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上――曲小蛐

曲小蛐 2019-11-02 13:55:09
TAGS:
文案:

睡最帅的捉鬼师,做最皮的鬼

单元剧/非恐怖/支线悬疑or虐渣/主线悬疑甜文向

宋思年作为一只需要靠阳气维系生命的鬼,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好的饲主——

长得帅,身材好,阳气足。

想抱,想摸,想亲亲……

想到就做。

——反正对方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宋思年一直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某天他遇见自己的鬼朋友。

“我找到了一个极品饲主,阳气十分充足!”

被宋思年拖进门的鬼朋友瑟瑟发抖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

“……嗯,前任世界第一捉鬼师……确、确实没有比他阳气更足的人类了。”

“……”

后来。

谢忱:“穿那么多做什么?——之前不是自己裸奔得挺开心的么?”

宋思年:“……”悔不当初.jpg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甜文

主角:宋思年,谢忱

简评:

来历不明而鬼力磅礴的灵鬼宋思年因异于常“鬼”,需阳气依存,几百年时常陷入昏睡,直到某次醒来,他遇见了一个气息至阳的存在。随着和对方的接近与了解,宋思年逐渐发现了自己和对方之间似有若无的纠葛,为了解开记忆的封印、还原当年捉鬼世家等级颠覆的秘密,两人渐渐陷入了一个似乎有人刻意所设的迷局里……文中关于灵鬼、怨鬼、恶鬼和鬼力鬼术、灵力灵术的设定新颖有趣,伏笔巧妙,明线暗线交织而又节奏轻松明快,丝丝入扣;构建了诸如鬼市和在天上飞、在墓地站停的鬼市大巴这样神奇而光怪陆离的存在,设定了“老祸害”宋思年、“老干部”谢忱、“老奸商”乔这样鲜明立体的人物形象,以轻松诙谐的语言描述了一个悬疑灵异的故事,并在一条条支线案件里,渐渐将许多年前的那个“秘密”层层剥离,引人入胜。

第1章

甘城刚下了场雨,深夏的天空被洗得瓦蓝。白云也让正午明媚的光镶上了金边。

路上行人恹恹地拖着脚步。在这样的太阳底下,每个人脸上都是带着汗的疲惫。

但也有例外。

宋思年叼着片草叶,懒洋洋地倚在老树下面。长腿一伸一屈,米色九分裤下露着两截细白的脚踝。

同样白得像瓷的清秀脸庞上不见丝毫热燥,眼睫半垂着,神色轻松,倒像是正舒舒服服地待在空调间。

而这样一个再扎眼不过的青年躺在路边,却没一个人回过头。

仿佛没人看见。

也确实没“人”看得见。

在这倒扣了个罩子似的天穹底下,明明没有一丝风,老树的叶子却总在沙拉拉地动,似乎在和什么人絮絮叨叨地低语。

而那同样不是人能听见的声音——

“主人,那只小鬼都已经哭哭啼啼了一个小时了,您还是搭理它一下吧?”

“你也念叨我一个小时了,这小鬼是你家亲戚么?”

宋思年懒洋洋地睁开了眼。“更何况我这刚苏醒还没多久,你就不能让我先清净会儿?”

“实在是他哭得老树我心里烦。”

宋思年惫懒地揉揉鼻尖,“我倒是觉得他哭得挺好听的。”

老树一听,叶子沙拉拉响得更欢了:“主人这是准备出手帮他了?”

“他是被我的鬼力吸引过来的,不明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斤两,帮不帮得上根本就是未定之数啊。”

宋思年站起来,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看不出料子的黑色上衣被带得往上一抻,露出一截雪白如羊脂玉似的腰身。

而老树听了宋思年的话,却不由叹了声气。

他当然明白宋思年的意思。

这世上的人在死去的一瞬间,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开启鬼术,获得鬼力进而化为灵鬼。灵鬼开启的鬼术越强大,获得的鬼力就越多。

宋思年就属于灵鬼中的佼佼者——只在鬼力方面。他半梦半醒地活了上千年,都还没见过比他本人鬼力更强的存在。

只可惜,宋思年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灵鬼——虽然鬼力磅礴得惊人,却没有鬼术傍身。这就好比一个空有千斤之力的幼童,对上普通人他还能出其不意地利用鬼力制胜,可一旦碰上其他厉害的通晓鬼术的灵鬼,或者生具灵力灵术的捉鬼师,那绝对是下场凄惨。

而除了灵鬼之外,还有一部分魂魄能在肉身死亡离体后保持一段时间不消散——名为怨鬼。

怨鬼如其名,全靠生前怨气凝聚魂魄不散,属逆天而为,不具鬼力,更无鬼术。

此时吊在不远处的红绿灯下面,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幽幽地飘着看向这里的,显然就是一只怨鬼。

而且是一只被宋思年的磅礴鬼力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吸引过来的、对他有所求的怨鬼。

没法儿,宋思年只得收了鬼力压迫,冲着那只怨鬼招了招手。

怨鬼一见,也不哭了,飞快地飘了过来。只是他显然是个刚死不久的新鬼,飘起来的动作都不太熟练,一路趔趄了好几次才勉强飞到宋思年面前。

宋思年忍着没捂眼。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只怨鬼一遍。

和灵鬼不同,怨鬼化鬼后都是保持死那一瞬间的肉体的模样,直到消散也无可更改。所以像面前这只怨鬼这般全须全尾、面容姣好的鬼,可以说已经是很少见了。

而更难得的是,这只鬼不但没缺胳膊少腿,那张巴掌脸上的嘴唇还是水润润的樱桃红。

宋思年看得沉思了两秒,扭头问老树:“鬼市里现在都有卖给鬼的口红了?”

感觉到怨鬼更加哀怨的眼神,老树无奈。

“主人,这不是口红……要是老树我猜的不错,这鬼生前是一氧化碳中毒死的。”

“一氧化碳?”宋思年满脑门子问号,“那是什么玩意儿?”

老树:“……”

“主人,您这次沉睡时间太久,错过了很多知识层面的普及扩展,建议您有时间还是到市里的书馆去一趟吧。”

宋思年撇撇嘴。

“学不了几天,阳气不够用了就得陷入沉睡,到时候一醒又是个新时代……我才不去。”

他转回头,看向被无视了一小会儿的怨鬼,“你是中毒死的?”

怨鬼点点头。

宋思年又问:“不是意外中毒,是被人戕害所以怨气太重而化鬼?”

怨鬼重重点头。

“那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怨鬼这次还想点头,结果被宋思年一把托住魂体的下巴颏儿,他愣了下,无辜地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微眯着眼,不耐烦地说:“有话说话,再装哑巴我可不接了。”

那怨鬼犹豫了下,张开嘴,“我到死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我想请你帮我找出那个人。”

“然后呢?害人性命的事情,我不做,也做不了。”

怨鬼摇头,眼里流露出愤怨而又爱恨纠葛的复杂情绪,“不用杀他,我只要惩罚他,让他后悔、害怕、生不如死。”

宋思年叹了口气。

“你知道找灵鬼出手,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我知道。只要你能帮我达成心愿,我自愿化为死玉。”

死玉是这世间极为特殊的一种存在,由怨鬼化成,怨气越精纯死玉品质越高;同时,这东西也是鬼市最值钱的硬通货,可以用来交易任何所需的东西。不少灵鬼都是通过替怨鬼完成愿望来赚取死玉的。

因为常年缺乏阳气而沉睡,宋思年是灵鬼里一穷二白的主要代表。

听对方这么说后,他眼神奇异地瞥了这怨鬼一眼,“你了解得倒是不少。只不过我提醒你,化为死玉就彻底玩完了——你要是以现在这副形态,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还是能再活一段时间的。”

“大人,在您看来,这就算活着了吗?”

怨鬼惨然地笑。

他生前其实年轻的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只是如今这双眼睛里,宋思年已经看不出半点求生的欲望了。

也对,但凡求生的,想也不会甘做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鬼。

宋思年慨然一叹。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想不开……”

旁边老树毫不留情地拆穿:“主人,按您醒着的年份来算,可能还没他一半大呢。”

宋思年:“……”

“你先带我去你死的地方吧。”

怨鬼应了一声,转头飘在前面。

看着那条背影儿,宋思年揉揉下颌,没精打采的。

“看起来像情杀啊,多半是遇上了负心寡义的女人。你说呢,老树?”

“也不一定,主人。”

“嗯?你看不像情杀?”

“不,我看不一定是女人。”

“……”

眼见着那鬼快飘远了,宋思年抬头看了眼老树的树冠,“你跟不跟?”

老树没说话,晃下一根细细的小树条来,上面还长着个浅绿色的芽儿。

“就会装嫩。”宋思年撇撇嘴,把小树条往左手手腕上一搭。

若是有人此时往这个角落看,就会发现那根飘在空中的小树条突然打了个卷,像是缠住了什么,然后慢慢虚化,消失在空气里了。

宋思年满意地看了看手腕上的小树条手环,转头跟上了那个还在几步一趔趄的怨鬼。

有个声音顺着他左手腕往上飘:“主人,您这次去,不如顺便吸点阳气吧——反正会害他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宋思年却没说话,像是没听见,哼着歌儿走远了。

******

半个小时后,市郊一排矮房外。

一位年纪四五十的阿姨拿着手机颤巍巍地拨出一个电话去:“喂,孩儿他爹,出大事了……咱房里那个租客……他他他……他好像煤气中毒死了!——啥?我进去?我不敢进啊,那味道刺鼻得要命!人肯定不行了,这都快半天没动静了!”

打到一半,她已经紧张得出了一手汗,只得换只手拿电话。

就在这空档,她听见身后“吱哟”一声。

“……”

这位大妈的身体陡然一僵。

呆了两秒,在耳旁电话传出的“喂喂”声里,她才回过神,缓缓扭过僵硬的脖子,转向身后的矮房。

矮房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皱着眉踏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浮灰,一边念叨着一边往远处走了——

“老树,这什么鬼味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从烤箱里爬出来的,得有三分焦了吧……”

直到那年轻人走远了,傻在原地的大妈才突然打了个哆嗦。

“喂……孩儿他爹啊,”她带上哭腔,“我咋看见那小伙子又自己出来了呢?……我这不是大白天的见鬼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你,回答正确。

奖励【宋·鬼中第一皮·来历成迷·弯成蚊香·还以为自己钢筋直·思年】一只

第2章

十分钟后,宋思年“穿”着怨鬼方峥的身体,坐进了开往市区的出租车里。

他一坐上车,前面的司机就皱起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这是什么味儿?”

“不好意思,让您闻见了,我还特意坐后排呢。”宋思年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笑笑,牙齿洁白,“在家里烤肉,不小心把自己一块燎了。”

“……”

出租车司机沉默了两秒,还是摁下计价器,决定不跟这个脑子不大好的年轻人计较。

宋思年也乐得清静。

他按照飘在旁边的怨鬼方峥的提示,报上了目的地,然后就懒洋洋往座椅上一倚。

“说说吧。”

这刑讯逼供的架势把司机搞得一懵,错愕地从后视镜里看向青年。

青年手腕上的小树条手环抖了抖。

宋思年睁开眼,反应过来,“咳……对不住啊,我这说梦话的毛病一直没改过来。”

司机:“……”那您入睡是真快。

在司机敬而远之的目光里,宋思年调整了下身体。

然后脑袋往旁边一栽,直接靠在了座椅上。

身体一瞬间瘫软下去。

司机听见动静瞥了一眼,心里感慨,这睡觉速度……快得跟死过去似的啊。

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开车了。

殊不知在他座椅后面,已经有两只青年鬼为了节约地方,各自抱着腿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飘在了座椅上空。

离体的宋思年这下不担心被司机听见声音了——他们鬼和人、或者说和普通人,的交流频道是不一样的。

而方峥虽然成了怨鬼,但显然还保有一点年轻人的好奇心。他惊奇地看着宋思年,“附体就是大人您的鬼术吗?”

宋思年无比坦然:“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

“……不知道?”

“对,我是个失忆鬼,不记得自己生前如何,也不记得自己开启的鬼术是什么了……”宋思年眼神一虚,但很快便回过神,“不是让你问我,说说你吧。在扮演你找到并惩罚真凶之前,我总得先对你有所了解。”

方峥叹了口气,点点头,娓娓道来:

“我是孤儿,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爱人,我和我的爱人是在一家gay吧认识的……”

“额,等等。”方峥刚酝酿起来的情绪还没发挥两句话就被打断。对于破坏了气氛这件事毫无自觉性,宋思年眼神好奇——

“什么吧认识的?”

方峥:“……”

老树好心地提醒:“Gay吧。Gay是英语,翻译过来就是龙阳断袖分桃之癖的意思。”

宋思年:“……这年头跑个业务,都得精通十国语言了?”

老树笑,“没事,我前几年没少往市图书馆偷偷跑,可以当翻译器。而且主人,你看我说的对吧,我就说不一定是个女人,很可能是个男——唔……”

话音未落,宋思年啪叽一声拍到了小树条手环的那个绿芽儿上。

世界清静了。

然后他面带微笑抬起头,“你继续说。”

“……”方峥扭开脸,把自己未完的故事讲了出来。

故事并不算新颖。

两个年轻的男孩儿在gay吧遇到彼此之后,很快便相爱了。蜜月期如胶似漆,但挡不住现实里污言秽语议论纷纷。于是其中一个人萌生退意,而恰在此时,那个人生命里又出现了一条康庄大道——他导师的女儿对他展开了追求。只要两人真成了美事,他就能瞬间摆脱贫穷和流言,更能借着导师宝贝独女的家世一飞冲天。

然而此时,曾经山盟海誓的同性爱人,如今却成了他追求幸福路上最大的障碍;于是裂痕愈来愈多,争吵也愈演愈烈,直到……

听得昏昏欲睡的宋思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所以重点是,你死之前,就是他约你在这个出租屋见面?”

“对。”

“那你们见到了吗?”

“见到了……只是不欢而散。他离开没多久后,我就发现自己身体酸软无力,动弹不得,等再醒来……”

“……”

宋思年难得沉默下来。

说到最后的时候,年轻的怨鬼身上散发出浓重的哀伤。宋思年也清楚,等他再“醒”来时,大概便发现,真正的自己已经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那这么来看,你已经猜到是谁杀了你,只是不甘心?”

“……”方峥重重地摇头,他的眼眶微微睁大,“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杀了我……我们明明曾经那么相爱,就只是为了一点钱、就只为了那么一点……”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宋思年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却也更清楚鬼是流不出眼泪来的,除了本能的哀怨哭声以外,他们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宋思年叹了口气。

“人本来就是种为了利益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动物啊。是你太天真了而已。”他犹豫之后,还是抬起手,在怨鬼的头上轻轻地摸了两下。“既然接了你的任务,我就帮你去看看……到底是谁犯了错。”

宋思年收回手。

“犯了错的人,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

出租车在甘城的大学城附近停下了。

离着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宋思年就附体回到方峥的身体里。

出租车司机刚准备喊醒这位心大的乘客,就见前一秒还歪在座椅上的脑袋突然一挺。刷的一下睁开眼的青年把司机吓了一跳。

没等司机回过神,后座的青年已经开始在身上摸了起来。

“裤袋?左边还是右边?……哦,摸到了。”

青年边摸边问旁边的空气,随后掏出了一只钱夹来。

出租车停了下来。

司机呆呆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人。

“师傅,多少钱?”

“……六、六十。”

“好。”

宋思年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

只不过下到车外之后,他没急着离开,而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司机问:“先生……您、您还有事吗?”这人说话时牙都打颤。

“没事,”宋思年笑笑,“我等我同伴。——哦,他下来了,师傅再见。”

“……”

司机僵硬地扭过脖子,没等宋思年关上门,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宋思年笑眯眯地冲着远去的车屁股挥了挥手。

然后他才转过身,往大学校园里面走。

方峥飘在他的身后,不解地问:“大人,您刚开始还特意避着,为何后面又故意吓他了?”

宋思年:“你没见他车前保险杠上,挂着只跟你一样的怨鬼吗?”

方峥一愣,继而脸色微变。

“他撞死过人?”

“如果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我不会吓他;如果是蓄意杀人,我也不止吓吓他。”宋思年缓收了笑容。

“……那是怎么回事?”

宋思年捏捏眉心,“听那鬼说,是他自己违规翻过高速路,被撞死的。”

方峥叹气:“这样的话,也不能怪司机啊。”

“……是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宋思年蓦地一笑,眼神却凉了下来,“可惜事实是时处凌晨,那司机明明瞧见了,到最后连减速都没有,直接撞开他便开走了。”

“……”

方峥陡然沉默下来。

等他再抬头,宋思年已经往前走了。

隐约方峥还能听见他念叨着什么。

“心狠的人,还是叫他们有些对鬼神的敬畏才好……那样大概能少做些亏心事吧。”

******

方峥原身是甘城理工大学心理学专业的一名大三学生,他的男友吴越锋则是同校工商管理专业的研究生,同时因为不错的皮相和专业成绩,也是甘城理工大学有名的校草级男神人物。

按照在车上的商讨,宋思年答应先回到方峥的宿舍替他收拾一下“遗物”。

到了宿舍门口,宋思年正费劲地在身上找钥匙,面前的门就开了。

走出来的男生神情刻板,怀里抱着书,脸上还戴着副银边眼镜。活脱脱一个书呆子的模样。

只是在撞见门外的“方峥”时,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方峥……你怎么两天都没回来?”

真正的方峥飘在宋思年身旁,跟他介绍。

“这是仇革。”方峥苦笑了下,“也是室友里唯一一个不对我的性向表示鄙夷的人。”

宋思年听着方峥的介绍,对仇革一笑,“有点事耽搁了。”

仇革愣了下。

方峥的声音算是清亮动听的少年音,长相也是拔尖的清秀。

只不过因为性取向而遇过诸多非议的缘故,他一直有些自卑。即便是对相识的人,交流起来也总是有些拘谨。

这还是仇革第一次见方峥笑得这么明朗。简直跟此时窗外的阳光一样晃眼。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抬起手示意了下手里的书本。

“你回来得刚好,下面这节课不就是你最感兴趣的《犯罪心理学》了吗?我们一起去吧。”

宋思年莞尔一笑。

“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你先去吧。”

仇革眼神微动,然后他点点头。“那好吧,你别晚了——两点五十,7教B栋105。”

宋思年随口敷衍,“嗯,我会去的。”

仇革这才绕过他出了门。

宋思年进了空无一人的寝室。按照飘在身旁的方峥的指引,他来到方峥的床铺和桌柜收拾起东西来。

正收拾到一半,宋思年手腕上的树条手环突然一动。

而与此同时,他也蓦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横向寝室东南角。

确切地说,是穿过墙壁与无数花草人迹,直落向整个校园的东南方向。

片刻之后,宋思年唇角一勾。

“老树,你察觉到了?”

“是,主人。这么明显的阳气波动,我如果还感觉不到就该退休了。”

“……真按年龄你孙子都该退了。”宋思年心情大好地玩笑了句,然后他抬手揉揉下颌,眼睛微眯起来。“奇怪啊,一个大学校园里,怎么会有至阳的宝物出世?”

老树一默。

过了几秒,他才残忍地开了口。

“主人,您是真的老了。——如果老树我感觉不错的话,那不是什么宝物,是个人。”

宋思年:“……”

宋思年:“???”

作者有话要说:

噔噔噔噔——

【谢·高龄·假老干部·真冰山切黑·忱】即将登场

第3章

“你确定你没搞错?”

宋思年还是不肯相信老树的说法。“这阴阳互根,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至阳的气息?”

老树不为所动,说:“我感应的不会错,那确实是个人——至少是个人形的存在。”

宋思年微眯起眼,“那就一定是什么雕成了人像的宝贝……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就会这么糟践东西。不知道削下来的材料浪费了没有……”

“……”老树现在如果能化成人态,大概已经忍不住翻白眼了,“主人,这可是在大学校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怎么可能有什么雕成人像的宝贝——尤其我感应得到,那至阳气息分明还有移动嘛。”

宋思年沉吟两秒。

“走,去看看。不管是什么宝贝,至阳之物便能帮我平衡这太过厚重的鬼气,若真是个雕像……”

“主人要偷?”

“自然不会,”宋思年揉着下颌笑笑,“但等事情结束,我就直接在那雕像旁边住下好了。”

“那恕老树提醒,您身上这件鬼衣时耗将至,可坚持不了几天了。您如果不想在甘城理工上万师生每天经过的校园里公然裸奔,还是尽早去趟鬼市的好。”

“……”

“哦对,我想起来了,您穷,买不起。”

“……住嘴。”

考虑到带着一身烤肉烤焦了的味道走在校园里毕竟不妥,宋思年征得方峥的同意后,便先在浴室冲洗过身体,然后又换了套新衣物才出了宿舍。

而作为怨鬼不宜长时间在白天行动,方峥则被留在了宿舍里。

方峥的相貌条件本就很好,皮肤是那种不常见光的白皙,五官清秀,刚洗完的黑色碎发半湿半干地垂着。摘掉了那副黑框平光眼镜,原本遮在镜片后的漂亮眼型展露无遗。

且不同于方峥因流言和性取向而生的自卑,宋思年那副惫懒性子自然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不管什么人面对面盯过来,他也是无差别地回以一笑。

于是当他穿着那一身极简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懒洋洋地走在校园里时,从头到尾都拿到了高居不下的回头率。

循着那至阳气息传来的方向,宋思年一路进了甘城理工大学的教学区。

到了目的地,他停下来,表情复杂。

“树啊,之前那个叫仇什么的,说下节课在哪个教室里上来着?”

老树淡定地说:“7教B栋105——也就是您面前这个教室。”

宋思年:“……”

像是怕火候不够,老树说完就又补了一刀。

“仇革说的是两点五十上课,现在已经三点一刻了;而按照老树我的感知,主人您的‘至阳宝贝’,现在正站在讲台上面给大家讲课。”

宋思年:“……”

沉默了两秒,他痛心疾首,“果然作为学生,还是该按时上课的。”

老树憋笑:“我看这整个教室里两百座位都能座无虚席,这课绝对算得上火爆,老师应该也不会点名,主人您就放心地进去吧。”

宋思年:“我怎么进?从窗爬吗?”

“要是主人您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您的‘宝贝’对您印象深刻,您可以这么做。”

“……你再一边调笑我一边称呼您,我就把这个绿芽芽给你掐了。”

老树:“……”

思虑再三,最后宋思年还是选了个低调的方式——

他决定从后门偷偷溜进去。

只可惜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点阻力:明明门把手能压下去,但这门就是死活拉不开。

老树化的树条手环在宋思年手腕上喊着抑扬顿挫的节拍:“加油,加油,加油——”

加了三声之后,只听“呼通”一声巨响。

门开了。

门把手也歪掉了。

“……”

面对着整个教室两百多双眼睛的聚焦,宋思年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而他的感知里,讲台上那个最为明显的犹如一片黑暗里的烈日一样的存在,也朝着他的方向转过来。

“……有事吗,同学?”

低沉的声音这一刻近得仿佛是抵着耳垂的喃喃低语。

一瞬间无数抓不住的碎片在宋思年脑海里疯狂地搅动起来,最后又瞬息归于无。

宋思年身形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讲台。

站在台上的男人黑眸微沉,深邃立体的五官让宋思年的意识模糊了一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侵袭了他的全部理智和感官。

“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啊,老树……”他喃喃。

老树毫不留情地嘲笑:“主人,听说雄性生物在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心仪对象时,都会有这种错觉。”

宋思年回过神想了两秒,点点头。“有道理。”

——这人长得这副祸害苍生的模样,确实不该是他会见过又忘掉的。

而这一瞬的意识模糊,也让宋思年错过了那人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

宋思年很快就调整过来,他走进门,微微低下头。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端的是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迟到了……半小时?”

那低沉磁性的声线到尾音微微上扬。

宋思年一脸诚心思过的模样,“对不起老师。”

“……”

谢忱深看了他一眼,侧过身。“你找个位置坐下吧。”

说完,他就要继续讲课。“我们刚刚提到的——”

“老师。”

“……”谢忱手里捏着的粉笔骤然折断。

偌大一个教室里的空气突然沉重了一瞬,但也只这错觉似的瞬息过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谢忱重新抬眼,神情漠然,“还有事?”

他目光落处的宋思年微勾了嘴角,眼神无辜。

“教室里没有座位了。”

学校排课不可能出现学生选课人数多于座位的情况。

宋思年作为已选上课的学生没有座位,说明教室里至少有一个人是来蹭课的。

至于来蹭的到底是课,还是讲台上那位授课教师的颜值……这个问题就说不定了。

宋思年这样想着,唇角又上扬了几分。

谢忱目光一冷。

过了两秒,他将手里折断的粉笔扔进了粉笔槽,暗沉沉的目光扫过全班。

“没有选修本节课而出席的学生,在这节课间,我希望你们自觉离开——不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然后他瞥一眼宋思年,指了指讲台上留给老师的休息椅。

“你这节课先坐这个吧。”

“谢谢老师。”

宋思年稳步上前,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把那座椅搬下讲台。

他往旁边迈了三步,然后停下了。

全班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思年坐到了距离讲台上的谢忱直线距离四米不到的位置。

谢忱也皱眉,只不过宋思年放下座椅的位置虽然比第一排都更靠近黑板,但又确实一没挡路二没挡班里同学的视线。

他只得收回目光,落回投影屏上。

授课于是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十几分钟后,第一节小课结束。

借着近水楼台的地理优势,宋思年直接起身走了上去。

“老师,我能要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

正在翻着讲义的谢忱抬头扫了他一眼。“理由?”

宋思年忍了忍,才没说出“我需要阳气而你阳气过剩对身体不好”这个正确答案。

他想了两秒,然后笑说:“我有些专业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说完之后,宋思年突然觉着面前男人似乎嘲弄地笑了一下。

但那一瞬间过去的太快,以致他无法确定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就听见男人问道:“你之前一直都来上我的课?”

宋思年犹豫了下,就表情乖巧地点点头。

“嗯,之前没迟到,所以老师您对我没印象。”

“我看是你对我没印象。”谢忱视线一压,“我是代课老师,这是我的第二堂也是最后一堂课。”

宋思年:“……”

日哦。

怎么还带诈人的。

谢忱也没跟他计较,只收回了视线。

“有问题的话,你找你们老师吧。他下节课就回来了。”

宋思年闻言,却更往上凑了凑。

“那老师您是做什么的呢?”

男孩儿纤密的眼睫轻轻眨了下,神色无辜……且搞事。

谢忱垂眼看着宋思年。

想要他联系方式的人不少,女生居多。

而男生,还不是人的……这倒是第一个。

更神奇的是,还是个能附体死人的。

谢忱眼神一闪。

“目前是警局内聘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目前?”

“嗯,还有个前职。不过……你不会想知道的。”

宋思年没多想,点点头,眼睛微亮,“那就是在甘城警局上班咯?”

“嗯。”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足以定位的信息,宋思年心满意足地摆摆手。

“好的,谢谢老师,那我回去上课了。”

直到那男孩儿笑着走出去几米远后,谢忱才不疾不徐地抬了眼。

黢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呵。

要被缠上了啊。

******

看在授课人那张脸的份上,宋思年没早退,打着呵欠过了剩下的课,顺便听老树给自己普及一些他沉睡这几年的新鲜玩意。

下课后,他一心去处理方峥的事情,便也没再跟那帮女生一起去讲台上玩那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游戏,而是直接出了教室。

7教B栋背靠一座小树林,穿过树林和矮房就能直接上大道。

宋思年直接顺着这条人少的捷径走了进去。

只不过刚一过活动室的拐角,他就听见啥身后一串脚步声追了上来。

随后,几个人把他围了半圈,挡在了矮房后。

为首的男生冷笑了声。

“方峥,我上次警告过你个死娘炮,别给我们心理三班抹黑,结果你还敢勾引老师了?——你他妈是挨的打不够是吧!”

呵欠打到一半的宋思年:“……?”

“死娘炮”?

……那是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以后

宋思年:……年轻人乱说话,你看我这磅礴的鬼力,明显是攻。

作者:emmmmmmm你可能想多了

第4章

“主人,他是在骂您。”

“……看他的表情,这一点我还是猜得出来的。”宋思年叹气,“早知道让方峥也跟出来了,这几个人我都不认识……装傻瞒得过去吗?”

“死娘炮,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拦住宋思年去路的几个人里有人上前,恶狠狠地搡了宋思年一把。

“砰”的一声闷响,宋思年背靠上身后的矮房墙壁。

“瞧这死娘炮虚的……”

伸手推他的男生恶意地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嘲讽地看向宋思年。

只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次被他们欺负的方峥丝毫没有之前几次畏惧的模样,他甚至抬起头来,似乎很有些不赞同地看向推自己的那个人——

“同学,你这样做不合适。”

众人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哎哟,冯楠印,听见没有,人家方峥说你这样不合适呢!”

冯楠印脸色尴尬地拧巴了下,然后眼神不善地看向宋思年,他冷笑说:“哦?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难道你是怀了胎,推一下要流产?”

一听这话,众人笑得更加放肆了。

而他们讥嘲的目光汇聚的地方,宋思年闻言不怒不笑,只冷下脸色。

“对你不合适。——坏事做多了,容易损阴德。”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这小树林里蓦地刮起一阵阴风。

在这最为湿热的盛夏,只这两三秒间,站在矮房后的所有人竟然同时没有任何缘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等风声一歇,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

反应最快的那个有些毛骨悚然地看向宋思年,见到对方神色如常,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然后色厉内荏地开了口。

“装神弄鬼!你是不是有病?!”

“他可不是有病?我看还是精神病,不然怎么会喜欢男人?”冯楠印脸色也缓和,随后讥诮地问,“听说你们精神病杀人都不犯法?”

宋思年最后那点耐性被磨了个干净。

他冲着几人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叫人后背发毛——

“对,不犯法,我今年还剩两个指标呢,你上来试试?”

说着话,宋思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拉,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裂隙。众人惊悚睁大的瞳孔里,三点幽蓝色鬼火在他的指尖飞快地窜动起来,最后速度快到直接连成了环。

而与此同时,这方林子的矮房后,天色蓦地黑了下来……

十分钟后。

白衬衫黑裤子一尘不染的男生走出了小树林。

明明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大爷似的背着手,溜达溜达地走远了。

而他身后,涕泪四横的学生们哀嚎着滚了一地,还有几个精神不济的,干脆已经吓昏过去了。

青年人听着这鬼哭狼嚎,心情大好,哼着歌离开了。只剩点声音顺着风传了回来——

“主人,您没对他们下毒手吧?”

“树啊,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形象?”

“是。”

“……这个芽芽的颜色我怎么看怎么不喜欢,还是掐了吧。”

“别别别主人我错了——”

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道尽头时,树林矮房旁,距离那倒了一地的人也不过几米的地方。

虚浮的空气一阵诡异地波动,莫名的纹路在半空浮现。

须臾之后,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那儿。

神色清漠的男人瞥向地上散乱倒着的众人,淡金色的光覆上他的瞳仁。

他的视线一一划过了那些人的脑部,检查无误后收回,落向了某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男人的目光渐渐虚散。

“……真像你啊。”

半晌后,他看向自己手腕。

藏在西装袖子下,一串看起来粗糙古旧的珠石手串随着他手臂提起,慢慢露了出来。

一点冰冷的情绪划过那人淡金色的瞳孔。

******

隔了几天,宋思年终于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找到了方峥的男友吴越锋。

看到“方峥”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吴越锋显然有些意外。

——

但也只是有些意外。

没等宋思年开口,吴越锋就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带出了阅览区。

两人站在楼梯间里,吴越锋目光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有些恼怒地看向宋思年——

“我不是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宋思年眼神奇异地打量了吴越锋两秒。直到对方在这犀利到似乎能剥皮刮骨的目光下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才蓦地笑起来。

本就五官清秀的男生眼尾微翘,唇色嫣红,这一笑莫名地叫人惊艳。

吴越锋正愣着神,就听见对方轻声说道:“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吴越锋?”

