,最后染上一身江湖气。不过也不赖,好歹招了一支亲兵队。

他的天真结束在章将军为了救固执的他而死在他面前的时候,陈恪才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就像刚出笼的金丝雀,出来就遇见了森林火灾。

还没长开的陈恪看着老将军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他被满身是血的将军紧紧抱在怀里。将军在他耳边说,陈恪,你要活着出去,你要替我……守好这河山……陈恪啊……

陈恪拼命想点头,他能感受到将军对这个人世间的不舍,他想挣扎着逃出这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他想挣开这个怀抱,挡住将军身后密密麻麻飞来的羽箭。

但是他不能,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的生命一点点流失,他只能清醒的感受到老将军抱着他的手越来越紧,直到老将军在他耳边的呼吸骤停,他的手也还是没有松开。

陈恪在那个残忍的怀里一直等,有温热的血顺着将军的嘴角溢出来,流进陈恪睁着的眼睛里面,刺得他生疼,疼的他心里发苦。

不知道等了多久,陈恪的眼角的泪都干了,援军终于赶来。

厮杀半日后,有人用力分开了他和老将军。

他抬起头来,看着章渊嘴角的那抹微笑,惨白的唇上扬着,满脸的血污也没能盖住它的灿烂。

陈恪抹了把脸上的血,跪在死人堆里,跪在老将军面前,举起一把匕首,在自己左手手心狠狠划了一刀,顶天发誓,我陈恪,必定守好这山河!

他以血为祭,断了自己的后路,不破不立。

于是他看着自己在军中积压已久的人气以及自己在老将军身边积累的经验,用了一年的时间,整顿好余下的护国军,再迅速召集自己在江湖上的朋友。

一年之后的陈恪一身灰白色的衣服,一步步走上了那个老将军之前站过的点将台上,饮酒誓师,五万雄狮,气势袭人。而陈恪在这漫天的吼声中,举起他手边的酒碗,一饮而尽,说,答应过你的,你看,我做到了。

你看,我做到了,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他见陈恪完全没动静,过了许久,赵均见他无意识的张开自己的左手,一条横亘手心的伤疤顿时进入赵均的视线。

苍白,狰狞。

他的心突然重重的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冒出了头,可他没抓住。

行军之人,受伤是常事,可这伤口如此狰狞,再狠一点,便会伤及筋骨,左手就算废了。

想来想去,这伤只能是将军自己弄的。

可,为何?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陈恪应了,同时也将自己的左手握紧。那道恐怖的伤口便悠然从赵均眼前消失。

陈恪看着他,向着满脸没回过神来的赵均说,记住你今天的话,守好了!

赵均一愣,旋即点头,重重的点头,又怕陈恪不相信,大声说,将军,我会的!

陈恪看见他这个样子有些想笑,却又怕打击到他,于是问他,今年多大了?

赵均有些腼腆的一笑,抬手挠挠头,微笑着说,十五!

陈恪看着他的笑容,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义气,勇气,天真。

赵均正对着火堆坐着,肆意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的锋芒。而赵均的脸却是奇异的柔和,不比一般男子的唇,赵均的唇显得小些,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没长开的孩子模样。

陈恪刀刻般的脸柔和下来,惯常平静的脸上此时盛满了暖意,他坐起身,和赵均并肩坐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线温和,赵均?以后你来我手下做事吧?

赵均转脸看他,又一次带着满脸震惊的神色,他还没从刚才将军揉他头的震惊中缓过来,于是他他在脑中一片浆糊的情况下,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将,将军,我还,不会,会什么呢?!

陈恪迎上他的视线,笑着说,没事,慢慢就会了。

说完又觉得赵均这幅迷糊样子有些可爱,于是抬起抬起两只手重重的在赵均脑袋上一通乱揉。

赵均:……

赵均第二天早晨是被陈恪摇醒的,迷迷糊糊的听着陈恪吩咐完任务,睡眼惺忪的去筹备陈恪说的干粮。

陈恪两手把着赵均的肩,正经的说,赵均,你听好,接下来几天我们要绕过汗拔隐的军队,去汗拔王城走一遭,所以我们最近都不能生火,免得引来敌军,所以你现在要去准备足够的干粮,你包袱里这点干粮不够,知道了吗?

赵均迷茫的“哦”了一声,顶着一两簇呆毛走了。

陈恪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迎着晨光随风摇摆的呆毛,笑的很开心,不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腹部的刚刚好些的伤口又被撕裂,他疼到面色发白。

而走出不远的赵均听到了陈恪的笑声后,嘀咕,将军这是又怎么了?

往前走了几步,赵均突然又很开心的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他想,将军和我现在,是朋友了吧……

手边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手,赵均脸上的笑容一僵,内心的思想完全变了个调,将军刚才是在笑这个吧……将军真的很无聊……

就在陈恪二人悄无声息的混入汗拔的同时,怀宁城里可谓是极度混乱。

胡沉当日重伤而归,勉勉强强强撑着走到陈楼边上,就重重的倒下去了。随即带兵回城的林正在一片混乱中把重伤昏迷的胡沉背了回去。而胡沉醒来之后,张口带回的第一个消息就让所有人大伟吃惊。

胡沉勉强撑着自己靠在床头,满脸憔悴几天没刮的脸显得乱糟糟的,原本清隽的一张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他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水,眼神状似不经意的扫过袁守禄一行人。

他缓缓开口道,将军他……他……不幸身陨……我们首战遇袭……咳……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回来的路上……又遇野兽袭击……咳咳……

他说完,抬手捂脸,本来干涸的眼眶此时盛满泪水,眼底的血丝让他看起来竟是挫骨伤羽之痛。

林正本来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瞬,旋即就想冲上去揍死此刻正躺在床上叽里呱啦乱说话的人。

可正当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胡沉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林正的表情瞬间崩了,胡沉他爹死的时候也没见他哭过啊……

林正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复又大声冲着胡沉吼,你他娘乱说什么,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胡沉仍旧低着头,也不辩驳什么,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庄生等人看着这个场景,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很是冷清。

林正深吸一口气,向着守在床前的袁守禄一众人说,各位,事出突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声音中满含悲切。他接着说,还请诸位通融通融,让我们几人商量一下……

袁守禄听完后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对林正说,林大人,这……

林正还没等着他说完,直接开口打断,袁大人,不是我等私心,只是这是护国军内部私事,无关外人之事!

袁守禄被他说的愣了下,旋即拱拱手,带着怀宁一众人退了出去。其中一个人出门之前朝着胡沉看了一眼,眼中的杀意丝毫没有隐藏,只是众人都没有注意到。

等着送他们出去的庄生回来说,行了,都走了。

胡沉此时才把头重新抬起来,眼中的悲苦全部变成了嘲讽,利落的翻身下床,压低声音道,陈恪进了汗拔王城!

林正眉头一跳,问他,那你回来干嘛?

胡沉没接他的话,跟众人一同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支笔就着桌上的余墨,写了一封信,再盖上自己的私印,用“陈”字徽标封好之后,递给庄生,说,你把这封信送到皇上那,能有多快就多快,立刻去办!

庄生站直了身体,双手接过信封,低声答是。便立即揣着信飞奔而出,一走出门,又是硬生生的逼出两行泪,飞奔出自己的房间,带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爬上屋顶,脚尖轻轻一点,悄无声息的极速向皇宫掠去。

胡沉对着剩下的人说,记住,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装,要多悲惨有多悲惨,简单点,就是比你死了亲妈还想哭,但又不能太过,不要让人怀疑。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盯紧袁守禄和他的守将们,注意他们每天飞鸽传出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们要知道究竟是谁在捣鬼,也要让汗拔隐知道我们现在,有多乱!

于是,老老少少从胡沉房内出来的时候,都通红着眼眶,让埋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看的都盛出笑意来。

林正端了一杯白水给他,说,怎么回事?胡沉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椅子上,说,他打算从内部击破,说是半个月之后一定回来,让我们这半个月一定要捉住内鬼。

林正眉一肘,内鬼?

胡沉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手摩挲着白瓷的杯身,回答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袁守禄他们有问题,但……袁守禄好像只是一个傀儡……我怀疑,是是怀宁守将袁鸣的问题,毕竟他们是父子,无论如何袁守禄都会守着他这根独苗。

林正嗤笑一声,又跟胡沉聊了几句,就出去了。

而胡沉则脱力一般向椅背靠去。

于他和和林正而言,陈恪是兄弟,知己,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一起上房揭瓦,一起把皇宫上上下下闹的鸡飞狗跳的至交。

从太子把陈恪托付给他俩的时候,他们与陈恪便从没有分开过,荣辱与共。他们站在陈恪身旁,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看着他跪在章老将军面前,红着眼睛,划破手掌地天立地的发誓,看着他第一次站在点将台上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认为陈恪无所不能,其实只有他们这些兄弟,包括顾致和陈恪所谓的亲兵队知道,陈恪私底下究竟有多么迷茫,一直陷在对老将军的愧疚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那么多年,不管陈恪对着他们发过多少脾气,甚至有些时候喝醉了老是吵吵着让他们走,说自己迟早会拖累他们。他们也从来没想过离开,他们宁愿永远笼罩在陈恪的光环之下,做两个永远值得信任的心腹。就算现在陈恪看起来好像不需要他们了,可他们也还是没想过离开。

十六岁的陈恪跪在死人堆里发誓——守好这山河。

他们看着鲜血淋漓的陈恪,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守好你。

即使使命,也是情谊。

经年生死,一朝成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承此恩,立此誓。

手足之恩,相护之誓。

第9章:隐鸣

几天之后,怀宁城终日军心动荡,人心惶惶。汗拔隐趁机而上,直破燕峡,逼到怀宁城外。

就在这即将破城之时,一道圣旨姗姗来迟,庄生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那一卷黄灿灿的圣旨。

前来宣旨的华公公从轿子里下来,一路的奔波后,面色有些发白,他看着身旁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的庄生,觉得真是,人比人得甩,货比货得扔。

华公公抖着手将圣旨打开,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心里默默的想,他们听完后会不会晕过去,哎呦,又有好戏看了,可以皇上不在这里……可惜可惜!

圣旨既出,万民俯首。

只听那公公扯着小细嗓子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陈恪将军战死沙场,也算有始有终,朕特此下旨,为陈将军举行三天葬礼,即刻举行!

袁守禄觉得自己肯定是耳朵有毛病,或者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他悄悄转头看了一下袁鸣的表情,发现他也是一脸震惊,他突然就觉得好受了,震惊的理所当然,于是他抬手接旨,朗声道,臣,接旨!

正午时,袁守禄招待华公公坐上座了之后,一边给华公公盛了一碗汤,一边不经意的问道,公公可否告知在下,皇上这圣意……

华公公笑到,袁太守不必多想,照做就是,毕竟陈将军和皇上关系匪浅,此事也是应当。

袁守禄见他这避而不谈的态度,也不指望能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来了,于是陪着他吃完了这顿饭。

袁守禄送走华公公后,就匆匆回了自己家。进书房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再把门合上。

他走到一面墙旁,伸手将其中一面墙推了进去,那面墙随着他动作的落下,就缓缓显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口,依次亮起的烛火照亮了一条看不见尾的小道。

袁守禄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随即,墙面自动闭合。一双眼睛从房顶的缝隙看到了全部。

洞中的光全靠着墙上的壁火支撑着,偶尔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微小风,那点火苗子总会左右晃动下,

袁守禄看着洞中灯火下时明时暗的脸,心中惴惴不安,无论见过他多少次,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袁守禄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一番摸索,随即双手向那人呈上一卷红色的东西,说,汗拔将军,这是最近的东西,你看……

汗拔隐缓缓抬手接过,一双修长的手异常苍白,骨节突出的手指轻轻捏住其中一角,再慢慢将那一卷东西拉开来,看到里面蠕动的蛊虫之后,眉眼都舒展开,苍白的指尖划过那些蛊虫,声音却是出奇的好听,犹如清水拍击石壁。

他说,不知道这蛊用在陈恪身上怎么样……但是他死了,真是可惜……

袁守禄心中戚戚然,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灯火中的人,复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紧紧抿着。

汗拔隐将蛊虫收起来,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自己手上的一根湖水绿的带子,头也不抬的说,就照着你们皇上的旨意办……另外,最近留意一下胡沉……

袁守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抖着声音答应了。

洞中烛火隐隐绰绰,连带着那张苍白俊逸的脸都看着有些不真实。

湖水绿的带子在半空中晃动着,落在地上的影子摇摆不定。

就在怀宁城内乱七八糟的时候,陈恪和赵均刚刚饶过前方阵地,到达汗拔王城。

也许是习俗不同,汗拔王城四处都是平平的房顶,窗户小小的,唯一不同的是客栈,全部都是木质结构,雕栏玉砌,阁楼上帷幔被风吹的扬起又落下复又扬起。

赵均走在陈恪旁边,看着眼前这有些不一样的客栈,小声的说,这个客栈怎么这么……

陈恪低头看着他,眼含笑意,怎么了?

赵均看着他,义正言辞,有点像女支院……

陈恪其实是很想憋住的,但是他没做到,就站在客栈门前笑的不行。

从他和赵均这几天相处下来,两个人就是纯粹的臭味相投。

有一次他俩一起在一片密林里面走,好久都没能绕出去。两人都转的疲了,这时赵均提议说,要不我们生个火,把敌人引过来,我们不就可以找到路了吗?

陈恪觉得可行,就分头四处去找柴火去了。

等到赵均好不容易生起火,他已经快要被烟呛死了,于是他叫陈恪,将军将军,你过来烧一下火好不好?

陈恪愣了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赵均理所当然的点头,对啊!

陈恪被他哽了一下,伸手接过赵均手上的空竹管,犹犹豫豫的走向了那个刚刚有点火苗的还冒着浓浓的青烟的火堆。

他握着手中的东西,说,那什么,怎么用这玩意儿?!

赵均一边连连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就,就吹一下就好……

陈恪拿着那丑不拉几的竹管,实在是无法下口。

最后他看着赵均实在是一个废了的劳动力,他皱着眉头犹豫着凑了过去。

“呼”,一阵青烟从管口倒着冒了出来,他完全没有防备,深深吸入肺腑。

“咳咳咳……”

赵均看着他,原本还咳的要死不活的,一下子就笑到无法自拔。

陈恪走过去,拿着竹管朝着赵均就抽过去,边咳边说,笑什么笑!你自己不也是!

赵均还是笑,伸出手朝着陈恪脸上去。陈恪身体后仰,问他,你干嘛?!

赵均停了咳,说,不是,将军,你脸上有脏东西!

陈恪犹豫着,把脸凑过去。赵均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陈恪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没想到擦完之后,赵均看着他又开始狂笑。

陈恪脸黑了,有拿着竹管朝着赵均打过去,你又笑什么笑?!

赵均指了指旁边的水洼,笑的直不起腰。

陈恪走了过去,借着水洼,看了看自己的脸,原本已经黑了的脸又黑了几分。

他走到赵均身边,冷冷笑着,黑着张脸把赵均提起来,说,这就是你擦的脸!

赵均继续哈哈笑,完全无视陈恪的脸。

陈恪把他放下,揉了揉自己的手,冷笑着说,赵均!

赵均觉得有点危险,默默往后退,吞了吞口水,尬笑几声,那什么……冷静啊将军!

陈恪提着棍子就朝他抡过去。

树影婆娑,朦朦胧胧。

第10章:恶蛊

赵均等着陈恪笑完后,拉着他走进了店内。

店里的小二见着赵均他们灰头土脸的打扮,撇了撇嘴,有些不想招待,但是他看着他们脚步不停的向他走来,只好扯了扯嘴角,把手上的帕子往肩上一搭,扬声道,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陈恪摸索了一下自己身上,说,住店。

小二看着他这个动作,就知道有戏,于是他把陈恪往楼上引去。他一边走一边让赵均他们注意脚下,一边对他们说,客官,您是住天字号还是地字号?

陈恪笑,既然你都把我往楼上引,又问我作甚?

那小二也不恼,嘻嘻笑着,客官您这就不懂了,看你们是从外乡来的,就跟你们说说吧,这王城里啊,天字号在下,地字号在上!

陈恪眼角一跳,饶有趣味的说,哦?

小二都有八卦的通病,他一听陈恪这个语调,就说,这王城啊,本来前几年都是天字号在上,但是自从汗拔将军开始统领军队以来啊,街上就贴了布告,说是要把这天地字号换了,看着吉利。

陈恪听着,转头问赵均,你认为呢?

赵均摇头,暗中却拉了拉陈恪的衣袖。

小二还在前方滔滔不绝,当时啊,根本没有人愿意换,军队又不能强行实施。嘿,没想到,没几天之后,巫女发话,将这个命令定成法令,众人都只能照做了……这没想到啊,没多久,除了王城,其余的地方鼠疫盛行,慢慢就化成了瘟疫了……

陈恪听后又问他,那王城怎么没事呢?

小二转过头看他,突然笑的邪气,肯定是调换了的天地字号的作用啊!其余地方可是没有调换的啊!

陈恪作恍然大悟状,跟着小二走进了一间地字号房。

期间,赵均攥着他衣袖的手越开越紧。

陈恪进屋后,打发走了小二,再将房门扣上后,走近赵均,问他,你怎么了?

赵均坐在凳子上,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陈恪,低声说,将军,不对,这是蛊……

陈恪反倒有些诧异他怎么会懂这个,但他出口问的却是,怎么说?

赵均看了看四周,说,我们这边有一个风俗,天地顺序,万物生灵,天道伦常,不可逆之。当时我也没认真听,记不太清了,只是当时那个神女对我们说,天地倒序,生杀予夺,万鬼齐聚,瘟疫成行……后来我爹问她为什么,她说什么,天地逆行,恶蛊出世……

陈恪看他有些慌的样子,安慰道,没事,这蛊,没有下在我们身上。

赵均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陈恪也没解释,站起身摸了摸赵均的发顶,就往床塌走去。

夜晚有些凉,赵均现在床前手足无措。

陈恪睡的很好,可能是终日劳累奔波,白天的时候他倒头就睡,到现在也没醒。

可能是睡着的人感受到了赵均纠结的目光,缓缓醒了过来,迷茫着问,几时了?

赵均默默回答,快到二更了……

陈恪翻身下床,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袍,一边说,你先睡,我出去一下,五更之前必定归来。

赵均想问一下他去哪,想了想又觉得如果陈恪想跟他说的话自己会说的,不用问。于是他也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坐在床上,自己脱鞋上床睡觉。

陈恪还没等到他睡下,便悄悄从窗口翻了出去。

赵均躺在床上,望着桃红色的纱幔出神许久后,才起身吹熄了蜡烛。

陈恪翻出客栈后,沿着城中的街道慢慢摸索下去。

整座王城寂静无声,连虫子鸣叫的声音都不曾出现过。整个城市连一点灯火都没有,黑黝黝的,朦朦胧胧的月光洒下来,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步路。

陈恪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整座城市死一般的寂静,毫无半点生气。而他白天走在小二身后,不经意抬头的时候,看到那小二脖子后有一个明显的凸起,一只虫的轮廓突兀的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想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死城,恶蛊。

上地,下天。

阴阳轮换,是非不辨。

等到丑时的时候陈恪就回来了,他轻轻的推开窗户,一只脚刚刚落地,一把匕首就逼上了他的脖子。

他眼神一凛,反手向后探去,试图把那人的左肩抓住,但那人好似知道他要干嘛,轻巧的侧身闪开,陈恪趁机逃开威胁,借着朦胧的月光,两人就打了起来。

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

陈恪渐渐感到吃力,肚子上的伤不仅没好,因为他自己一直在奔波,伤口晚上合拢后,白天又被撕裂,如此反复下来,他的伤口早已发炎。此时一番无声的对打下来,他慢慢就处于弱势那一方。

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似乎提醒了那一身夜行衣的人,两人停了手,戒备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妄图伺机而动。

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小的响动,赵均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的看着窗口的人影,迷茫的问,将军,你回来了吗?

现在窗口的两人同时一怔,黑衣人首先反应过来,从另一扇窗悄悄溜了出去。

赵均迷迷糊糊的点燃蜡烛的时候,就看见陈恪现在窗边,低着头,灯火照不亮他的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冽,肃杀。

赵均觉得不对劲,缓缓走近他,刚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陈恪,就见陈恪直挺挺的朝着地上倒下去。

赵均也没大叫,从他来到这座城就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睡觉的时候四周完全的寂静,就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的清清楚楚,着实可怖。

他急急忙忙的抱住朝下倒的陈恪,但奈何自己比陈恪要矮,于是乎,陈恪这么大一个人倒下来,他接是接住了,就是最后连着自己一起摔在了地上。

他的手扒着墙缓了一下,才让他们落地的时候,声音微小,什么也惊动不了。

赵均推了推整个完全把他压住的人,小声的叫他,将军,将军?

陈恪完全没动静,垫背的赵均终于醒悟过来,他家将军是晕过去了。

等着赵均把陈恪拖上床,他已经累出了满头大汗。

明明看起来不胖的人,为什么可以这么重?!为什么他抱不起?!

赵均觉得好像有点失败。

他小心翼翼的解开陈恪的衣带,一层层的打开来,最后赵均的眉头越皱越紧。

明明都伤的这么重了为什么不说!

他从卧房抽屉里找来剪刀,将陈恪腰间缠着的绷带剪开。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伴着一股莫名的味道瞬间扩大了好多倍。

赵均深深吸了口气,他找出店小二白天送过来的帕子,也管不得水是凉的,浸湿了之后,就坐在陈恪旁边,帮他慢慢把蔓延的血擦干净,再找出陈恪平时用的药,抖在伤口上。

陈恪眉心紧紧皱着,平时生动的一张脸此刻疼到完全变形。

赵均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等周围开始有了淅淅沥沥的人群的声音,他便理了理衣服,将盆中已经被血染红的水往外倒出去,再把完全没眼看的帕子藏起来,端着一个空盆子就下去找小二去了。

躺在床上的陈恪一动不动,没有意识。

脚步声突然响在了这间房,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又消失无踪,随即便是赵均开门的声音。

赵均开门之后就朝床上望过去,见陈恪也没什么大事了,他便放了些心,走到桌子边将水盆放下。

突然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一层恐惧蔓延在他身上。

他盯着桌子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青瓷瓶,警觉性瞬间提高,直觉告诉他昨天晚上一直有人在监视他,或者,陈恪。

如若不然,昨天一直躺在床上睡不着的赵均,怎么会突然就想失去知觉一样,就睡过去了……

他瞪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突然感受到盆中的温水好像凉了不少,他猛然惊醒,浸润了重新拿来的帕子就开始擦拭陈恪疼出来的一脑门汗。

他擦着擦着就开始走神,到底是什么人呢?那瓶东西是什么?将军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将军会晕过去?

一连串的问题自己袭击着他的脑袋,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略带调笑的声音响在赵均耳边,我说,你干嘛呢?

赵均一愣,低头看着陈恪睁开的眼睛,刚想惊喜的说,将军你醒了!

结果他一看自己的帕子把陈恪的整张脸都像擦到错位了一样,就默默的缩回自己的手,妄图转移话题,将军,你,你昨晚怎么晕过去了呀?

陈恪也不想戳破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话说,没什么……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又看了看赵均,调侃他,不错啊,是不是以前经常帮你喜欢的人做这种事?

赵均红了脸,摇头,结结巴巴的辩解,没,没有,我,我这,这是第一次帮,你是第一个……

陈恪觉得有趣,起了逗他玩的心思,说,赵均你记住啊,我跟你说,这个和平的时候吧,帮人处理伤口的事都只能是帮自己喜欢的人,知道不?不要谁都去帮,知道不?

赵均不干了,说,没有啊,现在在打仗啊!

陈恪撇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说的和平时候,就是指你不在现场及其周边地区,就像离怀宁城远一点的地方,不受战争侵袭的地方,都是这个和平,知道吗?

赵均点点头,懵懵懂懂的点头。

第11章:风雨

接下来几天,陈恪不顾赵均的反对,拉着赵均就上街去了。

赵均觉得任务来了,于是提着一口气跟着陈恪走了,准备迎接他生命中第一次刺探敌方军情的经历。

然而,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总是骨感。

赵均看着在街边正在试香的陈恪,他的心情有些难以言表。

他提着手中的东西,走向陈恪,看他买完香料之后,默默的对他说,将军?我们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吗?

陈恪不置可否的点头,是啊!

赵均听着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嘴角有些抽搐,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陈恪转头看他一眼,逛街啊。

赵均表示自己并不想看他。陈恪见他转过头去,笑着抬手揽住他的肩,说,不是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所以,人生在世不容易,浪得几日是几日,你说是吧?再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干嘛记得那么多,累赘!

“……”

赵均听完后觉得,反正将军都是这样不在意,我又有什么权利指手画脚,于是他开始放开了玩,在汗拔王城撒欢。

汗拔深入沙漠,抬眼往城外望去,只是茫茫一片,铺天盖地的灿金色,多看两眼仿佛都会被这肆掠的黄沙吞没。

赵均走在前面,心情闷闷的,可他毕竟也才十五岁,从没走出过怀宁,更别提异邦了,绕是他拼命想绷着一张脸,也终究还是抵不过少年心性正浓,没几下就把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忘了,开始在陈恪面前东窜窜西窜窜,时不时看见好玩的东西后,朝着走在后面的陈恪招手,将……你快过来看!

有时他又是矜持的,站在别人的摊子前,兴奋的表情尽情写着,(⊙o⊙)哇!

外面的世界总是不同的,诱惑力总是不小的,可放纵却是看身边人是谁。

陈恪反倒是收起了往日的悠闲,看似悠闲的在路上走着,左顾右盼,却默默的记下了一些东西,以及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一道身影。

在这风景奇异的街头,用方巾包着面部的人们,或者背着包袱急急的从身边走过的人们,亦或是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似乎都是灰蒙蒙的,被黄沙侵蚀了灵魂,空荡荡的,不似真人。

他抬起头向着前方看去,在这灰蒙蒙的街头始终有一抹黑色的身影,四处乱窜着,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向他轻轻一笑。

天边有鹰飞过,一切都那么祥和。

赵均晚上和陈恪一起吃过饭后,慢慢走回了客栈,期间赵均又有些不安,他总是觉得有人一直在背后跟着,偷偷向后看的时候,有没见着人。

而城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夕阳开始下山,城中就开始收拾,飞快地回到自己家,似是有什么邪魔追着他们一般

,浅浅弯了下腰,问他,怎么了?

赵均抬起两只手圈住他的脖子,稍稍踮了一下脚,凑近陈恪耳边说,将军,我觉得好奇怪啊……我有点……害怕……他们的脖子后面都有蛊虫……好像都……

陈恪被他这个动作弄的僵了僵,待听完后又有些讶异赵均竟然懂得如此之多。

大漠的风还在吹拂着,城外的黄沙点点漫进王城,蒙住了天边如火的残阳,朦朦胧胧的照在他们身上,看不真切。

远处的阴影中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又融入另一片黑暗中,无法挣脱。

赵均见陈恪不说话,便放开手,看着眼前微微弯腰的陈恪。

他猛然间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些尴尬,于是他不自主的往后退开一步,刚站定,准备说什么来道个歉,还没等他酝酿出来,就被陈恪猛地拉了回去。

结结实实的撞在陈恪身上之后,他还在蒙圈之中,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陈恪又抱着他转了一圈,极速后退几步。

赵均觉得陈恪抱他的手有些紧,勒的他喘不过气来。深深吸气的时候,陈恪身上的冷香就会把他完全包裹。

赵均想要挣开这个怀抱,却听见陈恪在他耳畔说,别动,有人,等一下,你离我远一点,躲到后面去,不要出来。

赵均微不可查的点头,额头蹭在陈恪柔软的衣料上,耳边是陈恪温热的呼吸。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快的他有些慌乱。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陈恪突然推开赵均,抬起右脚就朝着袭来的剑光踢过去。

赵均被推的一个踉跄,他停在一个摊子边,闪身躲在摊子后面,偷偷向着陈恪那边看过去。

来人一身黑衣,面上罩着一个青白色的獠牙面具,手持着一柄长剑,泛着冷光。

陈恪现在来人的对面,从腰间抽出匕首,左手划开,留在指尖转了转,停下时,刀尖正好对着对面的人。

黑衣人瞥了一眼赵均,看他这样,好像也没把他当回事,于是提剑向陈恪杀去。

陈恪现在原地一动没动,眼见着剑尖逼近自己,他快速翻转手腕,匕首蹭着剑身擦过。

黑衣人见如此,当即借着助力从陈恪身侧穿过,同时极速转换方位,再次将剑朝着陈恪刺去。

赵均躲在一边,一眨不眨的看着陈恪那边的情况,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陈恪就从被动变为主动,再由主动换为被动迎敌。

赵均在一旁看的直皱眉,不远处陈恪的衣衫已经被再次撕裂的伤口而导致流出的血染了个透彻,力气渐渐跟不上来,而黑衣人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招招都朝着要害刺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陈恪灰白色的衣袍与黑夜融为一体,只余腰间一枚白玉玉佩偶尔折射出点点冷光。

赵均等的着了急,白日里肆掠而干燥的风不知为何变得阴冷而混乱,直刮的他汗毛直立。

黑暗中的两人似乎正在僵持,自从陈恪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处于下风的时候起,那黑衣人就像逗着陈恪玩一样,放慢了速度,时不时会刻意放慢速度等着陈恪,一种难言的羞辱感缓缓侵占了陈恪。

他也不是什么圣人,被人刻意羞辱当然也会愤怒。

可此时此刻不该是他愤怒的时候,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可也还有一个赵均。

他不能败。

他还有一个必护之人,一份未尽之事。

黑衣人抬剑抵挡住陈恪迎面攻来的一招,侧身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不慌不忙的绕到陈恪身后,状似不经意的伸手在陈恪后腰拂了一下,嘴里轻轻笑着,满是雀跃的声音。

陈恪浑身颤抖了一下,心里止不住的恶寒,但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身体内流失的血一直在消耗他仅存的力量。

意料之内的,那人重重一脚踢在陈恪膝盖窝里,他完全没办法抵挡,就这么单膝跪了下去。匕首撑在地上,略微有些狼狈。

赵均看不清楚陈恪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依稀辨别出陈恪的身影,左躲右闪,明明都撑不住了还在与人纠缠。

他忽然就有些心疼,在他心里,不该是这样的。

这么多天接触下来,他不能说他有多了解陈恪,但他可以说,陈恪从来没有丢过他身上该背负与他不该背负的责任,他从来不曾认输过。

就像这护人舍己,就如这万里江山。

他慢慢的摸索过去,恰巧看到黑衣人的手从陈恪后腰拂过,以及接踵而至的踢向陈恪的一脚,还有陈恪膝盖未曾着地的僵硬姿势。

他看见他禁不住的颤抖着,握着匕首的骨节在黑暗中都泛出白色。

黑衣人的笑声还回荡在赵均脑海中,他看着不远处的人站立着,不远处的他缓缓站立起来,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又一次,用刀尖对准面前的人。

他看不见陈恪的表情,却慢慢扬起了嘴角,那是他的将军啊,他固执又傲慢的将军啊。

身着黑衣的人看着眼前的陈恪,又看了看他的伤,眼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光芒,不过被浓浓的夜色挡住,没人看见。

是时候结束了吧,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

我用尽办法,只是为了杀了你。

杀了这残忍的对比。

赵均看着陈恪面前的人重新提起手中的剑,上面的血都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落。

手一扬起,再落下。

献血渐渐染红了赵均的双眼。

热烈的,温暖的,腥甜的。

密密麻麻铺了满脸。

他愣住了,急忙挣开那个怀抱。

陈恪无法他顾,也无力再护紧他,便摇摇晃晃的松开了手。

赵均慌不迭的扶住他,连声问道,将军,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陈恪撑着他站着,二人紧紧靠在一起,也没回答他的话,直愣愣的看着眼前人。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这场变故,他笑了笑,伸出素白的手摸着剑上的血,声音嘶哑,陈恪?陈恪……我们,后会有期。

他说完,离开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赵均,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转瞬融入浑厚的夜色中。

待到他一走,赵均瞬间感到肩上的压力剧增,他急忙用力拖住陈恪。

他还没开口问陈恪怎么样了,就听陈恪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我让你过来了吗?!我让你干嘛去?!我让你不要命了吗?!我让你替我挡刀?!

陈恪的声音不似平常低缓,取而代之的是嘶哑,仿佛多年未曾饮水的土地,慢慢开了口一般,撕裂般的声音。

赵均听见这个脑中一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你没有!都是我自己的错!都怪我自己担心你!都怪我太窝囊!都怪我拖后腿!

他一吼完,没听见陈恪的声音,心中那根弦“啪嗒”一声就断了。

陈恪想推开他,奈何自己现在连手中的匕首都要拿不稳了,于是他开口道,对,所以你扑过来让我帮你挡剑。

赵均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尴尬。于是他又使劲扶起陈恪,慢慢往客栈走去。

陈恪也不再说话,用他剩余的意识,强撑着走向客栈。

风雨飘摇,并肩作战。

第12章:魂落

四周的轮廓渐渐明晰,赵均吹灭手中的火,等着桌上的白烛慢慢燃起。

他的脸隐匿在烛火中,随着火光摇曳着,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陈恪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脱衣服,干涸的血把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他的整张脸开始疼的扭曲。

赵均转过头看着他,犹犹豫豫的,要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陈恪看着他的样子,深呼吸一下,对他说,怎么了?

赵均磨磨蹭蹭了很久,他想说的东西在看见陈恪身上的伤时其实就已经忘了,此时见陈恪问起来,只好说,将,将军,就刚刚,对不起,我……

陈恪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没关系,说,不关你的事,如果我是你,可能更蠢的事我都做的出来。

赵均走到床边,看着陈恪的眼睛,慢慢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我来帮你吧。

陈恪一愣,而后点头答应了。

一个以为只是歉疚,一个却用了真心。

他说,我来帮你吧。

他答应了。

从此,即便万劫不复也有人并肩。

赵均倒了一杯水递给陈恪,说,将军,你先喝点水,我等下帮你。

陈恪接过来,一口水才刚刚进了口,还没来得及润湿整个口腔,就被陈恪猛地咽了下去。而他手中的杯子则叽里咕噜的滚了下去。

陈恪再次深呼吸,咬牙切齿地问,怎么样?

赵均看着陈恪背上一条长长的伤口,眼角都是红的。他等到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答道,还好,伤口不深,余下的药应该可以撑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简直微不可闻,慢慢拉出一丝哽咽。

陈恪听见了,忍着背后钻心的疼,抬手把赵均拥入怀中,手慢慢抚着赵均的后脑,说,不要哭……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怪异,但他不久就抛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赵均听到他说这句话后开始认认真真的哭。

陈恪只好由他抱着,准备让他哭够了再说,他抬着手一下一下抚过赵均的头发,无声安慰着。

赵均被陈恪抱住的那一秒他是想挣开的,因为害怕压着陈恪的伤,可他听见陈恪说的话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心情,往日爹爹死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浮现在脑中,以及陈恪身上数不清的伤痕。

他突然觉得心好似被人拿着剪刀一寸寸的剪裂,疼到他无法呼吸。

他坚持了那么久,看着赵湾死的时候,他想,赵均,你不能哭,你要像他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哭有什么用呢,不要哭。

后来,他慢慢掩藏自己的那份悲苦,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能哭,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哭,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忍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赵湾的死也没什么,只不过从两个人相依为命变成了一个人生活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看见他无悲无喜的表情后曾经说他狼心狗肺,可他也没有在意过,有些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从没反驳过什么,也觉得不需要反驳,他从没试图去改变过别人对他的印象。

可能有些妄自尊大,但他真的觉得别人如何看他,与他无关。

但这次不同,陈恪轻声又无奈的安慰仿佛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丝仅剩的柔软。

总有一个地方值得你哭诉,只是看你遇不遇得到而已。

赵均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抱着陈恪就睡着了。

陈恪有些无奈,把赵均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之后,缓缓放到床上。

他想说,说好的帮我换药呢?旋即又轻轻的笑了,抬手把赵均额前凌乱的发拨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他走到一旁把毛巾拧干,给赵均细细擦完脸之后,他悠哉游哉的走到桌旁,慢慢斟了两杯茶,说,出来吧。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坐在陈恪对面,也不说话,面上的面具印着烛火,眼中满是光芒的看着陈恪。

陈恪递给他一杯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形象有些不佳,直视对面的人,说,怎么?

他接过陈恪手中的茶,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说,汗拔隐,久仰了。

陈恪轻声笑,吹开面上浮着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眉尖跳了跳,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当不起久仰,倒是汗拔将军你,可是把我坑的不轻啊。

汗拔隐抬手摘下自己的面具,也不喝茶,就这么端着,看着对面的陈恪。

陈恪被夜风吹的有些冷,却让后背火烧火燎的伤口缓解了一下。他就这么坐了几分钟,本来是觉得汗拔隐还会说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从一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来,抹了一点在腹上又裂开的伤口处。他都疼的想翻脸了,可面上还是一派浑然天成的淡漠。

汗拔隐突然站起来,向着陈恪走近。

陈恪抬眼看他,隐在暗处的手缓缓握紧了腰侧的匕首。

汗拔隐踱步在他身后,伸手压住陈恪握紧匕首的手,用另一只手拿过他手上的药瓶,俯身在他耳边说,我帮你。

陈恪眼中杀意顿显,奈何被人掣制,只能僵硬着脊背由着汗拔隐帮他上药。

汗拔隐手腕上的丝带撩拨着陈恪的后背,他只能不断的掐自己掌心,心中默念,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汗拔隐看着陈恪背后的伤,漫不经心的说,刚才冲过来的那人是谁?

陈恪绷着自己的背,说,你不用知道他,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汗拔隐轻轻笑,苍白的指尖划过陈恪伤口周围的皮肤,说,是对我构不成威胁……可对你,就不一定了……

陈恪没答他的话,眼睛看着紧紧合着的门扉。

上完药之后,汗拔隐也不说什么,留下一个青花瓷瓶,说,这里面是药,用不用是你的事,但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今天这场不算,下次还有机会的话,等你伤好了,再打一次。

陈恪看着桌上玲珑剔透的瓷瓶,声线没什么起伏的开口,不送。

等到赵均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恪一个人坐在桌旁,提笔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又拿了一支蜡烛,点燃,放在一边,做完这些后就默默站在一边看着桌上,不发一语。

陈恪看都没看他,自顾自的蘸墨,说,怎么醒了?不睡了?现在刚到寅时。

赵均还是不回答他的话,转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陈恪有些好笑,柔声问他,怎么了?

赵均还是不答话,定定的看着自己的脚尖,面容被垂下来的长发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恪看他这样,也没什么心情写了,将笔放下,走到赵均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哄他,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有什么事?

赵均仍旧低着头,隔了好久,陈恪都以为他还是不会说话的时候,赵均才慢慢开口,他说,将军,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陈恪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莫不是之前他看到汗拔隐来了?!

赵均没等他把心里那点小九九纠结完,又接着说到,明明你的伤还没好,你为什么要替我挨那一剑,明明你都那么虚弱了!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冲着陈恪边哭边吼,你知道刚刚我又梦到你受伤了吗?明明你是将军,为什么要替我挡剑?!

后来他的声音小了很多,甚至低不可闻,值不值得啊?

陈恪倒是被他吼的一愣,听到最后又笑开来,瞎说什么呢?

他伸手理了理赵均凌乱的发,接着说,你是我兄弟啊,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找死呢?

赵均一张脸哭的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的糊了陈恪满手。陈恪倒是不嫌弃,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又将就着衣袖给赵均擦了擦脸,说,好了啊,我要为你做什么,那是我愿意,如果我不把你当兄弟,我不在意你,我会帮你挡吗?万事要往开出想,不要死命去钻牛角尖,到头来烦透的是自己,别人的好意说不定你还要误会,到最后两败俱伤,谁都没能讨到好,反而便宜了别人……嗯?

他最后一个音说的婉转,带了些宠溺的味道,赵均听完后慢慢平静下来,说,我当时看见他朝你挥剑下去的时候,我觉得很害怕……所以我冲过去了……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再受伤……我没想到我才刚刚抱住你……我以为我一定会死的……我不知道你会突然抱着我转身……我想,是不是如果我没有过去,你就不会再受那么重的伤……我想,如果我没有过去,你是不是会好一点……我想,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可以躲开这一剑……

陈恪听了之后,接住他的话音,直截了当的说,不会的。

他说,如果你没有过来,他这一剑必定会要我的命。如果你没有过来,打乱他的攻势,那你现在看到的定是我的尸体。如果你没有过来,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赵均,不要妄自菲薄,你足够好,没人值得你自卑……明白吗?

赵均点点头,眼中早已蓄满的泪水终是猛地滴落了下来。

砸在地板上,碎出了一朵花开的模样。

待到赵均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抬头看向陈恪,眼角都微微发红。他哑着嗓子说,我帮你上药。

陈恪挑了一下眉,也没说什么,转身把自己的上衣脱下。

陈恪看着他背后的伤口,素白的手揪紧了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沾了药膏,极轻的往陈恪伤口上抹去。

赵均的眼角有些微微发红,眼中血丝繁复,戾气与柔美诡异的结合着。而后慢慢变成了赵均。

孤决,狠心,却又温柔。

陈恪身上,之于他来说,仿若魂归之地,落地生根。

有什么渐渐被埋葬。

陈恪脱下衣服的时候,他急忙舒了一口气,想,幸好我刚刚把汗拔隐抹的药洗去了,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释!隔了一会儿,他又想,什么解释不解释的,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怎么回事啊,我为什么害怕他误会什么?!

他突然就有些烦躁。

赵均的手在他背上游离着,慢慢的划过他的背脊。他突然觉得全身有些躁动难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上药体验……

他觉得完了。

第13章:红尘

抹完药之后,赵均把陈恪的衣服微微掀起来,让他穿上,同时保证药膏不会沾在衣服上。

陈恪慢条斯理的系好衣带,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他之前放在桌旁椅子上的东西。

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东西,转身递给赵均。

赵均放回药膏后,一回首就见陈恪拿着一条藏青色的发带递给他。他没接,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陈恪看着他的眼神,掩饰性的咳了下,说,我看你总是用一个白色发带也不太好……

赵均看他的眼神又怪异了几分,陈恪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什么,就是白色吧,很多人会误解的……

陈恪平生第一次觉得词穷。

赵均看着陈恪,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出声,接过陈恪手上的发带,说,你直接说给我不就好了,解释那么多干嘛?

陈恪突然就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轻轻推了赵均一把,说,快去睡觉,你们这个年纪要多睡一点……他似乎又觉得这样说不够又说服力,于是他又接了一句,会长不高……

赵均的心情本来仍是有些郁郁的,被陈恪这突然来的词穷弄的莫名好了很多,所以他顺从的走到床边,又问陈恪,将军,你不睡吗?

陈恪摇头,说,你先睡,我等会儿再说。

赵均也知他有事,脱了外衣之后,就默默躺下睡了。

一夜下来,恍若隔世。

天上人间,溜走多年。

第二天赵均起床的时候,陈恪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也许是手臂压的有点久,他的眉轻轻皱起。

赵均看着陈恪,慢慢出了神。

窗外半池春水,盈盈春色。

陈恪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赵均趴在他旁边,早已睡着,而他一动,背上盖着的外衣就落了下去。

赵均的头发散着,把他的脸遮了个干净,身上的衣袍松松散散的穿着,几节指尖从黑发中漏出来,在这一团黑中反倒有些别样的好看。

陈恪轻手轻脚的站起来,结果因为坐的太久,腿完全没有力气,他刚一站起,又瞬间坐了下去。

他的嘴角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下,等到腿不麻之后,站起来,走到赵均身后,把手上的外衣披在赵均身上。然后,他就草草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也不管头发还散着,就这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赵均等到门合上之后,慢慢睁开眼睛,眼里是一抹淡淡的兴奋。

他怎么能让陈恪知道他就这样趴在他旁边,看了他一早上。

赵均又这样一动不动的趴了会儿,等到陈恪再次推门回来,他被吓得抖了一下,心里一片惊疑不定。

陈恪看到他趴在桌子上抖了一下,觉得赵均应该也是因为坐久了血脉不畅起不来才继续犯懒趴在那。

赵均听着陈恪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他身后,掀起还在他身上的衣服,说,醒了吗?醒了起来吃饭,别趴着了,等下带你去看戏。

赵均闷闷的嗯了一声,蹭起来,心里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感受。

那种希望陈恪明白他其实是看了他一早上而不是睡着了的愿望落空了的感觉,真的有点不好受。

陈恪看着赵均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有些迷惑,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于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赵均招招手,让他过来洗漱。

赵均抬头看他,陈恪整个人融化在晨光中,身上万古不变的灰白色衣袍被染上暖黄色的光,一头青丝披散下来,末尾刚刚及腰。窗外一支梧桐伸进窗来,绿油油的,陈恪一只手放在翠绿中,指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眼中满是笑意的看着他。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掩去眼中不自主流露出来的情绪,抬步向陈恪走去,缓缓没入晨光中。

不紧不慢的在陈恪的注视下洗漱完的赵均,脸有些微微发烫,他问,怎么了吗?

陈恪撇撇嘴,摇摇头,又皱皱眉,做完这一系列表情之后,又啧的一声,转身走向了梳妆镜。

赵均在他身后不明所以,陈恪散开的发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陈恪拿起桌上放着的木簪,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绾一个髻,就这么解决了。结果他的手一抬起来,瞬间就疼的放下了。

赵均见了这情形,默默的走过去,站在他背后,看着镜子里的陈恪,说,将军,我来吧……你手受伤了,害怕伤口裂开……

赵均心下忐忑,撇开眼不去看他,转而把视线落在面前这青丝上。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陈恪说,行吧。说完后,就这么坐着不动了,一副由着他的模样。

赵均暗中呼出一口气,伸手撩起陈恪的长发,动作娴熟的绾了起来。

陈恪看到赵均的动作停了,他就把自己手中的木簪递给他。

赵均一接过来,就觉得这木簪不一样,隐隐约约的有一股暗香,细细闻却闻不出来,只是偶尔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沁人心脾。

他看着这个簪子,尾端刻着一支将开未开的桃花,别有一番,嗯,风情味。

陈恪看着赵均的视线静止在簪子上,也没觉得有什么,由着他去看,反正他又不慌。

赵均看了一会儿,就翻了下手腕,利落的把簪子插进陈恪的发中。

陈恪看他收拾好了,自己让开让赵均梳头发。赵均也没含糊,坐下去之后,用梳子理顺了头发,然后一把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用发带绑了,就这么算完了。

藏青色的发带隐匿在黑色的发中,煞是好看。

下楼的时候,陈恪走在赵均旁边,二人并肩下楼。走了一半,陈恪突然对赵均说,以后别叫我将军了。

赵均一愣,转头看他,也不说话,放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陈恪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说,你紧张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叫我将军,叫我,陈慎苛,可好?

赵均又是一愣,茫然的看他。

陈恪抬手揉了揉赵均的脑袋,说,这样容易被发现,我们现在在王城,发现了,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赵均点点头,跟着他下去了。

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在王城晃荡了几天,赵均是觉得陈恪什么都没有做过,每天就和他一起在街上闲逛,有些时候自己提醒他,他还要反过来说,我们应该放松自己,你觉得呢?不要每天把自己搞的那么累……

所以赵均最后自暴自弃,天天玩的乐不思蜀,东凑西窜,远远的把陈恪忘在身后。

陈恪被他落在后面,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分神看赵均,总是高高的马尾飞扬着,发带飘在空中,印着明晃晃的太阳。

晚上,陈恪现在桌前记录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听见熟睡的赵均说梦话,嘴里傻兮兮的嘟哝着,将军,将军……陈慎苛。

陈恪在一旁止不住笑意,溢了满眼,走到床边,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再顺手揉一揉他的发顶。

几日之后,赵均就跟着陈恪一起回去了,走之前,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陈恪洋洋洒洒的写着,谢谢,但愿再无后会之期。

赵均在一旁看的有些懵,不过也没问,陈恪也没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陈恪身上的伤从开始就没有好过,即使他后来注意了些许,但因为每天强大的运动量,伤口总是不见好,反而还在恶化,赵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空落落的,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总是蔓延着。

赵均二人回到怀宁的时候,所谓陈恪的“丧”事都已经办完了,整个城里阴雨笼罩,人心惶惶,许多人陆陆续续的迁出了城,奔赴另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或者了结余生,或者光耀门楣。

他们想,或许最后,还能魂归故里吧……

怀宁的局势比他们二人在路上预想的要好很多,虽然是四面楚歌的局势,到不知为何,汗拔隐只是围住怀宁,并不打算攻城,大有一耗到底的感觉。就见每日的叫嚣都晓得漫不经心。

赵均带着陈恪一路摸进怀宁城,本想着悄无声息的进去,结果不知道是谁“咔”的踩断了一支树枝,他们就被护国军发现了。

赵均本来还挺心虚,转头就见陈恪玉树临风的现在他身边,端的是一副镇定自若。

发现他们的士兵可能是因为惊喜来的太大,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犹犹豫豫的看了他俩半天,视线在他俩身上来来回回好多遍。

陈恪以为自家手下不可能那么蠢,本来还想由着他消化一下,但等了许久都还是只看见那士兵在探头探脑的看他,瞬间他就不乐意了,出声道,看够了没?

那士兵也没打怵,嘻嘻笑,说,够了够了。

二人的对话完全没有该有的将军和下属的样子。

赵均还在等着他俩接下去会说些什么,又会怎样毫无形象的侃大山,结果他就见那士兵说完以后,“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头看着地面,右手握住自己的剑,平举与头前,左手盖在右手上,端端正正的叫了一声,将军。

陈恪满意的“嗯”一声,抬脚就绕过他走了。

赵均忙不迭的跟上去。

赵均跟在陈恪身后,一路走一路有人与陈恪亲切的打招呼,打完招呼之后,再端端正正的行礼,丝毫没有久未见,甚至看见陈恪也不惊讶的表情。

仿若平常。

不对,平常连礼都不会行。

赵均想,这可真是很神奇的一支军队……

他与陈恪走到帅帐内,就见林正等人站起来,再围了过来。

林正一走近,便毫不见外的锤了陈恪一记,捶的陈恪一声闷哼。

胡沉立马变了脸色,拉了旁边的骆歧泽,让他过去看看。

骆歧泽走近一看陈恪,旋即把陈恪的手抬起来,搭脉,慢慢的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而后开口,多久了?

陈恪讪讪开口,也没,多久……

骆歧泽冷笑,是吗?

陈恪想用哈哈哈掩饰过去,结果骆歧泽不为所动,扳着一张脸,冷冷的说,多久了?

陈恪叹气,从我出去那天,到今天。

骆歧泽有种想当场打他的冲动。

陈恪看出来了,于是他选择转移话题,说,我怀疑王城全是傀儡。

骆歧泽蹦到一半的心突然灭了下去,问出了现在所有人的问题,什么意思?

陈恪拉着站在他身后有些肢体僵硬的赵均,走向里间,边走边说,他们所有人都有蛊虫,且都是位于后颈处……你们记不记得有次我们去西南,他们那边有种傀儡术?

胡沉适时接口,你的意思是,他们如法炮制……那这样的话,汗拔王城岂非一座死城?

陈恪点头,继而就专门向赵均解释,我们说的那个,叫生死蛊,先把人杀死,再用蛊虫置于体内,依次控制他人行动,但尸身可保不腐。

赵均听完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

陈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赵均,指着在座的人,一个个介绍道,余将淋,擅长易容术,天下就没有她见过还易不出的容……反正她是这样说的。庄生,善轻功,水上漂不是问题。梁松,善伪装,就是暗卫,我认识他的时候,在他身上可栽过不少跟头。骆歧泽,善医术,救过我不少次。故谈,擅长毒与蛊,听过紫檀没有,就是他的杰作。林正和胡沉就不用介绍了。张周同,擅长使暗器,最擅长针。刘本墨,擅长机巧,认识他我也吃过不少亏。

最后,他拉过赵均,手搭在他身上,说,赵均,刚认识,不是好友……胜似好友。

一团人还是没有动作,陈恪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等到有人准备开始动作对赵均干嘛,陈恪突然出声,说,别想打他主意啊。

众人停下了伸向赵均那张脸的手,一个个故作深沉的朝着陈恪走过去。

赵均站在原地想,我终于知道他平时接触些什么人了……真的是……鱼龙混杂……

他吐了吐舌头,跟着众人身后,朝着陈恪走过去。

第14章:仁人

陈恪让他们围着桌子坐下,再把周围的灯点亮了些,等弄的差不多之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叠纸,细细铺开之后,汗拔王城的基本布局就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伸手一点中央某处,说,你们看,这里当时白天我去的时候,守卫森严,从外观看,这里就是汗拔族长的居所。但我夜探过去时,发现这里不仅没有人息,而且,处处破败,明显已荒废多日,但一到白日仍旧人来人往,金碧辉煌。

随着他的话音渐渐弥漫的是沉默的气氛,北疆的巫术他们曾经也有所耳闻,但涉入不深,只知其巫女也就是汗拔国师可活死人,肉白骨,是巫术大乘之人,可此等诡异景象倒是闻所未闻。

故谈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声问道,城中可有其它异事?

陈恪伸手在袖中摸了摸,一只蛊虫被他掏出来,递给故谈,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我们上次见到的那种……还有,城中之人,不见黑夜,不闻曦晓,每日只在日光大盛只是活动……城中天地倒置,阴阳逆行。

故谈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沿着蛊虫背部割开,随即一阵恶臭猛然间冲了出来。

离故谈站的最近的梁松瞬间捂鼻,看着清秀柔弱的一个人突然来了句,妈的,尸臭!这群人渣到底干了什么?!

赵均现在一边默默无闻,看着眼前一群人的混乱。

陈恪反手拍了梁松一巴掌,说,别那么大惊小怪,看着!

梁松也没反驳,捂着口鼻凑近故谈。

故谈面不改色的继续划开蛊虫,一阵阵恶臭扑面而来,但没过多久,一阵若有似无的淡香慢慢把那股味道压了下去,骆歧泽摆摆手道,好多了,谁燃的香?

无人应答。

故谈掀起手中蛊虫的背部,待看清底下的东西之后,恨不能把它甩出去。

蛊虫内部是一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黏糊糊的,外部是一层浓稠的碧绿的水状物,而两种味道均是从这两种东西里面发出来。

故谈的脸色黑了,从腰间挂着的的一个细口瓶中取出一只紫金色的蛊虫,放在那只蛊虫旁边,说,等一下,看紫檀什么反应。

陈恪两手交叉环在胸前,目光沉沉,转头看着阴影处,没说话。而现场除了赵均与故谈没有什么动作外,所有人都开始处于神经紧绷的战备状态。

毕竟有人一直在。

赵均看着紫檀围着那只蛊虫慢慢爬了一圈,又凑过去嗅嗅,然后向着故谈手腕爬去。

故谈另一只手捉住它,说,没错了,的确是生死蛊……但,据我所知,生死蛊存活时间有限,每只生存不过三日,但如你所说那城中之人都状如平常,根本不像是一直受其操纵。

他顿了顿。从缝隙里看了眼镜子,镜子中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微不可查的探查了自家兄弟的状态。他弯了弯嘴角,对着唯一还在状态的赵均说,赵均?你有想到什么吗?

赵均还在盯着那只被剖开的蛊虫,莫名被点名,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片刻才接话,除非有人到期就给他们换新蛊虫,如此反复下去……虽说这样尸体便可保存的更久一些,但……如果一但其中又一人没有及时续蛊,那么,尸体腐烂速度将超乎想象,控无可控。

故谈本来以为赵均不会说什么,等他听完赵均说完这一段话之后,反倒是他愣住了,果然,陈恪挑的人,永远不可小觑。旋即把手中蛊虫一扔,揽着赵均的肩,一边把他往外带,一边说,给我说说,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赵均被他带出去的时候,怔了一下,旋即就想挣开故谈的桎梏。故谈察觉他轻微的动作,更加紧的箍住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去!这里有外人。

赵均一听外人两个字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怪不得他们听着听着就像走神了一样,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他跟着故谈慢慢走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很“好心”的关上了门。

赵均跟着他一起半趴在走道围栏上,看着下面的整整齐齐,训练有素的护国军,想,我以后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家国万里,四处流浪。

他一直看着眼前的护国军,没多久,应该说当他们关上门的那一刻,房间里面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剑拔弩张,每个人都想竖起毛的猫,静静等着反扑。

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听见陈恪清冷的声音想起,出来吧!

耳边猛然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他的心突然提了起来,将军身上,不是还有伤吗?

可他再着急,仍旧像上次一样,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忽听故谈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在担心他?

赵均转头看他,只见故谈仍旧看着下面的军队,于是他说,嗯,他身上还有伤。

故谈笑了,说,不用担心,担心他的话,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赵均心头一跳,看着眼前一袭青衫,还未及冠的少年。

故谈转头看了看他,又转过头看着下面升起的火堆,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让你跟着他?加入护国军?

赵均点点头,看着故谈墨锻般的发被风吹的飞扬。

故谈接着说,陈恪这个人啊……你会武功吗?

赵均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会,武艺一窍不通,稍微懂一些巫蛊之术,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学艺不精,唯一擅长的是口技。

故谈听到口技的时候转头看他,说,这不错,关键时候还能救命……赵均?你记住,入的了护国军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每次出征从来不管你家是否有事,家中老小妻儿是否需要看照,说的直白一点,当你接到灰声的时候,不管你是在春楼跟人厮混,被掀红浪,巫山云雨。亦或者妻子临盆,老人断气,你都必须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整装待发,奔赴指定的地点……而且,你刚来,要面对的是每天数不尽的训练,就算你的腿昨天摔的快断了,你今天也必须照常,用陈恪的话来说就是,你的敌人会因为你的腿断了而放你一马吗?所以,你……

赵均听完后,朝着故谈笑了,说,我本无牵挂,又何必惧怕。

故谈也不再说什么,如若命定之缘,又何必强求。

他转手递给赵均一块玉令,说,你拿着这个。

赵均接过来,上好的羊脂玉上雕刻着一个笔锋凌冽的“陈”字。

故谈接着说,这是护国军的标志,你拿着,就相当于正式入了护国军了。

他说完后拍了拍赵均的肩膀,走向刚刚紧闭着的门。

赵均赶在他推门之前问他,故……请问你……

他还没来的及问完,就听故谈头也不回的说,十九……我们这支亲兵队,最大也不过二十三。

赵均笑,你怎知我要问什么?

故谈推门,说,情意自在心中。

赵均怔在原地,故谈见他久不跟上,朝着他伸出一只手,说,走了。

他没接那只伸过来的手,只抬手轻轻打在那连茧都看不到的手掌上。

故谈失笑,走在赵均后面,一起走了进去。

我们是兄弟,理应平等,在不必要的时候,我不要你们帮扶。

赵均一进去,就看见陈恪还是在哪里没什么表情的站着,见他们进来了,朝他们点了点头,说,刚才没说完的,故谈你接着说。

故谈从赵均身后快步走过去,走到路中间的时候,看见了被他扔在一边的蛊虫,又把它捡起来,扔进了装着紫檀的细口瓶中。

他轻轻拍了拍手,说,就像赵均说的一样,那么城中必定有人专门进行续蛊之事……你说的那个族长居所,我在想是不是就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道理,被人人为制造出来的假象。

陈恪点点头,按了按自己的伤口,说,对了,刚刚闯进来的人是汗拔隐。

他说的平淡,可听的人内心却不怎么样了。

胡沉问他,你怎么知道?

陈恪笑,指尖转着一支笔,漫不经心的说,我在汗拔王城跟他交手了几次,他的招数我可谓摸的差不多了。

骆歧泽撇撇嘴,说,你身上的伤怕也是这么来的吧。

陈恪站在那里,没说话。

骆歧泽转头向庄生道,老庄,你去我房间把我药箱拿来,我把他的伤处理一下。

庄生点头,走到门口,足尖轻点,人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赵均看的惊奇,面上倒还是一片平静。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退下,骆歧泽尽心尽力的帮陈恪检查伤口,赵均觉得自己现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就想陈恪告辞,说,将军,我先回去了。

陈恪听后,向他招手,说,你过来。

赵均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在他脑袋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走过去了。

陈恪从脱在一旁的衣袍里翻了翻,最后递了一把匕首给他,说,这把匕首你拿着。

赵均不明所以,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陈恪笑,不用说谢谢,一把匕首而已。

赵均拿过匕首后就下去了,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特别是林正和胡沉。

胡沉愣了半响,有些激动,又有些担忧的问,那不是老将军送你的吗?

陈恪听着他那语气,说,是啊。

胡沉接着问,那你怎么送出去了?

陈恪理所当然的看着他,为什么不能送,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胡沉被他堵的哑言。片刻后转身走了。

走出好远了,梁松突然说,慎苛这是,准备放下了?

胡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愿吧……他背的也够久了……

林正走在一边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上闪耀着的星河,渐渐有些模糊。

赵均一回到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就被整个伙房围了起来。

李二叔首先说,赵家小子,这么久,你去哪里了?

赵均笑的腼腆,把陈恪送他的匕首暗中藏起来,说,没去哪呀,就偷偷溜出去了几天,最近不是没打仗吗,就没回来。

李二叔拍了一下他的头,立刻引来赵均的强烈反抗,赵均说,二叔,男人的头是能随便摸的吗?!

李二讪讪收回手,咳了一下,说,你小子,可以啊,以后准是逃兵从后面拿出一只烧鸡,再绕到帐外,拿回来一坛酒,放在桌子上,说,看,我带回来犒劳你们的,我好吧!

众人久在军营,大多时候不能吃上一顿好久好菜,于是看着赵均拿出来的时候都很高兴,大家围成一桌,坐在地上,就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不仅没在追问赵均,反而对赵均高看了几分。

自古收买得人心。

第15章:怀思

众人又缠着赵均说他出去干了些什么,或者见到些什么。

赵均开心的笑着,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说,我跟你们说……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从一阵烧鸡和烈酒的味道中流过,听到激动处的时候大家都特别高兴,时而屏息,时而吸气,好不热闹。

有人说,那你就在怀宁待着,没出去?

赵均一摆手,扬了声音,怎么可能?!我当然不会只是待在怀宁,那是我的作风吗?我还偷偷溜去了怀安……

他又兴高采烈的跟众人吹了好久自己一路上的见闻,直说的所有人连连称赞,有人说,哎哎哎,我等打完了仗,我也要去一次怀安,看一看那个被汗拔蛮子统治的地方到底长啥样!

有人混不在意的说,您可别介,如果怀宁这次能逃出去,怀安那边势必会被收回来,你想去的话,只有现在……

那人吹胡子瞪眼的说,怎么不行!再不成我还能去汗拔王城那边!

有人觉得他简直异想天开,出声道,那你行你去啊!

“去就去,谁怕谁!”

赵均在一旁静静听着,手里拿着一个鸡骨头。这是有人说,赵均你说是不?

赵均笑着点头,轻轻“嗯”了声。那人好像接到什么金口玉令一样,就揽着赵均的肩指着说要去汗拔王城的那人说,看见没,看见没!我们赵小均都这么说了,还想去王城,你怎么不去京城呢!!

赵均就在一边笑,也不发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什么赵小均,哪里来的赵小均!

那个人就象征性的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赵小均,哎!那是我们对你的爱称!

赵均愣了一秒,下一刻哈哈大笑。

吃完了东西,吹完了牛,赵均收拾收拾就和一干人一起睡觉去了。

他躺在硬的硌人的木板床上,手指微微摩挲着手中拿着的匕首。

坚硬,冰冷。

他摸了摸匕首外的刀鞘,合口处有什么东西微微硌了他的手。

他轻轻的从床上坐起来,凑近窗户,刀鞘口雕着的半开的桃花就这么闯入他的视线。

他微微扬了唇角,手指穿过陈恪发丝的那种柔软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久久不愿散去。

他抱着那把匕首又躺了下去,合眼,一种深深的疲惫慢慢抱紧了他。

四周黑漆漆的,远处刀剑摩擦的声音甚是刺耳,连打斗的人快速而用力挥刀划破空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渐渐辨不清方位了,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白玉偶然反射过的光。

他开始心急起来,空气中本来细密的刀剑声渐渐开始变得迟缓,他听的出来,有人快撑不住了。

他慢慢朝着那边挪了过去,想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看清楚局势,才刚一靠近,就听见一声不熟悉的戏谑的轻笑,以及猛然间刀剑触地的清脆响声。

他心尖一跳,看着黑衣人举起了手中已经沾上不少血的剑。

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下意识的冲了过去,抱住了靠着手中的匕首才不至于狼狈跪地的人。

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那个人挥剑的力度他好像都能估计出来。

但是他无声的咧嘴笑了,他想,这样其实也挺好,至少我还死得其所……

他自己一个人还没美完,抱着的那个人,突然蹭起来,抱着他猛的一个转身,随即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哼清晰的响在耳边。

他愣住了,还没等他愣完,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就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对面的人好像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有些无言,看了看,嗤笑一声,转身走了,慢慢隐入黑暗,就像来时那样,从暗处来到暗处去。

他还是抱着怀中的人,脖子上黏黏的一片搞的他有些烦闷。

他想做些什么,可又无能为力。

场景突然转换了下,那人对着他坐在床上,嘴角的血怎么样也止不住。

他慌了神,用手拂去他唇边溢出来的血。

滚烫的,带着他主人的温度。

他突然就缩回了手。

床上的人眼看着就这么慢慢的消瘦下去,他想伸手捉住他,可他抓不住,那人的手就这么在他的手掌中慢慢变小,萎缩。

他哭了,他说,不行的……

不行的,不行的!

他大叫了声,陈恪!

猛然间,他睁开了眼睛,屋内早已大亮。

狭小的屋子里还回荡着他惊声叫出来的那句,陈恪。

屋内的人早已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在里面。他神色恍惚了下,就晃晃荡荡的走到水池边,掬一捧冷水就往自己脸上泼去。

待他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就拿起放在枕边的衣服,草草收拾完之后就出了门。

赶到伙房的时候,里面还没有特别忙,赵均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自己还起的不是特别晚,要不然准备骂。

他掀开了帘子走进去,换了一副面容一般,笑着向着主管说,刘叔,抱歉,我起来的晚了。

别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这么个长的非常俊的人大早上对着你笑,你再生气你也不想说什么。

于是刘叔开口说,没事没事。说完了把他拉到一边,给他一些碎银子,让他到街上采买写缺的东西。

赵均笑着接下,轻快的说,是!

刘叔被逗的高兴,笑着把他往外带,说,快去吧,等下忙起来了,有你受的。

赵均往街上走去,那些钱回头朝着他笑了一下。

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铺天盖地的,映红了他脸上的笑,映红了远处的人,也映红了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

灿烂的诡异。

他随手抛着碎银子,漫不经心的向菜市场走去。仿佛是从前还未曾被外人侵扰的日子。

肆意而鲜活。

慢慢看着日光从深红变成金黄,从柔和变为刺眼。

他看着远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一声小孩的啼哭划破了赵均的世界。他回过神,看向旁边一家已经空了的铺子旁的小孩。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那个小孩,问他,怎么了。

小孩不理他,只顾着自己一个人伤伤心心的哭。

赵均环顾了下四周,也没见着有其他人,于是绕到一家门店前,要了一块方帕出来,细细帮小孩擦干净眼泪。

伸手抬起小孩儿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又说,怎么了?

小孩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又抬头来看他,说,我和我娘亲走着走着,本来想去买包子的,然后不见了……

眼见他又要哭,赵均猛然觉得自己简直碰到了一个烫手山芋,于是他把那个方帕递给小孩,说,走,我带你去找她。

小孩不听,哭的更大声了,我不要!我要等我娘亲!我不要!

赵均听的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站在他旁边,走着自己的神。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妇女循着哭声走了过来,待看清地上哭着的孩子时,突然掉了泪,跑着过来,抱起地上的孩子说,轩儿,不哭了,娘来了……

赵均本来也不喜欢孩子,如果非要说的话,简直是厌恶,今天能做到这里已经是他的最大限度了。

赵均看见这个场景,也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自己的事还没有做完。

他刚一转身,就被人拉住了衣角。

他低头,看着小孩满脸泪痕的看着他,一抽一抽的说,哥哥,你,呃,你的手帕。

赵均再一次蹲下来,接过手帕,帮小孩擦完脸,再把手帕放入小孩脏兮兮的手中,说,不要哭了,手帕你自己留着吧。在哭鼻子就拿它擦。

他说完,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发顶,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向着母子二人挥挥手,说,你们还是出城吧,看你们不像这里的人……快回去吧……

女人点点头,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高高束起的头发被阳光映成了泛着光的杏色。她扬声说,谢谢!

赵均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转身进入菜市场。

待到赵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驻地的时候,就听到将士们讨论着,陈恪将军回来了。

赵均忍不住想笑,弄了那么久,他们才知道陈恪回来了。

他又拎着带子走向伙房。途中遇到几个护国军的将士,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向他打了个招呼,他一脸迷茫,思来想去也不认识他们。

赵均拎着带子赶回伙房,就被刘叔带着笑容接过。他真的有些不明白了,问,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脸上应该没什么东西吧……

跟他最亲近的李二叔走过来,拉过他坐在一边,拍着他的手说,赵小均啊,你多久入的护国军啊?

赵均被他拍的一愣一愣的,心里百转千回过,一边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从李二叔手上抽出来,一边说,什,什么?

李二叔越加抓紧了他的手,说,不要骗我们啊,刚才林大人亲自来过,说让你去护国军报到。

赵均再次,啊?

李二叔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向他打过去,说,你小子,再跟我装傻!不想说就直说不想说,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赵均跳起来,哎呦哎呦直叫唤,说,我没有!

满堂大笑。

赵均跟所有人告别后,抱了抱李二叔,说,二叔,我……以后你可不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我们家……我可能……

李二叔拍了拍他的背,说,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赵均狠狠抱了他一下,就放开了手,头也不回的向着护国军处走去。

昨夜故谈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他知道,从此后,一言一行,再不能回头。

第16章:沉浮

赵均快步走向报到处,故谈坐在那里漫不经心的跟一些人说说笑笑着。

故谈斜倚在一张太师椅上,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背后,两簇耳发垂在耳边,随风微微摆动着。一身石青色的衣衫妥帖的穿在他身上,袖口一圈反复的花纹,金线勾边,二郎腿翘着,黑底白面的靴子随着脚晃动着。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晃着手中的茶杯,时不时应一句话。

赵均停在门外,抬手两长一短的敲了敲门。

故谈闻声转头,看见他之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笑,来了?

赵均抬腿走进去,低低答,嗯。

故谈走过去,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带着赵均走了。

故谈走在他旁边,比他高了一个头,有些时候头发吹起来会扫到他的脸。

赵均停了停,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站了点。

故谈也没理会他这个小动作,只把自己的头发稍稍拢了拢,让风吹起来的时候不是那么散。也算是解了赵均站在他旁边的尴尬。

他边走边说,赵均,等下你去陈恪那里的时候可能会看见袁守禄他们。也不用多理会他们,就按照平常行礼就好,至于他们说的,半真半假的听吧,不用在意。

赵均点点头,想,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这个袁守禄平时就在勾结外贼,这次也不知他玩些什么花样……

一踏进陈恪他们议事的地方就觉得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活生生的能冻死人。

他进去之后随着故谈行礼,众人也没多大神色变化,只是淡淡应了声。随后赵均就低眉顺眼的站在故谈旁边,静静听他们说话。

陈恪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指节,没什么音调起伏的冷淡开口,这么说,袁太守你是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了?

袁守禄听着他这个声音一抖,说,属下不敢,只是属下认为此事仍待商榷。

陈恪从唇缝里漏出来一声“哦?”

袁守禄只好接下去,属下认为,此时敌方士气正盛,我军若执意去破解地方包围,恐怕得不偿失。

陈恪放下了他的手,狭长的眼中满是冷漠。

他看向袁守禄,说,太守的意思,我这安排有失妥当?

袁守禄只是低下头,朝着他作揖,说,属下不敢。

陈恪觉得没意思,这种冥顽不灵的人他这几年见的多了,不想再纠缠下去。

他转脸看着一边站的笔直笔直的赵均,说,赵均,你来。

赵均走上前去,朝着陈恪行了一礼,身影恰恰挡住袁守禄大半个人,好歹让陈恪看着没那么糟心。

他声线低沉,开口铿锵,将军。

陈恪“嗯”一声算作答应了,觉得赵均这个位置站的不错,于是他开口也没有那么冷淡,他说,你想不想上阵杀敌?

赵均一愣,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如若可以,万死不辞。

陈恪端起手旁的茶杯,移开看着赵均的视线,说,林正听令!

林正上前一步,掀开衣摆,单膝跪下,右手撑于地上,左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朗声道,属下听令。

陈恪冷着声说,你速速组织六人小队,加上赵均,让他们去探查敌军的情况……你自己留下,不用去。

林正双手抱拳,道,属下领命!

林正领完令之后,就带着赵均走了。

赵均跟着林正走出去,转身的时候听到陈恪不咸不淡的在他身后道,袁太守,你还有何异议吗?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跟着林正往驻地走去,心中放空着,一片白茫茫。

他们还没走到训练场,一阵训练之声就远远传入了赵均的耳朵。

他怔了一下,停下脚步,抬眸望向训练场。

井然有序,条条不紊。

林正见他停了下来,也跟他一起看着那边。看了看之后,仿若眷恋一般的深吸一口气,对赵均说,走吧。

赵均也不再驻足,抬步走了过去。

远处步履齐整,吼声震天。

赵均走进去后刚一站定,就听见林正在他耳边提了一口气,随即中气十足地大喊,胡沉!