听那轻泠的声音将自己的名字缓缓咬出,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低哑和哀意,吴越锋心里兀地一重。

他想自己到底还是爱着方峥的……只是没有对方那么深罢了。

昔年一起经历过的那些,都历历在目。他没有忘,也忘不了。

只可惜……

想到这儿,吴越锋叹了口气。

“方峥,是我对不起你。但昨天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明白了……王梓桐是我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我不能放弃。”

“所以,我就成了你放弃的那一个了,是吗?”

“方峥”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就算你曾经跟我说过那样的话……当我成了你挡路的障碍时,你就恨不得我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你的面前、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在乎的吧,吴越锋?”

吴越锋脸色一变,“方峥,你不要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

他伸手抓住了“方峥”的手腕,捏得对方微微皱起眉。

“如果你愿意的话……”

吴越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脸色沉下来,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等我十年。只要给我十年,我把我剩下的一辈子都还给你——到了那时候,我们去买东西再也不需要考量标价,纪念日我可以带你去甘城最贵最好的餐厅,你想去周游世界我也会和你一起去……我要让那些嘲笑和看不起我们的人再也不敢在我们面前多嘴——只要十年!”

“方峥”长久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让吴越锋有些不安。

他见惯了即便自卑也要强装坚硬的方峥,即便包括昨天摊牌在内,他也从来没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么脆弱的姿态。

半晌后,他听见面前的男生低声问。

“你和她……怎么样了?”

听到问这话时方峥的语气还算平静,吴越锋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安抚地说,“我刚答应和王梓桐在一起,但你放心,我只爱你一个人的。我需要利用她的家世和背景来成长……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方峥。”

“方峥”没说话,只轻颔首。

吴越锋喜笑颜开。而到这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了点奇怪的地方——

“你手怎么这么凉?”

“……”“方峥”将手腕抽回来。“昨天跟你吵架之后,我一夜没睡,可能有些发烧了。”

吴越锋的脸上露出愧疚和担心的情绪。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扶“方峥”的肩。

“方峥”似是无意地一侧身,恰好避过了吴越锋的手,“嗯,我先走了。”

没等吴越锋再说什么,他直接转身离开。

绕过楼梯间下了楼,到了底层,宋思年扶着栏杆停住。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伸手掸了掸树条上的绿芽。

“想吐。”

“实不相瞒,主人,我也想。”

“……”

“咳……”求生欲让老树很快转移了话题,“所以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从吴越锋的第一反应和随后您试探的结果来看,他似乎并不是杀方峥的人,甚至对方峥应该还有感情。”

“嗯,确实。”宋思年微眯起眼,“方峥受性格所限,交际圈子很窄,可怀疑对象都少得可怜——既然排除了吴越锋,那另一个怀疑对象简直太明显了。”

“您是说王梓桐?”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吴越锋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放过他?开什么玩笑?”宋思年闻言莞尔,眼神却冰凉一片。“犯了错就得付出代价,谁都一样。”

老树:“……您想怎么做?”

宋思年眼珠转了转:“你说男人最恨什么事?”

树条沉思了两秒,摇了摇绿芽,“不知道。”

宋思年红唇一勾,笑得明媚无害:“当然是被戴绿帽啊。”

老树一默,半晌后才艰涩开口:“绿……帽?”

“嗯,他不是还喜欢方峥吗?”宋思年轻飘飘地应了。

迎着落地窗外泼洒下来的光,他伸了个懒腰,眼睛没睡醒似的微狭起来。只是那瞳子里闪的笑意却狡黠。

“——我连找谁绿他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你确定?

宋思年:那……换一个?

谢忱:——你、确、定?

宋思年:emmmmm当然不换了,非你莫属!

第5章

宋思年在开始实施计划前,先回了一趟宿舍。

把自己对吴越锋不是凶手的判断告诉了方峥之后,宋思年在他的神色间看到了明显的释然。

“傻子。”宋思年说。

老树心里擦汗,“主人,有点刻薄了,委婉点。”

“哦,”宋思年瞥那怨鬼一眼,沉默了几秒转回来,“难道他不是吗?”

老树:“……是。”

一主一仆的对话完全没顾忌当事鬼本鬼,方峥自然也听见了。

他叹了声气,苦笑。“没关系,别人都说我傻……但我真的喜欢他。你没喜欢过一个人的话,不会懂的……看得见他所有缺点,但都不在意,就只想能跟他在一起。感觉只有跟他在一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宋思年撇撇嘴,似笑非笑。

一看自家主子这个表情,老树就知道他又要毒舌了,只恨没手没耳朵挡不住这魂音。

果然——

“色迷心窍而已,何必说得这么痴情?”

方峥:“……”

片刻后他苦笑,“大概也对。”

提起“色”,宋思年忍不住狭起眼,“你本来有个移情别恋顺便拔足深坑的机会的,可惜了。”

方峥不解,老树却很清楚宋思年说的是谁。

“主人,按照皮相来说,吴越锋算深坑的话,您惦记那位大概就是悬崖沟壑了。”

“悬崖沟壑?”宋思年听了莞尔,语气却淡,“摔个粉身碎骨,岂不痛快?”

老树无言以对。

宋思年也没就这个话题多做纠缠,他对方峥说:“我现在去确认嫌疑最大的那个人,你要跟我同去吗?——首先说一点,会不会遇上王梓桐和吴越锋在一起甜甜蜜蜜,我可说不准。”

“……”方峥眼神一黯,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宋思年也不再劝,直接转身离开。

出了宿舍,老树才又开口,“主人不想他去,直说就好了,何必还要往他伤口撒盐?”

“我是叫他清醒点,都死在那男人身上了还执迷不悟……”

宋思年脸上笑色早便消了,黑瞳里也一片冰寒。

“这才是痴情人。”老树感慨,见宋思年依旧不为所动,不由说,“主人您生前多半没心没肺,可能还是个比吴越锋都绝情的负心汉。”

宋思年不以为意,自嘲道:“所以就得被搞得失了忆、还受这生生世世不能入轮回的苦?”

“……”

“行吧,那我继续这样半死不生地苟且活着,给我负了的那人赎罪就是。”

老树干笑了声,不敢再触宋思年的霉头。

宋思年鬼力磅礴,覆盖出去,大半个甘城理工大学的风吹草动都在掌握之下。只是学校里人多,他嫌聒噪,鬼力一直是收着的状态。

这会儿需要用到,便也放出来,从那些声音里去找跟王梓桐有关系的。

这样大海捞针,还真被他捞到了。

几分钟后,宋思年就坐在了学校的咖啡馆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跟王梓桐同导师的、并且把方峥视为gay蜜的杜晓晓。

“峥峥,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脸色差成这副模样了啊?”杜晓晓语气夸张,顺手掏出了化妆镜,“你自己看看,跟鬼似的。”

“……”

望着镜子里,这副皮囊之内若隐若现的本体鬼影儿,宋思年唇一勾。

“可不是么……跟鬼一样。”他懒洋洋的,似笑非笑道。

杜晓晓微怔了下,只觉得今天的方峥的气质莫名有些不同。

但最后没琢磨到原因,她只当他是精神不济,恨铁不成钢地隔空点点宋思年。

“我给你看看你情敌现在活得多潇洒,你再对比一下你自己。”

说着,杜晓晓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了一款社交软件。

“给。”

说着,杜晓晓把手机推到了宋思年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公开相册,里面几百上千的照片里都是同一个女人——王梓桐。

照片里的女人身形纤细高挑,乌黑长发,皮肤瓷白,五官清秀。

即便从宋思年的角度看,这个女人单论皮相也确实足够吸引一些异性了。更何况,她还有那样让人垂涎的家世背景。

这样想着,宋思年手底一张张照片划过去。他眼神淡漠,耳边絮絮叨叨的是杜晓晓的话声:“你瞧瞧人家,沙滩、海岛、宫殿……这国外生活多潇洒,多自在?哪里像你,嗯?虽说这家庭差距不可弥补,但你也不能这么丧啊。你瞧这一张,你知道这里一晚上消费要花多少——”

宋思年眼神一闪,打断了杜晓晓的话,问:“她是什么时候出的国?”

“……啊?”这关注点偏得杜晓晓愣了下,她想了想,“前天吧?对,前天下午,我记得她提前了好几个小时到的机场,还在机场里各种自拍过。”

宋思年又问:“王梓桐家庭条件一贯优秀,这不会是她第一次出国,以前她有发过照片吗?”

“好像还真没发过。呵呵,说不定就是炫耀给你看的呢?”

“……”

宋思年目光微冷。

前天下午,那正是方峥出事的时间。

有些人到底是能掐会算,所以先留了不在场证明,还是心里有鬼呢?

老树也在旁边嘀咕起来:“这么看的话,如果真是她,那买凶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啊?而且那个出租房又是在郊区,说村镇都不为过,监控设施肯定不齐备,这还从哪儿下手?”

当着杜晓晓的面,宋思年没说什么。他把手机推了回去。

杜晓晓接过去时,眼神有那么片刻的犹疑,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纠结不定。

宋思年把这情绪收进眼底,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是还有什么其他坏消息?”

杜晓晓一愣,脱口问:“你已经听说了?”

“没有,”宋思年说,“只是看你好像还想教育教育我。”

杜晓晓叹气,难得有点支支吾吾的。“我听说,王梓桐这次出国是去欧洲那边一家很出名的高定成衣店试……订婚要穿的衣服。”

“订婚?”宋思年意外地一挑眉。“别跟我说还有宴会之类的。”

“当然有啊,她想搞这一套,不就是宣誓主权吗?”

“……”

宋思年眼神古怪,“她家是有一座王国等着吴越锋入赘继承?”

杜晓晓一呆,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出来。

“行啊你峥峥,原来没见你这么犀利,是这次失恋后脱胎换骨了?”她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几眼,啧啧感叹,“别说,虽然肤色憔悴了点,不过这衣着气质好像都变化了些,越来越有美人潜质了哈?”

宋思年不搭茬,“他们的订婚在什么时候?”

“……你别跟我说,你还惦记那个渣男。”

“不,我只是想去表达‘关爱’。”

“……”

杜晓晓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张淡粉色的邀请帖。

宋思年接过来。打开看了两眼,他笑着合上,夹在食中二指间晃了晃。

“送我吧?”

杜晓晓叹气,“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拿走拿走,眼不见心不烦。不过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去?这种场合,至少带个伴。不然王梓桐绝对拿你开嘲。”

“大家都知道我什么性取向,何必欲盖弥彰?”

宋思年站起身,逆着光扶着椅背冲杜晓晓眨眨眼。

“而且……谁说我没伴了?”

话音落下,他哑声一笑,转头往外走。

徒留杜晓晓愣在背后,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回过神。

杜晓晓伸手扣了扣额头,“犯什么浑?怎么会在一个gay身上感受到异性魅力?你可别是要弯啊杜晓晓……”

……

半个小时后,甘城警局。

“您好。”

背着光的青年站在门旁,笑着发问,眉眼清秀无害——

“请问,你们警局特聘的那位犯罪心理学专家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不在。【冷漠脸】

宋思年:……mmp,换攻

谢忱:哦?——你再说一遍?【松领带】

宋思年:emmmmm……mmp,换攻?不可能!

第6章

“犯罪心理学专家?”保安岗里的站岗小哥愣了下,继而恍然,“你是说谢顾问吧?”

宋思年眼神一闪。他还真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宋思年想了想,问:“你说的那个谢顾问,是不是长得特别帅,还总冰着一张脸?”

“……”站岗小哥点点头,继而狐疑,“你连谢顾问姓什么都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

注意到站岗小哥的双肩已经微微提起,肌肉也呈紧绷状态,宋思年很清楚自己要是再表现得奇怪一点,可能就要被直接拿下了。

他于是和善地笑笑——

“我是甘城理工大学的学生,这位老师之前在我们学校代课,但是在教务处填好的代课单丢失了。老师让我过来跑一趟,请他重新填一份——因为这位谢老师代课时没有自我介绍过,所以我确实不清楚他的名字。”

见对方神色放松下来,宋思年就势从裤袋掏出了方峥的学生证,打开递过去。

“您看一下,这是我的学生证。”

站岗小哥接过去看了看证件信息和上面甘城理工大学的钢戳,确定是心理系无疑,又拿照片和方峥比对了下。

然后他彻底柔和了表情,把证件递回去,顺口玩笑了句。

“看你递证件的速度,像是我们警局顾问教出来的学生——不过你来的不凑巧,谢顾问今天不在局里。”

“这样啊。”

宋思年面上微笑,心里嘀咕:难怪他刚刚在这附近就一直没找到那至阳气息,原来是正主儿根本就没露面。

嘀咕完了,宋思年又问:“那不知道谢老师哪天上班?”

站岗的小哥犹豫了下,但是见宋思年面相清秀和善,便直言道:“谢顾问不是直接在局里任职的,只有个别一些比较棘手的案件才会来局里。所以他出现的时间很机动,我也没法告诉你。”

宋思年闻言皱起眉,眼神有点愁苦:“那可怎么办?老师交代我今天一定得把这表单让谢老师填好,之后还要回学校教务处录入呢。”

轮岗小哥见宋思年一副发愁得快哭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这样,我打电话到局里信息中队核实一下,看能不能问出谢顾问的地址来。”

“……可以吗?”

青年蓦地抬起头,眼睛晶亮。

轮岗小哥被看得脸一红,点点头,“你等等,我问下。”

目送轮岗小哥进了保安岗里打电话,宋思年脸上惊喜的情绪淡去了。

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在耳边叹气:“主人,您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宋思年:“——?”

他伸手摸上绿芽芽,面带微笑,“我给你个改口的机会。”

“……”

被温柔“爱抚”的老树哆嗦了下,谄媚地笑:“我说您真是足智多谋啊!难怪一早就潜入教务处拿了那么张代课表单,原来是要这么用,我看他们就算要检查表单或者打电话给那个谢顾问询问,您也完全不需要担心——料敌于先,实在太高了!”

“差不多吹吹就行了。”宋思年满意地把手从绿芽芽上面拿开。

老树松了口气,“不过您之后准备怎么做?我看这谢顾问,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想让他配合,恐怕更难。”

宋思年唇一勾。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个杀手锏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然后青年手环上的绿芽芽蓦地抖动起来——

“主人您是要用那蛊惑术?……那太危险了!万一反噬自身,得不偿失!”

宋思年却不以为意,声音也懒洋洋的。“反什么噬?我那天上讲台就趁机探查过了,那个男人虽然一身至阳气息诡异的很,但身上确实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可万一他是掩藏了自身气息呢?”

“如果是自行遮掩,想隐瞒得过我,那他的灵力至少得比我的鬼力更为磅礴,且差距极大才有可能让我全无察觉——你觉得可能?”

“……”

老树沉默下来。

它活了几百年。论鬼力或者灵力方面,别说是超过宋思年一大截,即便是勉强能跟宋思年比肩的,它也不曾见过。

可它心里还是莫名的有些不安。

“……主人就算使了蛊惑术,也只能叫那人言听计从,并无他用。而且蛊惑术要想成功,得趁对方心神松懈有机可乘的时候……可依我看,那男人不像是会露纰漏的。”

“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嘛。”宋思年笑言,“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而且你看,我这不就是来找机会的?”

两人说话间,轮岗小哥已经从保安亭里走了出来。

“我已经问过了,信息侦查中队那边说,谢顾问确实在甘城理工代课了两周。这是他的住址,你收好。”说完,小哥递过张纸条来。

宋思年眉眼一弯,“谢谢小哥,有机会再见,一定请你吃饭。”

那小哥冲宋思年笑了笑。不知怎么的,黑红的面皮上还透出点羞赧来。

宋思年迟疑了下,跟对方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去,确定对方听不见他的声音,宋思年才奇道:“他最后为什么那样朝我笑?怪渗人的。”

老树:“……”

沉默了两秒,老树语重心长:“主人,我错怪您了。您在蛊惑术这方面……想必是天赋异禀。”

宋思年:“……?”

******

宋思年按着纸条上的姓名和地址,找到了谢忱的家。

那是一栋不怎么新的矮楼,外面围着一个单独的大院,在这高楼林立的甘城里看起来格格不入,但偏偏一根钢钉似的楔在市中心——鬼都知道这儿寸土寸金。

矮楼只有五层,按地址上说,谢忱就住在三单元三楼的303。宋思年一边爬楼,一边表示了对这串数字和这栋楼的嫌弃——

“这单元、楼层、还有门牌号也太不吉利了。而且这楼的隔音,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啊……”说完,他还叹了口气。

老树沉默了两秒,小心翼翼地问:“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吗?”

宋思年理直气壮:“当然有,我以后可是要在这儿常住的。”

老树:“住哪儿?”

宋思年:“303啊。”

老树:“……”这位谢先生如果知道自己就代了两周课就招上了这么一位小祖宗,不知道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片刻后,宋思年便上了三楼。

这一体三户的楼层里,他放出鬼力感受了下,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至阳气息传来的303户门后。

“找到了。”

青年低声一笑。

宋思年走过去,抬手敲门。

……

三秒过去了。

没人答理。

宋思年脸上微笑一僵,再次抬手连敲三下,这次没忘加了点力道。

然而他感应中的那道人影仍旧没有任何移动。

宋思年:“???”

宋思年:“他这是几个意思?”

老树感应了下,无奈道:“主人,谢忱似乎在淋浴。您可能得等一会儿了。”

宋思年无奈,只能依言等着。就在他靠着门框快睡过去的时候,坚实的防盗门“咔哒”响了声。宋思年眼神一紧,连忙避开并转回身,正见房门打开后露出来的人。

不同于那日初见时男人那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模样,此时站在门内的人黑发半湿,只穿了件系带的深灰色浴袍,剔透的水珠顺着黑发划过线条深邃的面庞,又打那颗喉结旁掠过,滚落到半敞半露的胸膛位置,最后拂着那明显的胸肌线条没进浴袍深处。

这男人简直是用全身每一处不遗余力地诠释着“性感”。

宋思年发着呆想。

只不过这一点大概多数顶尖定位的平面男模都能做到,而在这男人身上更难得的是,所有与冒犯相关的情绪在触及那双黑眸时,都会蓦地散个干净——一个用眼神就能做到“凛然不可狎近”的男人呐。

宋思年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此间他也回过神,冲男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谢老师,下午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刚被视J了一遍的谢老师:……可能不太好。【冷漠脸】

第7章

“谢老师,下午好啊。”

站在门外的青年笑得明朗灿烂。

谢忱黑眸一闪。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你是哪位?”

宋思年:“……”我可能是你祖宗。

心里腹诽,面上宋思年的笑只僵了一秒就恢复原样,“谢老师玩笑了,前两天我不还上过您在甘城理工大学教授的犯罪信息学专业课吗?”

“……”男人的剑眉微挑了下。

宋思年没从他的表情或者眼神里看出半点思索的意味,换句话说,这男人根本就是装作不认识他。

唉,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宋思年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了。“您之前在教务处那儿填的代课表单丢失了,我特意来送给您,麻烦您再填一遍。”

谢忱垂眼。

“哦?”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磁性的沙哑,“……那我怎么没听你们老师说过?”

宋思年:“老师也不太清楚吧,是我今天去教务处办事情,那边直接托我交给任课老师的。我一时没联系上他,就直接找到您这儿来了。”

谢忱没说话。他视线里的男孩儿笑得满面无害,以及真诚。

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

……就怪了。

男人微眯起眼,看着那皮囊下真正的魂影儿——虽然不及那人惊艳,但足够漂亮,也一样是副薄情相。

至于外面这个壳子……实在太碍眼了。

宋思年只觉得这一瞬男人的目光叫他莫名有些心悸。但不消片刻,所有情绪都错觉一般地退去了。而面前的男人已经开口:“表单给我。”

宋思年眨眨眼,“老师,已经快晚上六点了。”

男人没说话,给了他一个冷淡的“所以?”的眼神。

宋思年笑容不变,“为了找到老师您,我今天一下午都没闲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师能不能请我吃晚餐呢?”

宋思年本以为就算男人能答应下来,至少也要自己磨上好一会儿。但令他意外的是,谢忱沉默了两秒之后,竟然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宋思年颇有些受宠若惊。

老树却比他警觉多了:“主人,您要小心他惦记上方峥的身体。”

宋思年:“……?”

反应了两秒,他惊喜地压低声音:“那我不是就更方便了?”

老树:“???”

一鬼一树精都没注意到,已经走进房内的男人身形蓦地一僵。

******

宋思年原本以为谢忱应当是会带自己去外面的餐厅吃晚餐的。没想到,这人回房间之后,再出来时却是换了一身家居服。

坐在沙发里仪态端庄的宋思年眨了眨眼,偷偷用魂音和老树交流。

“他这是准备……亲自下厨?”

“多半是吧……”之前刚在轮岗小哥那儿见证了自家主子在蛊惑术上的天赋异禀,老树只觉得糟心得很。“主人,您还是小心些,万一他图谋不轨呢?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对您的前后态度反差有点大啊。”

宋思年看着已经走进厨房的那道肩宽腰窄个高腿长的背影,摸着下巴想了想。“树啊,虽然我很高兴你肯定我的魅力——不过,你不觉得相较来说,我们两个人里我才更可能是图谋不轨的那一个么?”

“……有道理。”

安静了会儿,宋思年叹了口气。

“不愧是至阳的宝贝,我只在这房子里待了一会儿,都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那是好事啊,您叹气做什么?”

“……”宋思年看了眼厨房里的人,眼神带着探究,“你说他前后态度反差大,我看未必——从进门到现在,我还没找到一次能施术的机会。他对我、或者说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存在的防备心,都非常强。”

说着,宋思年仰进沙发里,又叹了声,“你说我能不烦得慌吗?他心神不松,我怎么施术?吴越锋和王梓桐的订婚可迫在眉睫了,我必须尽快拿下他才行……”

“……”

半个小时后,做完晚餐的谢忱转身进客厅,却见之前还说自己“神清气爽”的某鬼,现在已经窝进沙发里睡得人事不省了。

躯壳里的魂影儿也是合着眼的。有点凌乱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了秀挺的鼻梁和白皙的微尖下颌。上身那件鬼衣看起来时耗已久,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连细瘦的腰身、漂亮的锁骨和颜色极淡的两点都隐约可见。

青年手上那个隐约是精怪化形的则在嘀嘀咕咕地念叨:“要不是主人你魂呈人形,我都要怀疑你死前是那种只会哼哼哼的动物了……哪有鬼像你这么嗜睡的……”

谢忱在沙发前站了两秒。

依他本性并不想管,只是若真的看不见也就罢了,偏他与普通捉鬼师不同,即便屏蔽灵力依旧能把阴阳之气分得清清楚楚。如果任青年这么横着,对他来说跟客厅里躺了个半裸的小家伙没什么区别。

于是沉默了几秒,谢忱最后还是弯下腰,把沙发上的一坨扶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带。

这一下动作却叫青年手腕上的树条炸了毛——

“主人主人主人你快醒醒——我说什么来着他真的要对你图谋不——”

扶着宋思年的那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攥到了青年的手腕上,绿芽芽一歪,直接被握得消了声儿。

耳根终于清静了。

谢忱把青年带进客卧,然后扔到了床上。

他转身想走,又犹豫了下,转回头看看床上的人。

……有伤风化啊。

谢忱弯下腰扯过了旁边的薄被,就要盖到青年的身上。

而就在此刻,他身下的人突然睁开了眼,同时蓦地伸手勾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拉——磅礴的鬼力瞬间倾巢而出,青年的眼瞳里闪烁起幽蓝的光色。

……蛊惑术!

一点近乎浓烈的金色在男人的瞳孔里绽开,但只瞬间便消散于无。

连目光的焦点都一并散了。

宋思年松了口气,“起来,站到一旁。”

谢忱依言直身。

而老树回过神:“主人,原来您是在装睡,就想等他心神松懈啊?”

“不然呢?就你那杀猪似的叫唤声之后还能不醒,你当我聋么?”

老树:“……”它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嘀咕的时候把宋思年贬成什么了。

宋思年难得没再跟老树计较,而是目光迟疑地看了站在旁边的男人一眼。

……似乎没什么不对。

但那刚刚男人眼瞳里一瞬间出现又消失的金色光芒……真是他的幻觉吗?还是这至阳的宝贝本身确实具有什么特异之处呢?

“算了,不想了。”

宋思年挥挥手,站起来往客卧外面走。

“出来吃晚饭吧。”

“……”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男人闻言,迈开长腿跟向外面。

背对着他的宋思年并没有发现——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淡金色,此时再次覆上男人的眼瞳。

而盯着宋思年的背影,谢忱的目光也变得幽深。

……不可能是他,不然珠石手串在第一次见面时不会毫无反应。

可他为什么能施展那人的蛊惑术?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成功施术】【骄傲】【浑不知被骗】

第8章

宋思年在方峥身上的附体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

他能通过附体术把原主身体修复到拟生状态——与生前无异,但他所使用的身体归根结底还是一具剥离了原本灵魂的尸身,所以自然也就不需要进食。

把被蛊惑术操控的谢忱带进了餐厅后,宋思年就百无聊赖地坐到一旁打起了瞌睡。

而蛊惑术能操纵一切活物,最高深的地方在于它不会影响原主的正常行为,也就是说除了会使得被操纵者对操纵者言听计从以外,正常行为习惯不会有任何变化。

——对于宋思年这样的惫懒性子来说,最是适合不过。

只是多数生物都具有灵力,即便微乎其微,稍有不慎也可能引得反噬。

而且蛊惑术同一时间内只能对一个个体对象施术,对施术者和被操纵者的距离也有要求……局限颇多,损耗又大,宋思年轻易不肯用。

所以老树之前得知他要使用在谢忱身上,也就难免感到惊讶了。

“主人,明晚王梓桐的订婚宴,你准备带他去?”

宋思年合着眼点点头,声音慵懒,“总得有个人撑得住场面才行——那个吴越锋不是甘城理工的校草吗?我看他除了脸也没什么出彩的了,要踩就要挑着他最引以为傲的方面踩——所以给方峥找新男友的话,怎么也不能比他貌相差啊。”

“……”

宋思年手腕戴着的树条上,绿芽芽抖了抖,翘向餐桌前安静进餐的男人。

在空气里摇头晃脑地摆了一会儿,绿芽芽才转了回来——

“那这确实足够碾压了。”

宋思年睁开眼,唇一勾:“对吧?我的眼光,自然不会差。”

老树鄙夷:“主人最开始明明只是惦记上他的阳气了吧?”

“这叫什么话?”宋思年理直气壮,“我现在也惦记啊。”

“……”

餐桌前举在半空的筷子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下。

“而且,他身上的至阳气息对于其他灵鬼怨鬼,都算极煞,见之避退;我在他身边还能清净清净——省得再碰上方峥这种央上门的。”

“分明是主人您自己异类……按您吩咐,在您沉睡的这些年里我没少探查其他灵鬼怨鬼,全都是对阳气避之唯恐不及——从来没遇见像您这样,只有依托阳气才能长时间保持清醒的。”

宋思年微笑:“你以为我乐意?”

老树:“……”

两人一席交谈间,餐桌旁的男人放下筷子。

宋思年目光落过去,温柔地笑笑:“吃完了?”

“嗯。”

男人目光和声音都如古井无波。

“好。”宋思年站起身,“那就准备睡觉吧,明天可是场硬仗啊。”

“……”

男人依言起身,直接走向主卧。

洗漱,关灯,上床。

直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床上的谢忱才缓缓合上眼。眼睛闭合之际,一点淡淡的金光在他瞳内掠了过去。

然而这注定不是个能安睡的夜晚。

两分钟不到,谢忱听见房门咔哒一响。

为了避免蛊惑术未生效的事情被发觉,谢忱早便把灵力收敛得涓滴不剩,根本就没法察觉那人的动向。自然也就不知道对方到底还想做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有答案了——几声之后,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的一角被掀开,谢忱感觉到一坨物体蹭到了他旁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鬼一精怪的交谈——

“主人,您大半夜跑他床上做什么??”

“你闭嘴……”那个声音似乎已经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地嘟囔,“我要抱着……我家的阳宝贝才能放心睡……”

老树:“……”

谢忱:“……”

话音落下没多久,谢忱果然感觉到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腰间。

大约一分钟,他身旁那个魂音气息就平缓下来。

——

睡过去了。

谢忱无声一叹。

……

第二天宋思年醒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闭着眼伸手一捞,捞了个空——“至阳宝贝”不在。

宋思年蓦地睁开了眼。

同时他用魂音问老树:“蛊惑术没失效吧?”多少年不用了,记忆又残缺,宋思年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老树说:“如果失效了的话,单凭主人您昨晚的行为,现在应该已经待在局子里了。”

宋思年放下心,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餐厅。”

宋思年惊讶:“已经做完早饭了?这么贤良淑德的吗?”

老树:“……主人您大概是对自己的睡力有什么误解——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

宋思年:“……”

订婚宴的开始时间订在下午四点,入场时间则是三点半,留给宋思年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他走下床,尽管知晓谢忱是被操纵状态给不了什么回应,但他还是探头跟外面背对着主卧方向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午安啊宝贝儿,借用一下你的淋浴间。”

谢忱:“……”

背后老树咕哝的声音传回来——

“主人,您要点脸,也给人家方峥留点身后颜面吧?”

“无碍。反正蛊惑术解除以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

餐厅里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举起筷子。

******

下午三点四十八。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印象会所的门廊下面。

车内副驾驶座上,宋思年松下长长的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这一行为遭到了老树的无情嘲笑——

“主人您作为一只鬼,还怕车祸失事吗?”

宋思年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怕,但我家宝贝儿怕啊。记忆里我上次用蛊惑术……哦我忘记我失忆了,压根没有使用过蛊惑术的记忆。但这样来说我上次使用的时候,这世界上一定还没有汽车这种杀人机器的存在。万一这驾驶技术和蛊惑术互相排斥,那我家宝贝儿怎么办?”

“……”

这一口一个宝贝儿叫得老树都无言以对。而宋思年的注意力也已经不在它这里了。

他转向驾驶座,对坐在那儿的男人“谆谆善诱”:“从进去那刻开始,你就是我的新男朋友了——尤其是在吴越锋面前,记得一句话:我们很恩爱。”

“嗯。”

男人垂眼,低声应了。

宋思年却不做声了。

“……主人?”老树不解地问,“您发什么呆呢?”

宋思年托住下巴看了谢忱两秒,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去,抱住副驾驶的真皮座椅埋脸,“娇羞”的声音传出来——

“他真好看。”

老树:“……”求您不皮。

谢忱:“……”

拿着从杜晓晓那儿讨来的邀请帖,宋思年成功带着谢忱混进了订婚宴。

宴会尚未正式开场,两位新人也就都没露面。宋思年的目光在场中巡视了一圈没找到人后,索性放开了鬼力探查。

得到结果之后,他转头嘱咐谢忱:“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宋思年便快步穿过人群,从宴厅侧门拐进了长廊。

临到拐角前,宋思年停住了步伐,就势侧肩倚上了墙面。

一串脚步声从楼梯上面传下来。

越来越近。

直到王梓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宋思年眼帘一掀,似笑非笑:

“王学姐,好久不见。”

“——啊!!!”

王梓桐看清面前的人,几乎是本能地尖叫了声。

惊骇欲绝的情绪浮现在她的面上——

“你、你怎么会还——”理智阻断了她的话音,但王梓桐望着面前“方峥”的眼神里依然是遮掩不住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宋思年眼底笑意变得幽深,内里温度也彻底降为冰点。

果然……

是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后……

宋思年:emmmm……你要做什么,我们不熟你离我远点。

谢忱:不熟?当初不是你爬我的床,喊我宝贝儿,说我们很恩爱?

宋思年:……

第9章

“怎么?”宋思年抱起手臂,眼睛微狭,“王学姐似乎很意外我会出现?”

能做出买凶杀人这种事情,王梓桐的心志显然比一般人是要狠毒也决绝得多的。所以在见到“方峥”之后,尽管在最初感到惊恐和不可置信,但她还是渐渐地冷静下来。

此时听了“方峥”开口说话,王梓桐收敛好之前的失态情绪,刻意地把下颌微微扬起来,“我确实……有些惊讶。”

她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声音和神态,最终将表情定格在一种有些高傲又蔑视的态度上——她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方峥,也就清楚什么样的自己对于这个“情敌”更具杀伤力。

“毕竟我以为,已经被扔掉的东西,应该没脸再回去找自己的主人了。所以看见你还会出现在我们的订婚宴上,我确实意外——你的脸皮显然比我想象中要厚了许多。”

宋思年嗤笑了声。

“当然要回来啊,王学姐。”

王梓桐心里微讶地发现,与自己所料不同,眼前这个“方峥”对于她方才的冷嘲热讽毫无反应。这人只低声笑了起来。伴着笑声,长廊里掠起莫名的阴风。

下一秒,“方峥”蓦地抬了眼,黑色碎发间露出的瞳孔幽蓝——

“不回来看看学姐的话,我怎么死得瞑目呢?”

王梓桐脸色陡然一变。反应过来后,她几乎要被宋思年的话吓破了胆。

她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仓皇地退了两步。如果不是此刻通体发软,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王梓桐大概已经忍不住转头落荒逃掉了。

“你……”那阴冷的快把她撕裂的风让她的牙齿咯咯地打颤,“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在你剩下的生命里,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好好地、仔细地思考。”

宋思年笑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微弯下去,神情无辜。

然而这笑容落入王梓桐的眼里,对她来说无异于狞恶的獠牙鬼面。她想尖叫,却觉得所有声音都被压在喉咙里,连挣扎都无济于事。

在王梓桐即将被这恐惧情绪淹没到窒息的时候,宋思年眼神一动。

他的鬼力感知范围内,有个“熟人”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宋思年将鬼力猛地一收,整个长廊昏暗的灯光重新明亮起来。而他自己敛下眉眼间的戾气,笑容也一并收拢。

细密的眼睫抖了下,瞳光微黯,声音涩涩而坚定——

“王学姐,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你的身份地位无法比较,但也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不知羞耻。越峰他既然选择了你,我便已经决定退出……你实在不必要把我叫到你们的订婚宴上,再这样来羞辱我。”

“……”

还没从方才的惊悚里回过神的王梓桐反应不及地愣在那儿。

直到一个脚步声停了下来,她才仓促回神,转头往身旁楼梯看过去。

楼梯的中上段,换上一身笔挺西装的吴越锋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眉眼发冷。

王梓桐心里一慌,下意识地解释:“越峰——他胡说,我没有……”

吴越锋的目光一厉,慑得王梓桐一时之间喉咙都有些发梗。

只是转瞬之后,吴越锋便神色柔和地走下楼梯。站到失魂落魄的王梓桐身旁,他伸手揽住对方的腰,歉意地看向“方峥”。

“我之前忘了给你发邀请函,还是梓桐细心……既然来了,便等晚宴后再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

宋思年的魂影儿轻眯起眼。

这个男人能把所有污名都推给方峥,而自己一尘不染还抱得白富美归,再看方才他和王梓桐的气势强弱……这人手段显然不是一般地了得。

倒是他之前小瞧他了。

这样想着,宋思年语气不变,也不去看两人,一副情伤未愈的模样,转身走了。

而直到进了宴厅,他还听得见后面两人的交谈——

“越峰,真的是他在污蔑我……我、我没有……他……”

“够了。……好了梓桐,不管怎么样,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

“越峰——”

宋思年唇角一勾,冷笑着收回鬼力。

别的他不敢确定,但自己之前所说的“身份地位”上的差距,可并不真是在说自己和王梓桐。

吴越锋那样出身寒门偏又有些能力和野心的人,自尊心最是强得变态,他听说王梓桐可能表达过对方峥身份鄙夷的言论之后,必然会联想到他自己。

就算为了一时的利益不会爆发出来,但两人之间的这个疙瘩,是埋定了。

想到这儿,宋思年心情很好地吹起了小调。

结果乐过了头,一转身就撞了人。

——气息还熟悉的很。

宋思年抬眼一看,果然正是被自己拉来的谢忱。

一见来人,宋思年喜笑颜开。

“宝贝儿你怎么找过来了?”

“……”男人的眉角轻抽了下,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后,他才垂眼开口,“无聊。”

男人的声线是接近于冷质的磁性。眉眼间情绪虽然寡淡,但奈何五官实在好看,没什么起伏的黑瞳也如同两颗剔透的琉璃,这样漠然而又莫名透着一点顺服的冰冷落进宋思年眼里,只让他觉着心里被撩拨得厉害。

……祸害啊。

给谢忱打上这样的标签,宋思年毫无心虚地准备把人带到一旁。

而就在此时,他身后宴厅的侧门再次被推开,挽着手臂进来的两人步伐一停。

半侧着身的宋思年目光扫及神色各异的二人,心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便冲两人稍点头。

吴越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下,他眼神在“方峥”和谢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便牵起个让人挑不出瑕疵的笑容。

“方峥,这位是……?”

宋思年从善如流地给两人介绍。

“这是我朋友,谢忱。”

随后他转向谢忱,面上表情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眼神都温柔似水。

“忱,这是今天这场订婚宴的两位主人公……吴越锋,王梓桐。”

话不好好说,到一半宋思年就攀着男人手臂到他耳边吐气低语,态度亲昵——

“昨天在家里,我跟你提过他们的。”

“……”

这并没有什么实际低声效果的“悄悄话”之后,对面的吴越锋笑容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在我的家(床)里(上),还敢提别的男人?_

第10章

“昨天在家里,我跟你提过他们的。”

“……”

看着“方峥”的眼神动作,再加上那再亲昵不过的称呼,吴越锋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下。他满是敌意地看向了谢忱。

然而令他更气极的是,面前这个男人五官深邃英俊,气质凝练自然,就连相近的衣着打扮,穿在这人身上似乎也比自己帅气了许多。此刻目光原本聚焦在他和王梓桐身上的宾客们,在瞥见这个男人时,便有许多再没移开眼。

——

就好像这人才是订婚宴的主角似的。

余光瞧着吴越锋脸色都有点发青了,宋思年心里都快乐开了花。

你绿我我绿你,这才叫礼尚往来啊。

只不过他并不喜欢谢忱被来参加晚宴的人“视奸”的情况。而今天带谢忱来的目的也已达到。

除了王梓桐,对吴越峰的效果更是出乎意料地好——他都还没和谢忱有什么更为亲密的举止,这个吴越锋就已经快要压不住火气了。

由此来看,他对方峥感情有多少难说,但这占有欲是非常明显了。

这样想着,宋思年冲神色各异的王梓桐和吴越锋笑了笑。

“不耽误两位新人了,待会儿如果有时间,一定给两位祝酒。”

说完,他向两人稍稍点头,便与谢忱并肩走到一旁。

晚宴过半的时候,宋思年外放的鬼力探查范围内蓦地感知到了什么。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虚空里那个方向。

而老树也在此时察觉了异样:“主人,是方峥来了?”

“……”

宋思年微微敛下眉眼。“还是不肯死心啊。”

沉默了片刻,宋思年转向谢忱,“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楼下处理点事情,待会儿回来一起离开。”

“嗯。”谢忱点头。

宋思年趁无人注意,先从宴厅正门溜了出去。出门之后他没停下,绕进楼梯间一路下了楼。

在酒店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宋思年看见了方峥。

方峥正痴痴地看着三楼宴厅的方向。

目光幽幽。

他所深爱的人,今晚就要和别的女人共结红妆;空许了十年之诺,那人却不知道真正的他早已死去。而身为怨鬼,意识终将消散,此后千年万世,再无归来之日,更无履诺之时。

庞大的浸满了悲伤的怨念从方峥的身体间涌出,大堂里挂着的红色横幅无风自动。

一层淡淡的死气笼罩其上。

老树低声:“情况不太好啊主人,他这是要发疯了……”

宋思年神色间并无起伏,只虚虚地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身周所有行经的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半空中,腾起了磅礴锐利的鬼力。

两股气息冲撞的波浪在整个大堂内无声地炸开。

所有人身形一顿,整个大堂内突然间一片死寂。

只不过转瞬之后,众人就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然后各自继续各自的事情去了。

唯独这大堂一角,宋思年收回平压下去的手掌,冷然开口——

“怨鬼虽异,但与‘恶鬼’还是不同的——你可考虑清楚,别再行将踏错,跌到万劫不复之地去。”

“……对不起,大人。”已经恢复了理智的方峥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刚刚压住了一场劫难,宋思年心情却并不好。他没再理会方峥,直接转身往楼梯口走。

“主人,您就可怜可怜他吧。”

“……”

“他也只是痴情呐。”

“……”

“唉。”见怎么劝宋思年都没无动于衷,老树也放弃了。

而到了楼梯下,踏上第一阶台阶之前,宋思年步伐终是停住了。

他转回身,只漠然地望了方峥一眼。

“你既然还是不肯死心,那就随我上楼。”

方峥一怔。

宋思年却已经转身往上走。

老树沉默了两秒,小声感慨:“主人如此心软,想必生前该是很善良的。”

“善良?我可不做公益。”宋思年不笑不怒,“我只是帮他死了这条心,免得之后我在前面划桨,他在后面放水。”

宋思年刚上了一层楼,就被人直接拦了下来。

他眼皮一抬——

呵,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拦宋思年的正是吴越锋。

这人此时手里还拿着只香槟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见他出来时跟上来的。脸色微红,焦点虚浮,似乎喝得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一看清面前“方峥”,吴越锋脸色变了变。

他往下走了一步,伸手把像是压根没瞧见他的“方峥”拦住。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谢忱,是你什么人?”吴越锋一张嘴,便透出点酒气。

宋思年微皱起眉,撇开脸,“关你什么事?”

“……”吴越锋简直无法相信,这是昨天在图书馆还对他好言好语的方峥。沉默了两秒,他恼怒地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听了这话,宋思年简直气得想发笑。

然而他眼睛一垂,就能看到飘在旁边的方峥哀哀怨怨地望着对方的模样。

宋思年沉气,抬眼,唇线一勾。

“你是我什么人?”

“……什么?”

“我说,你是我什么人、你又以什么身份在问我这个问题?”

“我……”吴越锋的脸色微慌乱了下。

“别装得像是个受害人似的。”宋思年笑得冷然,他往台阶上直迈了一步,几乎和对方脸贴脸地怼上去,目光冰冷,“你如果不记得,那我来提醒你——你吴越锋现在是王梓桐的未婚夫、是王家的准女婿、是你王导师心目中无二的得意门生——你想要的一切要么已经得到,要么唾手可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又有什么脸来质问我?”

吴越锋的神情彻底仓皇起来。

面前这个目光凌厉、咄咄逼人的方峥绝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方峥。

而在对方字字如刀的话语里,他那点难以启齿的掩饰被剥了个干干净净,连遮羞的布都没留下半块了。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方峥……你、你知道的呀。”

宋思年目光里掠过鄙夷的情绪。

“那真是抱歉,你这喜欢,我十万分的承受不起。更何况……”宋思年瞥了那真正的方峥一眼,才看向吴越锋,“你明明听见了王梓桐那样羞辱我,出现之后第一件事却是息事宁人……生怕我伤了你前途半分。你这样的喜欢,不如拿去喂狗,看狗肯不肯理。”

吴越锋脸色一白,手里香槟杯攥紧了,“方峥……你真是要把我们的感情彻底推到死地?”

“你别搞错了。”宋思年收敛了最后一分凉薄的笑色,他面孔冰冷地凝视着吴越锋,“早在你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就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

“可当初分手的时候,你还挽留过我——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被那个叫谢忱的勾去了,所以才急着跟我摆脱关系?!——说到底你不也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婊子!”

“……”

对这谩骂毫无反应,宋思年目光一抬,看向吴越锋身后站着的、目如含泪的方峥。

半晌之后,他轻笑了声。

“方峥,这下你听见了么。”

“……你这一腔痴情感人动己,只可惜全喂了狗。”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冷笑】: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老树【小声哔哔】:您把自己也……

宋思年:除了我!

谢忱:——?

宋思年:咳,以及我家老攻。

第11章

(011-1)

“方峥,这下你听见了么。……你这一腔痴情感人动己,只可惜全喂狗了。”

“……”吴越锋被宋思年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搞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背后。

宋思年的视线里,方峥泪水殷殷地望着转向自己的吴越锋,然而吴越锋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便毫无留恋地转了回来。

一如两人走到最后的那段感情。

方峥望着男人的眸子,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宋思年心里发沉,伸手夺了吴越锋拿着的香槟杯。

在对方不解的复杂目光里,宋思年将那杯子向前一抵。

他微微勾唇,笑颜凉薄。

“这杯我祝你和王梓桐,天造地设,百年好合。”

“这杯酒过后,你和方峥便算前缘已断。从今往后,各安天命,两不相干。”

“方峥——”

话音落下,不待吴越锋阻止,宋思年将酒一饮而尽。

然后在吴越锋还没反应过来的空隙里,宋思年将杯子往对方手里一塞,直接错开身走上楼去。

临进宴厅前,宋思年身形停住。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空处。“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跟上来了。”

“……不,大人说得对。”方峥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我和他前缘已断,早该死心了。”

“所以对吴越锋,你想就到此为止了?”

“是……大人。”

“那这仇你还报么?”

“我不报仇。如今,我所求只剩公道而已了。”

“好。”宋思年推开宴厅的门,“我会帮你拿回这个公道。”

……

方峥到底只是个普通怨鬼。宋思年没法让他跟谢忱共处一室。即便隔着宴厅一里一外,方峥也有些反应不良了。

嘱咐方峥先回学校等自己,宋思年便重新进了宴厅。

稀奇的是,宋思年鬼力刚放出去找到谢忱,便在他的旁边发现了王梓桐的身影。

而王梓桐刚出口的话音也传到了他的耳边——

“我总觉着谢先生有些眼熟,似乎昨天刚在哪儿见过您?”

宋思年唇一撇。

看来是趁他不在,有人想打探消息……或者干脆挖个墙角啊?

只是她当谢忱和那吴越锋是一块料吗?

这样想着,宋思年径直走了过去,到两人旁边,然后挽上了谢忱的手臂。

他望着脸色丕变的王梓桐轻声一笑,“昨天一天,忱都在家里陪我玩游戏——不知道王学姐是在哪儿见的他?”

有蛊惑术在,宋思年丝毫不担心男人会拆穿他。

而如他所意料的那样,谢忱只垂眼扫了他一下,便再无反应,俨然是默认了他所说的。

王梓桐脸色愈发难看了些。

她有些阴沉而又忌讳地看了宋思年一眼,便强笑着找了个理由走开了。

宋思年转回来,苦口婆心地嘱咐:“宝贝儿啊,就算以后蛊惑术失效了你也要记得——这样接近你的女人……不对,无论男人女人,这样接近你的都是不怀好意,多半是对你的长相或者身体、财力有所觊觎——你得离他们远一点才行。”

宋思年本以为这次会和之前一样,只能得到男人的沉默或者简单应声,令他意外的,头顶却有低沉的嗓音微微震动起来——

“你不是么。”

“……”

宋思年一怔。他鬼力感应了下,确定蛊惑术的印记仍在,便放下心,笑笑说:“我当然跟他们不一样——我只觊觎你的阳气,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谢忱没说话,似乎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老树却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拆台:“您倒是在今天下午车上发花痴之前这样说啊……”

宋思年不以为忤,坦言不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正经了一秒不到,他就冲谢忱弯着眼睛笑,“你说对么,宝贝儿?”

无意路过的客人表情复杂地走过去。

谢忱:“……”

开够了玩笑,也刺激够了吴越锋,既然方峥开口喊停,宋思年准备的那些损招便也没再用。同样的,谢忱在这件事里对他最大的作用也就结束了。

宴会到一半,宋思年便和谢忱一起离开了酒店,并让谢忱把他载回了学校宿舍楼下。

临下车前,宋思年问来了谢忱的手机号,跟对方道了别,然后推门下车。

“主人,您得给他再补一层蛊惑术了——我看这层印记已经淡的很,最多坚持到明天中午。”老树尽职尽责地提醒。

“不用。”宋思年关上门,隔着车窗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他冲对方摆了摆手,保持那个挑不出瑕疵的微笑,“之后方峥的事情已经用不上他了。明早起,便让他把这两天都忘了吧。”

他转向宿舍楼,在月光下抱了抱自己的肩。宋思年轻叹了声。

“没有阳气也没有人陪的一晚,一定很难过啊。”

老树说:“千百年了,您不也自己一个人过来了吗?”

宋思年呼出一口气,笑笑,“也对。”

他抬脚进了楼内。

却并未注意身后轿车里的驾驶座上,在他和老树最后两句交谈时,男人蓦地抬起视线。

那一瞬间,仿佛有惊涛在那双瞳子里喧腾而起,要掀了这天去。

而此时,已经走到楼内的宋思年身形一顿。

“怎么了,主人?”老树惊讶地问。

宋思年将鬼力放出去扫了一遍,然后才有些奇怪地收回来,“……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刚刚好像出现了什么灵力恐怖的家伙……”

“恐怖?有多恐怖?”

“——碾压我应该不成问题的那种。”

“……”老树沉默了两秒,“主人,这世界上,不可能有那种存在的。”

宋思年想了想。

“说的也对。”

说着,宋思年一副没心没肺没所谓的表情,晃晃悠悠地上了楼梯。

宋思年进到宿舍里面时,发现宿舍里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在。

一见他露面,宿舍里除了仇革以外的舍友几乎是同时避开了脸——排斥程度可见一斑。

也难怪方峥那傻小子跟个什么似的缩成了一团,窝在墙角边。

宋思年这样想着,抬脚往里面走。

正碰上个端着洗水盆的男生往外。两人擦肩而过时,那男生嗤笑了声。

“连着几天彻夜不归,兔儿爷都这么不要脸?”

那人说完就要走过去,只是跟着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攥在了他的手腕上——钳得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那人回过神,脸色有些难看。

方峥在宿舍里一贯是个被欺负的,还从来没敢反抗过。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心里自然恼恨得很——

“别用你那脏手碰我!我怕得病!”

宋思年好脾气地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那人有意动手,奈何手里盆还端着,没处可放。而钳制在他手腕上的那力道,竟是能让他动弹都难。

宿舍里其他人望过来,有人皱了眉。

“方峥,他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动什么火气?”

“玩笑?”宋思年笑了,“都这年头了,还总有人拿这么不要脸的说辞啊?”

开口那人脸色一变,手里手机往旁边床上一摔,站起来就指着宋思年的鼻尖——

“你他妈说谁不要脸?”

“我说错了吗?玩笑是朋友之间开的,你们配?”

宋思年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他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我是gay怎么了?关你们事?一遇上我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龇牙咧嘴故作清高给谁看?——生而为人苟延残喘不容易,我往日里给你们留面子不计较,你们怎么还学着不要脸了?”

说话间,宋思年手上不见怎么用力,却听被他攥着手腕的人哀嚎了声,手里的水盆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而那人也被他直接掼在了地面。

宋思年轻轻松松地收回手,站直了身。寝室里众人都被骇住。

而此时他脸上恢复了笑颜如初,眼神却寒——

“谁再多嘴,我把他舌头抻出来,剁成猪饲料。”

说完,宋思年目光又一扫,微微笑:“或者……下面也行。”

“……”

宿舍里所有人顿觉裤裆一凉。

(011-2)

宿舍里安静无声。

宋思年满意地走到了最里面方峥的床位。

方峥睡的是上铺,下铺就是仇革。据方峥说,最开始的床位安排并不是这样,住在他下面的是另一个男生,只不过后来他的性取向曝光后,那个男生恶言要求方峥搬离他的上铺。闹得僵持不下的时候,还是仇革出面替他解了围,主动和下铺那个男生换了床位,这才息事宁人。

故而,身为孤儿的方峥除了与吴越锋交往之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大概就只有视他为gay蜜的杜晓晓和这个仇革了。

此时走到宿舍里面,宋思年也主动和之前唯一没对他投以厌恶目光的仇革打了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

仇革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宋思年动作一顿。“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仇革扶了扶眼镜,友善地笑笑。

宋思年点点头。他爬上床,还没等找到个合适的姿势“摆放”方峥的身体,就听见躺在床头的方峥的手机嗡嗡了声。

“什么情况?”宋思年传魂音问老树。

老树:“来消息了。”

宋思年拿过手机看了眼,是个简单粗暴地挂着“宿舍群”名字的消息群。

最新消息旁一个眼镜头像,标着“仇”字,显然就是他下铺的仇革。而那条消息是个网页链接,题目倒是吸人眼球。

“仇革,你发这个到群里干嘛?”宿舍里有人问。

“啊,我发到群里了吗?”仇革说,“抱歉啊,转发发错地方了,我等下撤回。”

“还是个聘请捉鬼师的?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信这个?说起来这个网站也好奇怪,怎么里面全是这种消息?”

“是啊,仇革你不会是进了什么传销组织了吧?”

仇革笑笑说:“我家表姐信这个,她发到朋友圈里,我看着好玩,也就转着吓唬吓唬人,没想到手误发到群里去了。”

“哦……”

寝室里重归安静。

然而他们听不到的那个声音频道里,老树却都快蹦上天去了——

“主主主主人他一定是发现你身份了——!!!”

宋思年看着打开了那条链接的手机界面,难得沉默了会儿。

那条链接里,正是一个高价聘请捉鬼师的帖子,模糊掉了多数的私人信息,但最后留的那个联系方式……

不偏不倚,就是王梓桐的。

“有意思了啊。”宋思年似笑非笑地感叹了句。

他的鬼力稍稍放出去,确实能在仇革身上感受到灵力波动。只不过这波动并不强,而在普通人身上出现也属正常,所以他之前没往别的地方想。

此时看来,住在这下铺的仇革,还多半是和这捉鬼师行当有些关联的——至少这个帖子所在的网站更像是存在于暗网中,绝对不是搜索引擎能捕捉到的地方……如果没有某种职业认证,多数人应该压根接触不到这网站。

没等宋思年做出试探,就感觉到手机再次震动了下。

这次却是条短信。

来源却刚巧正是帖子里那个电话的主人,王梓桐。

“关于吴越锋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宋思年嘴角一勾,手指动起来,“谈什么?”

“明晚八点,奇安宾馆709,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

发完短信,宋思年笑着把手机往床头一扔,抱着后脑勺仰到了被子上。

他嘴角虽然勾着,但眼神冰凉。

“本来我都准备诱她出来,这女人却真不是个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性格。送上门的话……倒也方便了。”

老树迟疑:“可明天如果有捉鬼师在场……”

宋思年懒洋洋地笑了笑。

“只要不出这甘城的地盘,捉鬼师?按年纪,他们得叫我一声祖宗啊。”

“那仇革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明显知道主人你的身份了啊!”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想杀他灭口?”

“……”

“所以嘛,做不到的事就别去愁了。他今晚这消息既然不是直接发到方峥手机上,就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人家不想跟我们有瓜葛,大概是看在我人格魅力的面子上帮了一把,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懂?”

老树:“……”

******

杜强风是个捉鬼师,拿着捉鬼师联盟认证、盖着公字开头的钢戳的那种。

捉鬼师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想成为捉鬼师,首先要在联盟里进行过灵力验证。灵力在一百多年前捉鬼师联盟正式成立的时候,被界定分为天、地、玄、黄四级。

多数普通人都是黄级以下的灵力,极少数人在玄级;地级便是只有一些传承久远的捉鬼世家的天才后代才能具有的灵力等级;至于天级……自从捉鬼师联盟拟定了这个灵力等级划分制度,只有最盛的捉鬼世家的历代家主,才勉强有人达到。

至于制度之前的先人们的灵力等级,早已无从可考。

联盟划分这个等级主要还是为了在越来越多人口的情况下,对捉鬼师进行统一有序的管理。

在捉鬼师联盟里经过灵力验证,确定具有达到玄级以上的灵力,普通人就能接受培训进行学习。不过即便能接受培训,里面也有许多人因为天赋不够,无法习得灵术而退出。

如果再过了灵术这一关,那基本就能成为一名捉鬼师了。

类同于灵力等级的划分,捉鬼师也被分为天、地、玄、黄四级。

每个捉鬼师都是从黄级开始,而灵力等级则决定了捉鬼师等级的上限。比如玄级灵力的捉鬼师,灵术用得再顺手,修炼天赋再高,捉鬼师等级最高也只能达到玄级。

灵力等级天生注定,后天极难改变。这就促使捉鬼师联盟内又把天、地、玄、黄四级各自分为上中下三品。用以区分同级捉鬼师之间的能力差别。

杜强风就是个已经跨过黄级中下两品、达到黄级上品的捉鬼师。

在捉鬼世家后代之外的捉鬼师里,他这个等级不说是罕见,但也算不错了。所以他一贯很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

尤其是在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不菲的额外收益——也就是接取捉鬼师任务的时候。

昨天下午他就刚在捉鬼师联盟网站里接了个新任务。

发布任务的一看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儿摸索来的新人,任务赏金定的极高,但要捉的鬼却似乎只是个上了活人身的怨鬼——和一贯凶狞作恶的恶鬼、以及自有鬼力的灵鬼不同,怨鬼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也都是些没伤过人的小东西。

他只需防着别把那小怨鬼激成了恶鬼,这任务绝对就能手到擒来了。

按照任务发布人的指示,他晚上7点多就赶到了那个奇安宾馆709房间,提前布置了一个能够压制怨鬼怨气防止对方变为恶鬼的阵法。

任务发布人说是自己会把被鬼上了身的朋友送来,房间的所有账都记在她那儿。唯一的要求是事前事后直接打款,她不露面,后续处理安抚也都交给他们捉鬼师联盟来做。

跟鬼相关的事件本来就由捉鬼师联盟直接负责,少了普通人掺杂在里面,杜强风乐得少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于是他优哉游哉地点了份红酒,坐在套房的沙发里等着那个任务发布人把朋友送来。

7点45的时候,发布人那边打来了电话。

“杜大师已经到了吗?”电话里还是昨天那个温柔年轻的女声。

杜强风说:“对,我已经到了。把您朋友送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后面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对方似乎有点犹豫:“杜先生有把握吗?”

杜强风闻言,摸着自己发福的肚子笑出了声,“一个小小的怨鬼而已,我可是黄级上品的捉鬼师,收拾它还不简单?你说他恐吓过你对吧?你放心——今晚我绝对收拾得他跪地求饶!”

“那就多谢杜大师了。”

“客气客气。”

“不耽误您做法,我等您的好消息。”

“没问题!”

……

7点59分,奇安宾馆709房间的房门被叩响。

杜强风放下了手里的红酒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嚯,时间观念倒是不错。”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到房门处,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眉眼清秀的青年,唇色红润,眼神瑟缩闪避得厉害。

留了个心眼的杜强风试探了一下,果然在对方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鬼力。

他心里一乐,转身走进了房间,“进来吧。”

那青年听话地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杜强风转回身,把手背到后面,仰起下巴看着对方。

“我今天心情不错,想听个故事,所以给你一个阐述自己冤情的机会。如果确实有仇未报,我可以不折磨你,直接送你魂归——”

“捉鬼师?”

站在门口的青年关上门后,在转回身的刹那,眼底面上所有畏惧悉数剥离。

他打断了杜强风的话,然后在对方微愕的目光里勾起了唇——

“还是个连入门都不算的小家伙。”

说话间,青年抬起左手,在虚空蓦地一压。

磅礴的鬼力在这一瞬间突然释放,巨大的威压让套房内的空气都被撞出了波纹。

杜强风甚至看到了空间被这可怖鬼力撕裂的细痕,吞吐着足以把任何活物吞噬撕裂的骇人气息。

他懵了几秒。

“扑通”一声。

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杜强风已经直接跪到了地上,两股栗栗,汗如雨下——

“饶……饶命啊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你刚刚要让谁跪地求饶来着?【抠耳朵】

第12章

宋思年实在没想到这个捉鬼师能跪得这么麻利。

“现在这些年轻人的骨气可真是叫人敬佩啊。”宋思年感慨地夸赞着。

老树哼唧了声,表示不满:“也不是所有年轻人都这样的……只不过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套现下早淘汰了。”

宋思年转回头,冲房门方向招招手。

“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一只怨鬼飘着穿过了房门,进到了酒店房间内。正是方峥。

“房间里应该是被地上这个下了压制怨气的阵法,虽然没那么灵便,但伤害倒是没有,你放心。”宋思年安抚了下皱着眉的方峥,然后才看向地上还颤巍巍地跪着的中年人。他大步走过去,轻轻松松拎起了个单人沙发,砰地一声往地上一搁。

然后宋思年大大方方地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你就是那个捉鬼师联盟里的?”

“对,大人明鉴……”杜强风小心翼翼地答话,唯恐一不小心惹怒了这位鬼力磅礴得可怕的鬼祖宗。

“这捉鬼师联盟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捉鬼师联盟是旨在处理普通人和鬼之间难以协调的问题的。”

“那这鬼如果有冤情,就可以找你们捉鬼师联盟申诉了?”

“这……”杜强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虽然对面的灵鬼看起来笑眯眯的和善清秀模样,但他可一点都不敢放松,反而更加毕恭毕敬,“回大人的话,并非如此。……这人鬼殊途,若是灵鬼还能商量些……可如果是怨鬼甚至恶鬼,那依照联盟里的规定,不得以捉鬼师身份插手俗世案件……”

“就是他们死了也白死呗?”宋思年笑着问。

杜强风咽了口唾沫,迟疑地点点头。

“唉,还真是个为人服务的好联盟啊。”宋思年感慨着,“这样说的话,要替他讨回公道,只有我自己出手了,是吗?”

一听这话,杜强风哭的心都有了。

劳烦这位祖宗出手,那首当其冲的必然就是自己,别无二想了啊!而且他拿他的啤酒肚发誓,自己这黄级上品在这位大人手底下绝对走不过三招。

前提还是得人家前两招是跟他闹着玩的。

这么一想,杜强风急了:“大人,以您的身份,哪里犯得着为这小人物出手呢?您如果肯去捉鬼师联盟做客卿,我一定为您带路。以您的身份,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管提的。”

“那可不行,我已经接了他的任务。”

“……敢问酬劳是什么?”

“怨鬼还能给什么,怨气消散后的死玉啊。”

“区区一块死玉——”

“嗯?”

“不是……我的意思是,假如大人您愿意成为捉鬼师联盟的客卿,我相信死玉对您来说绝对会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宋思年闻言微微一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大师风范把杜强风震得说不出话来。

老树却忍不住传魂音吐槽:“分明是您怕进了那儿,会被人当成异类抬上实验台吧?”