训练的众人听见他这没什么礼貌风度的大吼,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与随你便的表情。

胡沉人未至,一颗石子就逆着风飞向了林正脑门。

林正抬手接下,混不在意的丢在地上,向着走过来的白色身影说,伯新,你去找五个人呗,要那种观察能力好的,功夫也好的那种。

胡沉挑了半边眉尾,说,这不是你的事?

林正哈哈哈的打着秋风,说,这不陈恪那个神经病让我快去快回么,就你来做这件事了,记得快一点啊。

他的话音还飘荡在空气中,他的人已经走远了。

胡沉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赵均,说,走吧。

胡沉快速组了一支六人小队,把赵均往他们中间一推,说,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啊……

众人点头,带着赵均抄着一条小道就走了。

而陈恪这边气氛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着下面依旧唯唯诺诺绕着那个话跑,就是不说正题。

陈恪曲起食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在一片沉默中开口,太守,今日怎不见令郎前来?

袁守禄抬头看着他,不卑不亢的答道,袁鸣此时应当在城楼上把手着。

陈恪笑,说,是吗?可是辛苦?

袁守禄回以他一个笑,不辛苦,那是他应该的。

陈恪还是笑,幽幽的念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袁守禄啊,这么些年,您可真是辛苦。

袁守禄心中一条,直觉告诉他,这里有些东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所以他谨慎的开口,将军说笑了。属下只是进了该进的义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谈不上辛苦。

陈恪没什么语调的嗯了句,又不说话了。

气氛一直僵硬着。

空气中上下浮动的灰尘仿佛都被凝滞了,连浮动的频率都小了些。

就这么沉默着,谁都不想开口,也不敢开口。

陈恪的手指打在木桌上“笃笃笃”的,落在某些人心里一下一下的发慌。

他看了看底下众人的神色,突然大声开口说,梁松!

突然被点名的梁松没有丝毫怔愣,抬步走上前,像林正一般跪在陈恪面前,眼睛看着脚尖。

陈恪停下正在敲桌子的手,说,梁松,你立刻清点五千精兵,绕到怀青山上,做好部署。

梁松拱手道,属下,领命!

他说完之后,利落的起身,就这么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陈恪等梁松走了之后,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做吧。

无人应答。

陈恪突然提声,退下!

众人被他这突然的发难震了下,齐齐行了个礼之后便快速退下了。

陈恪坐在上首,似笑非笑的看着袁守禄一行人。

第17章:满雨

赵均跟着一行人偷偷从怀宁小道绕出去,为首的队长杨淮朝后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眼地势,分析了下,就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你俩,从西路过去,探一探那边的具体情况。你们两个,从中路过去,沿着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做一点标记,顺便查一下左右的布防。记住,必须安全返回。

四人得令,就按照杨淮的命令下去了,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赵均跟杨淮一起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杨淮还是没有动作,于是他问,那我们呢?

杨淮听了之后,不但没有站起来行动,反而坐了下去。

他抬头看赵均,拍了拍身边的草垛,云淡风轻的说,坐!

赵均没法,在他拍的那个草堆上坐下,捡了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地上刚被杨淮踩死的虫。

就这么无聊的坐了一会儿之后,赵均放下手中的东西,说,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杨淮此时已经借着树荫准备睡觉了,听他这闲不下来的口气,有些好笑,说,那你去找点野果,等下等着他们回来之后,吃了吃了,就有的我们忙了。

赵均点头答应,起身去找东西了。

杨淮摇摇头,怪不得赵均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这怕是有人存心想历练历练他。

护国军内以腰牌为身份象征,玉环佩为首,属于陈恪及其亲卫所有,其次为紫檀木牌,最后为普通陈年老木。

而赵均腰间一枚上好白玉佩,身份也不言而喻,当时胡沉把赵均推过来之时,愣的不是他一个人,别说从来没在陈恪身边见过这号人,就连在护国军军中也未曾见过。

况且赵均腰间的玉佩还没有刻上他的名字,想来也是陈恪才招入军中之人。

想着陈恪那支亲卫队,杨淮叹了口气,心说,不知道,这一位将来又是怎样一番风光……果真同人不同命啊。

赵均一路往深山林里走去,凭着以往的记忆,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一些鲜果,又抱着它们慢慢走回去。

到的时候,杨淮还是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空发呆。

赵均把怀中野果一股脑的放在他旁边,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问什么,全凭他安排,就自己一个人三两下爬到旁边一棵大树上,借着树杈准备睡觉。

杨淮觉得赵均还真的有点意思,于是他也从地上爬起来,蹭到赵均旁边,说,怎么,心灰意冷了你?

赵均撇过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看着远处,说,怎么可能,只是我才刚刚出来,不熟悉你们的任务,如若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杨淮听完后一挑眉,说,你可别介!认真的,我不骗你,后面有你忙的,不是我不信任你。

赵均摆手笑道,我真没有,实话说了吧,我进入护国军纯属偶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一技之长,简称就是什么都不懂,说穿了废物一个,所以,有些事我不懂,我会问,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杨淮听完后,忽然对面前这人起了好奇心,片刻静默后,他问赵均,你叫,赵均?

赵均看着他,点头道,均是平均的均。

杨淮又接着问他,那你和将军怎么认识的?

赵均默了默,他想,谁说军中不八卦!

在心中吐槽完以后,他慢慢跟杨淮说完了他认识陈恪的经过,只是省略了汗拔王城的那些。

等到那四人回来之后,天已经临近黄昏,六个人又团团围在那里,分食野果。

杨淮大致把他们分别介绍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野果,说,听我说,等一下,我们要乔装进汗拔军中,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能够尽量避免接触就避免,还有,不管你们的任务做没做完,都要在日出他们换防之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像白天一样,你俩去查看库房,顺便摸清他们的粮草位置以及大概存储,必要的话,埋个火引。你俩,借着刚才摸清的布防,摸进去描给我一份他们现在的详细布防,赵均,你跟我一队,我们去探探他们的兵力。

众人行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原本应该晴朗的天此刻完全被乌云遮住,黑压压的一片。

远在怀宁城里倚栏纵酒的陈恪望了望天,转头对坐在桌边已经开始直冒冷汗的袁守禄说,太守,你看,这叫不叫做山雨欲来风满楼?

袁守禄的手抖着,抖的酒杯里的水都在起着重重波澜。

他掩饰的喝了口酒,说,哪里,将军在此,想来那汗拔蛮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恪笑着,走过去坐到袁守禄旁边,一只手搭在袁守禄椅背上,尾音上扬,哦?

袁守禄缩在座位上,听着声音有些抖,他接着陈恪的话,笑道,将军声明远播,那群蛮人定会忌惮将军……

陈恪坐在他旁边笑出了声,说,太守谬赞,陈恪不过一介莽夫,谈不上威名,倒是令郎,反倒让本帅刮目相看。

袁守禄笑,打着官腔,怎会,小儿怎会有将军万分之一,平日里,他还常常唠叨着想要叫你呢。

林正和胡沉现在门口,听着屋内的对话,压低了声音说,袁守禄真的造孽哟,我要是每天被陈恪这样逼,我得疯。

胡沉点点头,强烈赞同这个说法。

陈恪平时对他们这些兄弟,可谓丢完了世家公子的脸,然而一对着其他人,可谓是摆足了脸色,让被他盯上的人苦不堪言。

陈恪继续搭话,太守啊,你说,我现在把令郎叫过来,他会不会很高兴?

袁守禄的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衣襟上,说,下官不知,但擅离职守是大事,想来也不会有多高兴。

陈恪笑,平静的说,胡沉,你马上把袁鸣给我叫过来。

袁守禄动作一僵,但也没有阻止。

一盏茶之后,胡沉进来,说,报告将军,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找到袁鸣。

陈恪挥手让他下去,眉眼中满是笑意,太守可知令郎去了何处?

袁守禄眼中的慌张一闪而过,说,我只知袁鸣在守城,但如今他去了何方,这……请恕下官无能为力。

陈恪把放在他椅背上的手拿开,帮袁守禄斟了一杯酒,再端给他,说,太守啊,你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袁守禄接过那杯酒,壮胆一样一饮而尽,说,将军,下官真的不知,我又不可能把他栓在我衣带上,每天走哪都带着。

陈恪听后挑挑眉,唇角勾起,眼底却是一片寒意。

胡沉和林正站在门外,听完袁守禄这句话之后,动作统一的边摇头边叹气。

袁守禄这是找什么死。

他们宁愿去顾致头上动土,也不想在陈恪这里拔毛。

会死人的。

记得当时他们第一次见到陈恪,那是陈恪还很小,他们的师父说,陈恪武艺超群,就是他们俩去,都不见得能打赢陈恪。

但他俩就是不信邪啊,直接去找到陈恪,林正指着他说,你就是陈恪?

小小的陈恪停下匆匆的步伐,抬头看着他,冷淡的说,让开。

林正还没被一个小屁孩这么对待过,于是他更近一步,仗着自己比陈恪大,身量也比陈恪高大,堵住他,甚至可以说是挡住陈恪的光,一字一句,我说,你叫陈恪是吗?

小陈恪冷漠的退了一步,把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一边,然后走近林正,仰着小脸,吐出来的字还带着奶音,冷冷淡淡的说,有事?

林正少年火气重,伸手捏起他的下巴,鄙夷地说,是啊,单挑敢不敢?

陈恪咧嘴笑了下,突然抬手把住林正捏着他下巴的手腕,狠狠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生生把林正的手腕掰折了。

胡沉还傻愣愣的站在一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之后的事也不必说了,他们两个人打陈恪一个孩子,结果却是平手,可算是丢尽了脸面。

后来每每当林正提起这件事都在捶胸顿足,陈恪这个变态啊!那么小就那么残暴!当时我愣是足足两个月拿不起勺子!

陈恪离袁守禄远了些,直视他,看着袁守禄慌不择路的低头躲开他的视线,他心底漫出无边的冷笑,可声音却与平时一般无二。他冷淡的说,好了,太守,今日天色已晚,我看太守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袁守禄可是早就巴不得离开,连忙起身告辞,慌忙中把桌子上的酒杯打落在地,一声脆响后,酒杯的碎片洒了些在陈恪鞋面上。他也没动,只是看着袁守禄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眉眼中的戾气越发浓郁。

林正的一只脚刚一踏进来,一枚碎瓷片就擦过他的耳朵稳稳当当的陷进了墙中。

林正呼吸一窒,走过去,站在他背后。

陈恪呼出一口气,喝了口酒,说,你去调几个人,沿着上次你们发现的那条密道下去,我倒要看看这个袁鸣在跟我玩什么把戏。

林正应下后,快速出去了。

陈恪坐在椅子上,重新斟满两杯酒,让胡沉进来,说,你去盯紧城楼上,发现什么异动立马报告,还有,注意暗处,有些人可是来去自如呢。

胡沉接过他递过来的酒,喝完后,也匆匆出去了。

陈恪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天黑压压的乌云。

一入夜,汗拔驻地便开始换防,杨淮躲在一个土堆后,比手势跟赵均说,等下我去解决后面两个人,你接住,不要让他们落在地上发出声来。

赵均摇摇头,比划到,我有办法,你去接住他们,我可能接不稳。

杨淮还不信,直到赵均指尖那些两把小刀,示意他过去。

等着杨淮准备好之后,赵均瞄了瞄,飞快的出手,利落的击杀了走在最后的两人。

杨淮接住的时候,苦不堪言,真他娘的重啊。

等着赵均二人刚把放倒的两人的外衣剥下来,就听见似乎有人过来,还用汗拔语了问了什么,他们也听不懂,只能匆匆把外衣穿上,背对着他们。

一对汗拔兵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两个人嘻嘻闹闹的在那里释放能量。

他们也觉得没什么,又走了。

赵均他们等着人走之后,立马穿好外衣,带好汗拔兵的帽子,就这么混进去了。

杨淮带着赵均左躲右闪的弄了大半夜,差不多弄清楚了现在驻守在城外的兵力。

除了布防的固定有一百人外,加上正在休息的,在站岗的,训练的,总共有一万人左右。

他们弄清楚后,就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溜出去。

等到他们赶到几个地的时候,还没有人回来,安全起见,他们俩又爬到了树上,疲惫不堪的倒头就睡。

赵均半睡半醒间好像看到有什么人影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瞧着挺熟悉,他也就没在意,想来应该是其他人回来了。

半响之后,树下动静大了起来,他们等了等,慢慢下去。

等着众人合计完了之后,他们就准备原路返回。

暗处,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一直紧紧盯着这方。

第18章:信誓

陈恪躺在床上,听着骆歧泽在他耳边滔滔不绝,陈恪我跟你说,别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我让你喝酒了吗?!我让你喝那么多酒了吗?!你到底听没听我的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伤有多重?!陈恪,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陈恪咳了声,看着他,眼神澄澈,先前的戾气散了个干净,缓声说,没事的,我这样的祸害肯定遗千年。

骆歧泽从鼻腔中哼了声,正准备说什么,窗外一个暗影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梁松先是看了看躺在床上唇色苍白的陈恪,又看了看站在床边气的吹胡子瞪眼的骆歧泽,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敢耽误,直接对陈恪道,赵均他们回来了。

陈恪皱眉,那么快?

梁松摇头,说,我是说他们准备回来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陈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梁松把从一旁听到的赵均他们探查到的消息一字不差说了。

陈恪点头,想了想,说,你现在马上带兵从右翼过去,包围他们的薄弱点,到时候,你直接攻破右翼,拿下他们的补给以及后勤,还有,拦住送过来的粮草……赵均那边随便派个人跟着就好,你不用亲自去了。

梁松领命告退后,骆歧泽站在一旁冷笑,天天关心别人,呵。

陈恪看了眼他的脸色,直觉现在他还是不说话的好。

果不其然,骆歧泽继续冷笑,我就不知道了啊,陈恪,你是觉得自己三头六臂,无所不能,上天入地,唯我独尊,是吧?你是有多大的心啊?到底是一个赵均更重要,还是太和更重要?派出去的兵直接让带队的人去保护一个菜鸟,你是吃多了还是重伤未愈脑子烧糊涂了?!

陈恪吞口水,拿手挡住自己咳了几声,然后才迎着骆歧泽的目光,说,我之所以会保护他,是因为他是个可塑之才,而太和现在,就像刚刚袁守禄说的那样,有我在,城外的那些人还不会轻举妄动。

骆歧泽“哼”了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啊。

陈恪也不恼,说,不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而是汗拔隐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骆歧泽不说他了,留着床坐了下来,静静听着陈恪的下文。

赵均一行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羊肠小道绕回去,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刚来的那条路突然加强了守卫。

他们合计了下,就让赵均带路带着他们回去。

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去,远方苍翠的树尖上缓缓散出丝丝缕缕的金光,近前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挂在树叶尖上,阳光照射下,琥珀一般的颜色。

赵均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树叶,偶尔惊起一些还未出巢的鸟,扑棱棱的扇着翅膀飞远。

赵均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叶子,攀附在上面的一种不知名的长满倒刺的藤蔓把他的手划出了血。

他面不改色的把手在外衣上擦了擦,又带着一队人向前走去。

沾在藤蔓上的血液融合了一些露水,顺着藤蔓滑下去,深入土里,再不见踪影。

赵均看了看眼前的偏向一个小峡谷的地方,问身后的杨淮:“里面可能有埋伏,我们要不要……”

杨淮身后的一个人道:“不用,昨天我们到此地探查过,汗拔人还没有把手伸到这里。”

赵均点点头,说:“那等下,我们就沿着石壁走,谨慎一点,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赵均扬了扬手,让后面的人跟上,几人就这么抱团一样进去了。

赵均看着眼前渐渐逼近的一队人马,面容冷静,他想,还是来了。

杨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把赵均挡在身后,面向御马而来的那群人。

他们身后远远跟着的一个人影见着这个场景,立马马不停蹄的绕过这个峡谷,向着怀宁城奔去。

那群汗拔兵也不多废话,直接就把他们六人包围了起来。

赵均本来想拉着杨淮,手还没有伸出去,杨淮已经把他的手牢牢按住,其余人也迅速把赵均包围起来。

赵均愣住,但现实明显不允许他这样,他快速回神,一边想突破自己人的保护圈,一边又在缝隙中挣扎着把自己仅剩的小刀送出去。

最后,他们的保护不是被赵均强行冲破的,意料之中的,汗拔兵并没有把他们这几个人放在眼里。就算现在对面本来的五十人已经只剩下了几人。

杨淮抹了把嘴边的血,背靠着赵均,抖着手把腰间的木牌的扯下来,往后一抛,扔给赵均,断断续续的说:“赵均,不管怎么样,如若可以,劳烦你把它送至我妻儿手中……不要让他们等的太久。”

赵均握紧了手中腰牌,一边抹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一边笑着把自己的腰牌扯下来。

莹白的玉上渐渐沾染了血迹,模糊了其上刻着的那个陈字。

赵均把它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下,发现更脏了,他艰难的扯着嘴角笑,一字一顿:“那我们今天,谁都不要出去了。”

他说完,就把那两枚腰牌往地上一扔,也没去管究竟它有没有摔坏,抽出匕首,握紧了,铿锵道:“与有荣焉。”

一同作战,与有荣焉。

杨淮守左边,赵均在右方,他们战斗到最后各自手中都只剩下一把沾满血匕首。

赵均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正肆无忌惮的流失,脚踝处的伤口让他无法直立,只能单膝跪在地上。

杨淮看着还剩下的三个人,笑:“赵均啊,你我二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赵均咳了口血出来,他说:“不怕啊,也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杨淮正准备起身继续杀敌,余光猛见有人举起手中弯刀向赵均砍去,他硬生生转了个弯,用尽力气把赵均抱住了。

赵均心中一惊,陡然抬头,猝不及防的,杨淮一口血不受控制的吐在他的脸上。

赵均被他抱的动弹不得,他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红,灿烂的刺眼。

他抖着声音问杨淮:“你救我干嘛?保护好你们自己不行吗……”

杨淮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若不是在他耳边说话,赵均根本不能听清。杨淮说:“我们其实也……不想死……但,赵均,你比我们小……你还有……很……很长的……路,要走……或者……或者说……自你……你挂上……那枚……那枚玉腰牌……开,开始……我们……就,就注定了……注定站在……保……保护你的角色……赵均……不要辜,负,我们……”

他的手垂了下去,赵均也已无力反抗,或许就像杨淮说的那样,今天他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想,不行呢,我还有话没和陈恪说呢,我还没成为他的亲卫呢,我怎么,怎么能死?!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握着匕首的手都停不住颤抖,松松的,仿佛一碰匕首就会掉到地上去发出“当啷”的声音。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拖着自己的一条完全使不上力的腿,挥着匕首向面前的人砍去,脑海中只是回荡着杨淮的话,轰轰烈烈的,劈头盖脸的砸向他,让本来鲜红的世界,布满了一道有一道铮亮的刀光。

背上好像又被什么人划了一道口,火辣辣的,生疼。肩上有什么东西也在泊泊的流出,眨一眨眼就有大滴大滴不知是谁的血滴落下去。

赵均也不知道了,他的眼前满是荒芜。

也许被逼入绝望也就是这样了吧,深知自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陈恪赶到的时候,赵均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浑身都是伤,没一处是好的。

站在赵均身后的一个人挥刀向赵均杀去,眼见着刀刃就要触及赵均,陈恪急忙抽出自己背后的弓箭,稳稳的搭在手中的弓上,“铮”的一声,利箭出弓。

赵均觉得自己还是就这样了吧,反正没有人会来了。他感受到了身后的重重压力,解决完面前这个人之后,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想,管他呢……

他还没想完,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也因此恰恰避过了那致命的一刀。

他早已力竭,躺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他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想也没想,用力拉着那人的衣襟,把他带到自己耳边,轻声说:“为我山河而战,为我袍泽而胜……将军,你看,我说过的,我做到了,我会记得,我不会忘。”

他感觉抱着他的人浑身轻轻一抖,随即就没了知觉。

陈恪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人,脑中回荡着他晕过去是带着笑意说的那句话。

他突然有些后悔让他出来这一趟,自己明知道可能会有危险,或者,一定会有危险,他还是让他出来了,而让他出来的目的,仅仅只是想要试验一下赵均到底能有多大的爆发力……他想,他错了。

陈恪把赵均抱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马,待把赵均在自己的怀中安顿好以后,他冷着一张脸,沉声道:“走!”

遗落在地上的白玉散发着夺目的光芒,有人走过去,轻轻拾起,缓步走了过去。

赵均感觉自己就像溺在一片汪洋中,四周都是完全的黑暗,他大声呼喊着,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有些无助,当初那种赵湾死去的孤独与悲哀再一次包围了他。厚重的,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努力承受了一会儿这股重压,没一会儿,他就开始哭,他想,我真的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他被这越来越重的压力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越哭越大声,他想,怎么那么委屈,他害怕,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他还是被压着,压的他弯了腰,压的他重重的跪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吧,不然,怎么会那么难受,他想放弃了。

耳边突然听到一个人细细的呼唤声,随即越来越多人。

有人说:“赵均,活下去。”

有人说:“赵均,帮我把它带给我的妻儿。”

有人说:“赵均,你以后来我这里吧。”

有人说:“赵均,我要走了。”

他想,你们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我也要死了啊。

又有一个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清朗却带着满满的着急。

那人说:“他怎么还不醒?!”

他仔细分辨了一下那个声音,他想,我好像还有什么没有与他说……

他的脑中突然就像针刺一般疼了起来,他开始疯狂的挣扎着,他想,他还不能死,他还有话要对一个人说!

他努力的站起来,握紧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匕首,刀鞘合出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

他大吼一声,朝着那团黑影挥去。

然后是数不清的亮闪闪的刀光,一缕一缕的割裂这无尽的黑暗。

赵均猛的睁开眼,入目便是刺眼的光。

他又再次闭上眼,恍惚间,有人轻轻用手盖住他的眼睛,低声对他说:“好了,现在可以睁眼了。”

赵均听话的睁开眼睛,有了遮挡后,他便能渐渐适应屋中的光亮。

一会儿之后,他听见陈恪问他:“是否可以?”

赵均开口答道:“嗯。”

说完之后,,赵均沙哑而低沉的嗓音让两人一起愣了下。

陈恪移开手,走到桌旁,倒了杯白水,再坐到床边,把赵均扶起来,喂了他几口水。

赵均一直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落下一片阴影。

接连被陈恪强行灌了几杯水之后,赵均说话也开始有了力气,他对陈恪说:“将军,我们这次出去……”

陈恪还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赵均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陈恪听着有些不忍,把门外的人叫进来,说:“让林正他们都过来。”

守卫领了命下去,陈恪便对赵均道:“不过,还有些事情我们还不清楚,你来说吧。”

赵均听完后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光彩。

他知道如果陈恪说他都知道了,那么陈恪应该是全部都知道了,而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在照顾他的感受。

陈恪转过身去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盯着陈恪的背影,渐渐红了眼眶。

赵均慢慢把自己知道的说给了陈恪等人,本来习惯性的摸了一下自己的怀中,想把里面的图纸拿出来,手一贴上自己的衣服才惊觉穿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了。

陈恪发现他这个动作,从一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边角沾满血的纸,问赵均:“可是在找这个?”

赵均点点头,接过图纸,慢慢摊开来,指着图纸中的某一出说到:“之前我们在这里面布置了一个火引,是准备有用的时候,烧掉的。”

陈恪眼中有光闪过,这个梁松回来的时候到还是真的没有跟他说过,现下这样的话,梁松那边应该没有问题了。

带到赵均说完,众人准备换个地方商量战术的时候,一道身影从窗口窜进来。

赵均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来人摘下面具,对着他笑了下。

余将淋笑完后,直接朝着陈恪行了一礼,说:“将军,我把消息传过去了。”

陈恪点点头,让她起来,说:“受累。”

余将淋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自觉的现在一边。

赵均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恪照顾着他躺下,帮他把被子盖好,理了理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说:“你再休息下,嗯?”

上扬的尾音让赵均心尖一跳,让后面的人面面相觑。

陈恪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明显愣住的一群人,凉凉的说:“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出去。”

众人:……

陈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旗帜,想了想,抬手抽掉一个,说:“林正,明天我去接下战书后,你负责做好城楼上的布防。胡沉,你来。”

待胡沉走过来之后,他指着标记最多的地方,说:“中路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负责拖住他们的主力军,最好是消耗他们的兵力,为林正这边的布防争取多一点的时间。余将淋!”

余将淋过来,陈恪把手上的旗子给她,说:“关键就是看你了,到时候,胡沉会把汗拔隐拖住,你化妆成汗拔隐的模样进去汗拔营内,把他们驻守的兵力吸引到右翼,与梁松里应外合,把他们的老巢毁了。”

他等了等,说:“歧泽,你去发一个消息给梁松,让他派一部分人去堵住中路,与胡沉打一个配合。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去左翼,攻破他们的后备。然后,胡沉你们把汗拔隐往左翼这边逼,林正你在左翼这边就个缺口,尽量不要让汗拔隐察觉这是你故意留出来的。还有,怀宁本城的驻军最好不要轻易动用,特别是袁守禄和袁鸣,他想知道什么就往虚了去说。”

他停了停,突然笑了笑,说:“袁鸣,你们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了。”

众人听他说完之后,纷纷退下,各自准备去了。

不多时,整个护国军开始了整齐有序的调动,士气震天。

赵均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整齐的步伐声,对着走进来的人说:“我也想去。”

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陈恪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这样拿什么去?”

赵均被他说的眼睛一红,抿着嘴不说话。

陈恪看着他这个表情,也没想安慰他,只是说:“赵均,你得知道,有些时候我们总会对一些事情无能为力,没有人会什么都会,就像我,受伤了之后,也只能任人宰割……”

赵均本来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但他突然想到汗拔王城那次,突然就闭了嘴。

陈恪看了看他,继续说:“但是你明天可以去城楼上观战。”

赵均眼神闪了闪,咬着唇答应了。

千里河山,鲜血铸成。

第19章:人心

第二天一大早,赵均还在迷糊,昨天晚上他听着听着外面的声音就慢慢睡着了,梦里还是一片漆黑,却多了许多人。

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没见过,有些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他们狞笑着,逼近站在中央的赵均。

赵均没动,冷眼看着他们走近自己。

待有一人走近,他突然抬脚,用尽力气朝那人拿剑的手踢过去。

一声惨叫,渗人心肺。

赵均拿着夺过来的剑,一招一招的挡下迎面而来的攻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死磕到底,但心底隐隐有个念想一直支撑着他做这件事。

很重要,非做不可。也不能让自己在意的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一再付出,一再受伤。

陈恪过来看他的时候,就见到赵均眉头紧锁,冷汗直冒,被困在梦魇里无法出来。

他抬手拍了拍赵均的脸,见没有用之后,他尝试着叫了几声,等了好久,赵均终于醒了过来。

他还没有说话,就看见赵均一脸朦胧的拉着他的手,嘟囔着:“我会保护自己的……”

陈恪一愣,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重新帮他盖好被子后就走了。

当他前日里救下赵均听见他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他心中不是没有震撼的,而现在听他这么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赵均的意思——我会保护自己,不再做无能之人。

或许,真的难能可贵。

第二天赵均醒来时陈恪早已整装待发,仍旧是那身灰白色衣袍,只是多了一把随行的长弓,整个人完全变了气质。英姿勃发,所向披靡。

赵均穿好衣服,走出门去,看着坐在战马上的陈恪。

就这么看着陈恪远去的背影,他心中竟有种莫名的悸动。

骆歧泽走过来,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陈恪,等到陈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他才缓缓开口:“走吧……他说,如果你要去的话,不要去左侧。”

赵均点头,随即问他:“你是和我一起吗?”

骆歧泽点头,想了想又说:“以后可以直接以名字相称,如若觉得生分了,可以以辈分相称,毕竟我们都比你年长几岁。”

赵均朝着他笑着说:“如此甚好,多谢……歧泽兄。”

骆歧泽领着他一路往城楼走去,一路上全是匆忙行军之人,偶有一两匹战马飞奔而过,轻骑往前,扬尘往后。

骆歧泽本以为赵均真的会很听话的跟着他往护卫最好的地方去观战,但走着走着,他一个不注意,赵均就直接溜了,一路往陈恪所在的左翼走去。

骆歧泽长叹一声,只好跟了上去。

陈恪赶到左翼的时候,那里的汗拔兵已经整整齐齐的列队站在他们对面。

他们也不多废话,叫陈恪他们一行人出来直接扑了过来。

陈恪根本管不了自己身上的伤是否会再次裂开这种事情,只能一边指挥一边向着迎面扑过来的敌人杀去。

赵均现在城楼上向战成一团的那里看去,只能看见陈恪的衣袍渐渐被染红,也不知是谁的血,渐渐让所有人变得凶狠,充满戾气。

赵均看着看着,突然对现在一边的骆歧泽说:“你有没有发现有异?”

骆歧泽头也没转的说:“你是指那些明明已经倒下死去的人又重新站起来了对吗?”

赵均点头,接着说:“而且,汗拔人不知道为何,有些人明明正在战斗着,却不知为何倒了下去。”

骆歧泽笑,看着远处逼近的汗拔隐,说:“那么这件事就只能问汗拔将军了。”

赵均二人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战局,目光灼灼。

远处的青山都被飞扬的黄沙掩了面目。

陈恪趁着一个难得空隙对身旁的故谈说:“故谈,你用紫檀来压制一下他们,再这样打下去怕是没完。”

故谈没有回答他,在陈恪的掩护下拿出紫檀,用力把紫檀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说:“我们快退!”

陈恪抬手向城楼上做了个退的手势,随后就听见城楼上传来一阵鼓点之声,护国军听后,一边掩护陈恪,一边飞速往后退去。

第20章:人心

鸣金收兵。

一行人仿若慌不择路的向着城内退回,赶来前后夹击的胡沉等人不明所以。

陈恪边退边吩咐下去:“发消息给胡沉和梁松,告诉他们立即退回,在可行的范围内把兄弟们拖回来,如若不成……然后让他们直接放火烧!”

身边的人领命下去,飞速用灰声传令下去。

胡沉接过飞来的灰声,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直接挥手让后面的人往后撤,说:“往后退,弓箭手准备!”

身后弓箭手人听令,从背后拿下一直背在身后的弓和箭,搭箭挽弓,蓄势待发,直指前方。

胡沉沉吟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把箭尖引上火,准备——”

也许是这种事情做的次数太多,弓箭手们面不改色,不疾不徐的把自己手中的箭矢点上火,一点点微小的火苗渐渐燃的盛大,时不时“噼啪”一声炸裂一下,火花四溅,落在另一丛火焰上,却仿佛把那簇火焰点的更旺更胜。

城楼上,陈恪看见赵均也没说什么,直接现在外围,看着城楼下虎视眈眈的汗拔人,说:“弓箭手准备!”

许是之前就跟众人说过,弓箭手们换上来的时候,箭尖上都是一簇烧的热烈的火,无休止似的燃烧着箭尖上的油。

陈恪扬手,而后重重向下一挥,同时伴随着他缓缓荡开的声音:“放!”

霎那间,仿若数万灯火直接朝前扑过去,密密麻麻的也不知到底射中没有,城楼下火光一片。

汗拔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陈恪遥遥的看着他,直觉他正在看着自己,但不知为何,汗拔隐看着这个攻势,竟无动于衷,稳稳当当的骑在马上,看着城楼上的陈恪。

陈恪看着看着突然对故谈说:“你告诉胡沉,务必把汗拔隐给我活着带回来。”他微微勾起唇角,又说:“可以打,但不能打死了,留条命。”

故谈没有任何异议,转身直接去办事了。

一会儿后,漫天火光中,胡沉一匹黑色骏马,疾风暴雨似的冲了进去。

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看见这个停了停,当下不知是否该继续动作。

陈恪见了,没什么表情的说:“不用管,继续。”

众人于是继续放开了手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胡沉费力的避开无数飞箭,可直接斩断的就地解决。

他在心里都要把陈恪从里到外骂完了,挥剑斩断一支箭,才刚刚到了汗拔隐的身后。

胡沉也没多考虑什么,直接手腕一翻,狠狠一剑敲在汗拔隐侧颈,直接把人敲晕带走。

而汗拔隐就连反抗都没想过似的,动都没有动一下。

等到城下的人被烧死,成群结队的蛊虫慢慢从一堆灰烬中爬出来,朝着城楼这边爬过来。

此时城下的火已熄灭,空气中只余一股股难闻的糊味。

陈恪抿着嘴,说:“顺着城楼泼油,务必把此物灭尽。”

城楼上传来一整整齐齐的“是!”然后众人就像过年一样把身边的油桶顺着城墙倾倒下去。

赵均微微向站在身边的骆歧泽借了点力站着,看着眼前这群或粗犷或温文的护国兵们欢天喜地的倒油点过,问道:“为何他们如此高兴?”

骆歧泽的眉眼染上些暖意,微微扶着赵均,答道:“许是因为放火很好玩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护国军内不知为何对火特别有好感。”

赵均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渐渐也笑了。

陈恪一转身就看见的是赵均笑开的模样,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本来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反倒凭添一股妖艳,闪在他的眼中。

陈恪看着骆歧泽和赵均的站姿,突然觉得有些碍眼,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再不动声色的从骆歧泽手中“接过”赵均,“顺便”对骆歧泽说:“歧泽,你去看看袁守禄那边。”

路歧泽也没感觉有什么奇怪,点头就走了。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又特意返回来,对赵均说:“你还是不要站在这里了,你的伤还没结痂。”

他说完又走了,没一会儿,又返回来,说:“等下你千万不能碰水啊。”

赵均向他笑,点头答应,让他快去。

陈恪站在一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咳了下,扶着站着有些吃力的赵均,说:“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又生怕他不同意似的,急忙接着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看的了。”

赵均听着他这个语气,有些疑惑,不过他也没问,心中却渐渐放松下来,面上却是一派冷淡,跟着陈恪走了回去。

走着走着,他问陈恪:“将军,你现在,没事了吗?”

陈恪看了看他,说:“没事,你休息你的,不用管我。”

赵均“嗯”一声,没再说话,微微倚着陈恪,向着来处走去。

怀宁城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原本紧紧闭目的神女突然睁眼,发狂一般笑了出来:“哈哈哈,天地轮回,终复往常,生死蛊解了!”

一阵清风拂过,半城黄沙被这微风吹了出去,仿若从来没出来过一样,而远处青山又重回以往苍翠,甚至更加浓郁。

胡沉回来的时候,整张脸上都是黑灰,一些白一些黑,衬的他整个人充满了喜感。

陈恪他们几人看着胡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下,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一群人笑的肆无忌惮,胡沉站在门口,一脸无语的看着满堂笑的疯狂的人,眼中却是宠溺。

多年兄弟,这些事还是能够容忍的,或者可以说,特意让他们笑。

陈恪笑完后,问胡沉:“汗拔隐站在在何处?”

胡沉接过属下递过来的毛巾,边擦脸边说:“我把他扔在军中锁了。”

陈恪点头,看了看场中的人,说:“现在你们可以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这两天我不会插手。”

余将淋听完后说:“我们跟他可没什么仇,倒是怀宁众人怕是恨透了他。”

陈恪想了会,说:“算了,把他放哪儿几天,不用管他。”他顿了顿,又说:“老庄,你现在去怀安那些被汗拔占领的城池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还有,最好找当地人问一下具体情况,然后你再去汗拔王城探一探,我怀疑汗拔王城此刻已成空城。”

庄生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他们视野内。

陈恪收起了沙盘,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汗拔其实早已灭亡”

故谈侧了侧脑袋,说:“有这个可能,毕竟生死蛊不可能只种在士兵们的身上……而且就像你们上次说的那样,生死蛊的存在需要天时地利,也就是天地逆行,生死轮换……而汗拔王城的布局恰恰应了这个要求。”

余将淋听后,问故谈:“那他们总不可能把整个王城的人都杀了吧。”

故谈道:“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慎苛说,王城内,不见黑夜,不闻曦晓,再加之之前说的傀儡术,汗拔王城的确可以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是座死城!”

余将淋继续道:“那这样,王城的人都死完了,外面的人会不知道吗?”

陈恪笑,说:“这就是为何除了王城外汗拔族大面积爆发鼠疫的原因,既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又可以保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培养蛊虫……对了,上次本墨兄你进去袁守禄的那个密道可有何发现?”