宋思年:“住嘴。”

老树:“……”

宋思年这才看向杜强风,“按理说,你依仗捉鬼师的身份做这不公不义的事情,我应该好好惩戒你一番的。不过……”

杜强风眼睛一亮。

“不过如果你能戴罪立功,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大人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用不上你赴汤蹈火,你就只需要按照我的说法,把雇佣你过来捉鬼的雇主骗来就行。”

杜强风脸色一变:“您莫非是要——”

“放心,我不会害人性命。”

杜强风一听,便也真放心了。——他清楚,以对方的能力,如果真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欺骗他。对方抹除他,就跟碾死只蚂蚁的区别差不多。

“怎么样,你做还是不做?”

“做做做,当然做!”杜强风连声应下。

******

“杜大师,我已经到709房间外面了。”

王梓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眉心微蹙地站在奇安宾馆七楼的电梯间外。

电话里的中年人语气不悦:“王小姐,我不是都说了,要你来消防楼梯这边吗?怎么,你还不信任我们捉鬼师联盟?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件事我可就不管了,你送来的这人我也就扔在这儿,谁爱管谁管去!”

王梓桐沉默了下来。

今晚杜强风突然改口让她来补什么手续,这事本身已经让她觉得有些诡异,但如果真放着方峥不管……

杜强风毕竟是捉鬼师联盟的人,确实应该不会骗自己吧。

王梓桐这样安慰着自己,放柔了声音:“抱歉杜大师,我这就过去。”

“好,我在这儿等你。”

消防楼梯间内,这一层的灯似乎是坏掉了,整层楼梯内都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被乌云半掩着的弯月投进来几丝阴翳的光。

站在楼梯口的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收起自己脸上高冷的神情,转做一副做低伏小的模样冲着窗边的年轻人微微躬身——

“大人,按您的吩咐,把雇主已经引过来了。”

“好。”宋思年点点头,“后面教你说给警察的说辞,你记住了?”

杜强风擦了擦额角的汗,“是的,大人。”

“那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按我说的去做吧。”

“遵命,大人。”

等见着杜强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面,宋思年才转过脸,看向窗口正中的虚空。那儿正飘着只神情哀伤的怨鬼。

“考虑好了?”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方峥说,“更何况我只是个孤儿,除了……那人以外,想来没人会有多在意我的死吧。”

“难得有这觉悟,可惜做了怨鬼,你注定和转生殿无缘了。”宋思年一叹。他还想再说什么,只是鬼力感知范围一角波动了下,他垂眼收声。

“……终于来了。”

“……”

王梓桐推开消防楼梯的门时,迎面扑来的阴潮空气让她浑身鸡皮疙瘩一立,背后汗毛直竖,甚至有种转身落跑的冲动。

她攥紧了手里提着的某国际一线大牌的包带,柔韧的触感让她心下稍定。

方峥那个祸害,必须尽早除掉……订婚宴之后她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这种阴气缠身的感觉几乎快把她逼疯。

一不做二不休,她一定要在今晚把这个灾祸完全清理掉!

这样想着,王梓桐推开门走了进去。

感应灯不知为何没有亮起。而7层通向6层的楼梯折角,月光映进来的窗边上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杜大师?”王梓桐出声问。

“嗯。”

那声音微哑着应了一声。

听这个声音确实是杜强风的,王梓桐松了口气,抬脚往下面那层楼梯走。等下到最后一阶,她才压住声量小心地探过头去问——

“杜大师,您说的需要我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扩。

——

此时在她的视线里,迎着森冷的月光转回来的人,脸色惨白,嘴唇血红,眼瞳里带着幽蓝色的莹莹鬼火。

“方、方峥!”

王梓桐惊骇欲绝地退后了一步。

她的声音嘶哑,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怎么还没有被……”

“以为我会被捉鬼师杀掉?……怎么会呢?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会让你余下的一生,都活在这种恐惧里吗?”

在这凄冷的月光下,青年的声音近乎温柔,如同情人间耳鬓厮磨的低语。然而配合着此时此刻窗外被乌云逐渐遮蔽的月色,这“温柔”的声音只犹如滑腻的毒蛇缓缓攀上王梓桐的身体,那吹起的气像是就贴在她的耳膜上,鸡皮疙瘩顺着那“蛇”游走过的地方绽起,带来的冰冷和绝望的感觉疯狂地侵蚀着她的意志。

王梓桐本能地想要尖叫,然而这次,她发现之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她拼命地张大了嘴巴,却连一点细微的气音都无法发出。

而这一次,没人再会出现,没人再能救她,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仿佛已经闻到血腥的味道了……

在女人的目光越来越黯,那点魂火也即将消散的时候,宋思年的眼睛蓦地一亮。

蛊惑术的印记在他的眼中飞速结成。

咔嚓一下,所有压迫的感觉尽数褪去,劫后余生的王梓桐捂住脖子惊恐地看向“方峥”。

然而还不等她觉得庆幸,突然便感觉自己的脑仁疼了起来,同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

而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她听见了那近在咫尺的幽幽话声——

“是你把方峥约到这里,推下了楼梯……是你杀了他……很快你就会去自首,监控录像作证,你将罪无可恕,然后在监狱中活在无尽的恐惧里,直到你死的那天……”

“嗬……”

王梓桐的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声音,然而她却无法抗衡那诡秘的力量。

最终,她所有的意识都掉进了黑暗里……

******

一周之后,是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松山墓地里,零星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正在一座新坟前吊唁。

而坟墓的后面,半空中飘着只怨鬼。

那怨鬼的长相,正和墓碑照片上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怨鬼的身影已经很淡很淡,看起来便是即将散尽怨气的前兆。而透过他的身影,另一个青年正咬着根草叶,坐在后面的那颗大树树枝上,两条修长的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不爽地看了眼墓碑前眼眶通红神色疲惫而绝望的吴越锋,又低头看了看飘在自己下面的那只。

“怎么,还心疼起他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心思只赚了个一无所有了?”

“……不,我只是在看自己的墓碑而已。这种感觉……很奇妙。”

宋思年咬着草叶:“哦,那是挺奇妙的。这世界上可没几个人能亲自参加自己的葬礼,你多体验体验。”

方峥好脾气地笑笑:“可惜有点遗憾,我应该没时间再体验了。”

“……”

宋思年松下草叶,低眼瞥向方峥。

最多还有几十息,这怨鬼就该散尽怨气,化成一块死玉了。

宋思年撇开眼,“……看在你是我第一个顾客的份上,说吧,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就三十息,考虑好再说——太难了我不做。”

“没什么好说的。我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尘缘已尽,自归天地罢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如何?”方峥笑,沉默几息之后,他向着宋思年长长一揖,“不凭那捉鬼师的话,我也知道大人是神通无尽。能认识大人,是我的福气。”

“转生殿都进不去,福气个屁。……你不看这么透,说不定还不会这么早散了魂魄。”

宋思年低声咕哝了句。

他手腕上的树条抗议地拽了拽他。

宋思年低头看一眼,难得妥协,说了句好话——

“你是被我鬼力吸引去的,便说明是缘分,你也不必感激我。……认识你,也算是我的际遇。”

宋思年难得这样语气温柔言辞和善,老树都听得有点感动,却见方峥愣了愣。

“我不是被大人您的鬼力吸引过去的。”

“……唉??”

“是有人告诉我,西南有尊大人物刚醒,指点了位置让我求助于您。”

宋思年晃着的腿一僵,须臾后他猛地跳下了树,冲过去时他俊秀的五官都狰狞了几分:“是什么人这样说与你的?!”

“是……”

方峥话头刚起,他淡到极致的身影却虚晃了下,蓦地散尽了最后一丝气机。

怨鬼原本飘着的地方,一块死玉啪嗒一下落了地。

“……”

宋思年对着那块死玉沉默了半分钟,磅礴的鬼力忽地在整片墓地上空炸开,惊得鸟兽四散——

“你特么敢不敢说完再散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怨念】【盯】

作者(哆嗦了下):……老谢,谢老,快出来把您家皮皮拎回去啊!

第13章

一个普通的清晨,天光刚亮,早已散尽了暑气的初秋往窗内送进了一阵凉意。

躺在床上的谢忱睁开了眼。

黢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淡金色。

——

他的主卧房间里,这个早上似乎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谢忱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拉开被子下床。只是刚踩到地板上,他欲起的动作就停住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闭上眼,灵识取代了之前的视线,扫向一旁。在他左手边的床与床头柜搭起来的直角折角里,一只灵鬼趴在床头边儿睡得正香。

白面红唇,眼尾细长,鼻梁秀挺——一张脸清秀得很,只是睡得太香,头发丝都卷着翘了起来,平添了三分俏皮。

哪儿哪儿都好。

——假如不是这灵鬼上身的鬼衣已经形同无物了的话。

谢忱重睁开眼,就像是毫无察觉地起身走向洗漱间。

只是背离对方后,谢忱的目光焦点微微虚泛了些——

长得有些像、会使蛊惑术、已经活过千百年,偏偏又与珠石手串没有任何感应……这只灵鬼和那人,到底会是什么关系?

……

宋思年这一觉,再次睡到了午后。

他伸着懒腰坐起来时,连老树都无语了。

“主人,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了——您确定阳气是能帮您维持清醒,而不是加速昏睡的吗?”

宋思年还没睡醒,微开阖着唇,懒洋洋地撑着脑袋歪在主卧这张大床的边上。“我这个睡……和那种沉睡完全不一样好吗……”他打了个呵欠,“这人身上的阳气纯净得古怪,给我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很久都没好好睡过觉的人突然遇上了最舒服的床,离他越近我越想睡……”

老树:“……?”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老树无奈,“那主人您就考虑什么时候去鬼市一趟,重新买套鬼衣吧。死玉不是已经到手了吗?王梓桐也被收监了,方峥的委托算是圆满完成,您为什么还不花死玉买件鬼衣?”

宋思年:“因为穷。”

老树:“……”

“一趟任务做下来,只拿到了一块死玉,花完之后遇上其他事情怎么办?”宋思年说着,敲了敲手腕上的树条,绿芽芽抖了抖,一块形如玉石、中间染着点血色的东西飞到了宋思年的手心里。

老树嘟囔了声:“您分明是因为这是方峥所化,没舍得花吧?”

宋思年撇撇嘴,“我拒绝这么gay里gay气的形容。”

“反正我提醒您,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您就得在您的宝贝儿面前裸奔了。”

“怕什么?”宋思年没心没肺地笑,“他又看不见。”

老树:“……”

话是这么说,但半下午时,坐在窗户边晃着玩儿的宋思年还是有点憋不住了——

“树啊,你说他老盯着我这儿看做什么?”

“主人,人家没在看你,只是在看窗外。”

“……但从我的视觉上,感觉他就在看我啊。”

“您不是不怕看吗?裸上身算什么,反正他也看不见您,是吧?”

宋思年:“……”沉默了会儿,他皱皱眉,“看来我还是得找个壳儿才行。没壳儿挡着我都不敢抱着他睡了,万一阴气太重让他有所察觉就不好了……”

老树嘲讽:“是是是,您才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就只是因为想抱着他睡才要找个壳儿的。”

宋思年权当自己没听见。

他躲开了男人视线的方向,然后托着下巴发呆——

“可是换壳的话就要用蛊惑术,万一用多了他傻了怎么办?”

老树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换壳就得用蛊惑术的。”

“哦?那你还有什么法子?”

“……”

******

谢忱发现那只灵鬼不见了。

确切地说,是他以为当天出去就会回来的小家伙,却离开了两天都没露面。

在谢忱已经开始考虑要用什么方法把那只灵鬼找出来的第四天下午,他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谢忱起身开了门——

门外没人,只蹲了一只浅灰色的小猫崽。

小猫崽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眼睛水汪汪的。见门开了,它费劲地仰起脑袋来,犹豫了下,伸出一只前爪,讨好地在谢忱的棉质拖鞋上挠了挠。

谢忱一怔。

同时有迟疑的魂音隐约传来。

“树,你确定这样有用?”

“主人,看运气了。”

“运气不好会怎么样?”

“嗯……被拎着脖子扔出去?”

“……”

宋思年正为自己听了老树这个狗头军师的话而有点后悔时,却听见那个低眼看着自己的男人蓦地笑了声。

尽管那弧度实在是可以忽略,但宋思年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树,是我听错了吗?他刚刚笑……”

这句还没说完,宋思年就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

谢忱面不改色地拎起灰色小猫崽的颈后软肉,把它抱进怀里,关门转身进了屋。

在被男人搁到办公桌上僵了好几十秒,宋思年才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进入办公状态的谢忱,问:“树啊……他、他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我拎进来了吗?”

老树同样心情复杂,但不忘开口纠正:“是抱进来的——而且动很温柔。”

“难道他喜欢猫??”

“嗯……也可能他是想换个方式把猫处理掉,但现在没时间?”

“……”

晚上,宋思年被外出了一趟回来后的男人按在了新买的猫便池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老树错了。

“以后只能在这里解决问题。”男人声音平静得让宋思年很崩溃。

——这男人是很认真地准备养他,不,养猫了。

猫便池、猫砂、猫粮、逗猫棒……买了一堆,甚至他还看见了两只毛线球。

没一会儿,被塞进猫屋里的宋思年就看见两只猫爪印形状的猫食盆被谢忱放到了猫屋门口。

一个里面装着水。

另一个装着猫粮。

窝在小猫崽身体里的宋思年难得有了抓狂的情绪——

他是只灵鬼!他才不会吃猫粮!

……嗯?

好像是鸡肉味道的。

灰色小猫崽的鼻头动了动。

几十秒后……

宋思年:真香。

老树:“……”

感觉到小猫崽吃了猫粮,坐在书桌后的谢忱虽然没有看过去,唇角却抬了抬。

大约到了晚上九点,在猫窝里趴得百无聊赖的宋思年猫耳朵支了支。然后他从猫屋探出脑袋,就见书桌后男人站起来,收拾了桌面东西,显然是准备洗澡入睡了。

宋思年啧啧感慨:“真是高龄作息啊。”

然而让宋思年愣住的是,他话音落下没几秒,书桌后的男人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那双在昏暗的落地灯下格外黢黑的眼瞳微微狭起来。几秒后,男人绕过书桌,大步走到了猫屋旁边,蹲下身把宋思年拎了起来。

宋思年一脸懵逼地被拎进了洗手间。

直到看见男人拿过了里面买好的猫浴盆,接满水,宋思年突然反应过来,要被杀猫一样地挣扎起来——

那属于幼猫的“喵喵”声不停歇地在卫生间的上空盘旋回声。

连老树都看不下去了。

“主人,就是洗个澡而已,您怎么这么大反应?”

宋思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忍不住本能——”

“喵——!咕噜咕噜咕噜……”

因为挣扎得太厉害而被按进洗澡水里的小猫崽,连着灌了好几大口才被拎起来,男人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它。

“乖乖洗澡,不然晚上只能睡猫窝。”

灰色的毛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小灰猫蔫唧唧地想了想,终于放弃了挣扎。

经过了艰难困苦的半晚上的奋斗澡后,委屈地把自己团成了一团的小灰猫被拎进了被窝里。

贴着那叫人心安的气息睡过去时,宋思年忍不住模糊地想:以这个为奖励的话,好像被洗猫也不是什么太难接受的事情了啊……

******

第二天早上,一人一猫是被一阵地震了似的敲门声吵醒的。

相对于在这个男人身边就睡得格外死的宋思年,谢忱的意识要早清醒了那么几十秒。

那催命似的敲门声还没停下,他皱起眉,刚要起身过去开门,就突然感觉到腹部多了点重量。

谢忱伸手把被子一掀,垂眼看下去,果然便见一只灰色的小团子趴在自己腹部。

小猫崽的身体卷了一圈,脑袋还塞在正中间——活脱脱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架势。

而此时似乎被敲门声所扰,它也睡不住了,不耐烦地探出脑袋,眯着圆溜溜的小猫眼一会儿瞅瞅左一会儿瞅瞅右。一副睡晕了的憨态。

谢忱抬手把朦朦胧胧的小猫崽拎住了后颈,刚要放到一边,就感觉到那小家伙本能反应,利落地一翻身顺着爬进了他掌心里。

然后小灰猫就抱着他手腕不动了。

谢忱无奈起身,挂着只小灰猫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年轻警员就火急火燎地探进了脑袋来——

“谢顾问,快快快——十万火急,132国道那儿又出事了!还跟前两次一样,局里催得紧,您快跟我走——”

那小年轻蹦豆子似的秃噜出一串来,却在尾音戛然停住。

他瞪大了眼睛,傻了两秒才不敢置信地顺着那只柔软的小灰猫看到他们谢顾问面无表情冻了冰似的俊脸上——

“谢、谢顾问,你什么时候养猫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顾问:给你介绍下,这是我未来媳妇【眯眼】

宋思年:??????

小警员:!!!!!!

第14章

年轻的小警员叫孙得星,据说起这名是因为生他前一晚,他妈妈做梦飞天上捞回去了一颗星星。

孙得星的表现也发扬光大了这个希冀——脾性脑子硬得像块陨石,从来直来直去,不带绕弯想想的。

就好比此刻,他似乎觉得谢顾问竟然养了只小猫崽这样的事情,比他们手头这个案子还诡异得多。

只不过他们谢顾问显然没有跟他探讨下去的意思。

“我换下衣服就走,你去楼下等吧。”谢忱说完,便带上门转身回了房间。

孙得星遗憾地从慢慢关上的门缝里看了那只挂在谢顾问手上的小猫崽一眼,这才转头下了楼。

他在车里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了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孙得星扭头一看,是他们谢顾问上了车。

仍旧是让他们局里新来的小女生们偷看一眼都脸红的俊脸,也仍旧是封了一层冰似的漠然,唯独与往常不同的是——谢忱上身冲锋衣的怀里鼓鼓囊囊地揣了一团小东西。

孙得星扭回头看时,正见那小猫崽从谢忱胸口探出来颗灰色的小脑袋,刚转了两圈,就被无情地摁了回去。

感觉到非缠着自己一起出来的小猫崽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挠了一爪子,谢忱没什么表情地拉上了上衣拉链。

“开车。”

“额,谢顾问,您这样别把它憋坏了……”

“……”

感受到后面一眼扫过来,孙得星缩了缩脖子,把车发动起来。

******

车很快就直接开进了甘城警局里。

下了车,孙得星走在前面领路,谢忱在后,两人快步在信息侦查中队的办公楼内穿行。七拐八绕了一通,在宋思年几乎快要感觉“晕车”的时候,揣着它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谢顾问,就是这间。”

隔着衣服,宋思年听见就在不远处的孙得星低声说了句,随后敲了敲木门。只可惜里面隐约一阵声音将这敲门声盖了过去,半天都没等到回应。

赶得是急如星火的案子,孙得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再次加大力度敲门之后,便直接压下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就是一阵高声的争吵:

“要我说多少遍,这是车祸,是意外!不归你们信息侦查中队管!”

“我说领导,您怎么就不相信呢!——这半年的工夫,都已经第三起了,都是在晚上、还都是在同一地段——三起所谓车祸意外的发生地点最远相隔连500米都不到!这怎么能是意外!”

“我说毛立峰,你是不是存心让我不舒——”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中年人被孙得星进来的脚步声隔断了话头,他不悦地转过来:“进门怎么不敲门?!”

孙得星直回了句:“王局,我敲了,是您没听见。”

“……”王文泰让孙得星噎了一下,没上来话。

孙得星这才看向屋里另一人,露出个笑脸道:“毛队,我把谢顾问请来了。”

毛立峰眼睛一亮,连忙望向孙得星身后。

“哪儿呢?”

谢忱正在这时进了门。

“哎哟老谢,我可终于把你等来了!”毛立峰甩开还气得不轻的王文泰就大步走过来,“你快过来看看,这案子是不是跟……咳,就那些东西有关系。”

谢忱怀里的宋思年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从鬼力感知,喊我家宝贝儿这人怎么也四五十了,‘老谢’这话他也叫得出口?要是换在我身上,我肯定跟他翻脸。不过……他说的‘这些东西’是指什么……”

老树说:“换了主人您,那您可不得跟他翻脸——您都至少是他祖祖祖祖爷爷辈儿的人了,他要敢喊您老宋,您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宋思年立马被带偏了思路:“呸,我明明是个才三个月零十五天的宝宝。”

老树:“……”

谢忱没理会怀里两只活宝,只冲屋里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毛队,王局。”

见他走进来,王文泰脸色稍霁。

“对,小谢,你过来看看。这方面你是专家,经验多。”

王文泰指着的玻璃板上,贴着一堆案发现场的照片,旁边分别记录着相关信息。谢忱神色镇静地扫视,毛立峰却等不住——

“老谢,看出点什么来没?”

谢忱微眯起眼,沉默了两秒还是摇摇头。

“单凭照片不行,要去现场看看。”

王文泰皱眉:“非得去现场?132国道是甘城出城的主要线路,无故封锁的话工作量太大,而且性质未定,我也不好和交通局那边说明。”

“不到现场,无法判别。不过也不需要全线封锁,做车辆限流和隔离吧。”谢忱又扫了一眼那几张现场照片,剑眉微皱,“我需要观察一下现场环境。”

王文泰眉头紧锁,迟疑地思考了几秒,最后点点头。

“行,交通局那边我去交涉。132国道的事件发生地点离这里可不近,你们尽快赶过去吧——现场封锁不宜太久。”

说完,王文泰就转身往外走。毛立峰咧着嘴招呼:“领导慢走啊。”

“……”已经到了门口的王文泰转回头来瞪了他一眼。

毛立峰却已经顾不上了,侧过身兴奋地拍了拍谢忱的肩膀,“老谢,这还得你出马啊。要是今天你不来,估计又得跟上两次似的——被划到交通局那边,然后归为意外结案,不了了之。”

谢忱不着痕迹地避了一下,顺势往外走。

“既然有王局开路,那就去现场看看吧。”

毛立峰不知道是没看出谢忱的不亲近还是不在意,嘿嘿笑了声就跟上去——

“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德行,还是你开车!”

刚刚还傻乐着的孙得星一听立马皱成了苦瓜脸,“毛队,我都说我叫得星,不叫德行——尤其您还读轻声,听着跟骂人似的。”

“让你请援兵你都能磨叽上一个小时,骂你还不应该啦?”

“……”孙得星憋屈地看了毛立峰一眼,只得嘟嘟囔囔地走出去了。

******

赶往现场的路上,毛立峰坐在副驾驶座,给后排的谢忱梳理前情。

“这三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呢,分别是4月16号、5月21号,还有9月27号,也就是昨天晚上。而且这个具体的案发时间啊,都是在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案发地点呢我在办公室也提过,最远相距不到500米。”

“除此之外的并案理由?”

“加上昨晚这起案件,目前这三起案件已经有多处共同点了。均无目击证人;远距离录像没有拍到三辆车的车主之前有任何异常;而且,现场也没有任何人为因素留下的痕迹——从刹车轨道、车辆毁坏程度、撞击情况等各种方面来看,都像是车主突然自主急刹或驾驶失误导致车毁人亡。”

谢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三辆车的车主背景调查过了?”

“这……”毛立峰犯愁,“这就是王局之前怎么也不肯并案的原因——第三起的受害人我们还没来得及调查,不过前两起之前查过——这两个受害人之间,翻遍两人的所有社交关系,都找不到任何有联系的地方。”

“所以毛队是怀疑?”

“啧,这还用我说嘛?”毛立峰说,“如果不是往那方向怀疑,我会让德行去请你这尊大佛?”

谢忱垂眼,似是无意地瞥了一下自己胸前鼓起来的那团。

里面有只小家伙睡得呼呼的。

“……毛队过誉了。”

“毛队,”开车的孙得星忍不住了,冲毛立峰挤眉弄眼,“您真怀疑,是那鬼祟作怪啊?”

“……”

孙得星话音刚落,毛立峰还没什么反应,谢忱胸前的毛团先动了动。又过了两秒,那只灰色的小脑袋开始在谢忱怀里不安分地拱了起来。

谢忱伸手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下来一截。

小猫崽解放出了自己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前面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毛立峰正“教育”着孙得星:“你还年轻,不懂事儿,别瞎掺和。”

“我都24了,年纪不小了。”孙得星咕哝,“更何况,资料上谢顾问就比我大4岁。”

“你跟老谢能一样吗?你别看他年纪就比你大4岁,他20岁就拿着心理学和信息学双硕士学位证书来局里参与顾问工作了,这几年信息侦查中队的表功案件里面,哪个没有老谢的功劳?你才来一个月,除了打扫办公室开外勤车给街坊大妈找家里走丢的狗以外啥事也没干成过,你跟他比啊?”

孙得星想了想,也不羞愧,傻乐:“这倒是啊——没想到谢顾问这么年轻有为。”

谢忱一句话没说,就好像前面那俩人一吹一捧的不是在说自己,眼神游离得浑然物外。

毛立峰从后视镜见了,心里叹一句“高人风范”。殊不知那人其实只是在听怀里两只活宝唠嗑——

“才28,真年轻。”

“那是!肯定没法跟主人您比啊,您的话,得28后面添个0,再翻一倍吧?”

“……”

“额,记错了?那就翻两倍?”

“——树啊,你主人我,是不是这两天对你太仁慈了、以至于让你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主人,我错了,您只有四个月,还是个猫宝宝。”

“不,三个月零十五天。”

“……”

“老谢,你笑什么呢?”毛立峰突然问。

正望着窗外,听着两个活宝交流的谢忱回过神,然后他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儿微怔了下。

片刻之后,唇角那轻微翘起的弧度压了下去,谢忱垂目。

“没什么。”

……好多年没笑过。

久到他已经忘了有多久了。

有些人报恩报仇前,数着具体到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未见,如今亲身历过才知道:哪儿记得住呢。

浑浑噩噩。

度日如年。

也度年如日。

“啊,对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孙得星开着开着车,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面问毛立峰——

“我听中队里的人说,谢顾问能通鬼神,真的假的啊?”

车厢里蓦地一寂。

片刻后,原本懒洋洋窝着的小猫崽也抬起了头,微愕地看向谢忱。

作者有话要说:

宋皮皮年:??????

谢忱【面无表情】:假的。

第15章

孙得星的话声落下,车厢里就蓦地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副驾驶座上的毛立峰反应过来,蒲扇似的大巴掌往孙得星后脑勺上呼了一把——

“就你小子长了嘴是吧?幸亏这是在我的车里,你要是这会儿在后面那几辆同事车里还敢这么胡说,看我回去不撕了你的嘴!”

孙得星挨了一巴掌,憋屈地一缩脑袋,“我这不就是好奇嘛……反正现在也没外人,毛队、谢顾问,你们就给我讲讲呗?我还听他们说,那些有点诡异、怎么也解决不了的案子,局里都是划到我们信息侦查中队来,而且只要谢顾问一出马,绝对手到擒来——这是不是真的啊?”

“咳咳……那是老谢专业能力强,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有啥关系?”

“毛队,您当我聋啊?我之前都听见您问谢顾问——说什么是不是跟那些东西有关——您肯定就是在问这个吧?”

“……”毛立峰一听,心虚地看向后座的谢忱。

他们的谢顾问这会儿却眼神不波地伸手勾着怀里的猫逗。

那灰色的小猫崽一副不耐烦又寄人篱下、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毛立峰一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一只猫的眼神里读出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来。

而谢忱此时听见了动静,抬起头。声音依旧四平八稳的低沉,“我没有通鬼神的能力。不过以前有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阳气极重,鬼神辟易,不容易招邪祟近身罢了。”

谢忱这一说,前面两人还没什么反应,他怀里的小猫崽倒是很认同地点点头。

“树啊,我就说是你多疑。他这情况很明显,只要不是至阴之地,那阴气再重,我家宝贝儿往那儿一杵,效果绝对就跟扔进了蚊虫堆里的驱蚊剂一样。”

老树:“……主人您这比喻能力真是出神入化。”

宋思年谦虚:“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老树:“……”

没用多久,几辆局里开出来的外勤车就到了案发地点。

停到被截流的两条车道里侧,谢忱几人下了车。

现场外已经有人等着了。一见几人下车,他连忙迎过来。

“毛队!”

毛立峰正要跟谢忱打探一下情况,闻言转回头,“老林?这次交通局那边你负责这案子啊?”

穿着警服的老林苦笑了声,“可不是?昨晚半夜被一个电话拎起来,到现在都还没合眼……嘶,这位就是谢顾问吧?”他看向不知为何停在车边的谢忱。

“有眼光。”毛立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垂手把人拉了过去,“老谢,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庆山,甘城交通局的副局长。”

谢忱转回来,眼神未动,“林局。”

“老林,这个就是我常跟你提过的我们信息侦查中队的第一顾问,谢忱了。”

“久仰大名啊,”林庆山赞叹地打量了谢忱几眼,然后笑着与毛立峰说,“我可早七八年就听说你们这第一顾问的名号了,只可惜去那几次运气不好,一直没缘见真佛面……年少成名,后生可畏啊。”

“就是啊!我们这些老头子要被拍到沙滩上了,哈哈哈……”

毛立峰到底心挂案件,和林庆山絮叨了两句,就赶忙拉着谢忱到一旁问:“怎么样?侧写之后能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吗?”

谢忱沉默了会儿,说:“如果侧写无误,那受害人在案发时,应当是处于极度惊慌的状态——大概类同于突然受到惊吓,而后迅速本能踩下刹车,随后导致摆尾侧翻撞击护栏。”

“突然惊吓?可是现场根本没有其他人或者动物出现过的痕迹,而按照前后路段的监控显示,甚至没有车辆可以在案发时段,与受害车辆相距500米以内。”

谢忱点头:“从侧写结果来看,也确实并非车辆或者动物和人的出现。”

“那——”

毛立峰刚想质疑,突然骨子一栗,然后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见连孙得星都在一旁打呵欠没看这里时,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就是……真跟鬼有关系了?”

“有可能,但无法确定。”

毛立峰迟疑地问:“那现场有……那种东西的存在吗?”

谢忱不着痕迹地瞥了自己怀里眯眼趴着的小猫崽一眼,然后抬起手腕,“手串没有反应,那就说明邻近范围内没有。”

谢忱的话音一落,怀里小猫崽的耳朵支棱起来。

“主人,他手上那件手串竟然是能鉴鬼的法器?”

“可那东西对我也没什么反应啊?”宋思年想了想,“那大概就是做法器的人水平太差,这玩意时好时坏。”

老树:“有道理。”

谢忱眉微皱了下。

“不过,主人,这附近阴气还真挺重的……而且不像是哪个厉害的灵鬼恶鬼留下的,更像是长期聚集的死气啊?”

“……”

谢忱怀里的小猫崽抬起头,往公路斜前方眯着眼看去,然后它百无聊赖的往回缩,“离着这儿两里地外就是一整片墓地,阴气不重才怪呢……只不过都是群小鬼儿,灵鬼怨鬼都有,恶鬼还真不见,所以肯定不是他们做的。”

“主人高见。”

被拍完马屁的宋思年刚准备窝回去睡觉,就突然感觉有个目光看向自己。它脑袋一抬,便听见孙得星兴奋地问——

“谢顾问,我听说猫有阴阳眼,您今天带它来是不是就专程为这个的?”

正要趴回去的宋思年:“????”

毛立峰也琢磨起来,“好像确实听过这样的说法,要不老谢,让你的猫去前面闻闻?”

宋思年面无猫情:“……”当老子是狗吗,还闻闻?

不过听完两人话以后他就立马转向,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地扒住了谢忱的衣服,生怕他真把自己拎出去压榨苦力——这么长一段路,要真让它用四只爪子爬完,大概已经累成猫干了。

感觉到小猫崽的抗拒,谢忱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随后他不着痕迹地把猫往怀里一拢。

“它年龄太小,辨不出,容易反伤其身。”

小猫崽用力点头。

老树都看不下去:“主人,您都一把年纪了,就别……”

“嗯?”

“……没什么。”

小猫崽心安理得地窝了回去。

******

最早发生的一起案件距离此时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而且当初是作为交通意外处理,所以现场根本没进行过保护,也没做过什么痕迹采集。

但秉着不能放过半点可能留有的证据的原则,毛立峰还是带着谢忱和中队其他人把这三起案件发生地段、约500米长的高速公路翻查了个遍。

一上午折腾过去,依然一无所获。

看着面露疲色的下属们,毛立峰叹了口气。“整理一下,就先收队吧。”

“是,毛队。”

谢忱怀里,睡了一上午的宋思年也终于趴不住了,从男人胸口前探出颗灰色的猫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四处转。

然后它就望见了高速公路的网栏外,一个老农拄着锄地的锄头站在那儿,远远地盯着他们看。

不只是宋思年看到了,其他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老农的存在。

毛立峰最先做出反应,他给孙得星使了个眼色。孙得星走到网栏边上,扬起声音来,“大爷,这边是事故现场,不让围观的!”

那老农顿了顿,把锄头往地上一搁,抬脚却是也走到了网栏边上。

孙得星就跟那老农隔着两人高的公路网栏说起什么来。孙得星听了一会儿,就赶忙跑了回来。

“毛队,那大爷好像有线索能提供!”

毛立峰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走了过去。

两人交谈的声音远远地传到宋思年的耳边——

“听说您有什么线索能提供给我们?”

“是的咧,你们不是在查昨晚上的车祸嘛……还有四月份和五月份的两起,是不?”

“嘿,大哥您消息挺灵通的啊。”

“能不灵通嘛?我就住在这附近的村里,这三个事情我们村里都传遍了……你往前凑凑,要小声说——不然惊怒了鬼神,可不得了的咧!”

“您说,我听着。”

“我跟你讲,这三个事情,它不是人做的咯!”

“哦?那是什么做的?……难不成,还能是鬼做的?”

“嘘……可不行大声说的!万一真惊着了,那哪是我们担待起的?”

“那您说的线索……”

“我说线索,是说我知道那鬼神是哪里来的咧。”

“——劳您说来听听?”

“你们以为这里,就发生过这三个事是不?不止这三个我给你讲。这一年多前啊……”

“……”

毛立峰和那老农在围栏里外一站就站了十几分钟。顶着这大中午头的太阳,虽然并不像夏天那么炽烈,但还是足够叫这些全无遮掩地曝晒着的小警员们喝一壶了。

“这毛队啊,还是那样——一碰上案子就不眠不休的,连吃饭睡觉都能忘干净。”

交通局那个副局长林庆山站在车旁谢忱的身边,笑着和他搭话,“你在他手底下,可得吃不少苦啊。……就没考虑换个地方?我可听说光那警局里,就不少部门争着抢着想把你往回招揽呢?”

“没想过,”谢忱淡淡说,“职责所在,算不上苦。”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林庆山笑容僵了僵,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和另外几个扎成堆的年轻小警员搭起话去了。

而站在原地的谢忱安静了很久之后,却突然出了声。

“林局。”

林庆山心里一乐,暗说就知道年纪轻忍不住话的。面上他和善地转回头问:“怎么了?”

“这一块路段,昨晚是不是下过雨?”

完全意料之外的林庆山被问得一愣,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伸手招来了交通局里跟来的下属,问了什么。

须臾后,他面色复杂地转了过来——那是一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既后怕又庆幸的表情。

“昨天事发时确实下过雨,不过不大,所以现场看不出来;而且之前两起案件里,没有任何一次是在下雨过程中发生的。”

他心里暗道幸运,要真是这么重要的天气因素成为重合点,还没被他们考虑进去,那就不是一般的失职了。

同时他也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可怕——以他和交通天气打交道这么多年的经验,都没发现这一点,这个年轻人却能一语中的……

“不是在下雨过程中?”

“对,那两起案件一场雨前,一场雨后,没任何规律。”

“……”

谢忱沉默下来。

而此时,毛立峰也已经问完了话,走了回来。

“走吧,我们先回警局再说。”

众人行动起来。

谢忱怀里的小猫崽在上车时,却突然动了动鼻头。

“怎么了主人?”

宋思年犹豫:“……没什么,只是好像闻到了点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能是错觉吧。”

谢忱迟疑地看了小猫崽一眼,只不过车里毛立峰催促了句,他便没有再耽搁,进到了车里面。

******

一路上,车厢里都一直是毛立峰打电话的声音,似乎在跟什么领导做批示申请,又找人调了档案材料。

眼看着里局里已经不远了的时候,他才终于挂断了电话,松了口气。

孙得星早就忍不住了,“毛队,到底什么情况啊?”

毛立峰叹气,“那老大哥说,一年多前,那片地方就发生过一次车祸——不过那次里有个过路人。”

“路人?”孙得星惊讶,“那不是高速吗,怎么会有路人?”

“听说是有个他们村里的年轻人,他父亲祭日那天的凌晨赶着时间去另一头的墓地里给他父亲扫墓,图省事儿就从高速上网栏上爬过去的,结果回来穿过公路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摔倒了……再然后,就被个刚好经过的出租车给压死了。”

孙得星听得一懵:“这、这么惨呢……”

“是啊,打那以后过去了半年多吧,就发生了第一起车祸,无缘无故,没人没动物没其他车,那司机说翻就翻了;再然后,又是第二起,第三起……他们村里现在都说,是那个年轻人死的太冤,他的魂儿回来报仇了。”

“可他这……好像也怨不得别人,就算真是他的魂儿,也不该找无辜人报仇啊?”

“你觉得跟鬼,有道理可讲么?”

“……”

前面两人聊得热闹,后排却一阵死一般的安静。

尤其是宋思年和老树之间,安静得近乎诡异了。

“主人……”

“树啊……”

一鬼一精怪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沉默两秒,还是宋思年接了话头,“我怎么听着……这故事有点耳熟呢?”

“实不相瞒,主人,我也听着耳熟。”

“……这么说,我记得真没错?”

“如果您想说,这故事听起来似乎听过一遍,虽然版本不大一样,但基本脉络相同——那我想告诉您,您没记错。上次您和方峥去甘城理工大学时坐的出租车上,遇见的那个怨鬼就是这样跟您讲的故事。”

“所以,那个鬼就是这个鬼?那辆出租车就是撞死了人的出租车?”

“对。”

宋思年:“……”

谢忱眼神微闪。

等下了车,他和毛立峰并肩而走时,说:“已经跟交通局那边联系过了?”

“嗯,等他们把那起车祸里死者的相关信息发过来。”

“顺便也让他们查一下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档案信息吧?”

“嗯?”毛立峰一愣。

谢忱说:“如果真是当时被撞死的人变作恶鬼回来索命,你觉得他第一个要杀的该是谁?”

毛立峰恍然大悟,抚掌而笑,“好好好——还好有老谢你在,你不说我就真没想站在那个恶鬼的角度想问题啊。你放心,我这就让他们把信息查出来——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以这个出租车司机为切入点。”

谢忱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毛立峰显然早就习惯这人宠辱不惊的老干部姿态了,这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兴奋,当即便拿出手机给交通局那边再去了一通电话。

******

趁毛立峰和信息侦查中队那边收集信息,谢忱回了一趟家里。

舒舒服服睡了一上午的小灰猫被他拎着后颈,分别摁到了猫食盆和猫便盆前。前者今天换上了牛肉味的猫粮,小灰猫吃得很开心。等到了后者……

张牙舞爪也反抗无效后,小灰猫屈辱地用两只前爪捂住了眼睛。

——

这就是老树当初给他出的馊主意。

动物和人的魂魄不一样。人有三魂七魄,魂魄未散时轻易难以契合,所以只有等成了尸体或进入重度昏迷、魂魄完全离体状态后,宋思年才有可能借附体术上身。

而动物远比这简单,尤其越是幼小、初生的稚魂,越是容易被控制身体。

宋思年此刻就是寄居在这只被他从一堆小屁孩那儿救回来的流浪猫的身体里,暂时充当着这具身体的主人。

换句话说,所有猫具备的生理功能,他都具备,而且必须履行。

正在心里把老树抽打第无数遍,小灰猫爪子捂住的眼睛突然瞪得浑圆。

几秒之后,它放下前爪,僵着脖子不敢置信地转回头,看向自己刚刚突然感受到一阵凉意的屁屁。

视野中,把手里那块湿巾扔进猫砂里的男人表情无比平静。

“我去换猫砂,你在这儿等着,不许乱动。”

说完,男人拎着猫便盆走出了房间。

而房内的小灰猫在石化了几十秒后,陷入了完全状态的精神崩溃——

他刚刚……他刚刚……

他刚刚竟然被一个人类擦了屁股?!

用的还是猫湿巾?!

第16章

(016-1)

隔天下午三点多,谢忱家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听咣咣的力道,宋思年也猜到又是昨天那个二愣子的小警员。它挂在谢忱身上到了门口,等谢忱打开门后,便看见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孙得星。

“谢顾问。”

孙得星呲开一嘴漂亮的小白牙,“那个出租车司机已经找着了,毛队让您回局里看看。”

谢忱“嗯”了一声,就要先退回屋里。

“这次还带着它吗?”孙得星却指着挂在谢忱屈起来的臂弯里的灰色小猫崽,饶有兴趣地问。

谢忱犹豫了下,伸出食指挠了挠小猫崽的下巴颏。

“你去不去?”

孙得星一怔,表情古怪地看着一人一猫,“您俩还能交流啊……”

没想他话音刚落,那只原本懒洋洋的小猫崽就像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尊严受到挑战。

它在谢忱的臂弯里站起身,踩着男人的手臂瞪着黑眼睛冲着孙得星凶狠地“喵”了一大声。

孙得星立马傻乐起来:“哎呀,谢顾问您家这只猫真可爱,还奶凶奶凶的。”

宋思年:“……”

没等宋思年考虑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暴力措施,他就感觉自己后颈软肉一紧——

谢忱把猫拎起来,重新压回臂弯里,然后沉着眼对孙得星说:“那一起走吧。”

灰色小猫崽再一次被塞进了冲锋衣里。

下午四点半。

谢忱和毛立峰还有信息侦查中队另外几个小警员一起出了外勤,按照出租车公司那边给的信息,找到了一年多前撞死了人的出租车司机。

只不过找到那人时,对方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躺在自己的出租车里呼呼大睡。

而出租车就停在他自己住着的一栋破旧的居民楼下面。

“德行,你把人弄起来。”毛立峰皱着眉和孙得星说。

孙得星无奈,“毛队,我这玻璃都快给他敲碎了,里面那人睡得像猪——叫不醒啊。”

“呸,怎么说话呢。”毛立峰白了他一眼,自己耐着性子上去一边喊“大兄弟”一边敲车窗。敲了两分钟,毛立峰自己也败退了。他摆摆手,“得,找街坊近邻问问情况吧。”

年轻的小警员们领了任务四散开,谢忱揣着小猫崽,和毛立峰一直站在原地,等那出租车司机睡醒。

毛立峰走到谢忱身旁,低声问:“老谢,这小区里能感受到什么吗?”

谢忱抬起手腕,给毛立峰看了一眼珠石手串,说:“没有。”

他怀里的小猫崽拱了拱脑袋,看着那串灰土土的手串,跟老树嘀咕:“这东西真能鉴鬼?”

老树实话实说:“不知道。不过那个毛队之前不是说过吗,谢忱已经在警局待了八年了,立功无数——应该不是假的。”

“那倒是……”宋思年点点头,鬼力感知了下身后的出租车,“那只怨鬼也确实消失不见了……难道还真是他害了人,化成了恶鬼,这才逃之夭夭的?”

老树刚要说什么,突然魂音一拧——

“主人,那个司机要跑!”

老树魂音出声的前一秒,抱着小猫崽的谢忱已经蓦地一沉眸。身后出租车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原本在里面“酣睡”的出租车司机正要起跑。

谢忱将怀里小猫崽直接拎出来放到出租车发动机盖上,顺势单手按住车体,借力腾起,空中拧身,直接越到对面那一侧。

喝得满脸通红的司机被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只可惜连一整个车身的距离都没跑过,就直接被人从后擒拿掼在了后备箱上。

胳膊被扭到后面的出租车自己痛得嚎了起来,边嚎边骂——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又没干坏事!你信不信我告——唔——”

话没说完的出租车司机突然被塞了一嘴毛。

同时另一只梅花印儿的毛茸茸的猫爪子咕咕哝哝地凌空扇到了他脸上:“哪儿那么多废话,吵得猫脑仁疼,还让不让鬼睡觉了?”

看似轻飘飘的一下,然而内蕴的鬼力冲撞,顿时就把那司机的意识荡得一散。

然后小猫崽才把堵住那司机嘴的一只猫爪伸出来,嫌弃地在对方的衣服上蹭了蹭。等确定蹭干净了,它才一副“我什么也没干,就轻轻拍了他一下”的乖巧表情蹲到了谢忱手边。

老树作为一个跟了宋思年好多年的精怪,表示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谢忱淡淡瞥了小猫崽一眼,将出租车司机交给了反应过来的毛立峰,便朝着小猫崽伸出了手。

小家伙嗅着阳气顺着他掌心一路攀到了臂弯。

谢忱手臂就势一收,把小猫崽的身体圈进了怀里。

旁边毛立峰笑着说:“可以啊老谢,你厉害,你家猫也一点都不差。”

原本都准备窝回去睡觉了的小灰猫一听,立马昂首挺胸地蹲在男人臂弯里直了身,猫下巴都快抬得和小鼻子尖一齐了。

谢忱似笑非笑地一垂眼,没说话,抱着猫和押着人的毛立峰回了车里。

******

杜桥延,也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意识一清醒,就开始在审讯室里歇斯底里地嚎——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会告你们的——等我出去我一定会告你们的……”

毛立峰也耐性好,坐在审讯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听他嚎了五分钟。

等杜桥延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毛立峰笑了笑:“嚎完了啊小兄弟?来,给他杯水,让他养养力气,过十分钟再来一场。”

“……”第一次碰上这种应付惯了地痞流氓的警局老油子,杜桥延差点气岔了气。他愤愤地看了毛立峰一眼。

毛立峰呵呵笑笑,“不骂了啊?那行,德行,你给他讲讲规矩。”

孙得星听着毛立峰这用词,无语了下,才望着杜桥延正色说:“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义务,更何况,你现在是作为去年10月14日凌晨四点发生在132国道的事故的嫌疑人被带到这里。如果你有所隐瞒或者欺骗,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罪将你收监。”

一听孙得星说的那个时间地点,杜桥延脸色一变。

然后他的眼神从惶恐逐渐过渡到狰狞——

“我他妈都说了——横穿高速公路是那个小子自己找的死,我为什么要为了他的错误买单!”

杜桥延似乎是被戳到了痛点,整个人几乎从审讯椅上蹦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眼里血丝密布。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位置,倚墙站着的男人怀里,小灰猫眯着眼打了个呵欠。

“……真可怜。”

老树:“主人……您之前还教训过他呢,您忘了啊?”

“嗯?记得啊,那时候我也觉得他可怜啊,只不过现在程度又深了一步。”

“为什么啊?”

“面对那种情况,有两种人不可怜——要么听了善的那一念,尽人事,不管救没救成,对得起自己本心,这叫真君子;要么听了恶的那一念,事不关己,不管压没压死,咬得住自己本性,这叫真小人。”

宋思年笑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柔和的情绪。

“这两种人,前者问心无愧,后者内心强大得近乎混蛋,但都不会可怜。只有他这种,也就是可怜又可悲地夹在中间的那种——听了恶念,之后却日夜难安,被逼的快要发疯,还要拼命自我催眠也歇斯底里地告诉别人他当初是对的,嘴上越是肯定内心越是怀疑和否定……你说,他可不可怜?”

老树想了想:“太惨了。不过明知道这样,主人您当初还是吓唬他了啊。”

“因为我不可怜啊。”宋思年懒散地笑,“我听本心,也随本性。我不喜他所作所为,便去吓他叫他对生命多些敬畏——就算旁人知晓了,如何褒贬我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老树这次沉默尤为地久。

然后他才叹了声气,似乎无奈又好像有点骄傲,“主人,我猜您当年活着的时候,不是流芳百世就是遗臭万年了。”

宋思年:“……虽然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听你这么拐着弯儿骂我,我可能还是会打你。”

老树:“……”

宋思年刚准备趴回去,就感觉揣着自己的人动了。

谢忱走到审讯桌旁,垂眼看那发过狂后就默默不言的杜桥延。“这段时间,有什么东西回来找过你吗?”

不同于之前死活不肯再开口的模样,此时杜桥延死水一样没有表情的眼底蓦地掀起劲浪。他眼神惊恐而纠葛地抬头看向谢忱:“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清楚。”

“……”杜桥延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这一刻他近乎有些喜出望外,“你是不是传说里的那个捉鬼师联盟里的人?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啊!我快死了、快疯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它一直在回来找我!”

谢忱还未开口,他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再一次探出了脑袋。

褐色的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最后那双猫瞳定格在杜桥延的身上。

审讯室里,只有谢忱听得见青年疑惑的魂音——

“奇怪……又是这种味道,这次总不会是我闻错了吧?”

(016-2)

“味道?主人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不是很确定,有点熟悉……似乎是某种植物的味道。我感觉自己应该在哪里闻到过,但之前那天闻到了,想了一遍也没找到相关的记忆……”

“那一定就是主人您失忆前经历过的部分了。”老树说完,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一提,“那主人您都失忆那么多年了,能被您记得的味道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植物吧?”

“……”

小猫崽再次竖起鼻头闻了闻,思索之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确实想不起来。”

此时审讯室两边已经上来人,把激动地几乎要扑到谢忱身上的杜桥延拉回了椅子里。而即便被这样死死地摁着,杜桥延依旧紧盯着谢忱苦苦哀求——

“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他俨然是把谢忱当成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只不过即便是被人这样哀求着,谢忱的五官间却依旧并没有多出什么情绪。他只用古井不波的目光将杜桥延从上至下缓缓扫了一遍。

叫审讯室里其他人称奇的是,那即便两个警员都有些按不住的杜桥延,却在男人的目光下慢慢稳下来。

“主人,这是个什么原理?”

“阳气太重,邪气辟易?”小猫崽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挠了挠,“猜不透,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谢忱没有在意主仆俩的议论。压过那魂音,他开口问杜桥延,“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情、情况?”杜桥延显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看你的情况,应该不只是受阴气影响,而是见到了什么实质的影像了。”男人的声线带着一种令人镇定平缓的低沉磁性,“第一次见到,是在什么时间?”

杜桥延白着脸色回忆了下,“……第、第一次的话,我虽然没见到,但好像已经在了。”

“嗯?”

杜桥延哆嗦了下。

“那时候我接了一个客人,送到甘城理工大学……一路上都阴嗖嗖的。下车后那个人还撑着车门,对着空车说话……”

谢忱怀里的猫一僵:“……”

老树小声bb:“主人,他好像在说你唉……”

“我不聋。”

“噢。”

谢忱无奈地把就要探出脑袋的小猫崽压了回去,垂眼问:“第二次呢。”

“具体……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就在前、前几天晚上……”

“看到了什么?”

“……”提起这个,杜桥延像是想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画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有几分惨白了。“鬼……那绝对是鬼……我已经关灯了……它、它就从我卧室的窗外面爬下来……血都顺着窗玻璃——往下、往下淌!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窟窿!它还冲我笑……啊——”

谢忱示意了站在旁边的两人一眼,两人会意上前,将欲起的杜桥延压了回去。

“只有这一次吗?”

“我……我不记得了……好多……好多好多鬼……血!全是血……全是血!”

“……”

谢忱沉默下来。然后他转向审讯桌另一侧的毛立峰,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毛立峰神色稍稍凝重,伸手冲押着杜桥延的两个警员一挥手,“带他出去吧。”

“是,毛队。”

等审讯室里没外人了,毛立峰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绕过审讯桌走到谢忱身旁。“怎么样,能做判断了吗?”

谢忱:“鬼有形无质,他说的那种情况基本不可能出现。”

“嗯?基本不可能?这么说还是有可能性的?”

“地下交易坊市曾经出现过一种东西,叫做‘固魂珠’,能够给鬼重聚魂身,但代价高昂、且有时效性。”谢忱说,“那绝不是普通人或鬼得到的东西。”

毛立峰急了,“如果不存在那样的鬼,那他为什么能看到那样的场景?难道是看错了?”

谢忱:“更可能是他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象。”

“所以就还是没有办法探明到底是什么根由?”毛立峰急躁地原地踱步。

谢忱微微皱眉,“局里催得很紧?”

“领导那边也不好受啊,”毛立峰叹气,“就昨天上午,不知道谁把这次车祸捅到了网上,又有人联系上了前两次车祸,还有一年多前、也就是杜桥延撞死人那回……说来也是巧,那个地方刚好毗邻着附近村庄的一整片墓地,现在什么闹鬼啊‘恶鬼杀人’啊之类的说法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王局那边的压力比我们都大。”

“上面发话了?”

“是啊——上面给了一个周的时间,这不都已经过了一天半了?要是一个周下来解决不了,就算不扒皮走人,恐怕也没我们什么好果子吃。”

谢忱想了想,“我下午去一趟葛家村。”

“葛家村?”毛立峰一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谢忱拿起手边审讯桌上的材料,翻到当初杜桥延车祸事件里受害人的资料页面,他递给毛立峰,然后伸手一指。

“当时死的那个葛云聂就是葛家村人。网上说闹鬼的那片墓地,应该也是葛家村的。”

“老谢,你是想……?”

“找他家人谈谈。”

毛立峰想了想,点头,“行,那那边就交给你了。”

“嗯。”谢忱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翻看着毛立峰递回来的材料。

见他动作神情,毛立峰无奈地笑了笑,“老谢啊,有时候我真是看不透你——你说咱俩心性上一比,人家会说我快五十,还是说你啊?”

谢忱微抬眼,唇角扯了下,可那弧度却算不上笑。

没等毛立峰再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来。”

“毛队!”进门的小警员神色急促,“第三起车祸的受害人已经脱离病危状态,苏醒过来了!”

毛立峰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好!赶紧带上人,去医院看看。”

谢忱说:“我直接去葛家村,有什么消息,毛队电话通知我。”

“行,那就兵分两路,效率也高些!”

******

从市里到葛家村的路,那叫一个道阻且长。市局拨给侦查中队这两外勤车底盘极低,刚下高速没多远,司机就无奈地停在了岔路口。

“谢顾问,这葛家村里面的地面实在是太坑坑洼洼了,再加上天也半黑了,我要是这么开进去,这车指不定就坏在哪个坑里了,您看这该怎么处理好?”

谢忱往远一眺,“前面的村庄就是葛家村?”

“对,这方圆十里啊,就这么一个村儿。”

“你在车里等,我尽早回。”

“哎?谢顾问,谢——”司机还没回神,便见后座的男人已经拉开车,大步下了车,踩着行军靴走出去了。

司机缩回脑袋小声嘀咕:“我的妈哎,这脾性……可真是够雷厉风行的了啊。”

方圆十里只有一个村,除了交通不便以外,倒也有些好处——那就是捡着一条路走,闭着眼走到头也不会有错。

只不过谢忱这边走出去,弯弯绕绕的土路走了大约两百米,就见着前面侧了辆车。

那是辆越野车,按说走这样的山土路比其他车要合适得多,但显然之前这位司机架势技术不太行——车左后方的轮子此时已经探到路边沟里去了。

这辆越野车的乘客们正拼命地帮着往外推车。

见谢忱独自一人背着仓茫茫的天色踽踽行来,车后灯位置聚着的这些人都愣了下。

其中一个人热情地招呼了声,“小兄弟,你是要去村里吗?”

谢忱没想到他们会跟自己搭话,沉默后停住了步,“嗯,我是去葛家村拜访一位老人家。”

“村里看着离这儿不远,但这破路弯弯曲曲的,我们踩着这片离葛家村还有三五里呢。”那人笑着说,“这样,我们刚好也进村一趟。小兄弟你在旁边稍微等会儿,我们把车轮拉上来,你坐我们的车进村儿,你看成不?”

谢忱看了眼天色,才垂下眼,“有劳了。”

“这小兄弟说话怪有意思的,怎么还文绉绉的?”人群里有人打趣。

而谢忱怀里,同样有个玩笑的声音响起。

“主人,这谢忱跟你还真挺像的——我记得当初刚退蒙昧认识您时,您说话也跟半个古人似的。”

“……你还记得呢,我自己都快忘了。”小猫崽懒洋洋地哼哼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宋思年突然觉着自己靠着的这片胸膛变得有点僵硬。它伸出爪子去探了探——连肌肉都是微微绷紧的。

……莫名其妙的,难不成他家阳宝贝儿还怕黑么?

宋思年正想着,突然就被人从怀里捞了出来。

他一脸懵逼地被捏着后颈软肉提到了半空中,和那男人黢黑的眼瞳对视,四只前后爪子依循生物本能,乖巧地横在半空中。

暗淡的光线下,猫的竖瞳都睁圆了,浑然无辜地望着谢忱。

这样深沉对望了几秒。

“树啊,你说他到底想干什——”

宋思年一句话没问完,就见男人褪下了手腕上的珠石手串,然后五指一撑,将那手串撸过它的小脑袋,戴到了小猫崽的脖子上。

手串卡得宋思年喉咙一紧。

半晌后老树听见了自家主人反应过来后恼怒的声音——

“他是不是想勒死猫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夭寿了,有人虐猫0-0(被勒到翻白眼)

第17章

那串珠石手串套上来时,宋思年的意识便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

他脑海里似乎有什么零碎的片段画面划了过去,只是离开的太快,尚不等他去捕捉,便忽然感觉魂体深处蓦地一震。

一颗晦暗珠子的形影在他眼前出现,像是隔着层层拨不开的迷雾。望着那颗珠子,宋思年的心底突然翻腾起滚烫的情绪。然而他还未细看,那珠子便带着其他碎片一样的画面消失不见了。

“主人?主人??”

回过神,宋思年听见老树担心的魂音传声。

“我没事……”宋思年皱起眉,恼道,“他是不是想勒死猫啊??”

而随着他的话音,谢忱怀里的小猫崽也一副“跟你拼了”的架势挣扎起来,猫爪费劲地扒拉着自己颈子上戴着的那串珠石手串。

谢忱望着小猫崽的抗拒反应,眉微皱起来。

“不喜欢?”他低声问。

宋思年总觉着男人的话音里像是压抑着什么暴躁的情绪。然而只看那清俊冰冷的五官间,却找不到半点流露出来的迹象。

于是他犹豫了两秒就英勇地一梗脖子,然后摇了摇脑袋。

谢忱沉眸盯了小猫崽几秒,便将那手串摘了下来,戴回到手腕上。

旁边努力把车轮往外推的众人还“一二三”“一二三”地喊着口号。宋思年想起之前那些模糊影绰的碎片,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猫前爪往上抬了抬。

“一二三——嘿——!”

车后轮被成功推上了地面。

众人惊喜,之前主动跟谢忱搭话那个更是喜笑颜开,“这还真是助人者天助啊,刚刚这兄弟没来前,我们这都挪了十分钟了,没想到他往这儿一站,这轮子就起出来了——行,大家伙上车,准备出发!”

那人说完,转向谢忱,“这位小兄弟,你也一起上我这辆车吧?”

谢忱点头:“谢谢。”

等车重新发动起来,开口那人坐在后排和谢忱搭话,“都这么晚了,怎么小兄弟还一个人来村里?我看你不像是当地人啊?”

谢忱的目光转向开口这人,在对方领口、袖口、裤线、手脚等地方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才抬头,“看您衣着打扮,似乎也不是本地村民。”

“嘿嘿,小兄弟眼神不错,我确实不是。”这人笑着说,“我们老板在这村旁买了块地,听说这两天附近不安分,我过来看看情况。”

“这样。”谢忱点点头,也没有接话的意思,目光落了回去。

宋思年却忍不住小声跟老树叨咕:“我家宝贝儿怎么看出对方不是当地村民的,我看着挺像的啊?”

老树寻思了会儿,“他不是犯罪心理学专家吗?我听说这个行业出来的行为分析师厉害得很,通过观察一个人的面、手、腰、脚等部位,哦还有衣着打扮,基本上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大致职业方向了。”

宋思年沉默。

老树:“主人,您那老古董脑袋,啊不,还没来得及接触最新沿知识领域的大脑,可能理解这些东西有点困难,就别琢磨了。”

宋思年:“……”

“所以我才让您去市图书馆多转转,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主人,您看这不——”

“住嘴。”

“……哦。”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乎快要在方才的静谧里瞌睡过去的宋思年猛地一个激灵——那震动的块状物刚才就是贴着他响得,给他吓了个不轻。

感觉到怀里小猫崽身上灰色的软毛都炸了起来,谢忱安抚地伸手在小猫崽脑袋上撸了几把,然后接起了电话。

“毛队?”

“老谢,受害人这边我们已经尽可能问过了,不过这人状态不是很稳定,我们也不好逼得太紧。目前能获取到的信息里,对方一口咬定是在夜晚驾驶途中,路过事发地点时,先是感觉车周起雾,随后看见狰狞恶鬼从车前玻璃上方爬下,还从车窗外伸进手来掐他——这才导致惊恐急刹翻车。”

“嗯。”

“那你那边怎么样,现在有进展了吗?”

“路上出了点情况,还没有到葛家村。”谢忱看了一眼车外浓重如墨的夜色,眉不明显地皱了下,“有消息我会及时上报。”

“好,那你小心些。需要支援的话给局里打电话。”

“嗯。”

挂断电话,谢忱望着不远处隐约在夜色里露出大致轮廓的村庄,目光缓缓逼近、扫视,最后定格在一个方向上。

在他的视野世界里,那个方向的上空隐隐喧腾着微弱的阴气。

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有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谢忱回头。

刚刚和他搭话的人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这位小兄弟,我听你刚刚电话叫对面‘毛队’……嘶,你不会是市局派下来的吧?”

谢忱怀里的小猫崽警惕地看向对方。

套着小树环的左前爪磨了磨,看起来随时准备挥出一爪子去。

“额,主人,我看他对您家阳宝贝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还有点巴结的意思,您不用这么担心。”

“……是吗?”

“对,请您相信我——老树活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人,看透他们心里想什么对老树来说并不难的,有机会我再——”

“哦。”

听完自家阳宝贝儿不会出事,宋思年就没兴趣再听老树自吹自擂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声,然后就趴了回去。

而谢忱在沉默之后,答复了对方,“我是市局信息侦查中队的顾问。”

“那——那你是不是就为‘恶鬼杀人’那事情来的!?”这人激动起来。“所以结果怎么样?真的是有恶鬼吗?”

谢忱反应淡淡:“这是我第一次来——还没下车。”

对方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谢忱是说自己根本还没来得及调查,不由有些为自己的粗莽不好意思起来。“抱歉啊兄弟,我太激动了——你不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事被我们老板扔下来的,这当初特地找大师算了一块风水宝地来看旅游度假区——谁想到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兄弟,我能留你个电话吗?有什么具体情况,我也好知道知道啊。”

谢忱怀里的小猫崽撇撇嘴。

“他会答应就怪了。”

“好。”男人低声应了句。

宋思年:“——??”