刘本墨喝了口茶,缓缓道:“密道中阴冷至极,尽头是一个水潭,里面……恶臭无比,故谈你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故谈侧头看他,说:“那你等下随我一起去?我还没去过。”

刘本墨点头,答应下来。

众人正在商量的时候,赵均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

陈恪见了,问他:“你要去哪吗?”

赵均笑:“没事,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

骆歧泽站起来,走向赵均,说:“我陪他去吧,现在你们应该暂时不需要我。”

陈恪挥挥手,想着有骆歧泽陪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让他们走了,而后又说:“要不要再叫个人跟着你们?”

骆歧泽笑说:“你真当我俩三岁小孩啊,现在怀宁这么安全。”

陈恪想了下,也没有再留他们,放他们走了。

骆歧泽跟着赵均一路往西而行,越过一条条街道,赵均指着一个个空下来的店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他们的故事,有时会停一下,低头看看路面,又继续往前走。

骆歧泽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跟着赵均走着,留给他足够多的私人空间。

行至一家小屋门前,赵均抬手有规律的敲了敲,片刻后,一个一身赤红衣衫的妇人前来开了门。

虽是妇人,但见明眸皓齿,身形窈窕,头上系着一方红巾,一支翠绿步摇点缀其中,飘渺似仙,不染俗尘。

妇人一见着赵均,眼中顿时放出光彩来,笑着拉住赵均的手,说:“来了?”

她的笑容还没持续多久,瞬间垮下脸来,撩起赵均的衣袖,一边把脉,一边心疼的问:“怎么回事?!疼不疼?”

赵均笑着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说:“没事了,不疼的,不要担心。”

妇人红着眼睛,说:“怎么可能不疼!”

赵均抱抱她,轻声说:“真的没事的。”

他说完后,伸手把骆歧泽拉过来,说:“师父,这是我朋友,骆歧泽。歧泽兄,这是巫红嫣,我师父,也是怀宁的神女。”

骆歧泽向巫红嫣拱手,说:“神女,小生有礼了。”

巫红嫣回礼,向着屋内抬手,说:“君请进,小女子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骆歧泽施施然走进去。

巫红嫣走在前面,拉着赵均心疼个不停,问东问西,赵均一一笑着答了。

骆歧泽随着他们进去,行至房中,看玩许多风光。大堂外一株参天梧桐,完完全全的盖住了整个院子,而从外面看来,连树叶都未曾看到,墙面是暗红色泥墙,正面两扇朱红子,微微翘起的屋角下挂着一个精致的风铃时不时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灰色的屋面与墨色剪边,大脊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龙,乌黑的眼睛直视着大堂。

赵均安排骆歧泽坐下,绕到后面去给他倒茶,随即让他坐在大堂里等一等,说有话要和巫红嫣说。

骆歧泽点头,让他注意些。

赵均穿过后面一条走廊,打开最后的一扇房门,看了看大堂方向,才转身进去。

内里的布置不再复外面的光亮,由于常年缺乏阳光的照射,显得整间屋子阴森森的,空气潮湿而厚重,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鼎炉,常年有火燃烧着,里面绿油油的粘稠汁液,却散发着一种清甜的味道。

巫红嫣从里面走过来的拿了把小剪刀,在赵均脑后剪了一缕头发,丢进炉鼎内,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就把赵均带到一个小桌前坐着,问他:“你爹的尸身呢?”

赵均低着头,说:“葬了。”

巫红嫣又问:“葬哪了?”

“怀青山。”

“怎么受伤的?”

“……打仗。”

“打架吧……”

“……”

巫红嫣从怀中摸了块玉佩给他,翠绿翠绿的,盈盈泛着水光,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手心流下去。

巫红嫣拿给他,说:“赵均你记着,出了怀宁,我就再也护不住你了,你拿着这块玉佩,出了事找不到人,就拿着它找当地的神女或者神婆,她们会收留你的。”

赵均伸手接过,问她:“师父,那你……”

巫红嫣摆手,说:“你不用管我,我一直在怀宁,倒是你,记得时常回来看我。”

赵均点头道:“我会的。”

二人走出去的时候,骆歧泽留了一封信已经离开了,他在信上说,他接到灰声,赶回驻地去了,若赵均出来了,马上回去。

赵均看了之后,和巫红嫣告别,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陈恪面容冷淡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被绑在刑架上还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的汗拔隐。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拨开漂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茶后才对面前的人说:“汗拔隐?不对,应该是袁鸣。”

袁鸣笑,说:“其实你一早就知道了吧。”

陈恪摇头:“不知,但我怀疑过,后来又放弃了。”

袁鸣手腕上的青色丝带在空中晃动着,他说:“是什么时候呢?”

“不久前,也就是你跟我交手那次。”

袁鸣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些复杂,接着问:“那你怎么还要当着袁守禄的面吩咐任务,不怕我事先安排对策?”

“哈,怎会?我当然怕,甚至很怕,但,你不会。”

袁鸣笑:“你如何笃定我不会。我们可是站在对立面。”

“因为你不想待在汗拔了……说明白了吧,汗拔王城里的事是你做的吧,当时他们不肯调换天地字号,后来国师发话,勒令众人必须调换,是因为你要挟国师,不,准确点是你直接把人杀了,用蛊控制国师,最后架空整个汗拔,然后你为了报仇,直接利用鼠疫这个经常泛滥的灾祸让其灭族……但当你做完这些的时候,你以为可以回来了,但是没想到袁守禄不让你回来,你恨他,于是借着生死蛊攻击太和,本来是想要示威让袁守禄放你回来,可没想到,边境防守之力太弱,你只好连破三城以吸引护国军的注意,如果护国军来了,袁守禄不仅会被革职,而你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死,但也算解了心头之恨……我说的,可对?”

陈恪停了停,看着面前的袁鸣,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向着他走过去,同时说:“但我很好奇的是,袁守禄为什么会把你送出去?”

袁鸣抬头看他,晃了晃手腕,说:“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得到他想要的。拿我做交换而已。”

“哦?”

“汗拔有一种特产玉石,叫沉夏,通体冰凉,终年不暖。他为了拿到这个保住他的乌纱帽,拿我去做交换……生死不论……呵,很有幸,他还没有把我赶尽杀绝。”

“那你?”

“后来我找机会跑出来了,再后来我成了汗拔将军,然后就是你说的那样……”

陈恪突然笑了,他抬手拍了拍,后面的侍卫从外面押进来一个人。

陈恪对那人说:“听见了吗?袁大人?”

袁守禄披头散发的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完全挡住了他的脸,押着他的侍卫见他低头不语,扯了把他的头发,强迫袁守禄抬起头来。

陈恪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袁太守,几年前你进贡的那枚沉夏就是这样来的吧,真是有劳了……”

袁守禄还是没说话。

陈恪让人把袁鸣放下来,说:“把袁太守给我绑上去!”

袁守禄肥硕的身体颤了颤,抬头尖锐的道:“陈将军,素闻你以公正办事,而今竟然听信一面之词,是否有失妥当。”

陈恪抬眼看他,说:“即如此,太守可有何难言之隐?”

袁守禄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后面两人的桎梏,跌跌撞撞的爬到陈恪脚边,拉住他的衣摆,眼泪纵横脸上,对陈恪哭嚎:“都是那个不孝子,如果我不把他送出去,那你们现在不要说看见他,可能连听都不曾听过他。”

陈恪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默默转开了视线。

最后,袁守禄松手,指着袁鸣道:“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袁鸣没有说话,站在一边,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

袁守禄看他没说话,继续职责道:“如果没有你,你娘会死吗?!我需要四处看人脸色?!每天像狗一样乞讨别人的施舍吗?!”

“怎么不需要?”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响在众人耳边。

袁鸣转头向门边看去,只见赵均紧紧抓着门框,额头上冷汗直冒,抓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着白色,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气。

陈恪走过去,扶着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正在微微的颤抖着。他皱了皱眉,加大了扶着他的力度,好让赵均站着没那么难受。

赵均边喘气,边走向袁守禄说:“如果不是太守你四处花天酒地,袁夫人会被你气死吗?如果不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散尽家财,你需要到处看人脸色?”

袁守禄扑过来,想把赵均打倒,陈恪敛了面上的表情,沉着脸一脚朝着袁守禄踹过去。

袁守禄作乱不成,坐在地上张牙舞爪的说:“胡说八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撒野?!”

赵均还没开口说话,陈恪直接说:“他可比你有资格在这里撒野!”

赵均心头一跳,拦下了还准备说什么的陈恪,扔出一个账簿,说:“我刚从刘大哥那里回来,这是他这些年记下的你所有的开支明细,你自己看吧。”

袁守禄起初将信将疑的翻着,到后来抖着手想把账簿销毁,站在他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恭恭敬敬的双手呈给陈恪。

陈恪草草看了眼,直接扔给林正,说:“送入京城,直接给皇上……来人,把袁守禄给我押下去!”

袁守禄不再叫嚣,只是面如死灰的盯着账簿,嘴里叨叨着:“为什么,为什么……”

陈恪刚想扶着赵均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听见袁鸣在身后说:“你就这么信我,还把我留下?”

陈恪脚步未停,头也没回的说:“我不该信任你?”

袁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出神。

林正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陈恪扶着赵均往外走去,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的咬牙费力走着,说:“要不我背你?”

赵均摇头,拒绝了。

陈恪也不再说,随即他又问赵均:“你怎么会有那本账簿?”

赵均笑,看着脚下的路,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袁守禄披头散发的被押进去,我就猜你们可能要审他,以防万一,我去刘大哥那里拿了账簿。”

陈恪也笑:“那你怎么会知道他有证据?”

赵均弯了眼睛,说:“我就是知道!”

陈恪也不再问他,只是默默加大了扶着他的力度。

那时阳光正好,天地风光无限。

第21章:如今

陈恪叫来骆歧泽让他帮赵均重新处理一下伤口,等赵均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陈恪低头看他,说:“养好伤之前,不要再乱跑了。”

赵均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说:“你去忙你的吧。”

陈恪听后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便转身走了。

赵均躺在那里望着床顶的流苏,随风飘荡着,身上盖着的被褥散发着一种吸饱阳光下青草的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他们晾被子的时候,被风吹落到了地上。

四周的飞灰微微浮动在空中,阳光透过窗洒下来,给它们染上灿烂的金黄色,在阳光中跳跃着,欢笑着,舞动着。

陈恪从窗前走过,转头看了看窗内,赵均躺在被褥中,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乌黑的发散在纯白的床单上,有一缕调皮的落了下来,随意的垂落在床边,与流苏一起随着微风轻拂。一线阳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一半光亮,一半灰暗,唇色却透着点点粉红,印在一张苍白的脸上,显得妖艳异常。

陈恪目不转睛的看了他许久,最后抿唇移开目光,说不清自己心中是种什么心情。

内疚有之,难过有之,心疼有之,但更多的是他给他带来的一种震撼。

从他身上,陈恪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少年鲜衣怒马,一腔热血,凭着一股勇气就觉得自己能够战胜一切,所向披靡。

他想,再怎么样,也不能再让他像自己一样,被锁在一个承诺中再也无法脱身。他想,至少,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他能给他。

陈恪刚一走到外间坐下,故谈就进来了。

陈恪递给他手上的一杯水,说:“怎么样?”

故谈一口气把水喝完,说:“我仿佛进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

故谈正色道:“我没有说笑,等下我准备再和袁鸣去一次……讨教一下。”

陈恪看着他这个迫不及待的模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再客气的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出去,关上门之前,笑着对故谈说:“不送。”

故谈看着合上的门,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

陈恪继续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着从腰间取下来的玉佩。

不带一丝瑕疵的白,正中间刻着一个行云流水般的陈字。

既张狂又温顺。

他带着这块玉佩很久了,从他刚入护国军开始,章老将军就把这块玉给他亲手带上了,从那时候开始,几乎从不离身,时时刻刻挂着。

余将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陈恪望着他的玉佩发呆的样子,长指似玉般无暇,整个人看上去孤冷而不可亲近。

她走过去,自顾自的倒了杯水,抵到唇边还没开始喝,就听见陈恪凉凉的说:“怎么,现在这么随便,用我的杯子喝我的水。”

余将淋没什么表情的把水喝了,又倒了杯,拿在手上,说:“哟,陈大将军什么时候还有不共用杯子的习惯?”

“……你来干嘛?”

余将淋斜了他一眼,说:“打完了,闲不住……其实我是想来告别的,待在这也无聊,我那边还有事。”

陈恪看她,问道:“你那边出事了?”

余将淋一撩头发,腕间的玉镯刹那间露了出来,她说:“我余将淋的店,谁敢动?”

陈恪笑:“那你走吧,如果有事,用灰声告诉我们一声。”

“知道了,每次都是这句话……我筹划着在京城开一家分号,你觉得怎样?”

陈恪摇头:“可别,你来了,杨花楼,醉春浮它们都不用开了。”

余将淋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一会后,她又回来,探头问陈恪:“那赵均还有袁鸣你就准备留下来?”

陈恪点头道:“既然我决定带上他们,当然就得把他们留下来。”

余将淋扬眉,不置可否走了。

陈恪看着她的背影,想,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真的看不出来她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花楼的老板娘。

想了想,他又摇头笑笑,自言自语道:“也没人想得到我曾经差点栽在那个花楼。”

赵均渐渐陷入昏睡,这次他没有再做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夜上中天,他随便披了件外衣就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凉风吹拂,仿若柔若无骨的柔荑划过脸上肌肤,轻柔的让人忍不住浑身颤栗。

他斜倚在一根朱红圆柱上,漫无目的的看着天边朦朦胧胧的圆月。

远处好似有人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在这寂寥的午夜却显得异常嘈杂。

赵均听着听着就想转身回去了,他还没动,突然反应过来,他这几天好像都是睡在陈恪房间里面,那陈恪呢?

他一侧身,猛然撞进一个怀抱。他的头本来就被夜风吹的有些昏沉,这一撞倒是让他晃了下。

陈恪虚虚抱住他,引他往屋里去,嘴里说到:“你现在这个身体就披件外衣出来?!”

赵均僵硬了几秒,才回答道:“我没事。”

随即他感觉到有双手探上他的额头,而后耳边响起一个略带责备的声音:“这么凉,不是说让你不要随便走动吗?”

赵均低声道:“我只是睡饱了,想出来清静下。”

陈恪把赵均身上草草披着的外衣收紧,说:“要吹风也不该这样出来,着凉怎么办?”

赵均笑:“哪有那么虚弱。”

陈恪还没来得及接下去,就听见赵均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啊嘁!”

陈恪似笑非笑的看他,赵均低头,露出来的耳尖却透露出一股不正常的红。

陈恪笑,把他推进房间里。

让赵均坐在床边,用床上的被子把他裹了一圈,转身到桌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赵均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出来一只手拿住杯子,小口喝着。

陈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完。

赵均把杯子递给陈恪,闻到陈恪身上一股清香,他说:“桃花酿的味道。”

陈恪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说:“你还知道桃花酿。”

赵均蛮骄傲的说:“我家以前自己酿桃花酿。院子里有很大一棵桃花树,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就去把桃花摘下来酿酒。”

陈恪问他:“现在你家还有桃花酿吗?”

赵均点头:“当然有,但是不多了。”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把它取出来吧!”

“……”将军你这么随便的吗。

第二天一早陈恪就把赵均从裹成一团的被子里拉出来,帮他细细穿戴好衣服,待赵均一脸迷茫的束完头发,就把他往外拉,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拿桃花酿。”

“……”

路上遇到了胡沉一群人,正坐在街边一家包子铺前说说笑笑,袁鸣也在其中,看见他们匆匆的向前走,就过去拦住他俩,说:“干嘛去你俩?”

陈恪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异常好,笑着道:“我们去他家拿酒。”

胡沉一听酒这个字立马站起来,兴致勃勃的说:“我也去!”

然后一群人站起来,跟着他们。

赵均看着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突然觉得心有些累。

一到赵家,一股淡淡的花香就飘了出来。故谈深吸一口气,叹道:“赵均,你家种了多少花?”

赵均腼腆的笑:“也没多少,但是每一天都有新的花开。”

还没走的余将淋迫不及待的推开院子门,然后就是一声惊呼“哇!”

众人被院子里繁复的花种震惊了下,就抢在赵均他们前面进去了。嘴里不停说着:“我家要是这样,死而无憾啊!”

“这是无忧花吗?!”

“这是石婴?!”

“你们从哪来的种子啊?!”

赵均:“……”

陈恪拨开面前伸出来的一个枝桠,问道:“桃花酿呢?”

赵均静默了会儿,踏过长长一条花廊,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摆在墙角,上面放着一支还未燃尽的白烛。

赵均走进去,把里面的桌子移开了一点,再把下面铺着的东西挪开,一个酒窖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恪看着这个黑漆漆的酒窖,莫名有种不可言说的感觉。

赵均拿起桌子上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带着他们下去。

原本喧闹的众人进来酒窖之后,突然都噤若寒蝉。

陈恪等人虽然大部分是世家公子,酒窖他们也不是没见过,比这个大的多的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酒窖给他们一种冲击。

中央空荡荡的,四周的墙上全是挖出来的酒格,每个酒格只放一坛酒,满满的放满了一整面墙。四角分别放着一个烛台,上面刚被赵均点燃,豆大的火光朦朦胧胧的照亮了这一方世界。

酒香混着外面飘进来的花香,真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骆歧泽在一室寂静中轻声说:“我以后也要过这种生活……享尽人间极乐……”

旁边众人点头附和。

陈恪问赵均:“桃花酿呢?”

赵均拿着烛火走近其中大酒格,指了指:“这里。”

故谈和刘本墨走过去,把那个酒坛搬下来,慢慢把封口拆开。

桃花味浓郁,渐渐四散开来。

众人一怔,喊着:“赵均,赵均,你家的酒碗呢?!”

赵均笑,走出去,不一会儿拿回来几个酒碗。

几人喝的正尽兴,突然看见赵均就默默坐在一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海喝。

余将淋饮尽碗中酒,说:“哎,小赵均,你怎么不喝!”

想了会儿,又哈哈笑着说:“呀,我忘了你有伤,不能喝酒。来来来,到姐姐这里来!”

赵均听完,从陈恪旁边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第22章:旧物

他绕过长长的花廊,经过葡萄架下的秋千时,手指流连在秋千的绳子上,微风带起他的发带,与微微晃着的绳子纠缠在一起,缱绻而温柔。

他抬手拂开面前早已茂盛的绿叶,绕过一重又一重的花架,走入正门,似是想了很久,深吸口气后抬手缓缓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嘎吱”一声,显示出它的久未启用,又像是在抱怨它的主人许久未来的幽怨心情。

他停了停,最后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里还是原来的摆放,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几把凳子围着桌子摆着,赵均推开门带起的风把桌上积起的浮灰吹起来,上上下下的漂浮在空中。

他垂了眼眸,姣好的唇绷成直直的一条线,径直往后面走去。

他在最里一间偏屋停下,而后推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

浮灰只是稍稍浮动了下,又缓缓落下。

他慢慢走进去,从旁边拿了三支香线,在刚刚点燃的蜡烛上点燃了,走过去,跪在那两个并立的牌位前,深深作了三个揖之后,把香线插入面前的炉子里。

香线燃出的青烟从他的指缝中穿过,徘徊一阵,才缓缓离去。

赵均看着灵位上一笔一划的字,工工整整的,一丝不苟。

他跪在那里,看着这两个灵位,轻声说:“爹,娘。我回来了……”

他哽了下,继续说到:“对不起,回来晚了……和你们说个事,我加入护国军了……爹,你不是以前和我说,想要保家卫国吗?你看,我可以帮你实现了……但是,原谅孩儿不孝……孩儿不想回来了……师父也知道,我与她说过了,她会时常过来的……”

他觉得有些说不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

旧物还在,浮生还在,却不敢如梦了。怕睹了旧时人,梦醒不复旧时物。

陈恪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赵均做完这些事,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又渐渐走远的身影,也没把他拦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内。

陈恪走进去,取了三支香线,点燃,拿着香线作了三个揖,把香线插、到赵均插的那三支旁边,看了看,就默不作声的走了。

像来时那样,门扉“吱呀”一声又轻轻一声合上。

赵均慢慢的回去,拿了一个空碗,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坛酒,坐在秋千上,瓦了碗酒,送到唇边一口喝尽。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天上偶尔飘过的白云。

他看着看着,忽觉秋千一沉。他转头向自己身边看去,片刻后又没什么表情的转回来,继续从酒坛里瓦了杯酒。

陈恪不由分说的拿过他手中装的满满的碗,仰头喝尽,说:“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赵均由着他把手中的碗拿了去,有一滴酒溅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滴透明的酒,说:“即如此,那你为何还在喝。”

陈恪抬起他那只空着的手,揉了揉赵均的头发,说:“我俩能一样吗?”

赵均没理他,只把手中拎着的酒坛给他,幽幽道:“那都给你好了。”

陈恪听后一愣,大笑起来,接过酒坛,说:“你怎么那么可爱。”

赵均抿唇,没再说话。

赵均的头发被高高吹起,渐渐与陈恪背后鸦黑的发混在一起,分辨不出谁是谁的。

赵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驻地的时候,庄生也刚巧回来。

他们一靠近庄生,就听庄生道:“你们竟然弃我去喝酒?!”

刘本墨笑:“此话怎讲,我们可不曾弃你,是你自己不在。”

庄生震惊道:“你们还带上赵均?!没人性!”

余将淋听完后说:“姐姐我像是会虐待小赵均的人?怎么可能让他喝酒!”

庄生没在接话,转头向陈恪,说:“我们进去说吧。”

陈恪点头,走在前面,朝着他们议事的地方过去。

庄生一坐下来,就说:“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好,城中的人说他们在我们这边大破汗拔军的那天那些汗拔兵不知为何全部死了,有些甚至当时就开始发出恶臭,也就是说,我朝被占领的几座城池现在全在我们掌控中……还有,之前的县令也没事,只是一直被囚禁着,这里汗拔兵们出事之后,他们就被放出来了,现在边境就只有怀宁这里的情况稍微差了些。”

陈恪点点头,问道:“那王城那边呢?”

庄生接着他的话道:“那边和我们事先设想的情况差不多,城中没有一丝生机,这几天风沙肆掠,整座城都被埋了一半了,至于你说的那处宫殿,好像被人放火烧过,黑糊糊一片,瞧不真切,但可以确定是没人的了。”

陈恪斟了杯水递给他,说:“喝口水,润润嗓子。”

庄生接过,慢慢喝了。

故谈听完庄生说的,转头问坐在自己身边不置一词的袁鸣,说:“你怎么做到的?这么精准?”

袁鸣笑:“没什么,只是当时你们在计划反扑的时候,我恰好路过,就回去直接安排了下来。”

“所以,你从一开战以来,就没想过要反抗?”

“嗯……本来就不想打的,但……”

故谈没等他说完,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说:“反正你现在都回来了,那些事就不用想了,及时行乐。”

袁鸣没回答他这句话,反而转向陈恪,问道:“你就这么把我留下了?”

说他完全相信陈恪特别的信任自己,不说他自己不信,陈恪可能也不相信,他打仗多年,用人无数,每天的日子比深宫大院里的妃嫔都要过的勾心斗角,他根本不相信陈恪就这么把他留下来,但陈恪又确实这样做了,并且做的很彻底,这让他辗转反侧好多天,但也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恪听他这么问了,直接问他:“你信我信你吗?”

“不信。”

“我信。”

“……”

“相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明白,不用我多说……我从来不用自己怀疑的人,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担心或者想不通的都可以去找他们或者直接找我,不用有那么多芥蒂。”

“但……”

“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也觉得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以不与他有过多的交流,但你就是觉得他可以信任,或者说值得你信任。”

“……”

“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妥,或者还有什么不能接受,可以拒绝留下来这个提议。”

“……”

“嗯?”

“我留。”

陈恪没说什么,仿若没有存在过这个对话般,转头问着赵均什么,说了会儿,笑着抬手揉了揉赵均的脑袋。

袁鸣看着他们,也没再说话。

余将淋看着陈赵二人的交流,特别是陈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的他旁边的故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天之后,陈恪直接下令让神女暂代太守一职,他回京之后向顾致报备,让他赶快派一个官员下来接任。

众人也无甚异议,毕竟神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是一个抬手可以比拟的。

晚些时候,陈恪把袁鸣和赵均一起叫来,开门见山的问他们:“几天以后,大军就会班师回朝,你们愿与我们一同进京否?”

赵均想了想,点头应了,说:“将军,我还有些事,可否下去处理一下。”

陈恪应了,待赵均走至门边的时候,他又叮嘱道:“不可晚归,不可饮酒,不可随便乱跑……你身上还有伤。”

赵均回头,扬声:“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高高束起的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藏青色的发带隐匿其中,自成一股风流。

陈恪看着赵均远去的身影,还没开口就听见袁鸣含笑道:“小赵均长大了,肯定是一方风流人物。”

陈恪听后斜睨了他一眼,突然有种自家的宝贝被别人盯上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只是一闪而逝,他也没在意,问袁鸣:“你呢?”

袁鸣点头,手腕上的青色丝带随着穿堂而过的风飞舞着,说:“京城那个地方怎能不去。”

陈恪想了想,又问道:“你身上的盘缠够你在京城住吗?”

“……”

赵均一路向伙房走去,路上见着以前相熟的人,一一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就径直进去了以前在伙房住的地方。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二正在收拾包袱,准备离开这里。

赵均走过去,清脆的叫了声:“李二叔!”

李二见到赵均,面上一喜,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他在床边坐下,问道:“赵家小子,你怎么来了?”

赵均笑,说:“我来是想拜托你件事。”

李二就笑:“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有什么事直接说。二叔又没把你当外人看。”

赵均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就是我马上要跟着护国军一起到京城去,我家,你看……”

李二叔一拍腿,说道:“看你紧张的,不就这点事吗,还是那句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毕竟我跟你爹那么多年的交情。”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明显拔高了一截的赵均,说:“李二叔家里一直没子嗣,这些年也一直把你当亲人看,这些事你也不用有负担,以后要是遇见了什么难处,有用得着二叔的地方,尽管说,只要我帮得上的,二叔都会给你办到。”

赵均心中暖暖的,点头:“我知道,谢谢二叔。”

“讲什么谢啊,这孩子!”

赵均又和他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说:“我还要去找师父,就不和二叔你多说了。”

李二把他送到门外,挥挥手道:“快去吧,路上当心。”

“哎!”

第23章:冬饮

赵均辞别了李二之后,又向着城外走去。

他没有去找巫红嫣,反而直接朝着怀青山上走去。

他循着一条又被杂草掩盖的小路走着,慢慢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一座孤坟陡然出现在眼前,后面不远处隆起数不清的土堆。

他七拐八拐的绕到其中一座墓前,看着面前的土堆看了会儿,从怀中摸出一条长长的发带,纯白的,不带一点杂色。

他在墓前挖了个小小的土坑,把手中的带子轻轻放进去,想了想,又站起来,朝着林中走去。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和一些小野果。

他默不作声的把石块压在发带上,再将野果均匀的放在四周,看的满意之后,一捧一捧黄土将其覆盖。

这是怀宁的一个习俗,即将外出的孩子如果正好不幸遇到双亲离世,他们会用自己守孝时的佩戴的白发带埋于父亲墓前,寓意为埋骨之地,魂归之所。但若是发带因为一些原因被腐蚀或者没人无意破坏,那么这个联系便断了,自身的尸身可以葬于四方,但仍是魂归故里。算得上是留好了所有退路。

赵均起身擦了擦手上的黄土,跪在墓碑前,伸手盖在墓碑顶上,就像他曾经经常把手搭在赵湾肩上那样,而手下却再也没有那层让人觉得舒适而温和的温度了。

他感受到手下传来的冰凉的温度,不多时眼睛里氤氲一片。

他等着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口道:“爹,你应该找到娘了吧,一定要好好的啊,有空的话,可以保佑保佑我。”他唇边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以前的记忆翻涌而来,铺天盖地的袭击着他的神经。他又说:“您一定要记得啊。”

他又看了看面前这座墓,覆在墓碑上的手微微发白。

片刻后他重新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片墓葬群。

有风吹过,周边的密林哗啦啦的响起来,就像在挽留一般,一寸寸的阻碍着赵均离去的脚步。

他的脚步却未曾因此犹豫分毫,反而觉得有什么在暗中推着他走向前,再不能踏回一步。

赵均磨磨蹭蹭的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由于他上午流连在外,中午在山林里,下午的时候身无分文的把怀宁慢慢转了一圈,向那些他应该辞别的人一一告别,也就没有顾得上吃饭。

于是他一到驻地就径直往厨房那边走去。

自己从蒸笼里找出伙房准备用于明日吃的馒头,慢条斯理的解决完自己的日常所需,才晃晃悠悠的朝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向外面站着的守卫微微点头,才推开门进去。然而右脚刚一踏进门,他就想慢慢退出去。

许是屋内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二郎腿敲着,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腿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门边的人道:“哪去了?”

赵均心尖一抖,有些心虚的道:“呀,将军您在呀?”

陈恪听着这个语气,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说:“怎么,我还不能在这了?”

赵均硬着头皮走过去,脑海中他走的时候陈恪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不可晚归,不可饮酒,不可随便乱跑。他好像就只违背了两种。

他过去,斟了杯茶递给陈恪,尝试着转移话题:“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事发生?”

随即一个声音想起:“我没事还不能来找你了?”

他想也没想:“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现在不应该在这。”

“所以你才回的这里?”

“……”其实好像真的是这样,但现在他也不敢说是。

陈恪看着赵均低着头的样子,心中没来由的一软,接过杯子喝了口,转瞬又把杯子放下,说:“走吧?”

赵均不明所以:“啊?”

陈恪看他一眼,冷冷道:“回去。”

他说完就起身向外走去,好像都不愿多看赵均一眼。

赵均看着他走出了门,飞快吹了烛火,跟着陈恪走了。

陈恪唤人送来热水,装了满满一个浴桶,把白日里从赵均房间里搬过来的一套衣物递给赵均的时候,嫌弃道:“也不知道去哪了,跟个泥猴子似的。”

赵均从山林间穿梭了那么几次,免不了衣摆上沾上些泥点,但也无伤大雅,可以说是没什么区别,偏偏看在陈恪眼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就像好好的一块玉扔泥里滚了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赵均接过衣服,“哦”了声,就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陈恪脱了外衣留了件亵衣躺在床上,看着床顶上的流苏发呆。

渐渐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隔间传来,偶尔有些水珠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声响在陈恪耳边。

他心烦意乱的扒拉了下头发,隔了会儿,又侧了耳朵听着隔间的动静。

赵均虽说身上有伤不便沾水,但也只有肩上的伤还未愈合,其他地方的伤基本都好的差不多了,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尽量让肩膀避过水,把自己细细的洗了个遍。

偶尔有些不便的时候,扯着伤口一阵阵的疼,不过他也不怎么介意,偶尔能听到外间传来陈恪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笑,陈恪这是又在干嘛。

陈恪躺在床上,始终没能找到一个适宜今天晚上入睡的姿势,于是他干脆挺尸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出神。

不多时,一阵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把他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想着赵均肩上的伤,于是扬声问他:“赵均,要帮忙吗?”

隔间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声“不用。”听语气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陈恪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思,只是躺在那,就像猫见了老鼠,忍不住要逗弄一下。于是他又说:“真的不要吗?不要不好意思,大家都是男人。”

“……”

陈恪自己在那里突然笑的很开心,就像小孩得了他垂涎已久的糖般。

赵均裹了件素白的里衣就出来了,头发被水汽打湿,额前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与他素白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

陈恪坐起来,看了看赵均,不怀好意的问道:“你睡哪?”

之前赵均一直睡陈恪这里,本来他醒了之后,就想回去的,但陈恪坚持把他留在这,还一直把床让给他睡,而他自己就简简单单铺了个地铺,凑合凑合着就睡了。

以至现在陈恪问他睡哪,还把他问愣了。

他看了只着亵衣的陈恪一眼,又低下头来,说:“地上。”

陈恪什么都没说,重新倒在床上,拉过一旁整整齐齐的被子就睡下了。

赵均从一旁拿过陈恪之前铺的床褥等,自己铺好,吹熄了灯,也躺下睡了。

许是白日里走了太多路,他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模模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他抱起来,他只觉是在做梦,意识一闪,便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去。

第二日清晨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时候,陈恪早已经不在房中,地上收拾的干干净净。他脑中反应了下,才反应过来,昨晚陈恪把他抱上了床,他自己好像又是睡的地上。赵均笑,穿好放在枕边的衣服,站起身。也没想过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枕边,一切好像已成习惯。

赵均问了门边的守卫,得知陈恪去向后,便向着议事厅走去。

他起的也不算晚,到的时候,陈恪正和故谈一群人一起吃早餐。见到他来了,招手让他过来吃饭。

赵均过去在陈恪给他留的位置上坐下,接过陈恪递给他的豆浆,他喝了口,从桌上拿了个包子,边吃边听他们在说什么。

陈恪接着刚才说的,问骆歧泽:“歧泽,你呢?回去吗?”

骆歧泽看了看赵均,说:“不回了,跟着你们一起回京,恰好我也好久没去了。顺便在路上还能把赵均的伤治好。”

陈恪点头,又问故谈。

故谈直接摆手道:“回什么回?我还没和袁鸣说完呢!跟你们一起回京去。而且可能到京城了离过年也近了,正好留在那过年。”

陈恪又转头问还没走的余将淋,说:“那么你呢?”

余将淋笑:“他们都不走,我走什么啊,跟你们一起去逛逛花楼也行啊。”

陈恪差点被哽了下,说:“我一年没回去了,回去可是没有时间逛花楼的,还有,上次你不是说你店里有事?”

余将淋不卑不亢的道:“我那些姐妹们一早就处理好了,还用我?”

陈恪也不管她,说:“所以你们这一次都要跟着我回去?”

众人喝粥的喝粥,吃包子馒头的吃包子馒头,理都没理他。

陈恪也习惯了,继续道:“但是这次你们得和我一起进宫面圣,可想好了?”

众人点头,陈恪确认后也不再说什么,瞥见赵均喝完了豆浆,于是他盛了碗稀粥放到他旁边,又继续吃饭。

两天后,护国军正式开拔,浩浩荡荡的向京城走去。

队尾坠着一辆马车,四匹良驹拉着,跟在队伍后慢慢晃着。

那车里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着最近天冷的快,温度骤降,车内正中央放了个暖炉,熏的车里暖乎乎的,好不惬意。

围在车里的木凳上,铺了厚厚一层绒毯,还特意放了一床小被子。暖炉上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搁着一些怀宁的特产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

除了陈恪,整个亲兵队都在这辆小小的马车上,本来准备马车是因为赵均现在不便骑马,又气温骤降,骆歧泽便说让赵均乘马车过去,然而当所有人看着这个马车,纷纷放下手中的爱马,走进去乘马车,留着带队的陈恪哭笑不得,不得不又拉了三匹马过来拉车。

众人在马车里谈天说地,好不热闹,但也压着声音,因为赵均盖着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搁在坐在他身旁的余将淋肩上,余将淋觉得肩上一沉,于是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赵均,让他们说话小声点。

众人也不再大声谈笑,只是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时不时拿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陈恪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赵均盖的好好的睡着,其余人特意放低了声音说着话。

陈恪看了看,喝了杯茶,轻声说:“看看你们这个腐败的样子!”

林正听后,直接道:“那你不要进来啊。”

“……”

陈恪也不能多坐,虽说护国军知道往哪走,但他还是要做个样子,等暖了些,又掀开车帘子走了。

骆歧泽感叹到:“累死累活的。”

袁鸣接过话头,说:“你的意思是他当牛做马吧。”

车里静默了瞬,旋即无声笑开。

走出没多远的陈恪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朝着后面看了一眼,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继续策马往前。

到京城的漫漫长路就在众人的说说笑笑以及赵均的迷迷糊糊中度过了。

到京城的那天,顾致亲自出城迎接。

陈恪抬起手停下大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顾致面前,道:“护国军已全部归城,请皇上指示。”

顾致看着面前好友的身影,抬手把他扶起来,道:“爱卿不必多礼,随朕进京。”

陈恪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内心不住颤抖。

顾致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好好做人,不要多事。

顾致和陈恪君慈臣忠的走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十分友好和谐。

暗地里顾致跟陈恪咬耳朵:“你那些亲兵呢?又走了?”

陈恪维持着表面的笑容,道:“没有,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城外,离城应该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顾致惊讶,问道:“他们受伤了吗,怎么那么慢,没事吧?”

陈恪笑:“没有,他们就是觉得马车更舒心。”

顾致:“……”

——第一卷·揭幕·完——

第二卷:玲珑梦浮生

第24章:人间

他们并肩走了会儿,顾致刚想说:“你去皇宫住几天可好?”结果陈恪就在他开口之前道:“哦,我得回府上去,收拾收拾。”

顾致一怔,说:“那么远,你现在回去?”

陈恪笑:“怎可能,就去城中那处院子。”

顾致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又在身后的华公公道:“传朕旨意,今夜设宴皇宫,朕要犒劳众位将士。”

华公公眉开眼笑的答应下来,就急急向着宫中走去。

顾致又和他一道走了会儿,看了看天色,对陈恪道:“我就先回宫,你记得过来。”

陈恪点头应下,向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顾致笑着看他,让他快些回去准备,随即才慢悠悠的向皇宫方向走去。

陈恪牵着自己的马,晃晃悠悠的朝着城中一处走去,穿过一个闹市,再往前走会儿,就停下来,站在一处小屋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抱怨声:“谁啊,这个时辰来敲门?!”

待的门一打开露出站在门前的人时,老妇惊讶的张大了嘴,随即就向着院子里大声叫道:“你们快出来!将军回来了!!”

里面紧接着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凌乱脚步声,两个少年郎满脸笑意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陈恪笑着向他们招手,继而向眼前的老妇人道:“黄婆婆,我回来了。”

老妇人拉着陈恪的手,把他往屋里带,又对跑过来的少年道:“老大,你去把马拴好。”

被叫做老大的少年一身被晒的黝黑,上身着一件中袖麻衣,下身着一灰裳,腰间系着一条粗粗的自带,看着朴实无比。

老大过来接过陈恪手中的马缰绳,一步三回头的向马厩走去。

陈恪随着他们进屋,坐下喝了口茶之后,对老妇人道:“黄婆婆,可否把我房间旁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今天可能会有人来住。”

黄婆婆笑道:“哎,这就去,这就去。”

待黄婆婆走后,陈恪把站在一边睁着眼睛看他的老二叫过来,问他:“这一年可有好好用功读书?”

老二点头,拍胸脯保证:“我有!夫子教的我都有认真学。”

陈恪看他这幅信誓旦旦的样,问:“哦?那你把豫章先生的菩萨蛮背来我听。”

于是老二就在他面前摇头晃脑的背着:“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疏懒意何长,春风花草香……”

陈恪含笑听他背着书,听着窗外的鸟鸣饮茶。

话说赵均这边快到京城的时候,骆歧泽就把睡在他一边的赵均唤醒,掀开窗帘,指着外面的愈渐繁华的风景道:“赵均赵均,别睡了,快起来,京城要到了。”

赵均一脸迷茫的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的杯子猛地灌了一口水,清醒清醒之后,就趴在窗柩上看着外面。

余将淋瞧着他,道:“小赵均,等下和姐姐我一起去住客栈可好?”

余下的人看着她,嫌弃到:“可别,您别把人小赵均带坏了!”

余将淋“啧”一声,反驳道:“什么叫带坏?!我这叫让他经历世间繁华!”

庄生在一边凉飕飕的说:“哟,您还时间繁华呢!可别过了没几天,小赵均再也不相信世间有繁华这个东西了!”

余将淋抽了抽嘴角,把自己面前的坚果壳抓了把,往庄生身上一扔,叉腰道:“你们见过世间繁华吗?!”

胡沉在一边看他俩斗嘴看的直笑,说:“不是,你俩看看赵均,他还没表态呢?”

余将淋转头问赵均:“小赵均,你觉得怎么样,跟姐姐我走,好吃好喝管够!”

赵均笑:“那好啊!”

余将淋下巴一扬,道:“庄生,看见了吗!”

还没等余将淋得意完,就听赵均补充道:“我和其他人一起走!”

余将淋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身向赵均扑过去,抓着赵均肩膀使劲晃,气急败坏的道:“有你这样说话大喘气的吗?!”

骆歧泽看她抓着赵均肩膀,急了,捉住余将淋的手腕,奋力把她松开来,嚷嚷着:“哎哎,你放手!”

其余人就像看戏一样,坐在另一边,一边吃瓜子,一边笑。

等到众人欢声笑语的到了陈恪所在地时,陈恪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看着马车里众人嘻嘻哈哈的下来,期间余将淋还报复心切的追着赵均围着马车跑了一圈。

陈恪突然觉得脑袋疼。

他无可奈何的看着众人闹够了,继而才出声问道:“你们可带了多余衣物?今晚我们就要面圣了。”

故谈本来还想说:“怎可能没带衣物!”结果把话一听完,除了陈恪,林正和胡沉,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他们本来一直就在江湖上走南闯北,身上就那么两套换洗衣物,况且这一次决定回京也是偶然之举,没有多余时间准备什么。

陈恪看着他们这样就开始笑,不知道从哪拿出个钱袋来,在手上颠了颠,说:“赵均是我带来的,他,我负责……至于你们嘛,自行解决。”

刘本墨现在一边抱着手道:“白眼狼。”

陈恪听他这么说,便问他:“你养我了吗?白眼狼?”

刘本墨看着巷外人来人往,道:“我们帮你打仗不算吗?”

陈恪微笑,说:“现在的情况呢,我只能负担的起一个人的,而且你们一到了京城之后比我混的开,像故谈你们不可能买不起一件衣物,至于袁鸣你……”

袁鸣看着他,道:“我不用在意,还是可以的。”

陈恪也就不担心了,说:“那就这样了,走吧,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我让他们帮你们送回去。”说完,就找来几人卸物,并一一吩咐下去送至何处。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陈恪走在前面,说:“走吧,买衣服去。”

许是陈恪太久没有回来过,当他踏入碧云阁的时候老板娘愣是盯着他看了好些时候才捂着嘴道:“陈将军?!”

陈恪向她微微点头,拉过身后站着发愣的赵均,对老板娘说道::“麻烦老板娘帮我给这小子找件衣服出来。”

老板娘把赵均拉过来细细打量一番,看的赵均颇不自在,在她的注目下微微撇了撇头,脸上显出些不情愿来。

那老板娘也没恼,她心里明白,能来她这碧云阁的人要不有钱要不有势,要不两者皆有。虽说面前这个少年看着身上的衣物都不怎么起眼,但其身却独有一种淡然而桀骜的气质,淡漠中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也不知是哪位养大的小公子。

他带着赵均往二楼走,一边走一边道:“公子请随奴家来,碧云阁也许不能担保十全十美,但必能包君满意。”

赵均跟着她一步步往二楼走,期间听得陈恪道:“我们就自己选,觉得什么不错就用那个,余将淋,你呢?”

余将淋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转眼已至二楼。

他抬眼一看便见正中间挂着的那件深衣。纯白为底,整个背部绣着一株青翠欲滴的君子兰,几瓣兰花飘在空中,再以青线封边,整件衣服仿若被风一吹就会散发出浓浓的兰花香。

老板娘见他盯着那件衣服,便笑到:“公子是否也觉得这件衣服好看,这可是专门为李丞相的千金定制,据说是为了参加小年皇宴准备的。”

赵均听后点头,道:“劳烦老板娘为我择衣。”说完还施了一礼。

老板娘侧身让开他这个礼,继续把他往里带,道:“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奴家受不起。”

赵均笑了笑,只说:“那便叨扰老板娘了。”

老板娘笑着应了声。

等到赵均被老板娘一通收拾完下楼的时候,其余人也都准备完了。

余将淋率先朝着楼梯口看过去,随即惊叹道:“小赵均,不错啊。你以后要是跟着姐姐我混,不愁了啊。”

赵均听得脸一红,道:“姐姐不必。如此说。”

余将淋笑:“不用谦虚,你不信问他们。”

理所当然的,赵均转头看陈恪。陈恪也恰好转头看他,随即一怔,复又笑:“的确不错。”

赵均的发不再如平常束成一个马尾,反而披散下来,用发带松松系了上面一些头发,余下的长长发带与鸦黑的发交在身后相飞舞着,身上穿了件同色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红色腰带,脚踏一双黑底白靴,沉静大气中又不失如火的热情。

白皙的脸庞上一双盛满星星一样的眼,英挺的鼻梁与淡红色的唇,真真是越看也好看。

这里面所有人反倒是陈恪穿的最为平常,依旧是那身灰白袍子,只是袖口用金边绣了些繁复花纹。头上一个白玉冠,一只白玉簪穿过,难言的风雅之意。

待陈恪付完银钱之后,天色也不早了,陈恪看了看他们的装束,就这样直接去的话,可能他们会被看的体无完肤,所以他让林正出去带了辆马车过来。

一行人穿戴整齐的向着皇宫进发。

待的他们一接近玄武门,就见华公公朝着他们快步走来,待走近了,边他们微一拱手,道:“陈将军,皇上已等候多时了。”

陈恪点头,对身后众人说:“我们过去吧。”

一进皇宫内,赵均就向走在他一旁的骆歧泽靠拢了些。

骆歧泽低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赵均皱眉,低低的说:“我觉得好压抑。”

骆歧泽抬了只手搭在他肩上,微微躬身附在他耳边道:“走过这一段就好。”

赵均点点头,跟着骆歧泽慢慢走着。

陈恪感受到赵均这边的小动作,慢了半步,到他身边走着,问:“怎么了?”

赵均笑:“没事。”

陈恪看了看骆歧泽搭在他肩上的手,眨了眨眼,又走上前去。

到了御书房时,陈恪扬手让他们停下,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等着。

华公公推开门进去,片刻后又出来,朗声道:“陈将军,进去吧。”

陈恪率先走了进去,又转头对仍站着的众人道:“你们等我一会儿。”

第一次,众人特别礼貌的齐声说:“是!”

陈恪转身之前看了眼几乎黏在一起的赵均和骆歧泽,再次眨了眨眼,才抬腿进去了。

屋内几个暖炉点着,暖的很,陈恪把披在身上的那件兔毛披风取下,递给一旁站着双手平摊的宫女,走过去,也没行礼,只道:“怎的叫我一个人先进来?”

顾致原本低着头批阅奏折,听到他说话,这才抬起头来,道:“因为我太久没见他们了,而且据说你这次又带来两个人,我……认不到啊……”

陈恪一听他这个奇葩的理由就想笑,问他:“你这么多年皇帝怎么做的?”

顾致脸一黑:“你管我!不是,快给我说一下。”

陈恪仔细跟他说了下外面众人的特征,最后说:“林正胡沉就不用了吧,这么熟了。”

顾致眼角跳了跳,说:“要是他俩我都忘了,我也不用坐在这了。”说完后对站在一旁的华公公道:“让他们进来吧。”

华公公笑嘻嘻的下去了。

赵均他们现在门外,只觉一股股热气从里面冲出来,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余将淋小幅度的往赵均身边挪,小声的说:“我们都要冻死了,他们还没说完呢!”

赵均觉得自己都要冷成一团冰了,僵硬的看她一眼,唇色都冻成苍白,他咽了口口水,说:“对呀。”

骆歧泽见他的唇色越来越不好看,问他:“伤口是不是又很疼了?”

也不知是为何,赵均肩上的伤总是不见好,骆歧泽想了想应该是长期奔波的原因,而且这个伤越冷越疼,倒是有些神奇。

袁鸣听见此,也转头看他,问道:“没事吧,可还坚持的住?”

赵均点点头,微微笑:“没事。”

袁鸣在一旁低声说:“要是我当初和那些人说让他们换一下兵器就好了,那个人的刀应该是淬过毒的,不容易痊愈……抱歉。”

赵均朝他笑,微微露出右边的一个小尖牙,说:“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他们换。”

袁鸣还是有些内疚,满眼担忧的看他。

骆歧泽那胳膊轻轻撞了撞袁鸣道:“别看了,越看他越恨你。”

赵均听后,差点笑出声,说:“是啊是啊。”

袁鸣也笑了,转头看地上。

等到华公公宣他们进去的时候,赵均一张脸已经白完了,肩上的伤口就像被人一刀刀划着般刺痛。

他抬步的时候骆歧泽很小心的在暗中拉着他,说:“等下我们进去后你就说你内急,我陪你出来,帮你检查下伤口。”

赵均点头,两人坠在末尾慢慢走进去。

整整齐齐跪下行了礼之后,顾致道:“众爱卿平身。”

骆歧泽与赵均隐在众人背后,起来的时候,骆歧泽微不可见的扶着赵均。

顾致一次问过话,终于轮到站在后面的两位,前面的人一让开,陈恪才看见赵均惨白的一张脸。同时,顾致也看见了。

他转头看着陈恪,见陈恪皱着眉头,也就没开口。

果不其然,陈恪直接问:“歧泽,怎么回事?”

骆歧泽也没松开扶着赵均的手,道:“赵均的伤口好像又在恶化。”继而他又对顾致道:“烦请皇上容许我二人下去检查一下。”

顾致看了看赵均的脸色,直接道:“不妨事,可还需要我宣太医。”

骆歧泽也不客气,直说:“那就有劳皇上让太医带一套针过来。”

顾致直接让他们下去办。随即又让人收拾了间屋子出来,带着他们过去。

走出去时,陈恪把接过来的披风裹在赵均身上。赵均的伤他可是比赵均还明白,来之前就从碧云阁拿了件最后的外衣给赵均披上,就是怕他再冻着,刚好了些的伤又恶化,没想到千防万防防不住顾致这个事精,想到这里他转头目无表情的看了顾致一眼。

顾致被他这个眼神看的一抖,心想:“我又做错什么了?!”

骆歧泽挥退无关人等,又出去接过太医拿来的针,然后直接把太医关在门外。

太医一脸懵逼的看向坐在上位的顾致,顾致没表情的看回去,眼里全是——废物!

陈恪是没有出去的,他现在赵均背后,看着赵均的衣物慢慢解了,露出一片血红的肩膀,红的好像下一秒积蓄在皮肤下的血液就要涌出来。

他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默默的把一旁燃着的火炉然大了些。

顾致抽出数支针,找准穴位就插了下去。随即他看着有血缓缓渗出,于是他对站在一边的陈恪说:“绷带呢?!”

陈恪一愣,打开门对顾致道:“绷带呢?!”

顾致也一怔,对站在一旁的太医道:“绷带呢?!”

太医抖着手从药箱中把绷带拿出来恭敬的递给陈恪,然后“砰”的一声,门又在他面前关上。老太医眼中含泪,想:“夭寿啊!”

等着赵均把伤口处理好了,离宫中开席也差不多时间了。

陈恪直接把赵均裹成一个球,带着他坠在队伍后,慢慢悠悠的走过去。

顾致摆驾东宫,他想,趁着现在东宫也没人,这倒是废物利用。于是就把宴席摆在了东宫。

浩浩荡荡的大军直接进了东宫,占满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顾致看着这个景象,想,先皇看了,会不会从陵墓里出来掐死我……

他深吸了口气,对着下面众将士道:“今迎众将士归来……”

坐在房内的陈恪等人听着顾致在外面吹着冷风,时不时风太大了,还会把他的话音吹散,每次一到这个时候,他们都能笑的让顾致都能听到房内传来的阵阵笑声。

肆无忌惮!可恨!

顾致接着说自己的,房间内的众人继续吃自己的,完全没把顾致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只有赵均弱弱的问了句:“这样不好吧……”

坐在他身边的陈恪夹了块羊肉给他,说:“不用管他,他都习惯了。”

赵均:“……我都替他委屈。”

于是还没到被风吹散话音的顾致很清晰的听到了传来的一阵狂笑。他的眼皮不安的跳了跳。

底下众将士也听到了,站在那里看着莫名停顿了一下的顾致面面相觑。

顾致回去的时候,恰好听见骆歧泽对赵均说:“小赵均,你可以喝点酒……也可以多喝一点,试一下,看看有没有用。”

赵均“哦”了声,从陈恪手里“温柔”的拿回自己的酒。

第25章:走火

陈恪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赵均把酒拿过去,很开心的喝了口。他看的牙痒痒,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赵均手肘拄在桌面上,细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那只小巧玲珑的酒杯。通体透明的材质,能清晰的看到杯中呈淡红色的酒液,捏在杯身上的手指透过酒被放大了些,指纹都仿佛看的一清二楚。

中间有身穿柳青色轻纱的曼妙女子随着屏风后清丽的琵琶声时而激昂时而轻柔和缓的起舞,偶尔女子手中轻纱拂过赵均眼前,一阵淡淡的清香便会充斥鼻腔,继而闯入大脑。

他看着手上的杯子,过了会儿,玩儿一样的轻轻放在嘴边点点抿着。眼睛越过面前的杯子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

顾致看着坐在上方,看着场下一个个成双成对的坐在那里吃吃喝喝,自己一个人高处不胜寒。于是他抬手挥退了房中站着的闲杂人等,只余华公公一个人留在里面。

顾致也没了顾忌,拿起桌边的酒壶,说:“把桌子拼一起吧,坐太远不好说话。”

以前他们这群兄弟一起聚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顾致偷偷从皇宫翻墙出去,陈恪他们在墙外接应,然后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一路到常去的酒楼坐上二楼雅间,几壶好酒,几碟小菜,一大盘油酥花生,就这么一路天南水北的聊着闹着。但从他当上皇帝之后,几乎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时机让他们肆意玩乐了。

陈恪他们也想起来了,几个人动作麻利的把桌子并拢在一处,中间留了个空,把一个火炉放在里面,把一块纱巾盖在那块空处,四周用盘子压着,一个小酒壶放在纱巾上,一边温酒,一边聊天。

顾致看了看赵均和袁鸣,举了杯酒:“赵均?袁鸣,我今天才认识你们,但是你们是他们的朋友,也就是我顾致的朋友了……可能,这样的我会让你们稍微有点不能接受,但是习惯就好,私下里不用和我客气那么多,大家都是兄弟。”他没有用朕而是用的我以自称。

袁鸣举起酒:“好说。”

顾致见他这么自来熟,还怔了下,旋即笑开。

赵均也举起手中刚被斟满的酒杯,微微往前一带,撞上他俩的酒杯,清脆的一声后,三人相视而笑。

待得他们饮尽杯中酒,胡沉便道:“不能你们三个喝啊,来来来,一起。”

故谈一边倒酒一边说:“慢!我有话要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他。故谈一本正经的整了整衣领,还故意清了清嗓,道:“方才你叫陈恪进去,是不是在把我们对号入座?”

顾致:“哈?”

“……”

故谈接着说:“所以,我们也应该喝一杯。”

“好。”顾致举杯:“那我们就喝一杯!”

“叮”一声,几人齐齐碰杯,唱响人间事,歌尽雪中花。

酒过三旬,顾致招手向守在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们道:“给朕盛两斤牛肉来!”

门外有人低低的应了,不多时,就见一位宫女端了一碟子牛肉来,恭恭敬敬的放下后,叉手深深道了个万福,后退两步,转身轻轻的走了出去,再小声的关上门。

一举一动,无不是敬畏与小心。

顾致指了指刚刚退出去的人,目光有些迷离,他喃喃道:“看到了吗?每天我都看到的是这样的表情,微微笑着,眸中尽是恐惧与小心。”他说了,抬手搭上一旁陈恪的肩膀:“你看,当初我们说的信誓旦旦,可如今我却唯恐避之不及……呵,讽刺啊。”

陈恪拿过他手中还斜端着那杯酒,淡粉色的酒液流过顾致白皙的手指,难得的妖艳,此情此景,却红的刺目。

陈恪拍了拍顾致的背:“少喝些。”

顾致没理他,只是继续说自己的:“慎苛啊,多久了?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对我们说过你究竟怎么想的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提起,但是,这么久了,你又不像我,你做到了,又何必如此?”

又何必如此?却是久不见难,汲汲为难。

陈恪淡声道:“顾致!……你醉了。”

顾致挥开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的话:“你说,多久了,多久了啊?我都怕你把自己逼疯……”他伸手指了指陈恪,又扫了眼其他趴下去的人“你说,他们对你多好啊,我对你多好啊,我们都对你多好啊……你他妈怎么就看不见呢?他们虽说身在江湖,可你说,那次?有哪一次他们不是你随叫随到?!你不只是把你自己封了起来,还有我们……”他打了个酒嗝,重心不稳的向后踉跄了几步,陈恪急忙起身去扶住他,结果顾致一把狠狠甩脱,自己又站不稳,干脆坐在地上,陈恪也陪他坐着,听他说:“你看,这么久了,那把匕首你还留着吧……”

他说着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探手向陈恪腰间摸去,结果不知道怎么想的,胡乱摸了自己半响,才迷迷糊糊的问他:“你的匕首呢?!”

陈恪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的把他从地上硬拉了起来,拉到座椅上坐下,旋即看了看一脸朦胧的看着他俩的赵均,轻声问道:“匕首呢?”

赵均侧了侧头,笑:“不知道。”

“……”

陈恪看着这醉成一团的人,咬牙切齿的自己动手。

陈恪的手从赵均腰上划过的时候,赵均抖了下。陈恪一怔,三下五除二的找出了匕首,摆在顾致面前,说:“看到了吧?”

顾致看了看陈恪,又看了看匕首,突然就趴了下去。

唯一还清醒着的陈恪看了看横七竖八的躺着的或趴着的人,无力的叹口气,叫了华公公,道:“除了赵均,其他人就留在宫里,你安排下。”

华公公叫人进来一一扶起或睡或趴的众人,各自吩咐完后,对陈恪拱手:“陈将军辛苦,夜深了,可要老奴准备车马送您回府上?”

陈恪谢绝了,拍拍赵均的脸,让他趴到自己背上,背他回去。未料赵均死活不愿,他没办法,只得把赵均半搂半抱着走,临走之前还特意叮嘱道:“照顾好了,明早每人备碗醒酒汤。”

送他们到宫门外的华公公的应到:“是,将军慢走。”

陈恪走出宫门,扶正赵均,威胁道:“站好!”

赵均迷迷糊糊的听令,一摇一晃的站正。陈恪伸手给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又把自己身上的解下来,横着把赵均裹了一圈,看着密不透风了才罢手。

他看着赵均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也染上些绯红。突然心中一动,抬手捏了把赵均的脸。

赵均醉着都愣了下,然后眯了眯眼,挣扎着想把手拿出来。

陈恪看他一个人跟自己身上的披风较劲,脸都搅在一起,然后抬眼愤怒的看着他。

陈恪没有理他的眼神,只顾着自己开心。

站的久了,陈恪有些冷,便把赵均的两只手解放出来,也不管他挣扎不挣扎,直接背在背上就走了。

赵均本就糊成一团的脑子,此刻更糊了,他只觉得有人的头发一直扫着他的脸,有些痒痒的,就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在脸上抓。

他起初还是乐意的,后来有些痒了,直接抬起悬空的右手“啪”印在了陈恪脸上。

正在专心看路的陈恪:“……”

赵均的手只有力了那么一瞬间,又无力垂下,头搭在他肩上,鼻息轻轻打在陈恪颈间裸露的皮肤上,混着些酒的香味。

陈恪低声道:“别乱动。”

赵均完全没有反应,垂在半空中的手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在空中晃来晃去。

温热的呼吸暖了他的颈脖,原本因为取下披风而被吹的微冷的身体也因为赵均趴在背上渐渐的暖了。

呼吸交融。

等陈恪一步步把赵均背到小院门外的时候,黄婆婆刚巧推开门来,看到陈恪头上微微冒出的细汗,便叫了老大出来:“老大快来接一下。”

老大一边穿鞋,一边急匆匆的跑过来准备把赵均从陈恪背上接过来,没想到陈恪侧身躲开:“无事,你去把房门打开。”

老大点头,在前面提着一盏镂空灯笼引路,其实也就几步的距离,硬是叫他引出来一种皇宫长廊的风范。

陈恪把赵均轻轻放下,又帮他把弄成一团乱的披风取下来,外衣鞋子脱了,好好的让他躺在床上,再把被子给他盖好后才出去。

合上门之后,他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老大道:“帮我打盆水来送到我房间。”

老大笑嘻嘻的应了,把灯笼塞给陈恪,自己轻车熟路的摸到厨房,手脚利落的打了盆水送过来。

陈恪的房间就在赵均旁边,他自己草草收拾了就凑合凑合着睡了。

一夜无梦,满园静色。

赵均第二天忍着头痛起床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了,陈恪清晨就已经出门去了,在房间里小桌上用一个青花瓷杯子压着一张翠青色的纸,上面写着几个遒劲的字:“正午回来,自己醒了,记得吃饭。”左下角落了个规规矩矩的陈恪。

赵均拿起纸条看了看,笑着把它放在衣兜里打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明朗了些,冬日的暖阳温柔的照着天地间,院内西角处一株梅花静静绽放着,散发出夺人心魄的馨香。

赵均深呼吸一口气,然而脑袋还是有些疼。

黄婆婆看着他起床了,于是走过去问道:“公子想吃些什么?”

赵均笑着:“不用麻烦婆婆了……您是?”

黄婆婆笑:“你可以像你将军那样叫我黄婆婆。老大在外边买柴去了,老二出去买鱼去了。”

赵均点头,又问她:“那婆婆您和将军是?”

黄婆婆把他往厨房领,说:“我们当初是被他救过来,然后又买了这院子把我们安顿在这里。”

赵均跟着她进了厨房,接过递过来的一碗汤饭,还很体贴的在里面放了些解酒的东西。

赵均低着头吃饭,一边和黄婆婆聊着天。

陈恪一早起来,刚一走到闹市,就有一个家丁样子的小厮把他拦了,恭恭敬敬的道:“陈将军,我家主人请您到府上一叙。”

陈恪看了看面前人身上的衣服,微笑道:“原来是江丞相府上的人,小生不敢不受……”他往旁边移了一步,继而说:“滚吧,叫你们主子自己过来。”

见陈恪要走,那小厮再次放在他身前:“请将军赏脸。”

陈恪正视他,眼底一片冷意,生生把挡在面前的人看的微微发抖,他淡声道:“滚。”

说完,也不再看他,径直走了。独留那小厮站在那里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陈恪走街串巷了阵,买了一些小糕点,又晃晃悠悠的朝着来处走去。

回去时赵均正和老大老二坐在梅树下的一方小石桌旁天南海北的聊着,有时说到什么,三人皆是哈哈大笑。

陈恪过去,把手上的糕点放下,坐在剩下那张小石凳上。

三人连招呼都没和他打,仍是聊着自己的话题。

等着黄婆婆过来招呼他们去吃午饭时,笑骂:“小兔崽子,聊天聊到火都不烧了!”

老二站起来,嬉皮笑脸的把黄婆婆朝着厨房推过去,说:“哎呀,娘,你看我们也是和赵均聊的开心,忘了嘛,我去端菜行不行?”

黄婆婆被哄的眉开眼笑:“好好好……”

陈恪帮着收桌子时,对老妇人道:“黄婆婆,今日下午我带着他回去了。”

黄婆婆看着他:“怎的不再多留会儿?”

陈恪只是说:“家中有些事急需处理。”

老大听了,问他:“可要我去找辆马车?”

陈恪转头看赵均:“走着去还是乘车?”

赵均看了看外面艳阳天:“走着去。”

老大也不提找车之事,黄婆婆过去帮他们把包袱收拾出来。

陈恪走之前又把赵均裹了一圈,赵均看着自己这裹成一团的样,又看了看陈恪一身褚黄色的衣衫,道:“将军你这是用我的密不透风突出你的玉树临风吗?”

陈恪看他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是啊。”

“……”

赵均觉得自己跟着陈恪就是个错误。

陈恪带着赵均往城外一处山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下给你的是冲击。”

赵均趁他不注意偷偷解了一层披风:“哦。”

陈恪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冷淡的语气,混不在意再加上满满的嫌弃。

山中的树木早已经凋零,偶有几片黄叶被凌冽的寒风刮落,在空中打个旋,才依依不舍的落到地上。

陈恪问他:“为什么怀青山总是常青不凋呢?”他伸手拨开一枝枯枝,等着赵均过去后才放下,然后又绕到赵均前面带路。

赵均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说:“我师父说是怀青山上有神仙镇守所以才会永不凋零。”

陈恪“啧”了声,也不置喙什么,只是专心引路,时不时帮赵均拨开一支树枝。

赵均跟着陈恪一路往山中走去,渐渐的地上铺着的青石小路环绕着朝着山顶过去。

他们说着青石路走上去,其间有一条条岔路开始分出,有一条的尽头是一个茅草棚,上面氤氤氲氲的飘出许多热气,白茫茫的,不一会儿就散了。

陈恪见赵均盯着那边,与他解释道:“那边是一个温泉,你要是没事可以多去泡一泡。”

赵均点头,陈恪又接着说:“那些小路通向丫鬟小厮们的住房,所以不用理会,我们向上走。”

赵均又跟着他拾阶而上,尽头处是一间阁楼,雕栏画栋,极尽奢华。东边翘起的檐角上垂挂着一个精致的铜铃,铜铃下飘扬着几条红色飘带,时不时随风飞扬着,凤凰尾羽一般。

站在门边等着他俩的丫鬟小厮们朝着他们行礼,行完礼之后,有两人推开门。

一阵暖意混着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房内正中央用一个大花瓶养着一株梅花,来的极烈,香味浓郁,却又不觉太过浓烈让人觉得反感。四周的窗柩上为了配合这株娇艳的梅花,把轻纱全部换成了梅花色,四周的高大花瓶中插着几支青色的树枝,其间无一丝杂色,虽与正中梅花有些距离,却是此间苍翠,满目洪荒,遥遥呼应,相得益彰。

再透过梅枝向里看去,一个紫檀木的方案摆在正上方,后面是一张扶手椅,扶手上雕刻着什么,距离有些远,他看不太清,触目一看,繁复无比,椅子后的屏风上是一副远山近水的画,一叶孤舟位于正中央,舟头上一位身着白衣的人带了个斗笠,印着青山,飘渺如飞仙。

陈恪带着他进去,对身后人吩咐:“把我旁边那件屋子收拾出来,今后他就住在这里。”

众人应了,陈恪又道:“明日采买几套衣服上来,苍苍,你专门照顾赵公子。”

一位身着粉白相间的小巧女子上前来,对赵均做了个万福:“赵公子。”

赵均转头看陈恪,陈恪也看他,眼神示意:我说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均硬着头皮道“嗯”。

陈恪看了眼房内的摆设,没说什么,让苍苍带着赵均下去了。说的“下去”其实就是绕过屏风往后走,一条沿着山壁建起的长廊,连接着另外一处的卧房。

赵均走在这悬空的木质长廊上,每一步都敲击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向着对面的山崖看去,几株长在崖边的梅树绽开几朵粉嫩的梅花,印着一片荒凉,独显骄矜与淡雅,偶有几只飞鸟飞过,唱出清脆而优美的歌。

赵均跟着苍苍一路走至卧房,其实只有一间卧房,但进去之后,里面推开一扇雕花木门,经过了一个山洞,又是另外一番风光。

赵均看着自己卧房门上的一块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言秋”。

苍苍看着那块牌匾道:“公子可是在看那牌匾?那是先皇提的。”

赵均侧头看她,示意她继续说,苍苍接着说:“其实这里原本是先皇的一座废弃行宫,后来皇上把他赐给将军,但里面的东西我们也没有怎么动过,这间‘言秋’是曾经一个贵妃住的,后来贵妃香消玉殒后,这间屋子就闲置下来,如今公子来了,才又打开来。”

她看了看赵均,又说:“言秋取自‘我言秋日胜春朝’,当年娘娘最爱的诗句是这个,所以先皇就用了这个名字。”

赵均点点头:“我们进去吧。”

苍苍点头,推开厚重的木门。

赵均跟着她进去,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中没有一起透进来的光,但洞中不知是何种原因,洞中保持着和外面同样的湿度,地面却是干燥一片,一点潮湿的感觉都未曾有过。

洞中四角放着几颗夜明珠,盈盈的碧绿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穴,右手边一张梨花木制成的床,床上罩着几层浅绿色的轻纱,床边是一层厚厚的白绒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张小方几,方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暖手炉。

左边是一方小小的水池,里面还有几尾小鱼悠闲的游着,池边用均匀的鹅卵石铺着,右角长了株小树,许是洞中温暖,树叶竟也未曾凋落。

另外一角有一个树枝状的烛台,上面放着几只红烛,但没有点燃。

赵均面不改色的坐下,让苍苍下去了,说他想要休息会儿。

苍苍应了,离开时把门轻轻合上。

赵均脱了外袍,因为一整个下午都在行路爬山,他早已精疲力尽,于是乎,他一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陈恪轻手轻脚的推开门的时候,赵均已经埋头睡下了。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落了满枕的如墨青丝。

陈恪伸手拍了拍赵均的背:“起来吃饭,赵均。”

赵均挣扎了下,微微睁开眼看他,迷迷糊糊的说:“嗯?”

陈恪伸手拍他的脸:“起来吃饭。”

赵均一脸迷茫的起床,穿好衣服,跟着陈恪出去。

一入夜,走廊上的长信宫灯就点亮了,一整片的红,看着温暖不似人间。

陈恪把他带到饭桌旁,让他吃饭,吃完后又让他去温泉里面泡个澡,说衣服已经备好。

赵均喝了一点酒暖身,随后跟着一个家丁慢慢走向温泉。

赵均脱了衣服,试了下温度,才磨磨蹭蹭,的下去。

可能是遇热的原因,赵均觉得脑子晕晕的,他就像在温泉里面趴会儿,反正这么温暖,一会儿也不碍事。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蜷着趴在一块石头上,在一片热气中睡的昏天暗地。

陈恪登赵均洗完自己好进去,他就冒着冷风,站在门外等着。

等了许久都不见赵均出来,久到他都以为赵均是不是掉到温泉里面淹死了。出于这个考虑,他忙不迭的推开门,进去后发现赵均淹是没淹死,但他已经泡的身上都起褶子了。

陈恪蹲在他面前,看了看赵均被温泉烘的微红的脸,忍了许久才忍住不要失手把他掐死。

陈恪用搭在屏风上的超大一块绒毯把赵均捞起来裹住,抱着他往住处走过去。

苍苍来找人的时候,就见陈恪抱着赵均过来。她后退到路边,双手交叠,低着头,由着他们过去。

她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她们是下人,什么能问,什么不能,自己清楚的很。

陈恪把赵均放到床上盖好,看着他微红的脸,忍不住上手摸了把。

第26章:冬归

赵均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陈恪已经出去了,夜里他睡觉的时候陈恪还没有回来。

赵均在陈恪每天早出晚归,连续半个月没有见过陈恪一面的日子里“苦苦煎熬”。

第一天由苍苍带着去后山走了走,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只兔子和一些小动物。然后听苍苍说这里面所有的动物都可以捕猎的,因为是他们平时自己买来养的,但是那只白鹿不能猎杀。

第二天赵均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弓和箭,和几个家丁商量了下,几个人瞒着苍苍就出去了。终于在苍苍都要用灰声给陈恪传信说赵均不在时,一群人才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提着几只猎捕的动物回来。跟着去的人对赵均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第三天和一群人坐在火盆前,又不知道在合计什么事。

第四天,苍苍都不知道赵均一天去哪了,只是一个人踏着暮色从山下走回来。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这样下去都得夭寿了。

往后几天倒是安分了点,没有跑出去,一个人有时坐在崖边看景,有时一个人看着远方发呆。

某天清晨陈恪起床时发现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一层层的打下来,把对面山崖上那些梅树都压的垮了几分。雪下的梅花这个时候才像活的精神一般,一个个迎着狂风开的赏心悦目,就见花朵都仿佛比平日里大上许多。

他看了看那条山路,深觉自己已经下不去了。这几天回来之后一直听苍苍报告赵均的情况,起初里两天苍苍说着说着都想跳起来揍赵均一顿。后来她说着说着都会笑,会不由自主的说:“和他在一起好舒服。”

他把这些转述给在城里的骆歧泽他们,一群人开始嚷嚷着要上来探望探望,最后陈恪总结了下赵均每天的日常——三天不管上房,两天不管爬墙。

就连偷偷的皇宫溜出来的顾致也说:“真的有意思,这么快就和你家的家丁丫鬟们打成一片,这亲和力不一般啊。”

“可不是。”陈恪接着道“之前你是没有看见他离开之前去和人道别,整个城他都差不多道完了!”

骆歧泽问他赵均的伤怎么样了,陈恪点头:“你说的喝酒可能真的有用,好了许多。但是我也好久没有见他了,只是听苍苍和我说的。”

“什么叫你也好久没见他?”刘本墨没什么样子的坐在一边:“你和他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吗?”

陈恪一阵无语:“我和他住一起就一定能见到了?你们这些人每天喝酒吃肉,四处找乐子,可有体会过我每天要去应付诸若江丞相一流的人物?每天早出晚归的……赵均的生活又特别有规律,我回去时他都差不多睡熟了。”

众人所有所思的点头,面上一脸的幸灾乐祸。

顾致问他:“江步青那边又来找你干什么?”