老树:“噗。”

现场打脸啊。

“给别人这么痛快、那当初我在课下死乞白赖地跟他要个联系方式怎么就那么难?”

“嗯,可能是主人您当时看着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吧。”

宋思年:“……”

******

车一直开出十几米去,车里的人还探着脑袋热情地跟谢忱挥手作别。

站在原地的谢忱神色平静,眼神也近乎淡漠。等确定在那车的后视镜里已经看不清自己走的方向时,谢忱才转身进了村庄里面。

他手腕上戴着的珠石手串,在夜色里亮着时强时弱的莹莹紫光。

“还真是有鉴鬼效果啊,主人。”

宋思年却在叹气:“我家宝贝儿也太大胆了,越往子时阴气越重,这些村庄里又不像城市阳气浓重、鬼魂不多,万一被冲撞着……”

“主人,您大概是忘了您为什么喊他宝贝了。”

宋思年想了想:“哦,也对,他这一身阳气,对于那些鬼来说,应该就像是能只靠光度也刺瞎他们眼睛的太阳。”

“是啊主人,现在村庄里藏着的那只鬼,就已经抖得跟筛子似的了。”

“……”

按着珠石手串强弱不一的感应效果,没一会儿,谢忱便走到了一家农户前。

透过房门间隙,隐约能看见里面亮着莹莹的灯光。

谢忱伸手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停住后有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

“市局信息侦查中队,谢忱,来之前跟您通过电话。”

“哦,是谢顾问。”门闩被从里面拉开,院内的灯光透出来,映着一张女人沧桑的脸孔。她望着谢忱,笑得疲惫,“谢顾问请进来吧。”

谢忱走进屋中。

他怀里的小猫崽也探头探脑地瞧着屋里的光景,似乎觉着那些墙上门庄上挂着的白色东西都稀奇得很。

走在前面的农妇有些意外地看了小猫崽一眼,最后与谢忱解释:“我儿子的忌日就快到了……家里最近布置着白事,谢顾问别太介意。”

“无事。”谢忱跟进屋里,顺手把小猫崽脑袋压回去。

灰色的小猫崽“呼噜”了一声,不满地躲开了他的手。

等谢忱和那农妇聊起葛云聂的事情,老树也嘀嘀咕咕地跟宋思年唠叨起来了。

“不对啊主人,那些人不应当是他杀的。他身上怨气虽重,还有点要蜕变恶鬼的意思……但离着恶鬼还差一大截呢,应当是无法害人的才对。”

“嗯。”宋思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几起案子,确实应该不是他做的……”

“主人?您在想什么?”

宋思年回过神,“我只是刚刚发现,我家宝贝那手串有点厉害——除了鉴定鬼的方向之外,似乎还能辨别种类和鬼力或者怨气的程度。”

“嗯?这怎么说?”

“之前开车经过野外,他手环在遇上普通怨鬼与阴气的时候,一直是淡紫色的光,而到进这房间的瞬间,那紫气加重,里面还隐隐要生出一点血色来——如果我猜得不错,血色全满,就是恶鬼。”

“这么神奇?那我怎么没听说它的名号?是哪位传奇捉鬼师的大作吗?”

宋思年撇撇嘴,“我都没听说过,更何况你。”

“那如果碰到灵鬼,会是什么状态?”

宋思年没好气地说:“你这意思,是让我上去摸摸?”

老树嘿嘿一笑:“哪能啊——那玩意都套您脖子上了,不也没反应吗?”

宋思年:“……树啊,你最近胆子很膨胀,是想当我的磨牙棒?”

老树顿时安静如鸡。

“行了,你先听着,有什么事情之后告诉我。我看这‘促膝长谈’得有好一会儿,先眯一觉。”

“好的,主人。”

宋思年在男人怀里东挪挪西蹭蹭,最后终于调整到了个熟悉的姿势,把自己扭成一团睡了过去……

直到不知多久后的某一刻。

“——就算是我儿子做的又怎么样呢!?”

农妇突然拔高的嗓门把宋思年吓得一哆嗦。

灰色的小脑袋嗖地一下从谢忱怀里探出头来,一会儿往东一会儿转西,朦胧的睡眼里满写着“猫是谁猫在哪儿猫要做什么”的迷茫。

老树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主人……您别怕,就是谈得有点崩。”

宋思年终于意识清醒了,面无表情:“谈崩了为什么要吓唬无辜的鬼?”

而农妇显然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嗓门误伤到了一只安睡的猫,这会儿声音的音量也有越提越高的趋势——

“哪怕当时他只稍微减速呢!他撞了我儿子之后不想着跑而是及时地打电话报警呢!——我儿子都有可能没事!可那个混蛋……他就那样冲过去的!他撞了我儿子之后不但没有下车救人!还直接开车跑到了服务站!他说他是去找人救人——可他分明就是先给他律师朋友打了电话,确定自己不是责任人才报了警!”

农妇已经近乎歇斯底里——

“所以就算是我儿子做的!那也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偏袒那个杀人凶手!那个人他该死——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

谢忱的眼神一闪。沉默了两秒,他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司机后续事情的?事故调查都没有记录这些。”

“……”

对着这样发疯的女人,谢忱的表情平静得叫老树都语气古怪:“主人,您这个宝贝儿可真是个‘宝贝’,这会儿还能这么理智……理智得都有点薄情了。”

“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宋思年撇嘴。

“——‘一直’?”老树无奈地说,“不知道还以为您对他多了解呢。”

“……”

老树的玩笑让宋思年愣了愣。

他刚刚的话只是无心出口……但又像是近乎本能的,心里冒出那样一个想法来,他就那样说了。

对于谢忱的问题,那农妇显然也怔了下,但她的表情很快就再次狰狞起来——

“我儿子告诉我的!”

房间里静默了一瞬。

那农妇咧嘴笑了笑,这笑容此时怎么看怎么有些可怖。“……你们猜得没错,他回来了——那些事情就是他做的,他会一个一个报复地杀掉那些害死他的人——谁都别想逃过!”

对于妇人的恐吓,谢忱无动于衷。

他抬手正了正手腕上的珠石手串,安静了几秒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人鬼殊途,就算他回来了——您也是看不见的。”

那妇人表情僵住。

而谢忱徐徐出声:“是有人告诉你的吧……告诉你他看见了,看见了你儿子是怎么被撞的、那人又是怎么逃走的……”

谢忱抬起视线,如古潭的瞳孔里一片黢黑寂静。他的目光没放过一丝一毫——女人微微吊起的眼角、收紧的下颌骨,无意识地攥住衣角的手……

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被他一一收录。

而后谢忱似乎有些微微诧异地挑眉,“那个人还告诉你,他能通鬼神?……所以你这样信任他?”

“你……你……”

农妇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她表情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你怎么会知道?!”

“……”

宋思年颓废托脸,“我也好奇这个问题。”

老树立马接话,“我知道我知道!这叫心理侧写,主人!这是他们这种行为分析师的拿手绝活!”

“我家宝贝儿这么牛的吗?”宋思年,“有这能力,也难怪市局里的人说他能通鬼神了。鬼神,我本人也看不出这么多啊。”

老树:“主人,谦虚……”

“哦。”

“……”

“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不必关心。”谢忱说,“那个人你见过吗?”

妇人慢慢咬紧牙齿,“就算我见过,也不会告诉你们这些不作为的警察。”

谢忱微沉了眸,“你真以为,这个人把所有污名扔到你儿子头上,说他死了以后作恶杀人,是在帮你儿子?”

“但……但只有他能让那个杀人凶手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追悔!”农妇再一次情绪震动起来,她目眦欲裂地瞪着谢忱,“不像那些该死的媒体——他们只会扛着那些破烂机器到我家里——逼问我的儿子为什么要违反规则——逼问我后不后悔没有和他一起去——问我如果去了会不会阻止我儿子那样做……——可我儿子他有什么错?!”

唾沫星子喷到半空,妇人通红的眼眶里流出泪水。

“就因为他要照顾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就因为我那天发了高烧他急着扫完墓回来照顾我……就因为他白天还要做几份工还他爹欠下的那些债!”老妇人终于再压抑不住了,她捶胸恸哭,“就因为他穿过了那条路,他就该死是吗?……他就该死了以后都不得安宁——被那些人骂活该吗?那些人……那些人他们还配称是人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把我儿子的死当茶余饭后的笑话……他们还板着脸喝着茶指着我儿子活着时候的照片训责他……”

房间里,常人肉眼所难见的,浓重阴戾的怨气翻涌起来。

隐约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从很高很远处的山里传来,带着隆隆的巨响,也挟裹着无比阴冷的杀意,向着这房间里静坐在老妇对面的男人扑去。

其势如山崩。

男人低眼望着老妇,黑瞳里隐隐有光微熠。他神色沉静如水,像是对身周即将覆上的怨气毫无所察。

“主人主人主人——”老树急了,“那怨鬼要彻底化成恶鬼了——这可不是单纯阳气抗衡得住的!”

“……喵。”

灰色的小猫崽蓦地跳出了男人的怀里,它落到了铺着席子的土炕面上,声音柔软而低弱。只是那双猫瞳此时却已经从竖瞳变为圆瞳,它紧紧盯着房间某个空旷的角落。

小猫崽再次“喵”了一声。

常人肉眼所不能见的地方——整个房间的上方,所有翻腾的怨气在最后一声“喵”里,像是瞬间被冻成了固态。

小猫崽跃下土炕,一直走到那个角落里去。

在那儿,同样跪着一只神色狰狞如泣、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的怨鬼。

正是他曾在那辆出租车上见过的那只。

宋思年叹了口气,停下来,“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就在这房间里陪着她,那她大概就不会那样做了。”

怨鬼的双眼血红,全无理智地盯着面前的这只猫,他拼了命地要从那无形的禁锢里挣扎出来、他想要报复这一切、他要把所有让他母亲哭泣的东西……都撕碎。

宋思年像是没有看见那凶狞的眼神,他难得不笑也不戏谑,只声音平静。

“如果真成了恶鬼,那你就真的再也不能陪在她身边了。……从今以后,这世界上也就真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了,即便这样、你也要做恶鬼吗?”

那死命挣扎的怨鬼突然顿住了魂形。

须臾之后,猩红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慢慢褪去。

怨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表情痛苦地弯下腰,把自己缩在了一起。

他似乎是在哭。

老树抖了抖绿芽。

宋思年听见它也抽噎了声。

宋思年慢慢眨了下眼,“进来前我还在想,明明是恶鬼,应该最怕这阳气,可为什么你不逃……原来是为了你母亲啊。”

“……”

“你认识我吧,应该也还记得我。我能帮你,你信我吗?”

那怨鬼终于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立着的这只小小的猫——它的身躯小得连成年人一握都承受不住,但它看着自己的眼神又让怨鬼觉得……只要它站在他身后,这世界上没什么是他不敢的。

他也见识过它的鬼力。

如果灵鬼怨鬼恶鬼有一天也要站到一起,那这个人……应该是他们不二的王了吧。

说不清原因,但怨鬼就是这样相信着。

所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好,那第一件事,先信任他——”小猫崽往旁边一让身,让出谢忱侧对这里坐着的身影,“信任他不会害你母亲。”

怨鬼迟疑了下,点点头。

宋思年转身迈出猫步去,“第二件事,你先跟我出来。”

迈着四平八稳的猫步走到门口,宋思年感受着胸腔里豪气干云的熟悉气势……就好像这才是他应有的、居于上位发号施令的姿态。

他一声令下,该叫万鬼俯首。

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宋思年昂首挺胸地抬起左前爪准备迈出去,如同猛虎跨过雄山——

然后“猛虎”就突然被人拎住了后颈。

——

谢忱把一脸懵的小猫崽提溜到面前,给它戴上了珠石手串,确保感应无误不会跑丢后,才把猫放回了地上。

“别贪玩。”

宋思年:“……”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猛虎式龇牙咧嘴】:我是去办案!不是去贪玩!

谢忱:哦。【谢式冷漠】

宋思年:……mmp

第18章

一直到出了屋,宋思年都面无表情。

“我刚刚救了他一命。”

“是的,主人。”

“他不但不感谢我,反而还拎我的脖子。”

“额,主人,不知者不罪,他并不知道您救了他一命。”

“……”

宋思年想了想,“也对。”他懒散地眯了眯眼,“等我家宝贝儿知道我救过他那么多次,一定会很感动吧。”

老树:“……”

“你这个沉默什么意思,嗯?”

老树一秒狗腿:“感动感动——我刚刚就是太感动了,都没反应过来。”

宋思年微微笑:“善。”

老树:“……”

宋思年领着葛云聂走出去很远,直到确保离开了受谢忱身上阳气影响的范围,他才停了下来。

不同于方峥,这同为怨鬼的葛云聂的死相显然不太雅观。即便宋思年转回头乍一看,都忍不住眼皮子跳了下。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那辆出租车、回到家里来的?”

“回大人,具体时间我也记不住了。”怨鬼叹了一声,“只知道有些时日了。”

“这么说的话,你并没有去惊吓那个出租车司机?”

葛云聂摇头:“没有。”

“那高速路上前后三起案件,也都与你无关?”

“我从未做过害人的事情,请大人明鉴。”

宋思年想了想,说:“按方才屋里那人所说,你母亲似乎见过什么自称能通鬼神的人——你是否也见过捉鬼师或者其他灵鬼恶鬼?”

葛云聂苦笑:“我死去之后,大人您是唯一一个对我的存在有所反应的——如果真有人能在我和母亲之间做沟通,我也不会怨气越积越重,几乎跨出那不可逆的一步去了。”

宋思年问:“所以,你的怨气根源来自于你母亲?”

提到这个,葛云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幽幽开口:“我并不怪那个司机。我所有的不甘心,都是牵挂在我母亲的身上。家里债务累累,母亲她又身体不好,根本没法下地劳作……除了我和父亲之外,没人能照顾她……之前是父亲去世了,如今我也……”

葛云聂长叹了声,身周怨气隐隐喧腾。

“……我没法甘心。”

宋思年皱眉,“你既然只想陪着她,那为什么会有化为恶鬼的倾向?”

葛云聂闻言眼里红光一闪:“是那些人欺人太甚!……那些记者,还有那些所谓的社会公益人,他们拿着我的死做消遣报道也就算了,他们还一次又一次地刺激我母亲——就连这次调查都是!这些警察竟然还要来打扰我母亲!”

宋思年鬼力一放,压住了再次有些失控的葛云聂。随后他微皱了眉,“可事实证明,你母亲确实牵扯到这次的案子里来了。——那个和她联系过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多半就是这整串案子幕后的黑手。”

葛云聂眼神一黯,懊恼地抱住了脑袋,“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母亲才会这样的……”

“生人牵涉这种事情,有损阴德,更可能折阳寿——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葛云聂顿时慌了神,他连忙抬头,哀求地看向宋思年。

“大人,大人!请您救救我母亲——不管需要什么,我都一定为您去做、魂飞魄散都在所不惜!”

没等宋思年回答,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亮起来——“对了、死玉,我也可以化作死玉——只求您从这次的案子里保下我母亲不受任何因果牵涉——大人,求求您了!”

说着,那怨鬼已经直接跪到了地上。

宋思年身形一闪,避过了怨鬼的叩首,没好气说:“你们这是上赶着来折我的寿吧?”

“……主人,”老树小声戳穿,“您是个鬼,没寿可折的。”

宋思年:“……”

老树:“看他这么惨,您就答应了他吧,万一真逼得他化了恶鬼,那可是为祸世间的事情啊。”

“为不为祸跟我有关系么?”宋思年眼尾一提,“捉鬼师联盟又没付我工资,我凭什么替他们兢兢业业地平怨收鬼?”

老树被怼得无话可说。

空气一时沉默。

许久之后,宋思年哼了声。

“算了,看在我穷的份上,……接了。”

“……”

十几分钟后,谢忱看见了从门外进来的小猫崽。

他刚蹲下身准备将猫捞进怀里,下一刻就眼神一变。沉默了几秒,谢忱蓦地伸出手去,直接将小灰猫拎起,眼神微冷地对视着那双猫瞳。

……不在里面了。

谢忱捏紧了拳。

如今这具猫崽的身体里,只有留下了蛊惑术痕迹的猫魂,而没了那只附体的灵鬼。

不过既然操纵着这只猫走回来了,那便说明那只灵鬼还是要回到自己身边。

谢忱垂着眼想。

……而且原本跟出去的怨鬼也没回来。看来是又接了那怨鬼的什么任务。

既然这样……

谢忱取下了猫脖颈上的珠石手串,将猫拎进怀里,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既然这样,顺着这个案子往下走,那只灵鬼就还是会撞回他怀里来。

******

宋思年从葛家村的墓地里爬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件很复古的短打。衣服并不是很合身,尺寸有些小了,偶尔一动作还会露出半截白皙细窄的腰身。

老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主人,恕我直言,这件鬼衣真的很有损您的高人风范。”

宋思年不以为意,“损就损吧,总比没得穿好。”说着,宋思年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旁的葛云聂,“没想到你和这些灵鬼怨鬼的交情都这么好了啊?”

葛云聂讪讪一笑,“都是邻里乡亲的祖辈……一件鬼衣还是借得到的。不过,大人您刚刚为什么不许我提起我们要查这件案子的事情呢?”

“因为他们没问啊。”宋思年笑笑说。

“啊?”葛云聂不解。“但我们可以主动——”

宋思年打断了葛云聂的话音,问:“他们这片墓地就在这事发路段不远的地方,对吧?”

“是啊,所以我才想借机向他们询问一下……”

“他们也知道,你是被牵涉进来的。”

“……”葛云聂眼神微变,“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之中多半是有知道、至少可能看到过那个行凶的人或者鬼,但没有任何一个主动跟你提起,那就说明,他们之中知道这件事的鬼,在包庇那个凶手。”

葛云聂脸色微变:“所以凶手多半是葛家村的人?”

宋思年点点头:“如果是恶鬼,气息应该很明显,我不会全无察觉——那么就只能是人。所以在他们面前你不必提,提了也没用;甚至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

葛云聂脸色难看地沉默了会儿,然后问:“那大人,我们现在是去现场还是回村里抓凶手?”

“……”宋思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抓凶手?你以为我是什么鬼?——掐指一算就能算出谁犯了案的那种?那不叫鬼,那是神仙。”

“额……”

“去现场也不合适——这半夜三更的,万一犯了哪道阴气冲撞,让高速路上的人开了阴阳眼瞧见了你——那恭喜你,新的惨案就有眉目了。”

“……”葛云聂被堵得无话可说。

“不过明天白天还是要去现场看看的。而且想要洗脱你母亲身上的嫌疑,就必须要警局的人自己找出真相……这只依靠暗中引导肯定是不行的。”

葛云聂还没反应过来,老树却悚然一惊,“主人,你不会又要附体尸体吧?……我看这墓地里的诸位父老乡亲,可能都……不那么……新鲜了……”

听老树尾音憋得痛苦,宋思年它一眼,“你便秘么?”

“……”

“而且谁说我要附体了,”宋思年唇角一勾,“之前在警局审讯室里,我听见我家宝贝儿跟那个局长提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啊。”

老树回忆了下,恍然大悟:“您是说谢忱说起的能够使鬼体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实质化的‘固魂珠’?”

“嗯,听起来是个新奇玩意儿,至少我还残存的记忆里没有过。”

“但谢忱也说那东西价格昂贵,您现在……”老树余下的话没说。

只不过一鬼一精怪对自己的贫穷心知肚明。

宋思年揉了揉下巴,半晌后,他欣然一笑。

眼神表情都十足无辜,唯独那双黑眸里带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看宋思年这反应,老树就知道自家主人又要坑人了——

“树啊,那个老奸商,你还联系得到么?”

老树:“……当初为了您俩‘沟通’便利,我在他老窝门口还种了一棵自己的分身呢。”

“那真是太棒了——来,把我这位老朋友叫出来,我们好好叙叙旧。”

“哦。”老树小声咕哝了句,“就恐怕人家并不想见到您。”

“胡说,”宋思年笑得很是“温柔亲切”,“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

******

宋思年口中的“老朋友”,没用多久就赶来了。

听着耳边这墓地里传来的鬼哭狼嚎,乔感慨地停到那坐在土路边上的青年身旁——

“宋祸害,你再睡两次醒过来,是不是都能混到去街边要饭的地步了?”

宋思年闻言不怒反笑,侧过脸仰起视线看来者:“你这老奸商怎么还没死?”

乔摇摇头:“你这祸害都没死,我这本本分分的生意鬼怎么会死?”

宋思年:“你要是算本分,那这天底下的生意人都不叫做生意、该叫做公益了。”

“……”

这格外与众不同的久别重逢版问候,叫旁边葛云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倒是老树听不下两个老家伙这么小孩儿似的斗嘴,忍不住开口了——

“主人,乔先生,您两位少说也都死了七八百年了,就别互相谦虚了吧?”

“……”乔嘬了嘬牙花子,“宋思年,你家这树精就跟着你不学好啊,当初它刚开慧那会儿还是个小结巴,怎么现在嘴皮子都这么溜了?”

宋思年得意:“你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老树:“……”

“行啦,废话少说。”宋思年拍了拍屁股站起身,“让你拿的东西带来了吗?”

乔白了他一眼,手腕一翻,掌心打开,露出颗珠子来。

“这就是固魂珠啊?”宋思年捏了过去,放在眼前观察起来。

乔有点心疼地看着那颗珠子,随后没好气地看向宋思年,“记得咱俩的规矩吧?——这东西可死贵死贵的了。”

“知道了。一件东西一件事嘛,有需要你让老树联系我。”宋思年笑眯眯地把玩着珠子。

乔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肉痛的表情。

“你可真是个视财如命的老奸商啊……”宋思年瞥见了,似笑非笑地奚落他。

“总比你穷的叮当响要好。”乔看了他一眼,“哎,我说祸害,你要固魂珠做什么?打算自己用啊?”

宋思年点点头:“不然呢?”

“唉,看来你终于看开了啊。”

“……看开什么了?”

“固魂珠啊,你管我要这个,难道不是准备稳固魂身化出人形,这样就可以找阳气足的男人酱酱酿酿、从而保持清醒不再陷入昏睡了吗?——我不早就跟你说了,这才是获取阳气最简单高效的方法啊!”

“……”

宋思年从头到尾维持着的微笑终于裂了。

他从唇间一个一个地挤出字音——

“你、他、妈、给、我、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乔:固魂珠……@#¥%&……酱酱酿酿……#¥%@&……

宋思年:【摸出二十米长刀】

谢忱:……【陷入沉思.jpg】

第19章

“啊,所以你要固魂珠,竟然不是用来做酱酱酿酿的事情,而是为了能像个人一样地帮市局破案?”

“……”宋思年了乔一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弯抹角地骂我。”

乔翻了个白眼,“你这可就是暴殄天物啊我给你讲。再说了,你清醒的时间一共也没多久,干嘛要用来给那些警察办事?怎么,里面有你老相好啊?”没等宋思年回话,他又自己嘀咕起来,“不应该啊,按年纪算,有也应该是有你老相好的不知道第几辈儿的重重重重孙子了吧?”

宋思年难得没反驳乔,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有我宝贝儿在市局,不过主要还是帮他母亲释清嫌疑。”宋思年指了指旁边的怨鬼。

乔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嘴巴张得像是要吞下个鹅蛋——

“你——?宝贝儿??”

宋思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谁是你宝贝儿。”

“这话该我问你啊——你这次才苏醒了几天?怎么就突然多出了个宝贝儿来??”

“我也觉得自己运气相当好。大概是前面一千年积攒下的功德太多了,赚回来的福报吧。”

“功德?”乔冷笑,“你攒下来的那些缺德事儿,恐怕就只能给你换回个冤家来。——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个市局的什么怎么就成了你宝贝儿了?”

宋思年理直气壮:“我看上的,自然就是我的了。”

“所以你到底看上那个人什么了?”

“阳气——而且是至阳的存在。我只要待在他身边,都完全足以维持日常清醒所需。”

“人?……气息至阳?”

“对。”

“……”乔沉默两秒,撇撇嘴,摆了下手,“不可能。”

宋思年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怪:“我最开始也不相信,但事实如此。”

“你可别是被人坑进什么幻术陷阱里了吧?”

“滚滚滚,你就不能念我点好。”宋思年说,“我这次清醒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你看我有半点阴气过盛不得不陷入沉睡的征兆吗?”

乔观察了下,随后惊疑,“好像……确实没有。可不应该啊,怎么会有至阳气息的人存在……”

宋思年笑眯眯的,“有机会带你看看他——不过只能一眼,多了不给看。”

“……我并不想看好么。我们这些正常鬼跟你不一样,我们巴不得离着阳气重的人远远的,也就你这个怪胎还需要靠阳气维持清醒。”

“那你们这才叫暴殄天物。”

“听你这意思……你那宝贝儿还是很了不得的啊。”乔眼珠子转了转,“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回去调查一下根底。”

“我不在乎。”宋思年懒散地笑了笑。

乔:“那你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什么给了你我这么善良的错觉?”宋思年微微一笑,“就不满足,憋死你。”

乔:“……你还拿着我给你的固魂珠,有句话叫拿人手短没听过吗?”

宋思年坦坦荡荡:“没有。”

乔:“……”

宋思年:“这样,之后我再进鬼市,去你摊位上挑的东西你给我打五折,怎么样?”

“……”乔吊着眼尾上上下下打量了宋思年一圈,“又快穷得没鬼衣穿了?……你身上这件看起来像上个世纪出土文物的鬼衣是哪儿捡来的?”

宋思年瞥他:“你还想不想听了?”

“得得得,五折就五折,说吧,那人叫什么?”

宋思年抬手,指尖在空中连掠几笔。

幽蓝色的“谢忱”两字腾空。

“……谢忱?”乔只沉吟了一会儿,就回过神笑了声,“这名字倒是敢起。”

正欣赏自己书法的宋思年闻言侧眸,眼睛微眯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据我所知,两千年前就有位大人物,也是叫这个名字的。那一位……大概只能用‘惊才绝艳’‘旷古绝今’来形容了。”

“哦?”宋思年应了一声,却显然兴趣缺缺。

乔摇头感叹,“只可惜再惊艳也已经陨落了。”

宋思年闻言失笑:“废话,都两千多年了,再活着不成老妖怪了?”

“你可不要用寻常人类的寿命限数去揣度他,按照传闻记载,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而且……”乔凑过脑袋来,“他活着的那一千多年里,那可是威镇当代……在如今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的那些捉鬼世家,在他那会儿被压制得大气都不敢喘——总之按传闻说,他已经完全跨过了人神和生死的屏障。”

宋思年:“你也知道那是传闻?”

“你还不信?我骗你做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惊才绝艳旷古绝今的人物,既然跨过了生死屏障,能活一千多年,那他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乔哑了声。

宋思年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一笑:“人傻就得多读书啊,老奸商。”

乔:“……”

“行了,我可不像你清闲,我是个有正经事在身的人。”宋思年冲旁边安静的怨鬼瞥了一眼,“等解决了他的事情,我会去鬼市光顾你的小摊位的。”

乔冷笑了声。

“那你可别来了。小本生意,经不起你这祸害的折腾。”

宋思年权当没听见,潇潇洒洒地背手走了,“改天见啊,老奸商。”

“……真是个遗千年的祸害。”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乔笑着咕哝了句。

片刻后,他又微皱起眉——

“至阳气息啊……这个谢忱,又会是个什么来头呢?还是得回去查查才放心……”

******

赶着天亮之前的最后一点昏黑,宋思年带着葛云聂回到了葛家村里面。

葛云聂家里,那人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鬼力在四周搜索了一圈之后,宋思年松了口气,“还好小猫崽是被带走了,我还真怕它找不回来。”

老树说:“主人,对一个三个月零十五天的猫您都能下得去手用蛊惑术,老树我真是越来越佩服您的下限之底了。”

刚拿到了固魂珠,宋思年这会儿心情正好,也不和老树计较,还笑吟吟地纠正了一句——

“现在是三个月零十六天了,本宝宝又长大了一天。”

老树:“……”它就不该觉得这个老家伙有“下限”这种东西。

逗完了老树,宋思年稍稍正色,看向旁边一路上都沉默不言的葛云聂。“等天一亮,我就去案发现场亲自查探……昨天警局来的那位顾问身上的鉴鬼法器已经发现你的存在了,我不确定他今天是否会采取什么措施,所以保险起见,等我走后你也暂且离开家里。”

葛云聂神色一急:“大人,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案发现场看看?”

“你去了也没用。”宋思年说,“警局和捉鬼师联盟必然有接触——以往那么多案子里,捉鬼师也都介入过,万一明天我家宝——咳,警局那位谢顾问带去了捉鬼师,那你是想被当成现行犯当场擒获?”

葛云聂神色狰狞了下。

宋思年笑容一冷,“我劝你最后一次——哪怕是为了你母亲,你也别动歪心思。那一步跨出去之后,我保证你到魂飞烟灭前都会活在懊悔和痛苦中。”

葛云聂抬头看向宋思年,“大人是因为今天来我家里的那个警察吗?他是您什么人?”

“他可不是警察,只是个小小的顾问罢了。”宋思年笑眯眯的,浑然一副无害的模样,但黑眸深处却隐隐有幽蓝色的鬼火窜动,“按目前关系,他算是我的饲主吧。”

“那您……您何必这样护着他?”

“关系上他只是我的饲主,感情上他可是我家宝贝儿。”

宋思年微微一笑,轻狭起眼,语气云淡风轻,“如果有敢动他的,那我一定会让那个东西……后悔来到这世上。”

葛云聂眼神一栗,压回去了最后一点想法。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宋思年随意地点点头,“嗯,你放心,只要你母亲没有真的在这几起案子扮演什么角色,那么她身上的嫌疑我会为她释清,案子的真相我也会调查出来——免得幕后那人再污你的身后名。”

“谢谢大人。”葛云聂作了一揖,随后转头看了房内安睡的母亲一眼,才转身离开了。

眼看着远处的天空依旧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宋思年迎着那儿伸了个懒腰。

“让人怀念的清晨啊……”

老树毫不留情地拆穿:“就主人您那总也睡到日上三竿的作息,我是真没看出您哪儿怀念它来。”

“……”

宋思年装作没听见。

******

毛立峰一大早就带队到了现场——交通局那边给下了最后限令:封路限流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惹得舆论关注,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查不出来,也就只能像前两起案件一样当做交通意外事故处理封档了。

毛立峰愁得脑壳都疼,昨晚更是一晚上没睡好。

到了现场下了车,他自己都觉着看东西快带上重影儿了。

“毛队,您没事儿吧?看着脸色白得跟大姑娘似的。”

旁边凑过个脑袋来,毛立峰觉得自己太阳穴跳的更疼了——会这么说话的不作他人想,肯定就是孙得星。

毛立峰转回头一看,果然就见孙得星笑嘻嘻地杵在自己跟前。

“边儿去,别耽误工作——我休息会儿就也过去。”

“好嘞,那这维护现场边界的任务就先交给毛队您了。”孙得星傻乐着跑出去了。

毛立峰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了句:“这高速公路上维护什么现场,还能有人敢进——”

话没说完,戛然一停。

毛立峰瞪大了眼睛,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几米开外、穿过了黄色警戒线向着自己这儿走来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了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上身一件复古短打,下身黑色长裤;他皮肤白得像块儿羊脂玉,五官也秀气得跟拿那小羊毫笔细细勾出来似的。

迎着毛立峰扫视的目光,他神色轻松怡然,就好像不是走在高速公路的案发现场,更像是打哪个沙滩溜达散步一不小心误入了这里。

——

当然,除非那高速路两边几人高的金属防护栏能被视如无物。

这么一想,毛立峰心里更是警觉了。

他抬脚走上前,伸手拦住了那年轻人:“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可入内。”说着,毛立峰扫了一眼年轻人的身后,没见半辆车的踪影让他心里蓦地打了个突。

正在毛立峰不安的时候,突然听见面前年轻人笑了声。

“毛队,您不必紧张——我是谢忱谢顾问的朋友。”

毛立峰一愣,眼神里仍旧有警惕,“你是谢忱的朋友?我怎么没听他说过?”