陈恪长叹一气道:“还不是那些破事,对了,你要堤防着点他们这些人,特别是江步青一党,我怕他们要办事儿最近。”

顾致从鼻尖哼了声:“我还用的着怕他们,我手中的把柄可是每个人都一抓一大把,想得通的都不回来找死。”

陈恪斜睨他一眼,出声提醒道:“切不可大意,小心为妙。”

顾致摆手,示意他自己会注意的。

赵均醒来时顿觉今天冷了好多,他匆匆忙忙的把衣服穿上,还特意加了一层夹袄才敢出去,走到长廊上时听见狂风过境,两座山崖间只能听见呼呼风声,偶尔和身后的人说话都要提高点声音,要不然还听不清。

赵均看着山中洋洋洒洒飘落的雪景,吸了口气,刚想学着那些诗人说点什么,结果还没酝酿完毕,直接打了个喷嚏。

他讪讪的把自己的衣服拢了拢,朝着大厅处走去。苍苍在背后想笑不敢笑,赵均走了几步,无奈的看她,眉眼间是淡淡的纵容:“你想笑,笑就是了。”

苍苍脸一红,她比赵均要大上许多,这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毛孩子总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又有点好笑又有点新奇。

赵均就像往常一样走到吃早点的地方去,路上遇到同去的几个家丁,于是几个人走在了一起,一路嘻嘻哈哈的过去。

当赵均看到陈恪坐在桌边低着头捧着一碗粥慢慢喝着时一愣,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众人,众人也一脸懵逼的回望他。

一群人愣了片刻,家丁终于明白过来行礼,赵均尴尬的叫了声:“将军,早。”

陈恪从他们接近这里的时候就听见一群人叽里呱啦的声音以及嘻嘻哈哈的走过来的声音,他本来想要不要吓吓他们,后来觉得可能自己坐在这里对他们就是个惊吓,于是他感觉差不多他们该到了就端了碗起来,稍微遮掩一下自己想笑的表情。

于是赵均他们看到的就是陈恪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轻轻抬眼越过面前的碗没什么温度的看了他们一眼的表情。

陈恪把碗移了移,道:“你坐。”

陈恪自己的声音一出都把自己吓了一跳,莫名有些沙哑,于是他马上听到赵均问他:“将军,你感冒了吗?”

陈恪放下碗,看着接近的赵均清了清嗓,声音又重新回到原来的样子,没什么音调起伏的说:“无事。”

赵均看了看他的表情,自己从一旁盛了一碗粥,试探着问:“你生气了吗?”

陈恪重新端起碗。

赵均看着他这个动作,觉得不一般,仔细一想:“将军,你这样欺骗我们真的好吗?”

陈恪放下碗问他:“你们怕我干嘛?我多和蔼可亲一个人。”

“……”

两人吃完饭后,陈恪问坐在身边的赵均:“出去吗?”

“嗯?去哪?”

陈恪也没回答他,只是让他跟着。

赵均跟在他身后,陈恪今天没有戴冠,太和也从来没有男子加冠后必须每日戴冠的习惯。他只用了一根长长的青色发带松松系了一小半头发,衣服倒还是灰白色,只是衣摆处多了一支精致的寒梅,依旧是将绽未绽的模样,右边袖口处用青色的细线绣着一株小小的梅树模样,偶尔抬手,与发带交相辉印着。

赵均想:怎么以前不觉得将军穿这身衣服那么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能够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只道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有知。

陈恪带着他一路左拐右拐,终于拐到一处吊桥前。

吊桥悬空链接着两边的悬崖,上面只用木板铺了,在狂风的吹拂下,赵均觉得它可能都要坚持不住了。

但他脱口而出却是:“我们要过去吗?”

“……”这个听起来很兴奋的声音是为了什么。

陈恪回头看他:“你想过去吗?”

赵均快速点头:“当然,看着就很刺激。”

“……”

陈恪带着他走上去时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一定要抓稳边上的绳子。赵均眼里闪着光,说:“将军快走吧,我知道的。”

“……”

陈恪走在赵均前面,狂风吹起他的头发,稍不注意就会让头发糊一脸。

赵均也是同样的状况,刚踏上来时他觉得还好,但是快要走到中间的时候,风速突然加快了好多,冷风不由分说得狠狠刮在他的脸上,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他的脸削下一块肉来。

走到中途时,他有些撑不住,便尽量缩小自己的体型,想着这样能减少一些冲击力,便紧紧抓着绳子,停了下来。

陈恪没有感到身后的动静了,于是他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转头看赵均。

当他看着赵均卡在那里一动不动时,狠了狠心,把攥着绳子的手放开,由着风把他吹向赵均站着的那一边。

他一步步的挪过去,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朝赵均伸处一只手。

赵均看到陈恪放开绳子时心都揪起来了,等到陈恪稳稳的纂住他这方绳子时,他才松了口气。

他看到陈恪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再慢慢对他伸出一只手。

陈恪的头发被完全的吹到一边,继而显出他整个面孔,凌冽而冷硬,伸出来的手心有一道长长的经年的伤口。

那一刻,赵均义无反顾的伸出了手,交付一般。

陈恪用力一带,把赵均带到他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刺不刺激?”

“……”赵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陈恪伸手在赵均已经被吹乱的头发上重重揉了几下,对他大声说:“你抓住我,或者抱着我!”

赵均再次点头,毫不犹豫的抱着陈恪的腰。抱的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他们一路朝着终点处移过去,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赵均撇了撇远处,突然一个黑影快速接近,陈恪还在看着前方,丝毫不敢分心,突然觉得赵均抱着自己的力量加大,随即就被猛地扑倒在桥上。

陈恪刚想说什么,就见一个巨大的树枝从他们头上飞过去。

陈恪被雪糊了满脸,挣扎着爬起来,又因为要抓住绳子,只能把脸转向赵均,用唯一还能被人看见的眼睛示意他“帮我把雪擦了。”

赵均松开一只抱着陈恪的手,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雪。

赵均手下从触手一片冰凉到温温的温度,慢慢显出手下陈恪的脸来。

陈恪是闭着眼的,看不到赵均突然红了的脸,等赵均叫他睁开眼时,赵均已经把他自己完全埋在了陈恪的衣服里。

陈恪也没管他,只是奋力朝着不远处的终点走过去。

第27章:红薯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就能够得到,就好比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你能就可以做到。

赵均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对面的悬崖壁然后一鼓作气的爬上去。两人坐在一处背风处看着刚刚走过的那个吊桥,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陈恪歇了会儿就对旁边躺着的赵均说:“走吧。”

赵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跟着站起来,朝着另一侧走过去。

走了几步,陈恪停下,从自己腰间抽出  一把极小的匕首,在身旁的树枝上刻了个极好,一边刻一边说:“等下靠着它认路,要不然雪下大了容易迷路。”

赵均“哦”又跟着陈恪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走了好久之后,一股梅花的香气袭来。赵均往另一侧的悬崖看去,只见往常走过的长廊顶被雪完全覆盖了,只余轻纱缓缓飘荡在空中,时不时被风吹出廊外,散出一个扇子的形状。

陈恪指着那边说:“我们快到了。”说着加快了步伐,往悬崖边走去。

赵均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慢慢的就看到了生长在悬崖旁的那几株寒梅。

陈恪找了个地方,捡了树枝来把雪扫开,自己坐下后让赵均也坐下来。

位置极好,抬眼便是满目怒放的梅花自己用作背景的楼阁。

陈恪折了一枝花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漫不经心的插在一旁高高堆起的雪中:“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过来这里是先皇带我过来的……当时我还很小,也是一个下雪天,他抱着我慢慢自己从那边的吊桥上过来,顾致一直在后面抱怨,说:‘父皇,你不要我了吗,我才是亲生的!’然后先皇说:‘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好意思说。’后来过来之后,我们玩着忘了时间,回去的时候雪掩了路,我们就站在这里瑟瑟发抖,后来还是苍苍在对面看见了,叫人过来接的我们……”

赵均也没打断他,等他说完后才说:“这里有树遮挡着,苍苍怎么看得到?”

陈恪:“你是不是傻?当时还没有这几棵树,后来有人过来种的!”

“你又没有跟我说!”

“……”

两人做了会儿,赵均看见苍苍从对面长廊处走过的苍苍,拿手肘戳了戳身边的陈恪:“要不米再去叫苍苍把我们救回去?”

陈恪思考了下,摇头:“不行,太丢脸了。”

“……”陈恪见赵均没说话,又想了想:“要不我们猜拳,谁输了谁叫。”

赵均斟酌再三,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觉,点头:“好吧。三局两胜。”

“可以。”

最后赵均站起来,稍微向外走了几步,对着对面快要走过的苍苍大喊:“苍苍!苍苍!!”

走在长廊上的苍苍:“……”她转头看向对面,只见赵均的黑色衣摆自己陈恪的衣角。

她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家丁道:“找几个人过去……”想了想又说:“带两件厚实的衣服,天冷。”

家丁们得了令,匆匆下去了。

这边的赵均喊完之后,转了个身,看了看在后面笑到不行的陈恪,低着头说:“苍苍可能觉得我们废了……”

陈恪一边笑一边说:“也不会,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有病。”

脑子有病得两个人在几个家丁的协助下轻轻松松的回去了,过去了之后还接到苍苍一句极冷极冷的话:“回去吃饭。”然后就没什么表情的转身走了。

陈恪、赵均:“……”

赵均一边吃饭一边对陈恪说:“我明天想下山去。”

陈恪点头:“嗯?可以啊。”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要干嘛下去?”

赵均头也没抬:“不干什么,就想下去看看。”

陈恪接着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二人见雪停了,就慢慢走下山了。

集市上就算背雪埋了一半腿高,仍然还是有很多人出来采办年货。还有一些京畿守卫被皇上派下来扫雪,几个人一起,挽起袖子,大冷的天,热的直冒汗,时不时扫着扫着还在你一团我一团雪的到处扔。

一个人玩的正开心,就见陈恪往他们这边遥遥的看了一眼,那人都忘了扔自己手上的雪球,反倒被打过来的雪球糊了一脸。

同伴见他不动了,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然后齐齐一愣,恭敬的对陈恪行礼,道:“将军!”

陈恪刚刚走过来,摆摆手,说:“无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赵均走在他前面,一个小孩戴着一个线帽,上面织着一个小小的老虎头。

小孩团了一个雪球,朝着一旁的同伴扔过去。

然后赵均觉得自己背上遭了个暴击。

他猛地回头,就见刚刚扔雪球的那几个人一脸讪讪。

他们也没想到会一不小心砸中赵均啊。

赵均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下使劲团了个大雪球,朝着那人扔过去。

可能是那个雪球团的太有技术,刚一到他们站的地方,就天女散花一般散开,落了他们满头满脸,一些雪落入衣领,冷的他们一抖,而从一旁无辜经过的陈恪也中了招。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几个人扔下手中的东西,你来我往的开始打雪仗。

无辜中了很多招的陈恪看着跑来跑去的赵均,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有人胆子大,朝着陈恪扔雪团,终于扔的陈恪忍无可忍,也加入了这个战局。

在一旁小打小闹的孩子们看着这边都要打起来的狂野风范,一边拍手叫好一边团团转。

他们觉得:“哇,原来参军这么好玩!”

等到两人打完雪仗,衣领都差不多湿透了。而身上都冒着热汗。

陈恪一边喘一边处理自己的衣领:“不是,你看看你们,扫雪也能打起来,给别人小孩做的什么榜样?”

他转头指着那群小孩,那个戴着帽子的小孩跑过来,对他说:“哥哥,哥哥,你们还要玩吗?我以后也要参军,天天打雪仗!”

陈恪:“……”

其他人在一边看着陈恪僵硬的表情笑到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有人指着陈恪出声对小孩说:“你看啊,他是个将军。”

小孩一脸崇拜:“哇,将军也要每天打雪仗吗?!我以后还要当将军!”

陈恪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士兵们见一位推着小木车过来卖烤红薯的,就伸手拦下了老人,买了几个红薯,分了两个给陈恪和赵均。

赵均捧着红薯蹲在路边,一边剥皮,一边咬着红薯吃,有时太烫了,吃到嘴里还要自主张开嘴哈几口气。

陈恪笑他:“哎,你不会吹一吹再吃?!”

赵均道:“这样吃更好吃你不懂!”

陈恪笑:“是是是!”

他俩正吃的开心,突然从赵均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语调中却是满满的兴奋:“匀匀!!”

赵均差点把吃到嘴里的红薯吐出来。

第28章:灰娇

这句话是压在赵均耳边说的,他愣了一下后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陈恪的表情。只见陈恪没什么表情的站起身,把手中剩下的红薯微不可查的扔向雪堆,激起的雪末溅了扫雪的士兵满脸,转头来愤恨的看了看这边,又无可奈何的转过头去。

赵均看着陈恪这个表情,觉得他应该是没有听到,于是他扯出一脸笑,转身拉过身后的人就往远处走了几步。

待得站定后,赵均直接说:“李澜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澜笑,半张脸埋在毛领子里,说:“这句话好像是应该我问你才对吧,赵叔呢?怀宁怎么样了?你师父呢?都还好吧?”

赵均沉默了下:“怀宁没事,师父现在可能还是暂代太守,我是跟着护国军到的这里。”他闭口不言赵湾的事,而聪明如李澜看他的沉默也大致明白了几分,心下顿时有些戚戚然。

她微微低了低头,两手放在赵均肩上,柔声问:“那你现在住哪呢?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赵均笑,抬眸看她:“我没事,不用担心,现在住在将军府上。”他往陈恪那里看了看,见陈恪抱着手臂,遥遥的看着这边,目光凝结在李澜搭在他肩上的手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赵均看了眼便又转过头:“就是他家。”

李澜终于正眼看了陈恪,旋即一愣,她听赵均说将军府的时候就在想是哪位将军,没想到一转头就见到人。但她也没有想过会是陈恪。早些时候她听闻护国军班师回朝,但也没有过多在意,没想到第一个见的却是他们的将军。

赵均觉得应该介绍一下,于是拉着李澜过去,眉目中藏着淡淡的欣喜。

他在过来的途中突然脚步一顿,小声对李澜道:“李澜姐,不要像刚刚那样叫我了吧……”

李澜一怔:“有什么好处吗?”

赵均义正辞严的保证到:“我请你吃饭!”

李澜微微笑:“好啊。”

“……”

赵均拉着李澜在陈恪跟前站定,先是放开拉着李澜的手,指着李澜对陈恪道:“将军,这是我姐姐,李澜。李澜姐,这是护国军将军,陈恪。”

陈恪还是第一次听见赵均直呼他的名字,尾音坚决而沉稳,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味道。

李澜道了个万福,道:“陈将军,久仰。”

陈恪颔首:“不敢当,李小姐说笑。”

赵均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寒暄,心说这不是我认识的他们吧……

陈恪看赵均和李澜还有话要说,便主动说:“李小姐,在下还有事,可否请小姐代我照看一下赵均?”

李澜微微颔首,笑:“将军说笑了,这是小女应该做的,还请将军不用忧心,小女自当照看好赵均。”

陈恪从赵均身边走过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抬手揉了揉赵均的发顶,随即才走了。

陈恪走了几步,转头看赵均,只见李澜从一旁的干货铺子里买了些坚果,笑意盈盈的放到赵均手上,张嘴说了什么,赵均抬头笑,伸手放了个坚果在自己嘴里。

陈恪叹口气,觉得有些刺眼,便从一旁的巷子里转了出去,李澜的余光从陈恪身上移开,看到陈恪转进巷子才全心全意的看着赵均,说:“你可给我记好啊,这里可不像怀宁,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赵均一边吃,一边说:“那我还是不要相信你了吧。”

李澜“嘶”了声,抬手欲打赵均,落到赵均肩头却是温柔若点水:“赵均,你是不是想造反了?”

赵均哈哈笑,摇头:“你自己说的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啊。”

李澜怒:“我是别人吗?!!”

赵均飞快的卷了卷手中的纸袋子,准备开跑,说:“可不是!”

他话音一落就跑了出去,李澜看了哭笑不得,说:“赵均,你给我站住!”

等到赵均和李澜在京城混了一天,天色渐晚,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鸟停在赵均肩头。

赵均伸手轻轻捉住小鸟,从它脚上取下信封,便张开手让鸟飞走了。

赵均展开纸条,上面用凌冽的笔锋写着:京中拂金酒廊,尽兴可归。

李澜也看到了,于是问他:“陈恪送来的吧,你要回去了吗?”

赵均见天色渐渐暗下来,说:“要不回去了吧。”

李澜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赵均转头,抱着怀中的东西,问道:“你不回去吗?等下晚了,害怕有危险。”

李澜哼了声:“那你找的到吗?”

“……”

李澜把他送到拂金酒廊,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二楼的一群人,那些人也见了他们,朝他们挥挥手,其中一人喊到:“小赵均,快来!”

赵均抬头往上看,笑着挥手,问李澜要不要上去。李澜看了看赵均,突然抬手捂住赵均的脸,乱七八糟的揉了揉,赵均也不动,由着她揉着。随后李澜放开手,把他往里面推了一把,说:“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快上去吧。”

赵均走了几步,又回来,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你家,反正我现在也找的到了,然后我再回来就是。”

李澜挑了挑眉,抬手漫不经心的指了指前方,轻飘飘的说:“那好吧,我先给你说一下路,从这里往左转,走过大概一条街,然后右转,看到小李早点如的时候再左转,然后一直走,看到旧历书画时,往……”

赵均笑容逐渐消失,他等着李澜说完,重新堆起笑容:“那你还是自己回去吧。”

李澜偏不,抬起一只手,圈住赵均的脖子,就要把他往前带,赵均挣扎:“哎呀,我不!”

这带着微微撒娇的声音响在耳边的时候,李澜一怔,心中泛起一阵酸酸甜甜的味道,以往每次赵均笑着往赵叔或者赵姨身上钻的时候,总是这样带着淡淡的撒娇味道,旁人听了,总是会忍不住想要微笑,倒不会觉得娘,反而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李澜放了手,自己往前走,眼中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曾经特别想看到赵均对她撒娇的样子,她曾一度觉得那样肯定非常有意思,但到如今她真的听见了,反倒胸腔中满满的都是酸涩,因为赵均曾说:“我干嘛要对你们撒娇?!撒娇这种东西只能是家人才能享有的特权好吧,再说了,我一个男子汉干什么每天撒娇!丢不丢人!”

当时的李澜听到小小的赵均说男子汉时还想笑,可不曾想时过境迁,想起这句话竟是一阵一阵数不清的难过与一股欢喜。

难过在人,欢喜也在人,只是对象不同罢了。

李澜背对赵均走着,抬起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赵均等她转进另一条巷子时才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转身进了酒廊。

再说二楼众人,赵均那句话说的不算小声,他们听见时,众人齐齐一愣,陈恪手一抖,端在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晃。

余将淋隔了会儿道:“当初是我说的吗,赵均这小子长大了,可能真的是一代风流人物……”

等到赵均上了楼,众人早已回复如常,说说笑笑的。

余将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接了他手中的东西,打开摆在桌子上,又递给他一杯水,问他:“小赵均,你还有其余的衣服吗?”

赵均不明所以:“啊?有啊。”

余将淋停顿了下,继而说:“我指的是像上次你进宫时穿的那种。”

赵均摇头,看着她:“没有啊。有什么事吗?”

余将淋摇头,手指点着桌面的水,画了个小猫的头,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里年关将近,我们要去一些酒宴,的穿的体面一点。”

赵均“哦”了声,然后问她:“那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余将淋笑:“不用,你明天跟着我,然后一直到过年。”

陈恪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赵均听了,见陈恪也没说什么,于是他道:“好啊。”

陈恪捻起一颗话梅放入口中,酸的他皱眉。

接下来几天赵均都跟着余将淋四处晃荡,又一次遇见了李澜,李澜和余将淋商量了下,就带着赵均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赵均拎了一堆东西回来,余将淋看了大为震惊,问他:“这些都是李小姐选的?”

赵均放下东西,喝了口水,才点头。

拈指间,时间已过了数日,年关已至。

整座城都是红红火火的一片,四处挂着红灯笼,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几个凑成一团点爆竹,“啪”的一声响,预示着新年已至。

从年初一开始,大半夜的赵均就被人从被窝里拉起来,一群人把他推去洗澡,在他迷迷糊糊间给他洗完了澡,等他清醒了,他已经坐到了梳妆镜前了。

赵均满头黑线,问身后的余将淋:“不是,将淋姐,这是干嘛?”

余将淋一边细细描眉,一边说:“没事,只是帮你束发。”

赵均整个人差点摊在椅子上,哀嚎:“那也不用这么早吧!”

余将淋笑:“等下卯时一至就必须出现在宫中,你说要不要那么早。”

赵均只能坐在椅子上,由着她们摆弄头发。其实也就是简简单单的束了发,这些人硬生生的弄了半个时辰。

然后赵均又被推去换衣服。

一袭藏青色的外衣,博衣宽袖,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衣带,衣带下端及地,另有一端刚巧达到膝盖处。手抬至胸前时袖口刚巧到达膝盖,垂下手又刚巧及地,袖口以白线滚边,映衬着脚下穿的白靴。

余将淋感叹:“脸长得好,怎样都好看。”

穿着颇有些不自在的赵均:“……”

赵均和余将淋到的时候,众人已经进去上朝去了,他们几人笔挺的站在寒风中,等着传唤觐见。

几人看见赵均的时候,就小声的讨论开了。

故谈惊讶道:“余将淋这是你弄的吗?”

余将淋傲娇的点头,不说话,嘴角噙着笑意。

一直比较闷的张周同也发话了:“不错。”

刘本墨说:“什么叫不错,我说你看看自己好吧。”

张周同也生的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他看了看自己,然后开口:“我觉得还不错。”

众人:“……”

等了没多久,就听见公公们站在殿前扬声道:“有请众位副将觐见!”

众人敛了神色,一起走进去。

进去之后,走过长长的红毯,最后众人一一跪下,朝着坐在上方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顾致叩头,整整齐齐地朗声道:“臣故谈/梁松/胡沉/林正/赵均/余将淋/张周同/刘本墨/袁鸣/骆歧泽,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致笑呵呵的挥手:“众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众人站了起来,在林正的带领下走到一旁站着。

顾致笑:“我太和可谓人才济济,今日诸位爱卿想必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副将,往日里传闻听过不少,这回朕可是让你们见到了。”

几番套路的寒暄之后,已经到了中午,顾致挥手:“众爱卿随朕一道用膳去!”

说完便起身走了,只听华公公扬声道:“来人,摆驾烟雨殿!”

众位臣子随着顾致走了,陈恪等人走在最后,远远的吊在队尾。

陈恪走在赵均身边,问他:“你这几天都做什么了?”

赵均低头玩着他的腰带,说:“就和将淋姐逛街,逛街,买东西,买东西,吃饭,买东西,睡觉,买东西。”

陈恪:“……”

余将淋:“……”

陈恪走着,突然低头在赵均耳边说:“不错。”

赵均:“……?”

余将淋走在他们后面意味深长的看着陈恪,拿手肘捅了捅身边走着的骆歧泽:“你觉不觉得陈恪对赵均有点不一样?”

骆歧泽看了看,一脸意味深长的点头:“觉得。”

余将淋说:“可是我觉得不应该啊,按理说,陈恪不应该会这样啊。不行,太快了。”

骆歧泽想了想,说:“要是我有一个宁愿死也要护着他向保证过的诺言的人,我也对他不一样!”

余将淋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的那种不一样!”

“那你说的那种不一样?!”

余将淋纠结半响,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你不觉得陈恪好像喜欢小赵均吗?”

骆歧泽差点没有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怎么可能?!”

余将淋再次翻白眼:“我们要不要打赌?”

骆歧泽点头:“好,你说赌什么?”

“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我泛花亭今年的一半利润给你!”

“……这样的话,如果我输了,我在京城给你买座宅子。”

“要三进三出的。”

“……你来诈骗的啊!”

“你就说赌不赌?”

“谁怕谁?赌定了!”

余将淋狂放的展开了个笑容,心想,你输定了,就算他不喜欢,我想尽办法也要让他喜欢!

第29章:风游

赵均安安静静的走在陈恪身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出来陈恪说的“不错”是指的什么,想来想去他放弃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相较于陈恪二人的安静,走在他们后面的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故谈听见余将淋和骆歧泽在打赌,兴致盎然的走过来,将手中的折扇“哗”一声展开,装模作样的摇了几下,刚想说话,就听见余将淋凉飕飕的道:“大冬天的,扇扇子,冷不死你。”

“……”故谈沉默了会儿,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仍然看着陈恪若有所思的骆歧泽道:“歧泽,你们在赌什么?”

骆歧泽转头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一把拿过他手中的扇子,慢慢摇着,故作高深的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说完后还顺了把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

故谈:“……”

有病啊。

奈何故谈天生一副八卦心,左右压不住心里的好奇,走到余将淋身边,说:“你们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余将淋都想从旁边站岗的侍卫手中把他们的长枪拿过来,戳死故谈。

她忍了又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对故谈道:“你把他们叫过来,不要叫陈恪和小赵均!”

故谈应了,走开去叫人。

众人陆陆续续的被故谈叫了过来,胡沉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她:“怎么了?”

余将淋让他们先围城一个圈,然后才故作严肃的说:“你们要发誓保密啊,这件事必须只有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

林正及其不耐烦的“嗯”了声,道:“你说!”

余将淋笑的诡异,说:“我跟你们说,刚才我和骆歧泽打赌,我赌陈恪对赵均不一般,骆歧泽觉得没有,赌注是我泛花亭的半年利润和京城里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你们赌不赌?”

胡沉听完后直接说:“赌!”

等着众人表完态后,余将淋道:“如果我这边的输了,那么我拿出来的钱就你们分,如果我们赢了,那座宅子我们分!”

“行!”

陈恪走了会儿,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就见他们围成一圈,叽里咕噜的在商量什么,陈恪无奈的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队伍,又看了看他们,说:“快点……”

林正满脸朝气的道:“来了来了!”

众人在烟雨殿中吃了饭,又去御花园中转了转,终于轮到了每年的重头戏。

太和有一个习俗,每一年初一晚上,皇上领着众位大臣,在城中的那条穿城而过的大江内划船赏景,并且伴有众多表演节目,算的上是一个与民同乐的习俗。

众人簇拥着顾致从朱雀门出发,前往上船的码头。

顾致一边微笑一边对站在身旁的陈恪道:“江步青那群傻子,以为我是吃素的吗?”

陈恪也笑,问他:“怎么了?”

顾致向周围的百姓挥手,说:“等下跟你说,这里不方便,人多眼杂。”

等到顾致上了最前方的那条龙船,众人才找到自己家的船纷纷上去。

陈恪把自己的亲兵们引到自己那条船上去,等他们坐好之后,自己煮了壶茶,又行云流水般的一人倒了一杯出来,分别放在他们面前。而后才开口道:“等一下你们就待在这条船上,切记不可四处走动,如果有人来找,不管是谁都不可接待。还有,梁松,你潜入龙船上去,一定要保护好皇上,如果遇到你的同行,一定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要惊扰百姓。周同,你站在船头去,密切监视龙船周围的动静,如果见到有人想要偷偷上龙船的,就地就地解决,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林正皱眉,问:“江步青那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陈恪没答话,倒是胡沉在一旁说:“江步青那群人自己又几斤几两不知道掂量掂量。”

陈恪笑:“不妨事,应当不会出错,我等下上龙船去,你们没事的就在这里,不要乱走动。”

余将淋挥手:“知道!那么嗦。”

陈恪趁着人们一个不注意,足尖轻点,随后轻飘飘的落在龙船上。

顾致见他来了,抬手挥退了周围的守卫及宫女,斟了杯茶,放在陈恪面前。

陈恪坐下,轻声道:“你说。”

顾致慢慢开口:“你可知最近我从蜀地调过来的官员?有好几个是我曾经派出去专门增长经验的,这次回来之后,有人就直接上奏,说江步青这些年在蜀地囤了兵,暗地里准备造反。”

陈恪捻起一块摆在桌上的绿豆糕,看了看,问他:“你怎知这不是江步青买通了的人,让你自乱阵脚,最后抓住你的把柄,一局扳倒你?”

顾致嗤笑,伸出修长的手握住摆在一方的一把装饰用的匕首,轻轻划开,缓缓道:“不会,我提上来的人基本都这样跟我上奏过,后来我暗中派人去查过,按照他们给的线索,真的找到了驻地。”

陈恪“唔”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做?”他犹豫了下,继而说:“也该肃清肃清朝政了,毕竟江步青这群人跟着先皇过来的……你又上位的早,行事又太过狠绝,难免会有异心。”

顾致笑,眉目有些阴沉:“那就让他们等着好了,看我玩儿不死他们。”

陈恪叹口气:“要我帮你吗?”

顾致眯了眯眼,说:“你觉得呢?”

“……那就是要了。”

陈恪回到自己船上的时候,外面已经表演开了。

大冷的天,几个精壮的汉子划了几艘船,在众多装饰精致的船空出来的空处围城一个圈,借着以前搭好的木桩,把一个舞台拼了出来。

远处渐渐有一艘挂满红纱的船靠近此地,船尾坐着一个琵琶女,待船即将靠近舞台时不轻不重的抬手自弦上扫过,铿锵之音响彻长夜,站在河边的百姓们拍手叫好。

随后伴着激昂的琵琶声从船内出来两个女子,姿态优美,其中一人穿了件白色深衣,背对着展手时,一朵优美而不失风骨的兰花就开放在眼前。

赵均一愣,这不是上次他在碧云阁看见的那件衣服!等到身着那件衣服的女子转了头,望向他所在的地方时,赵均差点一脚踏空,穿着那件衣服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澜。

赵均一时有些迷茫,在他的印象里李澜是不会跳舞的,因为基本上每天他们都在到处作妖,根本没有时间来学习跳舞。

李澜与身边的女子皆是在面上遮了一块轻纱,不认识的人是看不出端倪的。

等到陈恪一回来,众人也就可以出去了,也就意味着有人可以上他们这条船来了。

余将淋早已是等的不耐烦,看陈恪的脚一落到船上,她就迫不及待的从船上飞了出去,直直往岸上去了。

陈恪问道:“她这是干什么?”

故谈吃了口桌上的橘子,说:“没什么,刚刚路过京中的花楼,她等不及要去领教一番了。”

陈恪微微叹口气,刚在桌边坐下,就见一些慕名而来的小姐们上了船。

众人心中一阵哀嚎,忙不迭的扯了一边的酒坛,开始猛喝一大口,只求能逃过这一劫。

太和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一说,只要有心仪的男子都可以自己去追寻,偶尔还能成就一番美谈。

但奈何陈恪这些个人。从小在江湖上浪荡惯了,那里可能去和这些世家小姐扯上什么瓜葛,平日里躲都来不及,遇上几个爽朗女子倒还是会搭上几句话。

一群人叫苦不迭的被团团围住,唯有坐在船尾,拎了瓶酒慢慢喝着发呆的赵均没被发现。

他其实也不算发呆,毕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脚吊在半空中,时不时喝上一口酒,偶尔波浪大了,随着船晃来晃去。

有个落到的小姐坐在那里无聊,转头一看,猛然间发现了赵均,就从桌上拿了一些糕点,用手帕包好,往船尾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惊艳,笔挺笔挺的背,散落的头发随风飞扬着,飘荡在半空中,时不时抬手把酒坛送至嘴边,仰头喝一口,左手撑在身侧,仰头喝酒时,左手绷直,撑住不让身体往后仰,喝完后,又把酒坛重重往身边一放,右手抓住酒坛弦。

那姑娘走过去,犹豫的在他身边蹲下,嗫嚅了会儿,才开口道:“公子……我……”

她还没说完,赵均就没什么表情的转头看她,眼底压着一片猩红,他慢慢的冷淡的说:“抱歉,我现在实在没心情。”

那姑娘咬着下唇,她也是听自己姐姐的话来的,说是可以看见俊俏公子,她来了,却好像只能看见赵均,即便他有些好像不待见她。

她左手搅了搅衣服,再次犹豫着开口:“公子,请问……”

赵均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同她讲话,自她踏上船尾,一步步走过来的脚步声突然激起他心中的思绪,莫名就有些烦躁,就好像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突然多了些什么你不想看见的东西,而他又恰好,吹着风,喝着酒,脑子有些晕乎。

赵均嗯的一声,想要往外坐些,便动了动,往外坐了一分。

他本就坐的边,这一下就像要掉下去了。

姑娘见他这样,犹豫着走开了,回到了自己家的船上,眼睛通红通红的,眼底有些水雾。

不多时,另一位女子从那条船上下来,手中拿着方才那个姑娘的手帕,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放了什么。

她绕过正中央陈恪他们所在的地方,径直往赵均那边过去。此时的赵均,九分醉意一分清醒。

赵均又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这次不像上次那般犹豫不决,反倒是多了很多坚决。

来人在他身边停下,摊开手中的手帕,拿起一块糕点,就准备硬塞给赵均。

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陈恪,她定是不敢造次,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赵均,她以前可是没有听过有这号人,看穿着虽是不错,却也没有听过名号,只以为是一般人家的公子,她可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再怎么样也不会找她麻烦。

陈恪他们之前就注意到了赵均这边的动静,但奈何他们一时脱不开身,陈恪看着那江大小姐走过去就只觉不好,心头火起,而其他人则想的是:老子的小赵均才十五都他娘的下的去手……这些人怎么还不放手?!

赵均脑中一片迷迷糊糊,但也知道来人不是自己熟悉的,但陈恪他们既然在,应该也没有危险,只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转头对来人道:“抱歉,我现在不舒服,能否……”

他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团绿色的东西直直往他嘴边逼来,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女声:“我妹妹的面子你都不卖,你想干什么了?!”

赵均直觉躲避,但他忘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侧身一避过之后,就是身体悬空的感觉,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寒冷。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喊声:“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快来人救人啊!”

顷刻间,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造成时间的主谋站在船尾,看着落下去的赵均露出一个鄙夷的笑。

还没等她笑完,就被人一把重重推开,然后她就见陈恪心急火燎的纵身一跃。

余将淋刚刚回到船上就见到这一幕,她在混乱中骂了句:“小婊子,老娘的人也敢动!”

随即她走到那大小姐旁边,趁她被陈恪一推还没站稳,就着急忙慌的冲过去,“不经意”的把人重重一撞,那大小姐就华丽丽的落水了。

骆歧泽他们一见有人要下去救哪位大小姐,就忙不迭的过去,一边慢腾腾的脱外衣,一边拦住那群人,道:“小兄弟,小兄弟,我们去,我们去,大冷的天,快别下去了,我们来!”

本来岸上看到又有人落水,几个小伙子还准备下水救人,就被一旁的老人们拦住,那些小伙子们疑惑的看过去,就听见老人们说:“落水的是那江家大小姐。”

那些人听完,又把卷起的裤腿放下,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看着赵均那边。

李澜刚一踏上赵均所在的船,就看见赵均落下去了,她紧接着陈恪跳了下去,穿在外面的狐皮袄子正巧落到了赶过来的林正手中,林正看着手中的袄子,突然脸红了一下。

等着李澜和陈恪两人把赵均救起来的时候,救江大小姐的人还没有下水,只听见急促的扑腾声。骆歧泽他们见赵均上来了,才错开身,说:“你们救她去吧。”然后就飞快地解下外面的厚重外袍,披在刚刚从河里爬起来的人身上。

岸上的老百姓见赵均救了起来也松了口气,拍手叫好,一边又在讽刺那位还在扑腾的大小姐。

赵均整个人落下去的时候酒醒了三分,此时整个人坐在火炉前,裹着一张大大的毛毯子,不由自主的抖着。

李澜第一时间被送到隔间换衣服去了,赵均和陈恪一起蹲在火炉前一边烤火一边发抖。

陈恪抖着手把赵均转了一圈,然后问他:“没事吧?”

赵均摇摇头,没说话。

余将淋在赵均身后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骂:“江家那个害人精,老娘整不死她!”

陈恪看了看赵均冻的发紫的唇,淡声说:“还用的着你动手?”

林正等人齐齐一怔,意味不明的看着陈恪,余将淋眼中突然就从一片愤怒转为了一种别样的光。

第30章:月阳

赵均一路喷嚏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抽鼻涕。有些时候刚打完一个喷嚏,又因为睡眠不足,接着打个哈欠。

故谈走在他旁边,笑他:“哎,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忙不过来?”

赵均转头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又转头看着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朝着故谈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故谈“……”他简直咬碎了牙,扯了旁边一个什么东西的带子,折了几折,直接就朝着赵均抡过去:“你不知道风寒会传染的吗?!你还特意朝着我打喷嚏!”

赵均一边躲,一边笑:“我没有啊!只是我恰好朝着那边打喷嚏,你又恰好在那边!”

故谈:“……你的意思还是我的错啊!那么理直气壮吗?!你打喷嚏,还怪我站姿不对!”

赵均哈哈哈的笑着,朝前面跑。笑声惊动了周围院子里的狗,汪汪汪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陈恪见他俩实在闹的不可开交,而周围渐渐有灯火亮起,于是出声阻止道:“行了!别闹了,等下吵醒周围睡熟的人。”

故谈与赵均嘻嘻哈哈的停下来,余将淋一边走,一边扯自己头上的步摇,抱怨着:“重死我了。”

骆歧泽看了她一眼,眼里慢慢的都是嫌弃,他看见赵均走了过来于是抬手贴在赵均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道:“回去之后喝点姜汤,捂着被子睡一觉,如果隔天还是头晕,就再说。”

赵均点点头,开始安安静静的低着头走路。

路面全是由青石铺成,并不规整,反倒是坑坑洼洼的,有些小洼里的水已经被冻成了冰块,反射着天边孤冷的月光,凉丝丝的,透入骨髓。

等到走到故谈在京中的院子里的时候,骆歧泽感叹:“原来故谈你真的很有钱啊?”

余将淋也是如此觉得,虽然她在京中也有座小宅子,但真的只是小宅子,统共不超过一间房。她就说怎么刚才下船准备回家时候陈恪直接拒绝顾致让他进宫的想法,说是到故谈这里来住。

故谈也没藏着掖着,推开门,不知道干了什么,园中的灯笼猛然间全部亮了起来,照亮了这偌大一个院子。

他一边带着他们往前走,一边说:“我这里能比得上陈恪的将军府?他那可是占了整座山啊!都可以直接占山为王了!”

站在一旁的陈恪:“……”

骆歧泽也说:“哎,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他那里那个一年四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活水泉,天伦之乐啊。”

于是,众人应景的齐齐一叹:“唉!”

陈恪:“……”

故谈的院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也就只有五间房,他们十几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陈恪微微咳了声,哑着声音道:“你们在京中有园子的过来凑什么热闹?”

梁松一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我和你说,就是因为我们住的哪些地方不热闹我们才来的,再说,我们之中有多少人住在客栈,大年初一的,还不让人歇歇吗?”

袁鸣首先点头附和:“对啊!”

陈恪:“……”

故谈看了看眼前的局势,让人走那是不可能,但是只有五间房着实是个问题。于是他忍不住对站在一边看热闹的胡沉和林正说:“你俩不是一直住宫里的吗?!跟着凑什么热闹?!”

胡沉哀怨:“你可不知道!宫里有多乌烟瘴气……”

终于在一番拉锯战之后,仍是谁都没有走。

故谈深深的觉得自己买那么大个宅子简直是罪过,他张着嘴缓慢的道:“那你们就自己挤挤?”

余将淋妩媚的一撩头发,眼尾上扬:“屁!要挤也是你们的事情,我一介女流,怎么可能与你们一同睡。”

骆歧泽冷笑:“这个时候你记起来自己是一介女流了……”

故谈打断他们之间的争吵,说:“我们捋一捋!首先……陈恪和赵均一间屋子,他俩可能染了风寒,我们还是不要离得那么近……然后,歧泽,本墨,你们住一间……然后我,还有梁松,周同住我自己之前住的主屋,更大一些……林正,胡沉,你俩住!”

众人服从安排,骆歧泽问了一下厨房的方向,就自己过去了,其他人则纷纷回自己的住处。

陈恪推开门走进去,见室内什么都没有,便打开房里的柜子找了铺床的东西出来,动手准备铺床。

赵均站在一边,看他利落的找好东西,就过去想要帮他一起,结果他的手刚一碰到乱成一团的被褥,直接被陈恪拉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严令禁止:“坐好,别动!”说完又放软了声音:“我来。”

赵均坐在一边,看着豆大的烛火下朦胧映出的人,神色安静。

他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总觉得有一天陈恪会离开,而他也总不能一直都依赖陈恪,总要想着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他还什么都不会,而他身边的他们却个个有神通,怎么说都是比他要好的人……

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遇见他,那么现在的赵均应该在哪里,或许还在怀宁城里过日子,也或许江湖浪迹,四海为家。

他总是觉得自己是不会待在军队这样的地方的,不说没有感情,甚至是到了一种讨厌的地步,但是陈恪以及他身边的这群人,以一种强硬而又不容拒绝的方式,直接进入他的生命,让他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有时肮脏不堪。

就袁鸣那件事来说,根本不可能像陈恪说的那样轻松,只是一个相信与不相信的问题,因为后来骆歧泽无意间对他说:“怎么可能陈恪毫无理由的用人?他在袁鸣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已经把他的底细调查的清清楚楚,确认完了之后才用那一套说辞堵住袁鸣的怀疑,为他所用。”

所以,那么,他呢?

陈恪铺好床转身的时候就是看到赵均一手撑着头,漫不经心的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陈恪走过去,问他:“在想什么?”

赵均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微微笑了下:“没什么。”

陈恪见他不愿意说,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转了一个话题:“他这里被子不够,可能我们要睡一张床。”

赵均本来还有些飘飞的思绪,腾的回来了,他转头:“哈?”

陈恪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们可能要一起睡。”

赵均愣了两三秒,随即点头:“哦,行吧。我没关系,都可以。”

隔了会儿,骆歧泽尽职尽责的熬了两碗姜汤过来,端给他们喝了,看着他们喝时,打着哈欠道:“喝完放桌子上,明天再来收拾。”

陈恪摆摆手让他回去睡觉:“明天应该还有一堆破事,快回去睡吧。”

骆歧泽也没客气,直接起身走了,还没忘带上门。

陈恪等着赵均喝完汤,就催促着他赶快趁着还热乎,蒙着被子睡觉去。

赵均本来就有些困,加上喝了酒的原因,他就更困了。

陈恪在他身后看他迷迷糊糊的脱了衣服,留一件亵衣,就直接掀了一角被子,毫无心理负担的躺下了。

陈恪稍微收拾了下桌子,便走到床边,低下头眸光复杂的看了眼赵均,才脱了衣服,吹熄房中烛火,挨着赵均躺下了。

赵均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他动了动,然后又全身僵硬的保持姿势躺着。

赵均知道自己从小睡姿不怎么样,明明睡觉的时候睡的是这一头,早晨醒来的气候就莫名其妙的睡到了另一头。

但现在,陈恪的一只手搭在他腰上,而他自己不知道怎么睡的,有只腿直接压在陈恪身上,两只手抱着陈恪的另一只手睡着。

赵均都忍不住扶额了,这到底是什么睡姿?!

陈恪也没动,于是赵均轻手轻脚的放开他,并飞快转移自己的战略位置。

于是他转身的时候没有看到陈恪睁开眼一闪而过的笑意。

等到赵均转了身,敲门声又再次响起时,陈恪才微微动了动,然后麻利而迅速的穿衣束发,洗漱完毕以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赵均躺在床上松了口气,然后才慢腾腾的起来,开门出去。

陈恪出去还没来得及吃早点,就见江步青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而后交叉手指,放在桌上,也不起身,只是笑到:“江丞相来这么早?看来丞相很关心我啊,直接就到这里来了。”

江步青看了看他的态度,也没恼,反而哈哈笑着,招手让后面的家丁端上一碟一碟的爽口小菜,最后上了一道鲜粥,说:“将军说笑,江某只是偶然间得知将军驻足此处,今晨聊表心意,算作对昨晚小女冒失行为的赔礼。”

又有人拿了一双象牙制的筷子和一只玉碗放在陈恪面前,江步青就势道:“将军赏脸。”

陈恪执起桌上放着的筷子,首先吃了一口面前的菜,然后开口道:“丞相多虑,令千金实乃娇蛮可爱,不足挂齿。”

他仅仅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扬声道:“故谈!送客!”

故谈笑嘻嘻的走过来,躬身做出个请的手势,恭恭敬敬的道:“丞相请吧,有事等下我们可以在隆安王府上再说。”

江步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握,脸上却是笑呵呵的:“那就叨扰将军了。”

陈恪笑,早晨的阳光照映在他脸上,度出一层柔和的光。他唇角微勾,声线低沉而轻柔:“无妨。”

赵均过来看着桌子上一层一层重着的菜碟子,道:“哇塞,这么有钱吗?”

骆歧泽他们也零零散散的过来,直接从一旁的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坐下二话不说的开始吃饭。

陈恪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我们收拾收拾去隆安王府。”

众人理都没理他,自顾自的吃着饭。

骆歧泽吃着一个南瓜丸子觉得不错,顺手夹了一个给赵均。

赵均就异常自然的接过了,入口以后还夸了句:“哎,不错。”

第31章:明珠

刚入新年,众人都是走家串户的,今天我家有事,明天他家请客,而这第一天,最盛大的就要数隆安王的寿宴了。

几个身着绛紫色衣衫的家丁门前,一边收着递过来的礼物与请帖,一边高声吆喝着:“刘亲王到!赠玉如意一对,红珊瑚一株!”

旁边的家丁不甘示弱,对面前的来客笑着说:“蒋夫人,哎呦,您今天可真是艳压群芳啊!蒋夫人到!赠千年古墨一对,附象牙笔一支!”

陈恪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就见这些家丁一个赛一个的嗓门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多有钱有势一样。

余将淋出面递上礼物,那家丁没见过她,但看见了她身后的陈恪,于是双手接过,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小姐今天很漂亮!快快请进,快快请进!”随即向陈恪等人道:“陈将军来的可早,可要小人通报我家王爷?”

陈恪摆手,道:“无妨,做你自己的吧。”

那家丁谄媚一笑,待的他们进去后,才朗声道:“陈将军到!赠千年人参一株,百年龙涎香一块!”

陈恪走在他们前面,说:“你们自己到处走走吧,到时吃饭时来找我。”

众人散了开去,各自找人去了。

赵均愣了下,旋即被骆歧泽和胡沉拉走了。

骆歧泽和胡沉在前面说着什么,赵均也没心思去听,左右看了看,被一个东西吸引了目光,朝着走在前方的二人说了声之后,就朝着那里走去。

骆歧泽应了声,又和胡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朝后一看,早已不见赵均身影。

赵均往那处闪着莹莹绿光的地方走去,好巧不巧的与江大小姐碰了个正着。

江渐柳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也在赵均看过来的同时朝着赵均看过去。

赵均一接到江渐柳递过来的眼神就直觉不好,立马转身想走,结果被她直接叫下:“赵均!”

赵均在心中长长的叹口气,又慢慢的转过身去,扯出一个笑:“江小姐。”

江渐柳走过去,饶着他走了一圈,眼神充满不屑:“你是陈恪的亲卫?”

赵均不卑不亢的笑:“哎。”

江小姐又打量了他几眼,小声道:“看你也不怎么样……”她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说:“赵均?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

江渐柳见他没答话,于是继续道:“如果你答应帮我的话,昨天晚上的事呢,我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怎么样?”停了停,又接着道:“你看你,在这京中想必也没有什么依靠吧,如果你惹到了我,你想想你还能活的很逍遥自在?”

赵均低垂着眉眼,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江渐柳见这事可能有成功的苗头,于是她把自己其中一个丫头叫过来,从她那里拿了个什么东西,捉过赵均的手,一把把那个东西拍在赵均手中,道:“你看,如果你帮我,有享不尽的好处,这颗夜明珠小是小,可它白日里发出的光也如此明亮……”

赵均看着手中的夜明珠,听着江渐柳在旁边的话,无奈的想:“这人脑子又毛病吧,陈恪那里这个都能用来扔着玩儿,这里还拿出来贿赂人?!”

他礼貌的笑了笑:“江小姐,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江渐柳见他这样,也不敲打他了,挥手让后面的丫鬟拦住赵均,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均余光看了看周围,笑:“不敢。”

江渐柳被他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弄的火大,昨夜里她就被赵均这个人弄的狼狈不堪,今天他还来找死,怪她吗?

她冷笑了声,走到赵均面前,一字一顿道:“这是你自找的。”

赵均还是笑,瞥见自己等的人已经过来了,于是他道:“小姐说笑,昨日确实我没冲撞过小姐,也没有恶意把小姐推下水,反倒是小姐比我更有作为。”他笑了笑,摊开手,露出手中的夜明珠,说:“再有,我虽无靠山也无背景,但如此一个小小的夜明珠也不足以让我放弃现在的东西跟着你去丞相府。”

江渐柳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她背后传来一个暴怒的声音:“渐柳,你在做什么?!”

江渐柳转身,就见江步青一脸气急败坏的现在她后面看着她,而陈恪冷了一张脸,看着自己,旋即又看向赵均,眼中的光都亮了亮。

江步青上前刚想教训教训自己的女儿,隆安王就过来拉了他,笑道:“江丞相不必动气,小辈不懂事,想必这也是渐柳的一番心意,只是用错了力气,回家说一说就好,说一说就好。”

江步青真是气急,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拉拢陈恪,结果刚刚谈着关键处就看到自己女儿在耀武扬威的对低着头赵均说着什么,当即陈恪微微笑着的一张脸就冷了下来,而当他们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江渐柳怒气冲冲的道:“这是你自找的!”这不是存心给他找堵吗!

陈恪走上来,拉过赵均前后看了看,冷声道:“怕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他拿起赵均手心的那个小小的珠子,道:“江小姐这是把陈某当做什么了?”他边说边向江渐柳走过去,微不可查的在赵均腰侧拍了拍,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又道:“本将军自知府中无甚好物,但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握紧手中珠子,随即反手,手心向下,把手伸到江渐柳面前,轻轻松开手,一些粉末就从他手中滑落。他笑着道:“林正!”

刚刚看好戏看的激动的林正一愣,从人群中挤出来,道:“是!”

陈恪拍拍手:“午后让苍苍准备一百颗夜明珠送到江丞相府上。”

林正朗声道:“好嘞。”

陈恪说完,转身拉过赵均就准备走,结果被江渐柳一把拉住袖子,她戚戚道:“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恪轻轻拂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看都没看她,直接转身走了。

隆安王见势不妙,立即跟着陈恪走了。

江步青看着自己眼前泫然欲泣的女儿,恨铁不成钢的拂袖走了。

陈恪边走边低声对赵均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赵均笑:“就她想拉拢我,然后可能帮她追你?”

陈恪黑了张脸,说:“你就准备用一颗屁大点儿的夜明珠把我卖出去?”

赵均笑道:“没有啊,我这不是见你来了,就这样了吗。”

陈恪沉默,然后对他说:“等下你去找别人去,我要跟他们谈些事情,等下来找你。”

赵均点点头,走开了。

赵均刚走了没几步,就碰上了李澜,于是他震惊道:“李澜姐!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李澜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赵均:“可,可,可……”

他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什么来,于是李澜拉着他走到一边的亭子坐下,说:“知道李丞相吗”

赵均点头:“知道啊。”

李澜笑:“就是我爹。”

“……”

赵均愣了下,道:“那你以前怎么没和我提起过?”

李澜撇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我跟你说,赵叔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均:“……”

怎么感觉这不是我以前生活的世界。

等着陈恪中午过来找赵均的时候,赵均已经被李澜拉着准备吃饭了。

陈恪一把拉了赵均,对李澜笑:“劳烦李小姐了,赵均我就带走了。”

李澜施施然放开赵均,对陈恪微微欠身,行了礼:“陈将军。”随即他又说道:“不算得劳烦,我与他本就说不上劳烦。”

陈恪笑:“该说的还是应该说,毕竟他现在是我的人。”

见李澜还想说什么,赵均开口打断了:“哎李澜姐,等下我吃完饭来找你好不好?”

李澜倒是没再对陈恪说什么,伸手捏捏赵均的脸,笑说:“好啊!”然后就转身走了。

陈恪把赵均往礼堂带去,一路上都没对赵均说一句话。

赵均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32章:春末

沉默一路,吃完饭后赵均如约去找了李澜,陈恪站在那里,犹豫了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江步青的油腻的声音:“陈将军。”

陈恪瞬间带起一脸如沐春风的笑,轻轻转身:“江丞相。”

江步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陈将军可是想好了?”

陈恪跟着他走,慢慢的似斟酌又似犹疑的道:“不知,江丞相可是能允我什么?”

江步青笑:“我不敢轻易允诺将军什么,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再说……”他转头看了陈恪一眼,又转回去,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再说,现在将军你与皇上交情匪浅,我也……”

话无需太多,陈恪也懂,笑道:“丞相可是还不信任我?”他还不等江步青说话,又接着笑,笑声中带了些嘲讽与鄙夷:“既如此,那在下认为也无甚可谈。”

陈恪转身准备走,被江步青抬手拦下。陈恪眉一挑,唇边扬起道嘲讽的弧度。

江步青还是笑:“将军别急,上午我们不是说好了?”

陈恪嗤笑:“既然丞相对我还是怀有猜忌,我又何必在你这里受气?倒不如跟着那皇帝,虽说没什么油水,但也足够自在。”

江步青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陈恪的肩膀,道:“哎,怎可这样说,跟着这样一个皇帝,可不是屈才吗?若将军愿意帮我,本相必定给将军无上自由与荣华。”

陈恪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闭口不言,似乎在比较顾致与江步青给他的东西,谁更好些。

江步青见他纠结,趁势说道:“将军何必再思考,如你所说,顾致这样对你,你还要对他衷心不成,还不如跟着我大鱼大肉,畅意快活。”

陈恪屈起左手食指,抬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揉了揉,犹豫不决:“可……”

江步青知晓他在犹豫什么,于是他道:“将军不用担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恪又沉默了会儿,才缓慢开口:“那……就这样吧。”

江步青笑:“将军一定不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陈恪右手无意识的转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笑的春风肆意:“当然。”

当晚回去的时候,李丞相带着李澜拦住他们一行人的去路,从马车上下来,先朝着陈恪做了个揖,声音沉稳而温和:“陈将军。”

陈恪回以一礼,笑道:“丞相不必如此拘礼,叫我慎苛即可。”

李盛回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眼神慈爱的看着他身后的赵均,道:“不知你是否介意我将赵均借几天?”

陈恪一愣,旋即笑开:“有何不可?”

说完,他就把站在他身后的赵均推出来,道:“你去吧。”

赵均听着“你去吧”三个字总觉得背后一凉,得慌,感觉陈恪这三个字的背后藏着的是:去了就不用回来了。

但奈何他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于是他转身对陈恪行礼,道:“多谢将军。”

陈恪:……

赵均过去的时候,李澜直接拉过他,两人开始旁若无人的小声交谈。

于是赵均跟着李盛回欢欢喜喜的走了之后,陈恪一行人吹着冷风站在原地,目送李府的马车渐渐走远。

余将淋吹着冷风感叹:“好惨啊。”

林正点头:“早知道我就回宫里了。”

胡沉也附和:“就是啊。”

陈恪:……

他转身看着身后这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人,笑的渗人:“那你们走啊。”

众人立马笑脸相迎,狗腿道:“怎么能呢!你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我们还是住故谈那里是吧?”

故谈:……

接下来几天赵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恪就没见过他。

赵均先是跟着李澜回去了,然后跟李盛回坐在一张小小的圆桌旁,细细交代了他们离开怀宁之后怀宁发生的事,自己自己身上的变故。

李盛回听完后,长长的叹口气:“即如此,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才能算做对得起我与赵兄的情谊……”

赵均听后笑着摆手:“谢谢李叔,但是我不能跟着你们,我毕竟是将军的亲卫,若是这样做了实在……况且我之前一直住在将军府,你们也不用担心。”

李澜还想说什么,被李盛回拦下了:“那好吧,但你若是以后行军之前,须得通知我们一下,还有,每次回到京城,你也得给我们报个平安。”

赵均笑:“我知道的。”

如此一份情分,即便他无法承受,但他也承认,听见这番话之后。就像是一根四处漂泊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虽是一直跟着陈恪,但这么久了,他心里始终是有一丝防备的,就算他对陈恪有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但也不足以抵消或者说越过这层防备。

虽说每每跟着陈恪时总会很放松,但心里始终是有芥蒂的,那种他一直想要忽略并消除的芥蒂在骆歧泽和他说陈恪对待袁鸣时达到了一种顶峰,挥之不去。

他怕,

可能这一切都是骗局。

都是一种刻意营造的,虏获人心的骗局。

他刻意躲着陈恪一行人,用了几天的时间去想这件事。

李澜每天都和他呆在一起,看他发呆的时间与日俱增,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把赵均叫到一个亭子里,叫人上了一壶茶,一边倒茶,一边说:“赵均啊,知道这个茶叫什么吗?”

赵均用手拖着头,道:“不知道。”

李澜倒了茶以后,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几朵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白花花瓣,撒了几瓣在茶水上,才端给赵均,说:“春末。”

见赵均微微偏了偏头,她又说:“它名春末,是在春季最后一两天采下的茶,这些花是它伴生的茶花,采摘茶叶的时候,就会把这花也采下来,晾干以后封存起来,现在喝正好。”

赵均端起来,小小的喝了一口,初始是一阵微苦的味道,感觉整个口腔和喉道都被一股说不出的苦味占据,然而等你在想细细品一下这股苦味,它又立马被一阵清淡的甜味所替代。叫人欲罢不能,而苦味却又无处可寻,生生的把你逼的想要喝下一口。

赵均轻轻笑:“我记得我好像喝过。”

李澜看了看他,给自己斟了杯茶,说:“可不是。”

李澜等他差不多喝了一杯茶了,一边帮他斟了下一杯,一边道:“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么?”

赵均知道她今天找自己肯定是有事,于是他接过茶,低声道:“我……”

李澜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可无我说,也许我能帮你也说不定。”

赵均斟酌了下,轻声道:“我……怎么说……我……”

他慢慢与李澜说了自己心中一直就没想明白的事,李澜听后一笑,说:“这有什么,你直接挑明了问他不就好了。”

赵均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澜看了看他,唇抿了抿,轻巧的转移了话题。

有风拂过,吹起一层涟漪。

第33章:春末

隔天一早,李澜叫来一个家丁,递给他一封信,说:“你去把这信给陈恪陈将军,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是赵均的事。”

家丁接过信,行了礼下去了。

李澜刚吃完午饭,就被早上叫出去的家丁拦住,双手呈给她一封信。

李澜接过信不知道为何脸色一变,她挥手让人下去,拿着信走进自己房中。

她想了想才拆开手上那封信,规规矩矩的信封,上面没有一个字,封口处却用火漆封了。

她拆了信,展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几字,却让李澜眉眼舒展。

信上言道:未时后,拂金酒廊。

李澜出门时恰好撞见赵均,赵均看她收拾的规规矩矩,便问道:“李澜姐,你要去哪吗?”

李澜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笑:“怎么,你要一起吗?”

赵均自己也刚从外面回来,累的不行,连忙摇摇头:“不了吧。”

李澜本来就要的是这个答案,于是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留下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景记的绿豆酥啊。”

赵均笑:“好啊。”

李澜到拂金酒廊的时候,陈恪已经坐在那里了,冬日的暖阳斜斜的照在他身上,窗外一支带着雪的枯枝伸了进来,恰好落在他眼角,闪着橙黄色的光。

陈恪见她过来,站起身,请她坐下。

李澜也没客气,开门见山的道:“今天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赵均的事。”

陈恪叫了一壶茶,一边倒茶,一边说:“请说。”

李澜酝酿了一下措辞,刚想开口时,陈恪递给她一杯茶,左手稳稳托着茶杯底,右手虚虚的端着杯子。

李澜接过杯子,放在手边没喝,想了想才开口:“陈将军,今日其实我没什么立场坐在这里……”她又斟酌了下,才接着道:“但是,我希望你明白知道赵均之于我的意义。”

陈恪一笑,右手转着手边的杯子,道:“不只是姐弟之情这么简单吧。”

李澜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看着桌子上那支带着水珠的树枝,没开口。

两人静默了很久,最后李澜开口打破沉默:“是,我对他没那么简单……算了,扯远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陈恪停下手,把杯子放了,向后靠去,看着李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澜犹豫了下,道:“昨天赵均和我说了一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陈恪直觉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道:“请讲。”

李澜道:“这么说吧,他之前听你们那里一个叫骆歧泽的人说你在用袁鸣之前把袁鸣的底细调查了个底朝天,并且以相应的方法让他衷心与你,赵均同我说,他有些……算得上是患得患失吧。”

陈恪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口,说:“我没调查过他。”

李澜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我要这个答案,要的是他,我今天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陈恪轻轻嗯了声,道:“多谢。”

李澜眼神复杂,挥手:“不用谢我……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会插手。”

陈恪笑:“嗯,我知道,那赵均……”

李澜犹豫了会儿,道:“明天我会让他回去。”

她说完后,就起身准备离去,刚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听见陈恪在她背后道:“患得患失的不是只有一人。”

李澜一愣,随后头也没回的下楼去了。

也许是他顾及不周,但感觉这种从来东西不是一个人独有的。

他总觉得应该在不久以后赵均会离开他,但他拿不准。

就好像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咫尺之距,却仿若天堑。

有些时候时间过的很快的,这种感觉是近几日江步青最明显的感觉。

那日他从隆安王府回来后,就叫齐了秘密合谋的众人,道:“陈恪同意了。”

苏止宁怀疑道:“陈恪这人与顾致关系如此之好,这其中必定有诈。”

江步青摆手:“不一定,陈恪说顾致已经把帅印收回去了,每一次只有他出去打仗时顾致才会把帅印给他,所以实际上他一点实权都没掌握,对顾致也是怀恨在心。”

苏止宁摇头:“不可轻信,须得试探试探。”

但几天后,还没等他们开始试探,陈恪与顾致就那么华丽丽的掰了。

朝堂上,顾致气的摔了笔,原本坚硬的笔杆“啪”的碎在陈恪脚边,伴随着顾致的怒吼:“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对策?!你怎么不直接出去当个土皇帝算了。”

陈恪没说话,朝堂之上寂静非常。

隔了会儿,陈恪抬头看着顾致,冷淡的说:“那就算了。”

顾致被他气的不行,直接挥手让退朝,掷地有声的道:“陈恪到御书房来!!”

陈恪站在正中央,听完顾致这句话,连礼都没行,一甩袖子跟着走了。

顾致见他一进来,就吩咐让人关上门,随即道:“见了天子不用行礼吗?”

陈恪眉一挑,一掀外袍,砰的一声单膝跪下。

顾致转身听到这一声,心尖直跳,心想:我完了这次。

等着众人都退下去了,陈恪也没起来,独留顾致一个人心惊胆战的背对着他站在桌案后。

等门严丝合缝的关上后,陈恪还是没有起来,于是顾致扯出一丝灿烂的笑,转身下去把陈恪拉起来往他平日里坐着批奏折的地方走去,道:“您坐!”

陈恪“哎呦”一声,道:“别了,我怕我马上谋朝篡位。”

他随便的坐在铺了厚厚地毯的台阶上,道:“这次你想怎么做?”

顾致坐在他身边,听完之后转头看他:“我还想问你呢。这件事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在出主意吗?”

陈恪:“……”他漠然无语了好久,才说:“不是,你这个皇帝究竟怎么当的?”

顾致趁势往后仰躺下去,看着金碧辉煌的房梁,毫无廉耻之心的道:“这不你在吗……况且,如果别有选择的话,我也不会当这个劳什子皇帝。”

陈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慢慢道:“你先把我贬到蜀地去,然后,我在想办法各个击破。”

顾致答应下来,然后问:“那现在呢?”

陈恪微微一笑:“砸!”

站在门外的守卫听到在里面一阵沉默以后,随即传来顾致的怒吼:“陈恪!你想造反了是吗?!!”然后便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砸东西的声音。

门边的守卫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砸坏的东西的惋惜。

门内,顾致砸的及其小心翼翼。

摔个砚台要注意不要把里面的余墨甩在了坐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的陈恪身上。摔个花瓶,注意些摔远一点,不要让碎片不小心打到了陈恪……总之,各种拘束。

陈恪耐心的听他差不多把整个御书房摔的差不多了,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轻飘飘的道:“我走了。”

于是,顾致捧着自己唯一剩下的古墨,大吼:“滚!”

十分真情实意。

又过了那么几天,陈恪被顾致从朝堂上撵出来,余音还回荡在他耳边:“春末夏初给我滚去蜀中去!”

赵均从丞相府回去后,就直接被陈恪送到了将军府,说是最近事比较多,顾不上,让他先住在那里。

在他过来没几天之后,林正他们就接到了消息,于是一群人直接无视了陈恪的反对意见,直接上山了。

美其名曰:陪陪小赵均,一个人多无聊!

于是一群人在这个非常宜人的春天里经常坐在大厅里看着府上的家丁根据山上各种花树开花的顺序不停的变换府中的纱幔的颜色与种类。

余将淋感叹:“奢侈!我泛花亭都没这么奢侈!”

林正与胡沉早已经见过这种奢靡的风范,只是淡定的坐在一边看着一群人不停的感叹与抱怨。

最后,听他们越说越离奇,只得解释道:“这其实也不怪慎苛……这个,是当时先皇传下来的,他也没办法。虽说这是将军府,但它好歹曾经也是一座行宫。”

众人:唉!

春末的事情总是多的,忙着准备出行的行李,也忙着参加一年一度的出青游。

说好听了,是叫出去看看春天的景象,说难听了就是各家小姐公子出门会情人,或者单身的人们出门寻个好眼缘。

当然,这种事情,余将淋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走向了城外一处叫做云清镇的小镇。

赵均同张周同一起慢腾腾的走在队尾,两人均是身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一群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兴奋的人。

张周同实在是个懒人,走着走着就不怎么想走了,问赵均:“想不想去哪里坐一下?”

赵均也同意,于是两人合计了下,就朝着一处已经有些年代的,也没什么人经过的一座小桥走去。

他俩坐在桥边,腿垂在半空,时不时晃荡一下,看着桥下潺潺流水,清澈的,平和的,有很多鱼的……

张周同突然眼神发亮的看着赵均,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小赵均,你要不要学掷飞镖之类的东西?”

赵均一愣,随即点点头:“可以啊。”

张周同什么都没再说,就好像再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他利落的抬起自己一只腿,从腿边抽出一把银针。又从另一边抽出一些飞刀。

赵均:……

张周同捏了一把飞刀,看了看水底一只游得欢快的鱼,轻声说:“看好。”

只见他手腕微微一用力,刀就飞了出去,下一秒水中连涟漪都没起多少,那条鱼已经被不知不觉的插中了。

张周同拿了一把刀给他,手把手的教他握住了,随即自己拿了一把刀,完全握在掌心,拇指按住,随即小臂用力,甩了出去。

这一下直接把刀插进了很远处的一个小树枝上,刀柄上的红布条微微晃动着。

张周同示范了一遍,说:“看清楚了?试一下。”

赵均就这样和张周同坐在桥上完全隔绝世界的弄了一下午的飞刀之类的暗器,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赵均整只右手完全脱力,整个人完全就是废的。

张周同不一样,他手把手的教了赵均整整一天,首先是嗓子冒烟,其次也是整个人废的。

两人转过身,准备去把飞完的东西一一找回来。

一转身,就看见陈恪倚在一棵老树上,一只手握着一把乱七八糟的暗器,一只手转着一把刀。

见到他们过来,直接把暗器一股脑的丢给张周同,又拉过赵均,说:“回去吧。”

张周同和赵均两人想了想那个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远的不行的将军府,异口同声的道:“不!”

陈恪看了看他俩的状态,说:“我说了去哪吗?你们这么激动。”

张周同已经不想说话了,但看了看比他还废的赵均,于是他努力的清了清嗓,道:“那你说去哪?”

陈恪转身径直往前走,也没回答他的话。

等到赵均他们不明所以地跟着陈恪走到了一户农家门前,并且有人出来接他们的时候,才终于觉得看到了今日的尽头。

赵均三人在主人的招待下非常舒适的吃完了饭,其实也不能算是舒适,毕竟就赵均与张周同那种狼吞虎咽的架势,看的旁人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伸了筷子就好像夺了他俩的救命食一样。

毕竟他俩真的只是早晨喝了一碗粥,几个馒头包子。

中午……

等到赵均终于注意到了桌上的情况,拿手肘不着痕迹的捅了捅旁边还在埋头苦吃的张周同。

张周同分了一个眼神给他:“干嘛?”

赵均朝着桌上瞟了一眼,示意:“你自己感受感受……”

于是,张周同慢慢停下了自己的筷子。然后他把右手虚虚握拳挡在唇边清咳一声,道:“咳,抱歉。”

主人一笑,示意他们继续吃:“无妨。”

等着他们第二天回去时,众人已经站在门前拿着他们的包袱等着了。

陈恪接过苍苍递过来的一个包袱,说:“那就走吧。”

一路繁花似锦,蜀地悠远,路途遥遥,但他们都在。

赵均一路上除了睡觉,基本都是在被虐待与痛苦与欢喜中度过。

起初是他们看见张周同跟他走在一起,从飞刀教到银针,几天之后,赵均凭着每天挑灯夜战的激愤,基本能保证一半的成功率。

于是,众人纷纷起意,开始自动又自觉的教起了赵均,也不管赵均是不是想要学。

比如,余将淋。

第34章:点技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凉风习习,吹起街上走着的女子们轻薄的衣衫,吹起拿着扇子拼命烧火的小二颈脖上的白毛巾,吹起远处传来的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赵均无知无觉的睡在床上,趁着天还没亮,只是微明,想要多存储一点体力。

突然,一晚都没响动的客栈们突然被人打了开来。

赵均瞬间清醒,一动不动的闭眼躺在床上。

随即,一阵熟悉的香味窜进他的鼻子,于是他睁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来人用力敲在脖子上,晕了过去。

赵均再次醒来时,脖子生疼,他揉了揉脖子,看了看四周,既不熟悉,也没人。

他熟练的把手伸向腿侧,然后……什么都没摸到……

赵均的脸僵了一秒,他站起来,朝着明显草木明显被折断的那里走去。

等到他看清了草木为什么会被折断后,他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只见余将淋叉着腰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走过来,她身后放着一些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

赵均拨开草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问道:“将淋姐,你要做什么?”

余将淋突然邪魅一笑,伸手又想把他打晕,被赵均一掌拦下,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疼的后颈,道:“你想干嘛直接说,我全力配合,好吧?”

余将淋想了想,对他展开一个温柔可亲的笑容,拉过他到一张细腻精致的面具面前,道:“我们来学易容?!!”

赵均脸上的表情僵了又僵,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吧。”

余将淋扯了一边嘴角,取下晾着的面具,冷飕飕的道:“你没得选择。”

赵均完全反抗无效,只能丧着一张脸任凭摆布。

由着余将淋在他脸上摆布了好久,也听着余将淋与他说怎样做面具,怎样根据每个人不同的肤质制作不同的面具,又该怎样选择合适的易容对象。

等着她弄完之后,她已经把易容的东西给赵均讲的差不多了。

她又左右看了看赵均现在的脸,特别满意的一笑。扔给他一套准备好的衣服,往一个方向走去,道:“换上,然后我们就回去。”

赵均看着手上的衣服,深觉自己拿着个烫手山芋。

等着赵均换好衣服出来时,陈恪他们赶路也赶到这里了。

梁松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余将淋走之前他们还没有醒,而她只是留了张字条,说是先和赵均一起走了,让他们醒了赶紧追上来。

所以,按理说,现在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应该是有一个赵均的,但是,也很明显,没有。

梁松叫了余将淋一声,把她叫过来,问:“小赵均呢?”

余将淋笑:“我不知道啊。”

梁松怒:“他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吗?”

笑着点头:“是啊!”

“那人呢?”

“你自己不知道找啊!”她说完了便又走回去,和那个陌生的背影坐在一起。

突然,绕到两人正面的骆歧泽吸了口气,忙不迭的做到两人身边,凑过去,对着那个陌生的背影道:“不错啊,赵均你。”

赵均轻轻的冲着他眨了眨眼,于是骆歧泽把他拉了起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头也不回的带着赵均走:“那什么,我们先走啊。”

赵均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形完全暴露出来,梁松脱口而出一句:“我的天哪!你们都是这么玩儿的?!”

赵均换上了一身竹青的衣服,脚上踩着一双白靴,头发用一条青色发带束着,坐下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是赵均的背影,关键是,当赵均转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赵均完全就像换了一张脸,细致而小巧,额角垂下来两簇头发,掩盖了他原本的脸型,突出了面上带着的面具的玲珑雅致。

刘本墨啧啧两声,道:“你们是要把小赵均教成一个妖怪啊。”

余将淋不乐意了:“说什么呢?!什么叫妖怪?这叫美!”

刘本墨脸上全是笑意,看着赵均,问余将淋:“他就这样走?”

余将淋眉一挑:“当然!”

一行人又从小路拐上了大路,余将淋挽着赵均的手,满脸笑意的走在前面。

赵均面无表情的,甚至可以说是面带哀怨的跟着她走着。

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一个醉酒的大汉走到他们面前,挡住余将淋与赵均的路,摇摇晃晃的,句不成句的指着赵均:“那里来的小娘子?”