“谢忱的性格,哪是会跟您说这些的人呢。”年轻人弯下眼角轻笑,“我今天来,也是受谢忱所托,帮他来调查这件案子。”

“你?帮他查案子?”毛立峰有些啼笑皆非,“你是什么人?私家侦探不成?”

年轻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私家侦探确实算是我的身份之一,不过我今天来这儿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年轻人说着,嘴角一勾,上身倾过来,声音压低了:“我是捉鬼师。”

“……”

毛立峰的瞳孔蓦地一缩,“你是捉鬼师??”

“对。”宋思年笑笑,直身回到原处,“我也是听谢忱说这次的案子里那个没露过面的‘恶鬼’有些棘手,这才答应来现场看看的。”

宋思年稍作停顿,观察了下毛立峰的反应,才又笑着说:“我从谢忱那儿听完案发经过了,我和他判断一致——正常来说,鬼有形无质,是不可能出现杜桥延和第三个受害人描述的那种情况的。”

一听这话,毛立峰心安了大半——当时谢忱说出那判断的时候,审讯室里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不可能有外人不通过他们俩知道。

但毛立峰仍旧保有最后一丝职业警惕:“那你不介意我打电话问一下谢顾问吧?”

“我知道您常和他平辈论称,”宋思年笑笑,“我确实不介意,不过很遗憾——谢忱恐怕接不到您的电话了。他手机掉进水里,这会儿应该送去返厂维修了。”

毛立峰一愣:“这你都知道?”

“我就是从他那儿过来的嘛。”宋思年眨了眨眼,“不信的话,毛队可以打电话试试。”

毛立峰便当真拿出手机,给谢忱去了个电话。也诚如他面前的年轻人所说,一打过去便是无法接通的已关机状态。

至此毛立峰也便相信了宋思年的话,他苦笑了声:“这老谢也是真不小心,怎么能把手机掉进水里呢。”

宋思年面上保持微笑,心道,那还是我亲自操控着小猫崽给他费劲巴拉地扔进去的呢。

“既然将案情都告诉你了,想必老谢是非常信任你的。老谢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先生能来帮忙,也是我们队里荣幸——您尽管施法,能擒获那恶鬼最好,我会告诫属下不让他们打搅您的。”

“有劳毛队了。”宋思年拱了拱手,抬脚走了进去。

老树担心地出声:“主人,您就不怕谢忱来这边吗?那到时候您这‘朋友’的谎可就不攻自破了。”

宋思年笑着撇撇嘴,“这才几点?之前我家宝贝儿可没出来这么早过,怎么可能刚好今天就被我碰上,祖坟冒青烟儿么?”

老树:“……”

而他的身后,毛立峰看着那短打黑裤的身影渐渐走远,不由感慨:“真不愧是老谢的朋友,复古做派可真是像啊。”

他正嘀咕着,一转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来路上,一辆车牌号非常眼熟的轿车越行越近。

毛立峰呆了两秒。

“这……这朋友俩怎么还一前一后地分别到?”

谢忱停车下来时,正见毛立峰不解地看向这儿——

“老谢,你怎么不是跟你那个朋友一块来的?”

谢忱关车门的手一顿,随后微狭起眸:

“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两位真正【面、对、面】成就即将达成XD

******

宋思年:【祖坟冒青烟儿】【当场被抓包】

谢忱:【眯眼】……这次是摸得到的。

第20章

“主人,您是想在这现场找什么啊?”

陪着宋思年沿着高速路走了好一段,老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宋思年理直气壮:“不知道。”

老树:“……??”

懵了一会儿老树才不解地问:“您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要来案发现场呢?您之前不是看见了,警局信息侦查中队出动了那么多人在这儿找了一上午,地皮都快给它刨起来了,还是一无所获啊。”

宋思年挑眉:“你拿我跟普通人类比?”

老树被噎了一下,然后才无奈地说:“我是觉得毫无目标的话,这么找多浪费固魂珠的时间……”

“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宋思年问,见老树不吱声了,他才又说,“而且也并不是没目标——你刚刚问我在找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只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东西有着很特殊的味道,至于它本质上是个什么存在,我完全不清楚。”

老树想了想,继而恍然大悟:“就是您之前在现场闻见了的那个特殊味道?”

“对,还有在那个出租车司机杜桥延的身上,我也闻到过一样的味道——所以这说明那个味道绝对不是我的错觉或者其他某种巧合,它很可能就是整个案件藏在最深处的那根——”

宋思年的话突然停住了。

正在思索的老树跟着一顿,疑惑问:“……主人?”

宋思年却没回应它,只蓦地转过身去看向来路,眼神警觉。

老树:“主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思年表情渐渐古怪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蛊惑术的印记,现在在以差不多1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向着我们这个方向……飞来。”

老树:“……那可能不是飞,是它坐着车来了,主人。”

宋思年:“……”

不用老树再提醒,他也知道这会儿会是谁才有可能跟那只被他施了蛊惑术的猫一起坐车赶向这里。

老树还在叹气:“这赶到的速度哪止是祖坟冒青烟儿啊主人,这简直是有人在您家坟头上搭灶爆炒了。”

宋思年眼神不定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表情一松,转头继续循着刚才的路往前走。

老树被这不疾不徐的淡定反应弄得一懵,“主人?我们要是还不走,可就要露馅了……”

宋思年摆摆手,“你要对你主人我有信心。”

“我也很想有,可蛊惑术还没解除,您又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两个不同对象施术。如果等谢忱一到,您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那就刚好,不走了。”

老树:“??”

宋思年却没再解释,只刻意地放慢了脚步。大约几分钟后,他就感觉到蛊惑术的印记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宋思年背对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调整了一下表情姿势,随后抬起手腕压低了声音问那绿芽:“树,我现在看起来有没有很英武不凡的模样?”

老树:“……”

您怕是对英武不凡有什么误解。

耳听着那脚步声已经不能再近,宋思年也没再等老树回答了,他牵起嘴角然后直接转身——

“谢——”

第一个字刚出口,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两个撞到一块的“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宋思年在男人硬邦邦的下巴颏上撞得脑门都疼,回过神来捂着额头跟老树控诉——

“他刚刚是把我当空气了??我如果不转身,他是不是就准备踩着我走过去了?”

好不容易在前面忍住了的老树听见了这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主人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你的存在感竟然这么低的吗……”

“……”

宋思年恶狠狠地剜了手腕上的树芽儿一眼。

事实上,谢忱的惊异并不比宋思年少,只不过在撞上的下一刻他就有所了悟,视线迅速地在年轻人的身上扫了一遍。

……固魂珠。

谢忱微皱了下眉,终于将目光定焦在宋思年身上。

“你,就是毛队提起的我那位捉鬼师朋友?”

宋思年心里呲牙咧嘴地揉了揉额头,放下手后,面上的笑容却和熙又无害,“看来谢先生已经不认识我了。”

谢忱眼神微动,“我应该认识你?”

宋思年神秘一笑,“谢先生已过轮回,不认识也是正常。”

“什么意思?”

“谢先生忘了,”宋思年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了谢忱的手,“我跟前世的谢先生,曾经是非常非常亲密的挚友啊。”

宋思年话音落时,鬼力一动,冲向谢忱曾经被自己烙了蛊惑术印记的地方——残存的一点痕迹被鬼力蓦地激发出来,只不过须臾之间便散去了。

做完这一切后,宋思年轻歪了下头,笑容无害,“谢先生是不是对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呢?”

有蛊惑术印记的残存痕迹激发,两人之前接触过而留下的灵魂迹象会模糊地出现在被施术人的五感中,谢忱想对自己不熟悉都不行呐……

宋思年面带微笑。

而男人的眼瞳在焦点稍散了几秒之后便重新凝合,他目光深沉如刻刀,一分一寸地刮过面前年轻人的身影。

直到对方的笑容都有点不自在起来,谢忱才缓缓压下眼帘。

“是啊。”他声线低沉得近乎沙哑,“……太熟悉了。”

谢忱这个平静的反应让宋思年眨了眨眼,然后他小声问老树:“这是……这么快就接受前世挚友这个设定了?这也就太平静了吧,我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种被镇住的惊讶呢。”

“大概……相信了吧。”老树也没什么底气,“主人,这个谢忱是真的没法用常人常理去揣度的,深不可测。您还是小心为妙。”

宋思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宝贝儿。”

老树:“……”

“说服”了老树,宋思年就冲着谢忱展颜一笑:“关于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就没有什么好奇的或者想问的吗?”

谢忱闻言抬眼。

“你活了多久?”

“……哈?”宋思年呆住。

“你活了多少年了?”男人神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

之前打定这个主意后就准备了一肚子腹稿,结果宋思年却发现一点都用不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忱会挑着这么一个神奇的接入点展开话题。

“活得太久了总会记不住时间的,你让我算算。”宋思年偏过头摸了摸下巴,“……从我有记忆算起,应该是八百多年吧。”

老树小声嘀咕:“您把我捡回去是在八百二十年前,主人。”

宋思年微笑:“嗯……确切说是八百二十年。”

谢忱眼神一闪,“八百二十年前……你是一生下来,就是这种不死的状态了吗?”

“……”

宋思年表情微微僵了下。

……他家宝贝儿还真是跟正常人的思路都不太一样,听见自己有个前世的朋友,却不好奇别的,只执着于探索生命奥秘?

宋思年原本准备随便说点什么忽悠过去,只不过一抬眼对上男人那深沉而认真的目光,到嘴边的敷衍又咽回去了。

好像近乎本能的,他还是想少对这个人说些谎言。

“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只是可能在我的某个人生阶段里,发生了一点突变——可惜我不记得那变化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了。”

宋思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突变之后,等我再‘醒来’,我的长相就没有发生变化了——所以以此推算,我应该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进入到这个状态。”

“……”谢忱的眼神黯了一瞬,“所以,你应该也只活了八百五十年。”

宋思年神情僵住:“……‘只’?‘只活了八百五十年’??”

——

这要不是他家宝贝儿、换了别人他可能已经忍不住要撸袖子上了。

活了八百五十年!却被人说“只”?这可是事关一只灵鬼的尊严!

谢忱却没再看宋思年的反应,他只垂眸扫了手腕上的珠石手串一眼。

——难怪珠石手串没有反应。

如果只活了八百五十年的话,比宋绝应该小了二三十年……

所以终究还是不是他。

“抱歉。”谢忱声音微沉。

宋思年:“宝——……咳,谢先生就没有别的什么想要了解的了?比如我们怎么认识的、比如——”

“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谢忱打断了宋思年的话音。

宋思年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就这一两句话间,男人好像就变得非常冷淡了,身上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低气压。

谢忱抬眼,眸子里漆黑平寂,“前世那些……不管是编造的、还是真实的,我都没什么兴趣了。”

宋思年怔了怔,继而轻眯起眼,“谢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谢忱没什么表情地说,“即便是有相识的缘分,但既然前世已经结束,便让缘分一同结束就好。平白拖连到后世,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这位先生觉着我说的对吗?”

宋思年觉得自己从认识谢忱开始,都没听这男人说这么多,一时愣了神。

在对方话至结尾时,他下意识地开口:“宋思年。”

“……什么?”谢忱微皱眉。

宋思年回过神,有些懊恼于自己的脱口而出,但此时只好以得体的微笑掩饰了过去。

“我叫宋思年,可不是什么‘这位先生’。”

然而下一刻,宋思年便瞧见男人瞳孔蓦地一扩——

“你姓宋?”

“嗯,有问题?”

“……”

许久之后,谢忱才按捺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问。

“那你的父亲……是宋绝吗?”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宋绝是谁以后——

宋思年:……mmp,我把你当爱人,你却想当我爹。

第21章

“那你的父亲……是宋绝吗?”

宋思年:“——??”停顿了几秒,他才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宋绝是谁?”

“你不是宋家的人?”谢忱紧紧盯着他。

“按照这个姓来说,我肯定是宋家人啊。”宋思年笑了笑,“但我怎么知道我的这个宋家,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宋家?”

谢忱攥紧了拳,眼神沉冷下来,“捉鬼世家里,只有一个宋家。”

宋思年一怔。

须臾后他反应过来,小声问老树:“如今所谓的捉鬼世家里,还有姓宋的啊?”

老树:“是有的,而且还是捉鬼世家里最兴盛的一个家族。几百年了,宋家都一直是捉鬼师行业里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哟,这么听起来,这个宋家来头倒不小。”宋思年嗤笑了声。

——

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宋家,他好像一点好感都没有。

由此,宋思年抬头望向谢忱,眼神和嘴角笑意都发凉,“真抱歉,八百多年前我经历突变之后,就已经把所有前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说的那个宋绝,还有宋家,跟我到底是否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

“……”谢忱沉默下来。

宋思年却嘴角一勾,笑着凑了上去,“你好像对那个宋绝还有宋家,非常好奇?”

谢忱抬眼,神色恢复了沉寂,“他们欠了我……我祖上一件东西,我需要拿回来。”

“那我帮你,如何?”

“……”谢忱目光一闪,“你为什么要帮我?”

“哈哈哈,”宋思年伸手拍了拍谢忱的肩,顺势倾身过去,“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前世的你,可是非常非常亲密的挚友啊,你有麻烦,我怎么可能不帮?”

“那你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帮我的?”

“对啊!”宋思年理直气壮,“我可不是帮你一件两件事——以后只要你有麻烦,我在所不辞!”

“‘在所不辞’……”谢忱垂眼,唇角不甚明显地勾了下,“那还真是……够亲密的挚友关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宋思年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直接无视了。在谢忱说完之后,他笑得愈发明艳了几分,“那是,我们当初可不是一般的亲密。至于现在的关系……你看过《哆啦a梦》吗?”

这话题转的突然,而且还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谢忱思路没跟上,声音顿了下:“……听说过。”

宋思年得意洋洋:“那就好,我以后就是你的哆啦a梦了,谢大雄!”

谢忱:“……”

谢……大雄?

老树:“……”

老树气若游丝:“主人,求求您,别再用您那出神入化的比喻能力了。”

“啧,你们这些没审美能力的凡人……凡精怪。”

老树:“……以您的审美能力为标准的话,那我们确实到死也拍马难及。”

“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宋思年满意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小树芽儿,然后才抬头看向谢忱,“我那天掐指一算,今天就是帮你做第一件事的良辰吉日,所以我就直接过来等你了。”

谢忱:“帮什么?”

“破案啊,我可是捉鬼师。”宋思年下巴一抬。“你们这起案子,应该非常需要我吧?”

谢忱微眯起眼,“怎么帮?”

“这个……”宋思年想了想,直接把手伸到谢忱身前——掏出了还趴在他怀里的小猫崽。迎着谢忱古怪的目光,宋思年咧嘴一笑,牙齿雪白,“借它用用。”

说完,宋思年就拎着乖乖巧巧一动不敢动的小猫崽蹲了下来,一“人”一猫面对面眼对眼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谢忱垂着眼任他施为。

过了一分钟,宋思年站了起来。“我跟你家小猫崽交流过了,它说它那天在这里、还有你们审问的那个杜桥延那儿,都闻到了一种异香。”

“是什么气息?”

“我也不知——额,咳……”宋思年没说完就反应过来,立马改口,“它说它也不知道。”

“……”谢忱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宋思年心虚地撇开脸,“为今之计,就是让你家小猫崽找到那个异香的来源了。先在现场看一看,如果没有发现的话,再去那个杜桥延家里吧。”

“这都是它告诉你的?”

“……对啊。”宋思年面带微笑地点头。“我通十八门外语,猫语算什么。”

谢忱点点头,抬脚往前走。

宋思年无声地松了口气。

老树则无奈:“主人,牛皮慎着点吹——您也不怕一不小心吹爆了。”

“不会的不会的。”宋思年心虚地跟上去。

老树:“那可说不准,按当初警局那个毛队说的,谢忱20岁就能拿上双硕士学位,那得多天才?万一他再精通外语,一试探您不就露馅了?”

“不是还有你么?”

“我就只会英语。”

“……”宋思年叹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老树,“八百年啊,你就学会了一门?”

老树:“……”

宋思年边往前走边思考了下,最后安抚老树:“算了,没关系。他要真是考我,我就给他数十八种家禽和宠物。”

老树:“……”

宋思年用蛊惑术操控着小猫崽走在前面,自己则细致地嗅察着空气中的味道,这样反复了几圈之后,宋思年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金属防护栏外面的某个方向上。

“有发现了?”谢忱问。

“似乎……有一点。”宋思年有些烦躁地皱起眉,“今天的天气太干燥了,有点味道也都该被烤焦了。”随后,他转向谢忱,“我们怎么过去?”

谢忱沉眸:“时间有限,翻过去吧。”

“哎?翻过去?翻到哪儿去?”

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正聚精会神地思考着的宋思年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发声的方向——他在谢忱面前没敢放出鬼力,都没注意到孙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而孙得星正兴奋地看着谢忱:“谢顾问,你们是有什么新发现了吗?”没等谢忱回答,他又惊异地看向谢忱身旁站着的宋思年,“这位……就是毛队说的谢顾问您那位捉鬼师朋友吗?——你好你好!我是孙得星!见到你很荣幸!!”

“嗯,你好,我是——”

宋思年话音未落,孙得星就箭步冲了上来,激动地抓住了宋思年的手,用力地握紧了上下摇晃。

“……这可怜孩子,是没见过捉鬼师吗?怎么激动得跟看见了自己祖宗似的。”

宋思年被那大力捏得手都疼,木着脸跟老树抱怨。

等孙得星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点,宋思年才无奈地跟他解释:“我们是要翻到防护栏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孙警官你在里面等着就行。”

“那怎么行?”孙得星立马摇头,“您和谢顾问的职业都金贵着呢,这种粗活还是得我们在前面开路!”

说完,孙得星都没给宋思年留拒绝的机会,立马动作麻溜地爬上防护栏翻了过去。

然后他站在对面,隔着金属网,满眼狂热地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表情复杂地扭开脸,小声问旁边的谢忱:“我感觉你们队里这个孙得星像个虔诚的异教徒,他是对捉鬼师有什么信仰吗?”

谢忱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要我帮你吗?”

宋思年闻言撇了撇嘴,“你当我是那种连一个金属防护栏都翻不过去的弱鸡吗?”

“……”

五分钟后,尝试十一次失败了十一次的“宋弱鸡”被谢忱背上了肩。

谢忱:“抱紧了?”

他背上趴着的宋思年木着脸:“……嗯。”

他的耳边,老树正在癫狂大笑,几乎快要笑断了气——

“哈哈哈哈哈哈……主人……您是不是——哈哈哈哈……您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不凭借鬼力,您确实就是个弱鸡啊哈哈哈哈……”

宋思年:“……闭嘴。”

“……”

正攀爬金属防护栏的谢忱也难得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等翻越了金属防护栏这道“大山”,宋思年便和小猫崽走在前面,努力嗅探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这样又走出了几十米之后,宋思年眼神警惕地停在了一个小土坡的旁边。

他鼻翼翕动了几下,随即望向谢忱和孙得星——

“你们有什么能够用来挖土的东西吗?匕首之类的就可以。”

谢忱闻言,直接看向孙得星。宋思年看懂了这意思是没有,也跟着望向孙得星。

孙得星立马从身边拿出了一把匕首,兴奋地递给宋思年:“大师,您请。”

宋思年眉眼一弯,“带你一块过来还真是有用的。”他接过了匕首,循着比方才防护栏里稍微浓了一点点的异香走向了那个土坡。

随后,谢忱和孙得星便见宋思年爬到土坡上面,然后蹲地对着一处挖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他们刚停下时,便听宋思年轻笑了声。

“……找到了。”

这个土坡上这一处被挖开的泥土里,似乎正掩埋着一种被烧焦的、隐隐透着灰绿色的东西。

宋思年低下头,捏起了其中一片已经被烧掉了一半的,拿起来放到眼前转了一圈。

“就是这种香味。奇怪,好像有点……熟悉?”

宋思年情不自禁地嗅了一口,扑鼻的异香迎面而来——

他眼前的蓝天绿草土坡前,突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穿戴着华冠长袍,只是玉冠碎了一半,黑色长发半披散下来,俊美面庞上阴沉凶狠。

甫一出现,那人就大步走向宋思年,同时边走边伸手去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那玉带被狠狠地掼到一旁,外袍随之被褪下扔开——那人一路走来,便是一路衣衫委地,直到只剩下一层单薄的亵衣亵裤,男人停在了宋思年的面前。

他蓦地伸出了手,直接将呆愣着的宋思年推倒在身后的地面上。

宋思年这才恍然回神,只觉得一种莫名的疼从身体里传来,他紧紧地皱起眉:“谢忱!你发什么疯?!你放——”

他话音未落,便突然被压在身上的男人捏住了下颌。

宋思年甚至能感觉得到那粗粝的指腹凶狠地拂过他的下唇,而压在他身上的、和之前那个就站在自己旁边的谢忱长了同一张脸的男人唇角一勾。

那声音却沙哑而低沉,带着和眼神一样的危险——

“你不是想要吗?来,我给你。”

话音落时,他撕开了自己的亵衣,眼神凶戾地俯下身来——

宋思年:“——????”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喵喵喵???

【猫是谁猫在哪儿猫想干……不谢忱他想干什么!】

第22章

“啪——!”

宋思年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同时手上一疼,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指。

而须臾之间,面前那个撕开了自己亵衣的长发男人也突然没了踪影。

宋思年神思一晃,自己摇了摇头定下心神。又过了几秒,他才睁开眼看向自己身旁半蹲的男人——利落的冲锋衣和黑色长裤,黑色碎发……总之除了那张脸,哪儿哪儿都和刚刚自己看见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认识这么久了,他可从来没在这男人的脸上看见过如之前那样狰狞凶戾的情绪。

宋思年皱了皱眉,“我刚刚是怎么回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听见的声音,应该是谢忱打掉了他手上拿着的烧了一半的叶子。

而旁边他刚挖出来的土坑,也被人草草埋了回去。

宋思年警觉地看向谢忱:“那叶子有古怪?”

谢忱确定他无事之后,站起了身,“那是迷障木的叶子,香气在近距离下能够使人陷入幻觉。”

“迷障木的叶子?”宋思年奇怪地看向地面那已经被谢忱踩进泥土里的半片叶子。“这名字听起来确实有些耳熟……”

谢忱微皱起眉,“这种植物已经绝迹很多年了,根本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它的叶子在灼烧之后,那种能够让人陷入幻觉的香气会增强许多倍,而阴雨前后的湿润空气对于颗粒的传播最为有利。”

宋思年目光一利:“那三起案件,分别是在雨前、雨后、雨中发生的——他们看到了幻觉,所以才会导致车祸意外。”

谢忱点头,“没错。因为迷障木的叶子香气,能够让人看到自己生平最为恐惧的东西或者场景。”

宋思年顺序推理的思路戛然断掉了。

然后他表情有点僵硬地看向谢忱——

“什么叫……会看到自己最为恐惧的东西或者场景?”

谢忱皱眉:“我这句话,应该不难理解。”

“……”宋思年心虚而莫名地低下了头。

旁边迷迷糊糊听了全程的孙得星突然一拍巴掌:“所以这几起案件,根本不是什么‘恶鬼杀人’,而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每次车祸前,他都在这个土坡上燃烧这种叶子,然后借助散发出来的气味使得路段上发生车祸……哎?可他这是随机杀人啊?”

“的确应该是随机犯案,”谢忱接话,“而且凶手应该也不只是做下这三起,只不过他就成功了三次而已。”

“谢顾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种香气只有在近处、并达到一定浓度才能发挥效应,稍过片刻离了叶子气味散去,就会失效,所以那个凶手如果想要达到目的,必然还要借助风势——我想,不是每次风都朝着高速路吹的;而这三次里,每晚的风向一定相同。”

“天啊,所以他真的是随机杀人——只不过那三起案件里的三个倒霉蛋撞上了??”孙得星咬牙切齿,“这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谢忱微微垂眼,“我大概猜到了。”

孙得星:“哎——?谢顾问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谢忱沉吟片刻,“给毛队去个电话,让他们去葛家村一趟——我们也直接过去吧。”

孙得星压抑住满脸的求知欲,点了点头,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而谢忱则垂眼看向从刚刚就一直蹲在地上没说话的宋思年。“怎么了?”

“……”从沉思里回过神,宋思年站起身,笑笑,“没什么。不是要去葛家村吗,走吧。”

说着,宋思年就朝着葛家村的方向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男人似是无意地问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既然迷障木的叶子能让人看见生平最恐惧的事物或者场景,那陷入幻觉的瞬间,你看到了什么?”

宋思年脚步一顿,随后他笑着转回身,“当然是要反吃了我这捉鬼师的千年恶鬼啊。”

“哦,这样吗。”

男人唇角轻浅地勾了下。似乎是相信了,他抬脚走了出去。

宋思年偷偷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男人身形擦过他的肩膀旁边时,他突然听见谢忱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看来,你还认识一个跟我同名的千年恶鬼啊。”

“……”

宋思年瞳孔猛地一缩。

等他再回神,男人身影已经走了出去。

“树,”宋思年难得神情严肃地问老树,“我陷入幻觉的时候,果真喊他的名字了?”

老树语气复杂:“嗯,老树我听得真真切切。您喊了一句‘谢忱你发什么疯’,后面好像还有别的要说的——但您自己没说完。”

宋思年:“……”

“主人,老树也很好奇——您最恐怖的事物,怎么成了您的大宝贝儿了?”

“……”宋思年神色纠结了下,“我感觉我不是怕他,是怕那个场景。”

老树:“——?什么样的场景,能成为您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灵鬼最恐怖的东西?谢忱他在里面干什么了?”

“……”

宋思年抹了一把脸,“说来话长。”

“那主人您就长话短说呗!”

“说出来怕吓着你,还是不说为妙。”

老树:“——??”

宋思年揉掉了脸上的颓丧,重振精神跟上了已经走远的谢忱和孙得星——

“一定是我前两天当猫被言周教得太久、脑子坏掉了……对,就是这样!”

“……主人,虽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但我感觉您在自欺欺人。”

“住嘴。”

“……哦。”

“谢顾问,您怀疑的人竟然是他?!”

葛家村村委会的院子里,孙得星惊讶地快从地上跳起来了。

而他手指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信息侦查中队第一次去案发现场时,当时那个在防护栏外面看光景,还被孙得星叫住、后来和毛立峰说了一年前车祸与恶鬼传说的那个老农。

连旁边按照谢忱给出的条件筛选叫来了村里这几人的村长都惊讶地摆了摆手,“怎么会呢谢警官,他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的,更何况杀人呢!”

谢忱没着急说明,而是先看了那老农一眼,然后说:“我的猫一共有两次闻见了那种迷障木的香气——其中一次是在杜桥延的身上,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便是你在他身旁做了手脚,使得他产生了那样的幻觉……杜桥延的房间里,甚至极大可能还能找到你去过的痕迹。”

原本似乎就没准备辩驳的老农,只是更低地把头压了下去。

孙得星似乎是实在按捺不住了,“那谢顾问您怎么知道是他做的?”

“因为我的……猫,第一次闻见那个香气的时候,就是在毛队刚从他身旁走回来时闻见的。之前无论是一上午的搜查,还是刚刚的刻意寻找,那香气应该都远远小于毛队身上带回来的香气,所以第一次那香气才能被……猫察觉。”

谢忱瞥了一眼宋思年和被他抱着的小猫崽,转回身,“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曾经最近距离地接触过那种香气,而且安然无恙。”

听到这儿,孙得星恍然大悟,气得咬牙看向那老农——

“难怪啊,还跑去跟我们讲什么‘恶鬼杀人’的传闻和那一年前的意外事故,你分明就是想误导警方!——你到底为什么要制造交通事故、杀害那些无辜的人!”

谢忱微皱眉,“先将他控制起来。”

孙得星应了一声,拿出手铐把这个看起来毫无反抗意思的老农拘押起来,带回了村委会暂时提供的屋子里。

被铐到椅子上的老农仍然低着头,一字不说。

片刻后,谢忱拿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进了房间。

“谢顾问,你做什么去了?”孙得星问。

谢忱瞥了那老农一眼,“我去验证了一下对他动机的猜想。”

“……”

听到这话,不只是孙得星和一旁的宋思年来了兴趣,连椅子上的老农都抬头看向了谢忱。

谢忱神色不变,“我之前来村里调查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工程队的负责人,他们说他们也是来打听那恶鬼杀人的消息的,因为他们老板去年在这葛家村买了一块风水宝地,准备开发成旅游区。结果这恶鬼杀人的传闻一出,他们老板都吓坏了,连忙叫人赶过来查探一下。”

在男人低沉平静的话音里,老农始终不变的神情终于动了。他眼神有些复杂而痛苦、又带着一点怨恨地看向谢忱。

谢忱抬了抬手腕,示意了下自己的手机。

“我刚刚给那个负责人打去了电话,问了一下——他们看上的‘风水宝地’,正是你们葛家村前几年按着风水新选的墓地……你过世的妻子就葬在那儿吧,葛陈?”

葛陈眼神一恸,被铐住的双手攥成了拳,青筋在那双多年劳作的枯燥黄皮的手背上绽了起来。他紧紧地咬住牙合上眼,脸上露出狰狞而痛苦的表情。

“她跟了我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什么也给不了她,什么也没来得及给她她就走了!……可到死、到死他们还不想她安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谁想掘她的坟都不行!谁都别想——!”

到了话尾,老农嘶哑着嗓音疯狂地挣扎起来,还是孙得星连忙上前才控制住了他。

谢忱皱眉:“所以你就制造出这样的‘恶鬼杀人’的传闻,为了这传闻的可信性,你甚至还刻意地去制造意外。前两起案件的受害人都不幸身亡——你的妻子的死是死,别人妻子的死就不算什么了?”

“……”葛陈在孙得星的制服下依然狠狠地抬起头,干瘦的脖子上青筋毕现,“为了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谢忱目光暗沉地看着那人,眼眸深处似乎酝酿着什么可怖的情绪。

只是须臾之后,云散雨消,他转开眼,声音重归平静。

“最后一个问题——迷障木的叶子,根本不可能是你拿得到的,那是谁给你的?”

葛陈闻言冷笑起来。

“他帮了我,你想我出卖他?——你觉得可能吗?”

“……”谢忱垂眼看着葛陈。

而孙得星开了口:“你如果能供出他的身份,还有可能减轻你自己的刑罚!”

“她一死,我早就了无牵挂!”