赵均没动,余将淋也没动。

那醉汉的手眼见着就要伸到赵均脸上去了,旁边一把剑突然飞过来,生生打断了醉汉的手。

两人面对着突然来的变故愣了愣,齐齐回头看陈恪。

陈恪摇摇头,下巴微扬,让他们看后面。

此地接近已经接近蜀地了,来人身着一件白衣,头上带着一个白玉冠,见着赵均二人,就遥遥拱手,笑道:“惊扰姑娘了。”

赵均面目僵硬的看向余将淋,余将淋借着袖子的遮挡,掐了赵均一下,用眼神威胁他,随即对来人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我这妹妹怕生,难得对人说话。”

怕生的妹妹听完这句话后差点当场晕过去。

来人见她们这样客气,便顺水推舟的道:“二位可是去蜀州?”

余将淋一听这话就知道那人没安好心,冷笑了:“公子最近可是闲来无事?我见公子最近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

那人脸色一变,隔了会儿才又笑道:“姑娘说笑了,那是江湖道人说的话,姑娘可不能轻易出口。”

余将淋没理他,径直拉着赵均走了。

留在原地的人伸手想要抓住赵均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走在后面的一个人用剑鞘狠狠拍了回去,他刚想骂人,抬头却见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浑身一抖,丝毫不敢造次。

等着他们走到蜀中城门外,一对人马就直接拦下了他们,领头的对陈恪道:“下官恭迎将军。”

陈恪看了看他,道:“江步青让你来的?”

吴刻笑:“可不!下官一听说将军到了,马不停蹄的就赶来迎着了。各位将士的住处已经备好,下官这就领你们过去?”

陈恪看了看他:“院子可是在一处?”

吴刻笑:“当然,当然。”

当晚,赵均终于挣扎着取下了面具,恢复到以前的装扮,走出来时,梁松摇头:“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此时,夕阳西下,绿意正浓。

胡沉见他换了装束,就扔给他一把木剑,说:“我们继续。”

众人顺了顺院子里的摆设,留出一大块空地来。

教赵均武艺这件事也是陈恪偶然间想到的,斟酌了下,觉得很有必要,于是找了个时间,与众人说了下,大家也一致答应下来。

林正与胡沉负责剑术,陈恪教他骑射,其余人教他各自擅长的东西。

当时余将淋特别亢奋的道:“好啊!这样就不只是我一个人是女子了……”

众:……

余将淋改了下口:“至少偶尔面相不是。”

赵均死命挣扎无果,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赵均跟着胡沉练完,还没等他喘口气,林正直接接过胡沉抛给他的剑,劈头盖脸的就直接朝着赵均袭去。

赵均防不胜防,只能勉勉强强的用手中的剑把袭来的剑荡开。

林正一边打一边道:“我只是检查你之前和今天的。”

赵均根本没有时间应他,本来就有些力不从心,数十招下来,渐渐有些自乱阵脚。

陈恪站在一边看着,就在赵均节节败退时适时出声提点:“左下,格挡。脚稳住!……”

等到停下来时,赵均右手完全脱力,等着两人各自收势,直接连手中的剑都掉到了地上,虎口处被震的一阵阵发麻。

林正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喘着气道:“没事吧。刚才都怪慎苛!要不是他一直出声,我也不会越招。”

其实林正也委屈,本来他们打的好好的,结果自从陈恪开始指点赵均之后,赵均攻势越来越狠,搞的他直接忘了这只是在检测,渐渐忘了力道,最后陈恪也没指点了,赵均却顺着他之前说的,越打越上手,于是两人就这么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均的手都在抖,拿着筷子夹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成功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夹起来。

陈恪微微叹了口气,替他夹到碗里,轻声说:“要吃什么和我说。”

赵均点点头,抖着手低头扒饭。

林正也发现陈恪基本没吃,一直在帮赵均布菜,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歉意,挡了陈恪的动作,结果竟然没有拦下。

林正抬头看一眼陈恪,又默默的收回手。

虽说陈恪指点赵均剑术很在行,但是关于弓箭这方面,就有些头疼了。

或许真的天注定,赵均对弓箭的敏锐度低的不行,可以说,陈恪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赵均学会。

宽阔的场地上,赵均姿势及其标准的拉弓搭箭,最后伴着弦“铮”的声音,一支箭直直的越过目标,朝着后面飞去。

余将淋笑的不能自已,说:“不是啊,小赵均,你说这,不过你已经很好了知道吧,至少现在你比我会的东西多。”

赵均哭笑不得看着她,低着头走到陈恪面前。

陈恪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你真的已经很好了,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尽力而为即可。”

赵均点点头。

第35章:道途

众人嗟叹蜀地之艰,也曾赋诗一首,名作《蜀道难》。

这里有着数不清的山清水秀,有着抬目不及的绵绵青山,有着触手冰凉的泊泊泉水,有着艳丽多姿的女子,俊俏豪迈的男子。

初夏,正当好时节。

情人的多姿,少年的火热。

城外一处长满青草的小山丘上,几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鸡从这头跑到那头,后面几只小黄鸭被几只大鹅追着“嘎嘎嘎”的直叫唤。

偶尔有几个成群结队的农家女子路过见了陌生人也没有任何羞涩,爽利的打着招呼。

赵均倚着一棵大树坐在树荫下,不知道从哪里摘了几片大大的树叶,呼啦呼啦的扇着风。

自诩风流的故谈拿了把折扇坐在他旁边扇着扇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太热了!”

赵均看了看他,嘲笑:“你不是前几天还说很凉的吗?”

故谈没什么风度的大幅度摇着扇子,带起的风都好像能把扇面鼓破,一边摇头一边疯狂的扇着:“不行,我还是太年轻了。”

距离他们到达蜀中已有半月之久,陈恪自从到了城里,休整了一天之后,接了一封信就匆匆忙忙的出去了,回来之后直接告诉他们:“我出去几天,不用找我。”然后又马不停蹄的走了。

于是这么久了,没人见过陈恪。

眼前景色迤逦,美人香袖翻飞,美酒香醇醉人。

陈恪一踏进门内,便笑着对里面的人道:“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

说完后,拿了桌子上一个茶杯,倒尽杯中的茶水,又唤人来添满酒,无丝毫犹疑的饮尽三杯烈酒。

坐在上位的人站起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起了环绕在他周围的坦胸露乳美人们,引来一阵惊呼与笑骂。

江步青本人皮相并不能算作好看,但也不差,身量修长,举手投足间尽是风范,因着平时生活优越,并不显老,只是额上有一两道淡淡的纹,眼尾也有几道细纹。

江步青走过去,对陈恪道:“慎苛可算是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会缺席。”

陈恪听见这个称呼,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一种平淡的眼神盖过。

他不着痕迹的躲开江步青伸过来的手,声音中满含笑意与温和:“今日是我的不是,让众位久等。”

坐在周围的几人听见他这态度也纷纷笑起来:“将军说笑了,偶有耽搁,实乃常事,不必如此拘礼。”

陈恪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拒绝了一步三摇着走过来的美人,独自斟了杯酒,端着向在场众位示意:“今日之事,实乃晚辈知错,还望各位前辈不要介怀。”

说完,再次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向众人微微点了下头。

江步青抚掌大笑:“将军好气魄!”说着,他又坐回原来的位子上,左拥右抱着继续刚才未尽之事。

待得他做完了事,才直起身来,看着已经喝了不少酒的陈恪道:“陈将军可是准备好了?”

陈恪面无表情的看他,也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那丞相您可是准备好了?”

江步青一愣,眯了眯眼,看着陈恪,道:“将军觉得我还需准备什么?”

陈恪将手中的杯子轻轻的放在桌面上,迎上对面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吐字如珠的道:“据我了解,现今我们手下共有十万兵将,我这里没有帅印,护国军现在也不会听我的,还有,目前,这支军队的整体实力我还不是很清楚,也没法做出相应的计划与评定,但就现在这个基础上,我不认为我们准备好了。”

上首的江步青愣住,随即露出一个笑脸,对着底下众人道:“我不总说将军料事如神,你们看呢?”也不等人发话,他兀自继续道:“我知道将军有勇有谋,那此举你认为应当如何?”

陈恪从桌上拿了几个小小的桃,往上一抛,不知从哪里抽出一些树枝,飞快地朝着空中的桃飞去,等到那些树枝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那些桃子,他才擦了擦手上的污渍,轻轻的却掷地有声的道:“各个击破。”

众人看着这个景象,先觉十分妖艳,后觉狠辣彻骨。

江步青笑道:“将军好主意。”

陈恪没理他,自顾自的说:“首先就是,护国军。”

他的唇角勾勒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屋中飘渺的烟雾笼罩着他,显得残忍而冷冽,似有狂魔来。

第36章:只是

场中气氛有些凝滞,就连周围蠢蠢欲动想要向着陈恪看过来的女人们都停下了骚动,僵硬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怕一个不小心就这么当场人头落地。

落针可闻。

江步青僵了半响,转回去,声音听起来有些强掩镇定下的颤抖,他道:“将军说笑。”

陈恪也没再继续说这个,也像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心虚,缓缓道:“不知丞相是做如何打算?”

江步青走回去坐下,抬手挥退了下人,才看着陈恪道:“这件事我们容我想想。”

陈恪听见他这句话毫无掩饰的冷笑了下,口气轻鄙:“陈某本以为丞相是可谋大事之人,没想到竟如此怕事!”

江步青把酒端向自己的手一顿,随即重重的把酒杯磕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语气凝重:“将军此言是否有失妥当!”

陈恪坐在一张木椅上,完全放松的朝后靠去,右手缓缓转着左手上的一只镂空戒指,漫不经心的对上江步青的视线,唇角牵出一个大大的嘲讽的弧度:“是吗?难道丞相还想要我说什么恭维的话?”

他不等江步青反驳,自己旁若无人地接着说:“一国之计在于民,然而兵将则是保证民生安乐,优良而衷心的军队传承则是保证千秋万代的必备品……”他抬眼看了看江步青铁青的面色,心底里又是一声冷笑,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字一句的大道理:“护国军一日不除,我们一日不得安生,届时还没等到我们走出蜀州怕是护国军已经提前来把我们掐死在睡梦中了……”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意犹未尽的道:“护国军的实力相信在座的各位必定有所耳闻……但实际情况诸位想必都没有我清楚……你们可知灰声这种鸟的实际用途,可不只是看不见也不仅仅只是用来传信,你们又可知护国军其实没有细分,没有所谓那支军尤其特别擅长的事。或者这样说,没有那一样他们精通,也没有那一样他们不会……还有,若是我们不除护国军,到时他们何时直接把我们围了,甚至悄无声息的潜入了我们的营帐中,再暗杀主帅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步青的眼角突突的跳了两下,看着对面漫不经心的在陈述事实的年轻人,笑道:“我们可有陈将军在,他们岂敢轻举妄动?再说,将军可是很熟悉他们的作战方略,又怎会中了埋伏?”

陈恪听了他的话后,抚掌大笑:“丞相,我们基本坐镇军中指挥大局,又怎会轻易下场征战?我又怎会完全了解他们每个人的作战方法?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不同的作战方法,上阵的时候,永远只会朝着最终的目标奋进,从来不会管用的什么方法,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都成,再说了,他们打仗时基本的配合可是要比你我二人好的多。”

江步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来来回回变了好些色彩,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恪也没管他,继续说着自己的:“再者,丞相既不让我知晓现在我们手上的兵力,也不让我知晓手上士兵的战力,我也无法与他们进行有效的磨合与训练,到时,一旦开战,后果如何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我的话止于此,丞相如何考虑,就看丞相的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丝轻佻与不屑。

江步青捏着杯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面上却是镇定的,他看着陈恪波澜不惊的脸,笑道:“慎苛过虑,带我等商量下,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陈恪挑了挑眉,笑:“嗯?丞相有何可与我交代的?哈哈,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我只负责带兵,其余一率不管,丞相可是会反悔?”

江步青心里暗骂陈恪简直老狐狸,一边面上带着十分笑意,满带恭维与讨好:“将军可是说笑?我何时说过如此大话?将军天纵之才,怎可埋没与那些武夫之中?”

陈恪自己揣摩了下这个天纵之才的含金量,自认为说的没错,但面上却是苦恼状:“丞相这样可是太过客气了,天纵之才此类词语用于陈某身上实在有失妥当……”他抬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发话的苏大人,语调轻松而舒适:“苏大人才是应当堪称天纵之才,两不误呢!”

苏止宁眼皮一跳,似笑非笑的看着陈恪:“将军何出此言?”

陈恪笑:“没有啊,只是见你上次在京城抱了两个花魁,我可是眼红的很哪。”

苏止宁眼神微凝,而正坐上方的江步青瞥了眼苏止宁,眼中浮现出一丝不明的色彩,陈恪唇边浮现出一起笑意,眼底一片冰凉。

江步青回了暂时府中,一踏进主屋,立马对空气说了声:“给我查苏止宁最近的行踪,派个人过去跟着他。”

空气中并没有人搭话,完全封闭的屋子里却让江步青的衣角翻飞,头发飞扬。

他的眼光里是满满的恶意与揣测,既怀疑苏止宁的忠诚也怀疑陈恪的诡计多端,他谁都不信,除了黑暗中的这条狗。

出行无声,永远不会威胁到他。

忠诚且不致命。

只会受伤了自己慢慢的一个人疗伤,永远不会打扰他,或者说,背叛。

陈恪回到小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整个院子里只有飞蛾还在义无反顾的冲向那无边无际的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几点光明。有时“噼啪”一声就显示着一个飞蛾的死亡。

有时他看着飞蛾会想,他们这样是为了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什么也得不到反而还只能得到完全没有悬念的死亡。

飞蛾扑火,以死成之,万世轮回,却得不到一个还有的好结局,只余满目苍夷,烧成灰烬。

他曾经特别无聊的对着一些扑火的飞蛾问:“也什么?”也得不到任何答案,但也可能是心有灵犀,一只飞蛾绕到他眼前飞了几圈,又慢腾腾的扑棱着翅膀,飞到火中,火势陡然打了起来,而火中的飞蛾却仿若重生。

万物轮回,既有凤凰浴火重生,也有飞蛾扑火湮灭。

但谁又真的知晓谁是真的重生,谁是真的湮灭。

或许该有的只是命中注定的消失。

他走之前曾经问过顾致,问他怕不怕他真的叛变。如果真的叛变了又该怎么办。

顾致笑,那就直接杀了,有什么好问的。

他笑问:“这么绝情?”

顾致也笑:“我不是为你而活……或者说,从我成为这个所谓的皇帝开始,我就不再是顾致了,我的存在只是为了黎民百姓。就算是李澄若,也是如此。”

他听后只是笑了笑,并不再多加言语。

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为了一丝了无希望的希望存活着,而后等待绝处的湮灭后的重生。

赵均半夜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恪坐在灯火下,闪动着的灯火没有定性的照着他的脸,可见一处,却永远看不完全。

就像他的人,你永远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陈恪听到动静抬头看来,见到是赵均,便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赵均慢腾腾的挪了过去,吹熄了手中的灯,坐在他对面。

陈恪没看他,只是看着烛火吹熄后留下的那抹青烟,道:“赵均?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抑或是对我有什么想问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股子孤独的味道,似烈酒般的醇厚。

赵均很久都没说话,陈恪也不催他,只余下院子里的虫鸣与飞蛾扑火的声音。

很久了吧,也或许不久,至少赵均这一刻如坐针毡,仿若置身修罗地狱。

怎么开口呢?

坦率的?犹疑的?彷徨的?抑或是坚决而彻底的?

好像什么都可,似乎什么都不。

他好像没有什么立场。

犹疑或坚决。

许久了,真的许久了。

久到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忽视了,猛然间一回首,才惊觉满目都是不堪。

他带着初夏的微凉,嗓音干净而清澈:“为什么?”

为什么留下我?肆意的放纵或教导。

真的这么清白还是在试探?

陈恪喉头微动,片刻后带着如释重负般开口:“没有……你想的一切都没有,单纯的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没有所谓的调查,也没有所谓的知根知底。

有的,只是对他的一片茫然与一个遥遥的不甚明晰的身影,在夕阳下慢慢的走着,手中拿着一条布带,高束的发透过暖洋洋的光,把光稀释了,却照亮了他的双眸。

他从来,对他,一片茫然。

或这或那。

只是想而已。

一丝一毫,全是私欲。

天边挂着一轮皎洁的孤月,稀松的洒下的月光,照不透这如墨的黑暗。

赵均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丝轻轻的叹息。

他透过正中的烛火看向陈恪,摇摇晃晃的,就像他刚才看到那样,总是没有整个面容,永远只是一小部分的光亮与大部分的黑暗。

他们相陪着静默的坐着,长久的没有声音,只余下淡淡的呼吸。

陈恪坐了会儿,突然出声问道:“你师父她,曾教过你什么?”

赵均重新抬眸看他,他舔了舔微微有些干的唇,道:“其实她也不太算是师父吧,只是很多时候我都会在她家,就跟着她杂七杂八的学了些东西。”

“嗯?”

赵均:“真的,就像风水,巫术,蛊术还有一些其他的我都是看会的。”

陈恪眼底带着笑意:“巫术?你会巫术?!”

赵均点点头:“但是是很浅显的巫术。”说到他师父的时候他的眼里带了些光,亮闪闪的“师父家有一个很大的炉子,里面常年装满了一炉子的很稠的深绿色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从来不让我看到她怎样用那个,问她的时候,她只是说,这是秘密,你看不得。但是她每年都会让我和李澜姐一起去怀青山上帮她采一种名为霍乱的果子加在里面。”

陈恪右手微微撑了撑下巴,看着他:“那你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巫术吗?”

“不能。”他拒绝的彻底“师父她不让我用巫术。”

陈恪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片刻,赵均见陈恪站了起来,对他道:“行了,回去睡吧,夜深了。”

说完,取了一旁的烛,低下头帮他把放在桌上的灯笼点燃。

赵均只见他披散在身后的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把他身后的光稀释成一缕一缕的,找不出个完整处。

赵均看着陈恪低在他眼前的发顶,心神恍惚间,慌不择路的移开了视线。

就仿若有什么不该碰的,他伸出手义无反顾的碰了。

就像当初的巫术,差一点他就死在了自己手上。

于是他无师自通的把隐忍学的游刃有余。

戒毒一般的远离与避让。

赵均接过陈恪递给他的灯笼,没什么语气起伏的问他:“那你呢?”

陈恪“嗯?”的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便道:“我去洗漱,等下也睡了。”

他抬手揉了揉赵均的头发,把他推出这一方小亭,摆摆手:“去睡吧。”

赵均点头,旋即毫不犹豫的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一回到房间,刚准备重新躺下睡觉,猛然间坐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刚刚出去要做什么来着?”

自问无果,他只好重新躺下休息。

怀中慢慢收紧了柔软的被褥。

等到赵均第二天自然清醒时,他揉了揉眼睛,意识刚刚回笼,他便立马受惊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一个不注意直接“砰”的把头撞在了床架上。

他一边慌慌忙忙的穿衣服,一边揉着自己的脑袋,头发也没梳,急急忙忙的朝着厨房奔过去。

路上碰见了刚刚打开房门的余将淋,见他跑的飞快,便拦了他,问道:“小赵均,你干嘛去?”

赵均急着甩开她,抱怨:“我们炖在锅里的东西好像没人管来着!”

余将淋脸色一变,人也不拦了,比赵均还快的往厨房窜过去。

哎呀,她抓了几天的野猪啊!

这怕是渣都不剩了吧!

两人跑到厨房,重重的推开厨房的门,带起一层浮灰。

余将淋慌忙的掀开盖着的锅盖,却只见空空荡荡的一个锅。

余将淋尖叫:“谁偷吃了老娘的汤?!”

其余人也是刚刚想起来这锅汤,刚刚一进门就听见余将淋的怒吼。

骆歧泽直摆手:“可别看我们,我们比你还后来到这里。”

余将淋满脸的绝望:“我的汤!”

故谈安慰道:“那什么,还可以抓第二只嘛。”

余将淋斜眼看他:“你去啊!”

故谈默不作声,当初余将淋一个人捉这只野猪时的光景历历在目,剽悍异常,简直堪称末世来临。

陈恪姗姗来迟,看着一群人围着厨房,问道:“你们一大早抽什么疯?”

余将淋从鼻尖哼了声。

陈恪走到一个柜子前,抱了好大一个罐子出来掀开了盖子,瞬间香气四溢。

余将淋一愣,忙不迭的奔过去,然后锤了陈恪肩头一拳:“你竟然把它装起来了!!不错啊,小伙子!”

陈恪被她捶的一愣,半响被这个“小伙子”刺激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拿了碗筷,也顾不得什么早上不要吃油腻的东西,就着汤就直接喝了。

赵均一边美美的吃,突然一只白白的信鸽飞了过来。

他伸手接了信鸽,从腿边拿出一个小小的字条。

展开一看,待看清之后,展颜一笑,对众人道:“李澜姐过来了。”

陈恪:“……”

林正:“!!”

众:“!!!”

袁鸣笑:“怎么最近大家都往蜀州来。”

骆歧泽抹了抹嘴边不小心沾上的葱花,笑:“没有啊,只是有人在才来啊,不然谁愿意马不停蹄的过来。”

赵均完全无视骆歧泽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握了握手中的纸条,低头喝了一口汤。

陈恪的视线在他外露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移开目光。

趁着李澜没到,陈恪把众人叫到花园中池塘正中央的小亭子里,在小圆桌上摆了些糕点,低垂着眉眼:“随意些,莫教人看出什么来。”

众人坐的坐,站的站,赵均捏了块点心,倚在一个圆柱上,面对着池塘,一点点揉碎了手中的糕点,再洒在水中,看着水里一张一合的鱼嘴。

陈恪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我之前还没有同你们说我们这次到蜀州来的目的。”他停了停,又接着道:“江步青准备谋反的事早已成为定局,现今他在蜀中囤了将近四十万兵将,如今我也不知道这支军队的总体实力如何,目前我假意同他谋反,就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再把兵权转移一部分到我手上来,但江步青此人疑心慎重,怕是不好对付。”

余将淋笑了笑,端起水喝一口:“要不要我从泛花亭抽一两个人过来,从这方面下手。”

陈恪摇头:“不行,上一次苏止宁送给他的人他直接当着我们的面办了,然后再把人还了回去。”

余将淋听后眼角一抽,面目如春的道:“江步青怎么做出来的!直接来!!你们还看了!!”

故谈在一旁呲牙:“啧啧,不忍直视……不过,刺激!”

陈恪无奈的闭了闭眼:“我指的办了,是指的直接把人弄残,不是那个办了!”

他停了停,直接越过这里,对梁松道:“你去递封信给皇上,让他做一个帅印出来……对了,你最近堤防着点,我怀疑,你的老对手要出来了。”

梁松听后咧了半边嘴角,语气狠辣:“那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说完,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赵均终于把手头上那个小小的糕点分完了,于是他转过身来,问道:“什么老对手?”

陈恪笑:“这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朋友了。”

赵均还是有点不明所以,到他还是没问,走到小桌旁坐了下来。

陈恪想了想,觉得赵均应该还是没有明白,毕竟他当时也不在自己身边。于是他想了想,开始跟赵均解释。

也许所有的故事开头都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

但是他们不,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所有人都睡着了,然后第二天他们起床了,一睁眼看到了这风和日丽的春日。

梁松趴在床上,听着外面自家师父对门下弟子的喋喋不休,听着听着就渐渐感觉自己意识模糊。

正当他快要去见周公时,便听见门外一声怒吼:“梁松,你还不起来,是想再挨几板子吗?!”

梁松一听他师父这个暴怒的口气,慌不迭的从床上屁滚尿流的下来,走姿奇异的朝着门外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深深抽气,嘀咕道:“师父也是,真下的去手。”

他一走出门,一道道视线,或充满担忧,或充满怀疑,就这么直直的朝着他看过来。

梁松拿出一个大师兄该有的样子,一手扶着自己后腰,一手朝着众师兄弟挥了挥手:“早!”

他还没有风光完,站在他背后黑了张脸的田信直接抬手朝着他脑袋上抽过去:“我让你磨磨蹭蹭!磨磨蹭蹭!”

梁松一下吃痛,回首道:“师父,你再这样,打傻了怎么办!昨天才把我打成这样!”

田信理都不想理他,指了指远处一方小小的平台:“你过去,道歉!”

梁松看了看那里站着的人,冷笑了声,眼中满满的不服与不屑:“凭什么,明明是他的错,凭什么我去!我都被打了,我还要道歉?!”

田信又反手抽了他一脑袋:“快去!”

梁松站在那人背后,酝酿又酝酿,忍了又忍,终于开口:“抱歉。”语气生硬又干瘪,说完以后直接把头转了个方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眼前的人。

那人一怔,在梁松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深深的恐惧与不安,转过来时却已经带了一抹笑:“师兄不必道歉,错不在你,全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梁松一边在内里翻了个白眼,一边看着远处的山道:“哦。”

说完后,就慢慢的转身朝着来处走去。

行之看着他走一步喘一口气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他走过去,一把扶住差点因为没踩稳而摔倒的梁松,低声道:“抱歉,师兄。”

梁松叹了口气,也没甩开他的手,由着他扶着,缓缓道:“行之,我不知你的来处,但有些事也别让我们难做。”

行之的手微微僵了下,点点头。

日子又平安无事的过了几个月,梁松身上的伤也好完了,每天都和一众小弟子们混在一起,除了基本的练功外,就是上房揭瓦的日程。

初秋时节,一层层的波澜起伏的热浪还未退去,树木仍是绿绿葱葱的,有些还是染了一些淡淡的黄。

伴随着一声震彻山谷的“咚咚咚”巨响,十年一度的招新大会也就开始了。

田信撤掉了往日里一身素白的衣服,换上了遒劲黑衣,头束高冠,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

梁松正想趁着他不注意从后面偷偷溜过去,脚还没迈开,就听见田信浑厚的声音响在耳边:“梁松,过来!”

梁松觉得自己可能今天就要完了,于是他丧着一张脸走了过去,端端正正的行了礼:“师父。”

田信微微颔首,右手指了指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气沉丹田,道:“今日乃我留影派十年一度纳新大典,今日鼓声已鸣,大典即刻开始。”

随后他话锋一转,对底下众人道:“但今日这大典略有不同,此次大典所有事宜皆由我派大弟子梁松监督执行!”他没待梁松回话,直接道:“纳新大典!开始!”

梁松还没摆起来的微笑脸整个垮掉,一边装模作样的朝着底下行礼,一边咬牙切齿道:“师父,你这么缺德?!”

田信微笑着看底下:“你不干吗?信不信我把你逐出师门。”

梁松简直想一头栽下去。

纳新大典出了名的冗长且无聊,凡是入了留影派的门,是个人都不想主持这个大典。但偏偏这个大典实乃头等大事,容不得一丝差错。

梁松口干舌燥的说了一大堆,无非是些杂七杂八的鼓励的话。

到他们这个门派的人,基本都是经过一层层严苛选拔的,到了山门之后,还会有一些测试与历练,最后只会在上千人之后挑资质最好的十人进入门派,所以,即使这个门派源远流长,门内人数也很少。

梁松说到最后,借用了一句派中流传已久的话:“面相,无非身外之物,放你隐匿于黑暗,人过不留影。”

起初才拜师之时,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上下关联,虽说现在也不是特别能明白,但是偶尔拿出来说一说还是可以的。

梁松说完,就挥了挥手道:“今日试炼,正式开始。”

站在他旁边的小弟子听后朗声道:“请各位拿着上山时的名牌到各个指定地点,届时自会有人过来告诉你们后续事宜。若是途中自愿退赛或者负伤过重,门派自会有人接应。”

梁松抬眼看去,眼神中饱含着赞扬。那小弟子也回以他一个骄傲的目光。

试炼开始以后,梁松也没得闲,他必须随时在各大试炼场转悠,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走到一处密林中时,他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有人走动,他轻轻皱了皱眉头,从腰侧取下长鞭,握在手中,轻手轻脚的朝着林中走去。

林中草木茂盛,就叫正盛的日光也照不进来,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湿冷之意。

时不时有些小动物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踩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却是什么声音也不曾有。

他慢慢往前走着,不多时,就听到细细的声音从林中传出来。

他仔细分辨了下,瞬间眉心紧皱。

那声音渐渐打了起来,也逐渐清晰。

除了他熟悉的长鞭破空声外只剩下一个人低低的闷哼声。

没过多时,就连那低低的闷哼都隐去了,只剩下越来越密集的长鞭挥舞的破空声。

他隐在暗处听了一会儿,就听见一个男人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你还不知错!”

等了许久,只听一个清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我会……拿到的。”随即又是一声鞭子落在皮肤上的声音。

梁松听那声音一滞,旋即立马出声道:“唉!那人,你自己撑不住了不知道叫人吗?!我刚才怎么跟你们说的?!”

那边的声音停了,随即是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梁松听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开口却是另一个声音:“大,大师兄,抱,抱歉……”

梁松演完这场戏,直接走到了刚才发出声音的那里,看到跪在地上满身血污,背上皮肉外翻的人也没多惊讶,只慢慢走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面前低着头面色惨白的人道:“刚才那人是谁?”

行之眯了眯眼,似乎在透过满眼的血雾确认眼前的人,随即他轻声道:“恩人。”

梁松见他不愿多言,也不逼他,只问道:“那些弟子呢?”

行之朝着旁边吐了一口血沫:“不知道,应该是在另外一边。”

梁松也没再问,看了看现在都还无力自己站起来的人,把自己的外衣取下,披在行之面目模糊的背上,转过身背对他:“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行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随即也没犹豫,直接趴在了梁松背上。

行之身下的脊背并算不得宽厚,他记得田信跟他说过,梁松为了练功,曾经做过一些事情,导致他的身体会比普通男子小一些,到他自己好像没什么感觉,反而很骄傲,神气道:“这样不是更好吗,我就可以更好的隐匿了。”

他把手臂环在梁松的脖子上,轻轻拢着,生怕碰到了哪里。

梁松往上提了提他,出声道:“你抱紧一点……不是,你怎么这么重啊!”

行之笑了笑:“不知道啊,可能天生……吧。”

其实他想说,可能天生无缘吧,强求不得。

但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他想,毕竟,最后他们也不知道会走到那一步,何必徒增他的烦恼。

抱着梁松脖子的手微微紧了紧,触着的皮肤传来对方的温度。

梁松背着行之一步步走回去时,来往的弟子看见了,纷纷凑过来询问,眼里满满的担忧。

每当问起行之怎么会摔成这样时,梁松直接抢在行之前答道:“没办法,有些时候吧,人太蠢了,走个路都能把自己磕成这样,啧啧啧。”

行之听后唇角微微抽搐,抬手没留力的往他心口重重一锤。

梁松差点被他捶的一口老血喷出来,怒道:“行之,你不要得寸进尺啊,信不信老子把你扔下去?!”

行之咳了咳,微微笑着:“你扔啊。”

梁松:“……”

小弟子们看着梁松这个反应,皆笑道:“唉,大师兄,你的威严呢?”

梁松一记眼刀飞过去,道:“你们懂个屁,我这叫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这种小家子计较。”

众人嘻嘻哈哈的闹了一阵才散开,走了会儿,梁松一个急转身,对着还没走远的弟子道:“哎,你们去看看训练场!”

弟子们笑:“知道!”

梁松把行之放到床榻上,递给他一瓶药,道:“你自己上药,我要去看看那些历练的弟子……”想了想,他又道:“要不,我让大夫给你瞧瞧?”

行之接了药,对他摆摆手:“你去吧,不用管我,抹点药就够了。”

梁松点头:“也行。”说完之后,直接快速的跑了出去。

行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后,静坐了几分钟,才慢慢解开自己的衣带,脱下沾满血迹的衣服。

天边阳光正好,树木也还未曾凋零,一切,似乎都是最初的模样,生机盎然,斯人如昨。

行之刚刚擦完药,正准备把衣服穿上时,就听见外面传来叮叮咚咚的跑步声,他飞快的穿了衣服,打开门,抓了一个弟子问道:“怎么了?”

那名弟子着急忙慌的道:“不知是谁把大师兄从山上推下去了,现在还没找见人!”

行之一怔:“大师兄不是在主持大典吗?”

弟子急道:“是啊!但是中途有个弟子过来说掌门叫他去一次清风崖,他过去以后就被人推下去了!!”

行之也有些着急,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问道:“那你们怎么知道他被推下去了?”

小弟子道:“有位师兄刚好从那里过来,刚好看到大师兄被推下去,他不敢耽误,便来报信了。现在大典是三师兄在主持,掌门已经到清风崖底去找人了!”

行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哪位小弟子道:“走,我们去找人。”

小弟子急急忙忙的朝着清风崖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行之眼底的痛苦与绝望。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喃喃道:“你连他们都不放过吗?”

他的声音还没出口便已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可听闻。

他被那人救下时,早已无依无靠,冬天清晨里被人按在冰冷的水中拳打脚踢。

他永远是一动不动的躺在水里,任人宰割。

那人曾经笑着问他:“你不疼吗?”

他抬头看着那个衣衫华美的人,摇头:“不疼。”

但又怎会真的不疼,只是长久的疼痛之后,他都麻木了,觉得那些拳头与脚尖都好似不是真的。

后来他被那人救起来,每天被细心的照料着,被另一种冷漠完全包围着,他却自欺欺人的恍若不觉。

那个人总是笑着,对他说一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对他说他的理想抱负,说他的期望。

后来那人对他说要把他送到太影山上学武艺。他问他问什么,那人只是笑着道:“学了武艺可以保护你要保护的人啊。”

于是他到了太影山上,来的路上他听说留影派多么多么的大气严苛,人人不苟言笑,可当他进了留影后,拜师典礼刚进行到一半,就被一人打断。

来人身形修长,身着青白的校服,匆匆忙忙的撞开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方小院里的事,只是急切道:“师父师父,哎呀,你快去看看,小师弟落水里啦!”

他本以为田信会着急,结果就见田信挑了挑眉:“是你推下去的吧。”语气笃定。

后来他就看见来人跟他师父解释了来龙去脉,结果原本很镇定的师父风一样的刮出去救人,留下那个所谓的大师兄站在那里瞪着他师父:“哼!还不相信!”

待的他眼眸一转,才看到跪在地上睁着一双眼睛,愣愣的看着他的人。

梁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蹲到他面前,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唉,小孩,你是才来的吗?”想了想又自己嘟囔:“不对啊,这个时候没有纳新啊。”

那天他眼睁睁的看到了所谓一个高冷门派的内部,真的是不可描述。

除了神经病一样的大师兄,就是迷一样的众位。

后来他慢慢融入了这个环境,他才感受到一缕缕的阳光照进他心底无尽的黑暗。

后来当他与各位师兄弟相处的极好时,自己的恩人来了,告诉他他的任务。

他记得那时他笑了笑,望着眼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站着的人,出口却是一片冰凉,不复往日温柔,他笑:“好。”

眼前的景色陡然转换,他抬手掰断挡在前面的树枝,跟着众人朝着四处大喊:“大师兄!大师兄!”

他们找了许久,一天下来,了无音信。

晚上回到留影派中时,田信坐在上首,右手搁在扶手上,缓慢的揉着眉心。

进来的人一批批的来报,全部都是同一个答案:“掌门,我们……没有找到大师兄。”

田信抬头看了看地下跪了一片的人,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做功课。”

众人犹豫了会儿,不知是谁先走的,最后即使觉得不放心,还是走了。

行之站在正中央,等到众人都下去了,他还是没有走,一个人低着头沉默的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支新点的烛火都燃到了尽头,最后留下一抹青烟,缓缓飘荡在空中。

田信把头抬起来,看着正中沉默不语的人,刚刚开口一个“你”字,就见行之直直的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田信叹了口气问道:“行之,你这是做什么?”

行之看着地面,闭了闭眼,眸中全是悲哀,他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田信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道:“无事,不必把不必要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行之第一次从他声音中听出了疲惫,深深的,不加掩饰的,仿若一瞬间苍老。

他不敢看他,只看着地上,低声道:“也许是江丞相做的……我今天……见到他……被师兄撞到……”

田信放开手,背过身去,道:“行之,当年你来此处时,我问过你,是否有带目的,你说你想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信了……但我现在有点害怕……行之,我们这里容不得有二心的人,你自己……”

行之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开口直接打断了:“师父……你可以把……留影令给我吗?”

田信面上僵了下,忽然扯了一个笑脸来:“行之,你知道它代表的什么吧?你知道他是你大师兄的东西吧?”

行之没有回答,田信接着道:“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打消这个主意了……你大师兄……”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下:“不值。”

行之眼前的昏暗的地面有些模糊,他冷了声音:“我不会逼你,但是我一定会拿到它。”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连头也不敢回。

生怕一回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无法压抑的东西。

他的手突然抖了下,仿若感受到白日里那抹暖暖的从毛孔里传来的细腻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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