“……”

谢忱转过身,往门外走,“放他在这儿吧,毛队他们应该快到了。”

孙得星点头,收回手,表情复杂地看了这葛陈一眼,然后才转头跟上了谢忱出屋的脚步。

旁边角落里的宋思年也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起身往门外走。

而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到门外的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房间里,那葛陈突然开了口——

“宋大师,谢谢。我死也不会出卖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

【人在屋里走,锅从天上来】

第23章

宋思年打到一半的呵欠僵住,已经踩在屋外的那只前脚也停下来。

他转回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大师,您……”葛陈目光迷茫,似乎是不解于宋思年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认人。只不过他想了想就立马了然地点点头,“是我鲁莽了,不该叫住您的。等您出了这个门,我就当再也没见过您。”

宋思年一听,立马把前脚收回来了。

他转身回了屋,一直走到葛陈面前去才停下来,难得目光肃然、神色微绷——

“你什么意思?给你迷障木叶子的那个人,跟我长着相同的一张脸?”

葛陈表情顿时比他都古怪,还四下看看才压低了声音说:“宋大师您放心,这屋子里没有监控之类的东西。”

宋思年攥紧了拳,眼神发凉,“回答我的问题。”

葛陈尽管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宋大师您忘记了吗?给我迷障木叶子的那天,你还就是穿着现在的这一身衣服呢!”

宋思年眼神蓦地一变,须臾之后他冷笑了声,也直起身。

“要不是我穷得鬼衣……咳,衣服都穿不起了,还真差点被你忽悠住——我这身衣服还是昨晚跟你们葛家村坟地里的列祖列宗们借的呢,你一年多前就见我穿着这衣服给你送叶子了?你当我爱心公益大使么?”

说完,宋思年也没再理会呆滞的葛陈,转头出了屋子。

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宋思年脸上嘲弄的笑容倏然褪去。素来漫不经心的目光都凝重下来,他无意识地轻抚着手腕上的树条手环。

若是平常,老树大概早就发出抗议了,然而此刻见证了全程,连它也心思紊乱。

“主人……”

“我本来以为,当初方峥说的有人指点他过去寻了我,最多只是哪个有能力又有闲心的捉鬼师感觉到了我的鬼力……”

宋思年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轻眯起眼,说:“而今看来,似乎远不止这么简单。”

“主人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设计我啊。”尾音落时,青年的唇角蓦地勾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半梦半醒地活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太久太久都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那主人准备如何应付?我们要不要审问一下这个葛陈?”

“审问他没用的,他就是一颗再小不过的棋子,现在大概只能算发挥了作用的弃子,你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的。只是我有点好奇,那个假借了我的名号的人,是如何知道一年后我会出现在这里?……他设计这些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个人似乎都所谋非小啊。”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主人,我突然想到家里还有点儿事情要办,不如我先回——”

它话音未落,宋思年单手捏住了手环上的绿树芽儿,同时唇角一勾,稍稍施力,“……嗯?”

老树:“……”

老树:“老树愿为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宋思年失笑了声,点了点那绿树芽儿,“你不必逗我,也不必担心。我活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的早就看淡了,我没什么好在乎的,更何况这点小——”

“那您家阳宝贝儿您也不在乎了吗?”

“……”

空气一阵安静。

几秒之后,刚刚还一脸淡然的出世高人风范的年轻人,此刻已经探头探脑地在院子里找了起来——

“对哦,我家宝贝儿呢?就这么一会儿怎么就没影儿了??”

老树:“……”

老树:美人乡,英雄冢啊。

宋思年在村委会院子里找了一圈时,正好瞧见他家谢“美人”从外面走进来。

宋思年眼睛一亮,刚要过去,就听谢忱开口:“警局里毛队带队过来了。”

“……”宋思年眨了眨眼,隐约觉着这话应该还没说完。

果不然,等谢忱到了身旁,他就听见对方接了后半段,“还有个上级调配下来的,捉鬼师联盟里的人。”谢忱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同行。”

宋思年:“……”

宋思年将鬼力放出去稍一感应,果然便感觉到一股灵力正在接近。

那灵力波动虽然远不及他鬼力,但也有了一定火候——至少从他这用了固魂珠的灵鬼身上,是很有可能发现端倪的。

一想到这儿,宋思年顿时有脚底抹油的冲动。——他可不想当着谢忱的面和那捉鬼师打起来,那到时候就是十个蛊惑术也洗不掉这么多人的记忆了。

宋思年眼睛转了转,思考利弊之后便快速做了决定。他走到谢忱身旁,“既然凶手已经帮你抓到,那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之后你再有困难的时候,我会及时出现的。”

说着,宋思年冲谢忱咧嘴一笑,牙齿雪白表情友善,跟着就要转身离开。

只是他第一步刚跨出去,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宋思年回头一看,目光正撞进双情绪深沉的黑眸里。

“急什么,”男人语气平静淡定,“之后如果有庆功宴,你不可或缺。”

“……”宋思年表情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肃穆的神色上。“不是我不想陪你去参加庆功宴。”

“那为什么急着离开?”

宋思年表情严肃地作势掐了掐食指,“是我刚刚掐指一算,按卦象上说,我今天……不宜见同行,容易冲撞煞气。”

谢忱垂眼,用一种极淡却又叫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宋思年觉着自己背后汗毛都快被这样的目光盯起来了。

就在宋思年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在这儿解了固魂珠玩个神仙似的“原地消失”时,攥在他手腕上的那力道终于慢慢松了下去。

“下次见你,会是什么时候?”

“……”就准备直接溜掉的宋思年一听这话,又忍不住转回头去,褪下那副假正经的模样,没心没肺地笑着问,“怎么,已经开始想我了?”

旁边路过的村委会大爷脚步一僵,颤巍巍地抬头看了这两个年轻人一眼,然后摇着头叹着气走过去。

宋思年也只是跟谢忱开玩笑,没想得到什么回应。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那男人抬眸瞥了他一眼之后,竟然真点了点头。

“嗯。”

“……??”

宋思年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老树催促:“主人,快点走吧,再不走您留下的鬼力气息也可能会被那捉鬼师发现的!”

宋思年无奈,只得遗憾地伸手拍了拍谢忱的肩,以示告别,“我会尽快回来找你的。”末了,快到了院子外面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飞了个吻——

“再见啦宝贝儿!”

出了村委会院子,一路向南。

老树:“……主人,您能不能别浪。”

宋思年得意洋洋:“我这是高兴,我家宝贝儿刚刚可都跟我示爱了!”

老树:“……主人,我建议您还是先别惦记十八种家禽外语了,把国语先学好吧。”

宋思年:“你是不是在暗讽我?”

老树:“不是的,主人,您误会我了。”

宋思年:“这还差不多。”

老树:“谢顾问那明显不能叫‘示爱’——所以我刚刚是在光明正大地嘲讽您。”

宋思年:“……母胎单身八百二十年的树精没有资格判断。”

“……”

老树沉默下来。

宋思年露出胜利的微笑,只是没等他发表辩论获胜感言,就听见老树语气沉痛地开口。

“主人,其实我的重重重孙子现在都已经栽在四月岭公园了。”

“……”

“您才是母胎单身了八百五十年的那个。”

“……”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我不相信,这不可能【冷漠脸】

第24章

宋思年去了葛云聂的家中。

离着葛云聂的忌日越来越近,葛云聂家里缟素四下可见。宋思年一路走过外门,进到院内,再入里间,几乎满眼都是白色。

里间土炕上坐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正神色木讷地望着手里的照片,眼睛里都已寻不着什么活人的生气。

听到宋思年走进来,那女人也只是慢慢抬起眼,“你是……”她目光里露出茫然的情绪,继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稍稍局促,“你是来要债的吧,我——”

“你误会了,我是……你儿子的朋友。”

宋思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神色怅痛的怨鬼。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怔怔的女人。“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女人回过神,目光一紧:“什么事?是……是和我儿子有关系的吗?”

“不,是和你有关的。”宋思年神色淡淡,“高速公路上那三起所谓意外的故意杀人案件已经告破,与您同村的葛陈已经被缉捕归案。”

“……葛陈?”女人愣了下,“竟然是葛陈?”

宋思年并不意外于对方的反应,他点了点头,“对。葛陈就是那个告诉你他能替你儿子复仇的人。”

“这……”那女人的目光突然一栗,“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如何对我说的?”

“那不重要。”宋思年说,“因为你也是被欺骗,并不知晓具体情况,再加念在你只是为儿子不平,所以案情供述里不会有你的存在。”

“……”

那女人讷讷未言,似乎是已经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宋思年叹了口气,“葛陈只是个普通人,他通不了鬼神,是骗你的。”

“我已经从一位警官那里猜到了……”女人声音细弱。

“但我能。”

“——!”

宋思年话音一落,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身形江州,而后猛地抬起了头——

“你、你说……你说什么!”

“……”宋思年看向房间角落里同样震惊地望向自己的葛云聂,他伸手招了招对方,“你来。”

女人的目光顺着宋思年的手的方向看过去,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眼泪倏忽便涌出了她干涩的眼眶。

葛云聂走到了宋思年的面前,哀声道:“大人不必这样的,我……”

“我懒得替你们传话,”宋思年捏了捏眉心,“也不是什么善人。”

葛云聂目光暗淡下来。

宋思年瞥他一眼,“不过今天……难得我发一回善心。”

说着话,他从袖口捞出了那只团成一坨熟睡的小猫崽,伸手放在了土炕边缘。然后宋思年轻扣了下眉心,切断了自己和固魂珠的联系。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临到在凡人肉眼里消失之前,他看着目露震惊的女人说:“你儿子不会有生前那么帅了,脸上伤口还有点吓人,不过我想你当初便见过,应该不介意的。”

话音落时,宋思年的身影实体彻底淡去。

恢复肉眼不能见的灵鬼状态,宋思年将自己眉心间飘出的那颗固魂珠一指点到了葛云聂面前。

葛云聂之前随着宋思年见了乔,自然知道面前这颗小东西几乎是无价之宝的存在。他激动得嘴唇都战栗,怨鬼特有的哭声从他嘴里传出来,他悲痛而感激地看着宋思年。

“大人……”

对视了两秒,宋思年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叫我起鸡皮疙瘩的目光看我。——我说了,我难得发一次善心,谢就不必说了,当我做了个赔本买卖。固魂珠时效有限,你自己珍惜吧……到了‘时间’,我会来接你。”

说完,灵鬼身影蓦地一缩,倒是真没给葛云聂道谢的时间,便重回了小猫崽的身体里。

刚适应完再次回归的猫视角,宋思年就听见老树咕哝了句:“主人您可真是个败家子儿……知道那玩意放到鬼市上能卖多少死玉吗……数都数不清,您就这么送给了一个怨鬼——败家,太败家了……”

宋思年哼了声,“千金难买我乐意。”

小猫崽在土炕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停住了。

老树等了一会儿,没见宋思年动弹,不解地问:“主人,您不是要回去吗?……还是说,您还想在这看看等会一定很感人的一幕?”

宋思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沉痛——

“日……这只猫好像有点恐高,我不敢往下跳。”

老树:“……”

老树:“主人,不要说脏话。还有,那应该是您恐高,跟猫没关系。”

宋思年:“……”

于是房间里,身形还没稳固的葛云聂就听见了一声凄厉的猫崽叫唤,然后亲眼目睹着他的灵鬼大人寄宿的那只小猫崽以自由落体的曼妙身姿,猫脸着地滚下了炕,然后又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以猫形态赶回村委会大院的宋思年,差点把自己累成了猫干。

所幸警队的人都还没离开,宋思年循着那百里之外也能感受到的磅礴阳气,一路撒了欢地跑到某个屋里坐着的谢忱脚边。

看见自家被拐走的猫崽自己溜了回来,谢忱一低眼,就对上那双有灵的猫瞳。

……又回来了。

谢忱心情莫名好了许多。他躬下身伸出手去,任那小猫崽顺着他手掌熟练地攀到了手肘位置。谢忱顺势将手臂往回一折,也就把猫崽正圈在了怀里。

小猫崽满意地在男人的臂弯间蹭了蹭脑袋,选了个合适的角度就准备窝一觉。

而就在此时,它突然感觉到了之前迫得他人形不得不离开的灵力。

小猫崽警觉地抬起头,正瞧见一个人从屋外走了进来。

“谢顾问,等到你要等的东西了吗?”

“嗯。”

“……”

宋思年警觉的目光在望见来人时顿时滞住。

过了两秒,他小声跟老树确认:“……女的?”

老树应声:“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您家宝贝儿艳福不浅。”

宋思年:“这叫什么话?我家宝贝儿洁身自好的,能跟对方有什么关系?”

他刚说完,就见那女人摇曳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一直到谢忱面前的桌子后才停了下来。

“哪儿来的猫,好可爱?”这女人撑着桌面朝谢忱俯下身。

低胸上衣下汹涌的事业线顿时展现。

宋思年:“……”

思考了一秒,他就手脚并用爬到了谢忱的肩头,然后四只小爪子一伸——

啪叽一下,小猫崽把自己摊平糊在了男人的脸上。

“她太丑了,不能让宝贝儿看,辣眼睛。”

谢忱:“……”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辣眼睛,不能看。

老树:……信了你的邪。

第25章

小猫崽被谢忱拎着后颈软肉,从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提溜了下来。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小猫崽可怜巴巴地耷拉下眼皮,四只猫爪也两两合拢,左右搭着支棱在半空中,看起来蔫唧唧的,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

被忽视得很彻底的女捉鬼师表情有点不自在,她强笑着问:“这是谢顾问您自己养的猫吗?”

“嗯,是我养的。……惯坏了。”

谢忱将屈服的猫崽重新拢进怀里,惩戒意思地捏了捏猫耳朵。

猫崽喵了一声,凶巴巴地抬起前爪作势就要挠捏自己耳朵的那只手。

谢忱面无表情地一垂眼。

“……”

小猫崽默默地把前爪落下,锋利的爪尖收回肉垫里,在男人手上轻柔地摸了摸才装作无事发生地收了回去。

对面的女捉鬼师看着猫崽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谢顾问……您这只猫的灵性,实在是大的有些奇怪了啊?”

宋思年:“……”

小猫崽迟疑了几秒,把脑袋缩回去,开启装死模式。

而谢忱抬眼,神色淡淡,“焦小姐此话何解?”

焦青青被男人那古井不波的眼神盯得心头一跳,随后迟疑地看了一眼那只安分下来的猫崽,“……谢顾问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猫?”

说着,焦青青已经伸出涂了红色指甲的纤细手指。

“……”谢忱瞥了一眼焦青青的手,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地收回来,语气平静,“介意。”

焦青青:“——??”

“它小,且认人,不听话。除我以外的人抱它,它会挠人。”

焦青青强笑:“但谢顾问你这只猫身上,似乎有点不寻常的气息,我看您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最好还是让我确定一下它那股气息的来源。”

谢忱一垂眼,“不需要。”

“……”

焦青青气结反笑,“谢顾问,我是捉鬼师联盟的人,我要求您配合检查的时候,您最好不拒绝才对。”

“捉鬼师联盟……”谢忱缓缓重复了遍,随后站起身,语气平静淡定,“很厉害么。”

他起身往外走,在身后焦青青再次开口前,谢忱不波不澜的声音再次作响——

“焦家长辈让你接近我的时候,没告诉你,该恭敬些?”

“……!”

谢忱身后的屋内,焦青青脸色陡然一变。她张口欲言,只是最后还是按捺下来,隐忍地看着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房间。

而谢忱怀里,小猫崽奇怪地抬起头——

“焦家?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树啊,你听说过吗?”

“……主人,我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姓焦的有名的家族传承下来。”

宋思年:“这么说的话,我家宝贝儿是在忽悠她啊?”

老树:“……主人,您当谢忱是您自己吗?”

宋思年:“……”

老树:“不过我能感应得到,那个女人差不多应该是玄级中品的捉鬼师,按照她这个年龄来说,已经得算是个天赋极高的了,在捉鬼师联盟里也该算是很有潜力也有一定地位的。这样一个人都能被您家宝贝儿几句话吓退……主人,我觉得老奸商说得对,您最好还是查一查这个谢忱的来历吧。”

“……”

空气一片安静,老树没得到任何回音。

老树:“主人??”

宋思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老树:“我刚刚说的,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小猫崽用猫爪挠了挠耳朵尖,语气无辜:“你刚刚说话了吗,我突然听不懂国语了呢。要不你换猫语尝试一下?”

老树:“……我怀疑您这是选择性失聪,我换十八种外语都没用。”

宋思年煞有介事地点头认可:“很有道理,那就不聊这个,换话题吧。”

老树:“……”

几天之后,算准了固魂珠即将失效的时间,宋思年以灵鬼形态溜回了葛家村。

在村外,他见到了连怨鬼形态都已经快要消散的葛云聂。怨鬼维持着死前状态而有些狰狞的脸上,却带着柔和而释然的笑容。

“大人。”

看到宋思年出现时,葛云聂向着宋思年毕恭毕敬地躬下身——

“谢谢您的固魂珠,了了我最后一桩心愿。”

宋思年问:“你对那司机已经没有怨言了吗?”

“葛陈已经让他遭过罪了,大人。”

“那对葛陈呢,他可用你的名号欺瞒了好一段时间。”

“葛陈……葛陈叔是个可怜人,他行此不义之举,已经注定了结局,我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怨恨的了。”

“……”宋思年终于忍不住皱起眉,“怎么你们这些怨鬼,到了临消散的时候都这么看得开?还记得你们是靠怨气才能维系吗?……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求生欲最差的一批鬼。”

葛云聂笑了起来。

“大人如果真想帮我完成什么遗愿,那就请您为我感谢一个人吧。”

宋思年眼神一动,“什么人?”

葛云聂:“两天前,葛家村新建的墓地被人从那个开发商手里买了下来,那块地不会再用来改建度假村了,那开发商重新在村里的另一块区域买了地做了规划。”

“哦?现在这世上还有这种傻子呢?”宋思年稀奇地说,“那人是谁啊?”

葛云聂笑道:“听墓地里的邻里乡亲说,那人姓谢。”

宋思年:“姓谢?五百年前跟我家宝贝儿还是一家啊,真——”

话音戛然一停。

过了两秒,宋思年面无表情地看向葛云聂,“你别告诉我,就是我家宝贝儿。”

葛云聂收敛笑容,长揖到地。

“我代葛家村老老少少祖祖辈辈,祝两位大人寿与天齐,福禄永延。”

话音落下,宋思年并没有接。

也已没了接的必要。

——

葛云聂的身形,在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只剩下一块透着血色的死玉,从原地飞到了宋思年的手里。

“……又一块。”宋思年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死玉。“集齐七块,我就该叫捉鬼师联盟给我发奖金。”

老树叹气:“您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便已成怨鬼,纵使是您也无力回天……所以请主人不必伤心。”

“……鬼才伤心。”

宋思年撇撇嘴,手腕一翻,将死玉收了起来。

“好了,准备回家,今晚我要搂着我家宝贝儿睡!”

老树:“抱歉主人,您可能得把行程改一改。”

宋思年:“……?”

老树:“大概半分钟前,我在乔家门口种的分身,传来了他的消息,说是固魂珠的交换条件来了。”

宋思年:“……他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乔:不能。【跷二郎腿】

宋思年:……mmp

第26章

宋思年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手腕上的树条安静如鸡。

夜晚阴风凉,宋思年在哆嗦了下之后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他提的交换条件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老树:“主人,传输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我现在距离我的分身那么远……啊,来了。”

宋思年:“他怎么说?”

老树沉默了两秒,“面谈。”

宋思年:“……?”

“主人,老奸商让你去鬼市一趟。”

宋思年面无表情:“鬼市?那儿一到夜里就鬼山鬼海的,挤死个鬼……而且阴气太重,不去。”

“您又不是活人,怕什么阴气……”老树嘟嘟囔囔的。“而且乔说了,他现在抽不开身,只能把地址发给您——要是您明天天亮前不赶过去,他说以后您就别指望从他那儿拿固魂珠去干——额。”

宋思年听到一半,没了下文,低头看向树条手环,问:“……‘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老树才羞羞答答地开口:“就……乔说过的,酱酱酿酿的事情了。”

宋思年:“……”

几分钟后,宋思年出了葛家村,直向着村外边的那片墓地走去。

老树提醒:“主人,按照我这边查到的行程表,下一趟去往鬼市的大巴将在五分钟后到达葛家村墓地,您得稍微快一点。”

宋思年撇了撇嘴,“现在的年轻鬼真是幸福,去鬼市都能坐大巴了。”

“是啊,”老树闻言也有些感慨,“想那七百多年前,我跟随主人您去鬼市的时候,还是坐的驴车呢。老树我差点颠吐了,结果那骑驴的竟然告诉我他跑反了,还得再绕回去。”

“……”宋思年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段不愿回忆的历史。

十分钟后。去往鬼市的大巴上。

感受着车窗外呼啸过去的风和云,宋思年死死地攥着大巴车的拉环,咬牙切齿——

“四个轮子在地上开的那才叫大巴!——什么时候天上飞的也能叫大巴了???”

老树缩着树芽儿,不敢吱声。

前面开车的鬼司机傻呵呵一乐:“看你这小年轻吓得,这在地上开不是容易撞着过路的鬼么,而且到了鬼市东西南北门的时候容易堵车,还是在天上开比较快——你放心,大叔车技好着呢!”

话音刚落,司机手一抬,空中“飞”行着的大巴车一个急速刹车漂移,宋思年没拽住拉环,被从车的后方一直甩到了最前面——司机身旁。

司机一扭头,看见面色铁青的宋思年,尴尬地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弯道,弯道。”

“……空中哪来的弯道!”

宋思年话落手起,一把把那鬼司机脑袋摁到了方向盘上——

“还有,叫谁小年轻?我比你早死了八百年!——认真开车!”

“……”

感受到那不经意泄露的鬼力气息,司机立马乖乖地缩了回去。

面对极为罕见地处于暴躁状态的宋思年,老树也始终大气不敢出,一路上都安静如鸡。

直到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鬼司机停稳车,掐着嗓音学小姑娘的电子音——

“终点站:鬼市墓地站到了,请乘客们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因着恐高症一路上胆战心惊的宋思年面无表情地走到前门,轻眯起眼,盯着那司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微光暗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暴力场景。

司机被盯得一哆嗦,反应过来立马小心翼翼地转头问:“大人还有事?……看大人是第一次来鬼市,需要导游吗?吃住购物一条龙服务的那种。”

看这鬼好歹反省态度是良好的,宋思年也就没准备跟他计较了。

“没钱,请不起。”

说完,宋思年扭头下了车。

那司机松了口气。

没成想刚过了半分钟,宋思年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兼职导游?”

“……啊?”司机一懵,在宋思年愈发危险的目光下,求生欲让他飞快点头,“啊啊啊,对对对,我兼职我兼职!”

宋思年唇角一勾,扯住司机的后衣领,“正合适,来,跟我下车吧。”

司机只觉着眼前一晃,自己就被提溜着鬼衣后领拎下了车。同时他听见那个长得年纪轻轻而且清秀、但偏偏一抬手泄露出来的鬼力气息都让他很想尿裤子的灵鬼在自己身后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现在没钱,先欠着,到了地方自然有人付钱给你。……好了,你在前面领路,先把我带到鬼市,随便哪个门,离着近就行。”

司机欲哭无泪:“为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谈钱伤感情,大人您请往这边走。”

司机兼职导游把宋思年引进了大巴车外面的墓地里,一路走到了最中心的一个高地前。

那高地上立着一块普通的石碑,若以人肉眼看,就跟着墓地里的其他墓碑没什么区别,刻着死者的名姓信息;但在宋思年和其他鬼的眼里,那石碑上一共两竖行字——

左边:鬼市东门入口。

右边:本广告牌诚信招商。

宋思年:“……”

这特么什么玩意???

“大人,您就跟我一起站在这里就可以了。”那司机导游站到石碑前隐约以鬼力画了个圈的空地里,向着宋思年诚惶诚恐地示意。

宋思年点了点头,上前站进了圈子里。

司机导游伸手一拍墓碑,宋思年只觉着脚下一空,跟着眼前一黑。

等再亮起时,他眼前已经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景——

天空仍旧是块漆黑的幕布。只是幕布之下,无数高楼灯火拔地而起,琳琅满目;街道间摊位密布,鬼来鬼往,熙熙攘攘……全然如同他几百年前所熟悉的闹市京都。

喧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与几秒前安静沉寂的墓地相比,恍若隔世。

也确实是隔世。

宋思年将虚化的焦点重新凝实,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回。

跟着他眼神一跳,奇异道:“这鬼市里面,似乎如同一个大型固魂珠,所有灵鬼都是普通人态。而且……我好像感觉到了捉鬼师的气息?”

司机导游说:“大人您有所不知,早在捉鬼师联盟建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各地的鬼市里开了分会所了。”

宋思年面露古怪:“捉鬼师……搬进鬼市?”

司机导游尴尬笑笑:“您也知道,这捉鬼师只针对怨鬼恶鬼,灵鬼和他们的交易自然不受干扰。”

“就算不受干扰,你们看着‘捉鬼师联盟’这五个字都不觉着别扭?”

“额……其实捉鬼师联盟只是普通人之间的统称,在鬼市以及灵鬼之间,它不叫这个名。”

“那叫什么?”

“……”司机导游伸手一指两人旁边。

那是一栋虽然不高却装修得恢弘气派的大门房,右边立着个同样镶着金边的气势十足的大立牌——

人与鬼共建和谐社会管理部门。

宋思年:“……”

果然很和谐。

司机导游:“不过捉鬼师们一般自报家门的时候不会这么说。”

宋思年:“换了我我也不说,毕竟要脸。”

司机导游:“……”

宋思年嫌弃地看了那大牌子一眼,就满脸“眼不见为净”地走了过去。

——

从见到方峥那件事里捉鬼师联盟表现出来的态度后,他对这个捉鬼师联盟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司机导游问:“大人您是要去什么地方,还是准备买什么东西?”

“我来还债的。”宋思年从老树那儿问了它分身传回来的地址信息,报了个名,“你领我去一个叫楼的地方……你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吧?”

司机导游一听,不由苦笑:“我好歹也开了几年鬼市大巴了,哪里会连楼都不知道。”

宋思年飞来一眼,“你这几年一直是这么开车的?还没被投诉下岗??……那现在这些年轻鬼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司机导游:“……”

几分钟后,宋思年被司机导游领到了一条看起来是最繁华的街道道口。

“大人,到了。”

宋思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面前这最为繁华的大道,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排支起来的小摊位:“你别告诉我,这小摊子就是‘楼’?”

摊子后面的老大爷冲着宋思年咧嘴一笑,没了门牙的嘴巴看起来相当兜风。

宋思年不忍卒视地转开了脸。却听旁边司机导游惊讶地说:“大人您玩笑了,这儿——”

对方一比量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繁华大道,说:

“这一整条街,都是‘楼’的店铺。”

“……”

宋思年动作僵住。

……

半个小时过去后,宋思年跟着司机导游进到了传闻里鬼市里最有钱的乔大老板的主店铺——看起来也是这座鬼市里最高也最繁华的一栋楼。

一边经过那装点得富丽堂皇的门廊,宋思年一边听着耳边老树停不下来的念叨——

“……主人,您这也算是土豪之友了,以您和乔的关系,您以后在这鬼市里都可以横着走了啊。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重重重重孙子们都接到鬼市里面种一种了……不过这老奸商也实在不仗义,上次还跟您说他是小摊子,他这要算是小摊子,那这么大一个鬼市,大概都只能算个百货超市了……”

巴拉了一堆之后,老树终于停下来问了一句,“主人,您是不是太激动说不出话来了?都没什么感想要发表的吗?”

“……感想个屁。”

宋思年捏了捏后颈,不耐烦地说,“唯一想法就是这个老奸商为富不仁,建了这么长一条商铺街,却没舍得修个直达主店的入口。”

老树:“……”

便是此间,宋思年终于跟在司机导游后面进了这栋主店大楼的大堂里。

司机导游小心翼翼地转回头问:“大人,您是要找那位乔大老板吗?”

宋思年瞥了对方一眼,唇角翘了下,“你倒是有些悟性。”

司机导游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说:“以您的鬼力……能和您交集的,这鬼市里大概也没几位。”

宋思年闻言,笑着拍拍司机的肩,“你这拍马屁的水平,比你开车水平高了哪止一两个境界。……我看你也别开车祸害无辜鬼了,等待会儿让老奸商给你介绍个福利高的职务。”

司机一听,面上顿露喜色,不过过了两秒他就连忙开口:“大人,相较于进这楼,我更想在您身边为您办事。”

宋思年还没说话,老树偷笑了声:“主人,他这是想傍个大靠山啊。”

宋思年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别,就你那开车技术……你让我这个老人家多活两年不行么?”

听出这玩笑背后的疏离,那司机只得遗憾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向大堂正中的前台——

“大人,这主店是不能直接上楼的,您如果想找乔大老板,可能需要让前台的迎宾为您通报。”

“嗯,我知道了,你先到一旁等我。”

宋思年点头,抬腿走了过去。

到了那漆了淡金色的圆拱形台前,宋思年伸手扣了扣台面,笑眯眯地看向台子后面容精致的迎宾姑娘。

圆拱形台后的迎宾听见了动静,冷淡地抬了眼。

看清走到面前的、不知是实态灵鬼还是捉鬼师的年轻人,那一身破旧短打和黑色长裤的打扮,还有她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的灵力气息,迎宾神情愈发冷了几分。

没等宋思年开口,她下巴往旁边一撇,便低下了头,“洗手间在那边。”

宋思年:“……?”

他看起来长了一章尿急的脸吗?

因着小姑娘年轻,宋思年没跟她计较,面露微笑,开口:“我找你们乔老板,请你——”

“你?找我们大老板?”那迎宾闻言,重新抬起了头,讽刺地望着宋思年笑了起来,“真是哪来的乡巴佬也敢随便开口了,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找我们老板,呵,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

宋思年眼神一凉。

须臾之后,他声音轻泠地笑了声,收回视线,背手转身,面向整个大堂。

下一刻,澎湃无形的鬼力轰然外放。

无论楼内外,所有正在买卖交易和讨价还价的灵鬼、捉鬼师们都倏然变了脸色,其中鬼力灵力稍弱的,更是直接被那磅礴到可怖的鬼力压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睡,整个鬼市的上空,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懒洋洋地响彻天地——

“……老奸商。”

“你如果再不出来,那我可要砸你的店了。”

第27章

事后据在场的灵鬼和捉鬼师回忆,楼的乔大老板——他们印象里永远温文尔雅、谈吐有礼、举止得体、大家风范的那个乔——是直接从主店铺顶楼蹦下来的。

“日日日日日日日……”

乔暴躁地冲进了大堂,气都没喘匀就叉腰大怒——“老祸害你特么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客人都让你吓趴下了我特么还怎么开店!能不能干了!”

宋思年的鬼力只外放了那一句话的时间,此时已经悉数收回。

但这一次,尽管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衣衫破旧的灵鬼仍旧只是那么平静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尽管他浑身上下又恢复了刚进来时那副力量气息涓滴未漏的模样,但大堂里面有一个算一个,人人鬼鬼都已经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哦,也有趴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的,——比如圆拱形台后面的迎宾姑娘。

而此时见了乔进来,宋思年就低垂着眼,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视若无睹地伸手掸了掸鬼衣裤脚上的浮灰。

然后他才笑吟吟地抬了眼。

“老奸商,我这可是帮你清理门户——前台都这么鼠目寸光的话,那你这生意确实不用做了。”

乔闻言一皱眉,扭头看向前台方向,“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不、不知道这位……这位大人是您的朋友啊——”

那迎宾的姑娘吓得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也难怪她害怕,以之前宋思年展示出来的鬼力,打她一个形神俱散简直就是一抬手的事儿。而且即便她真被灭了,捉鬼师联盟也都绝对不会说一个字。

这么一想,那迎宾姑娘眼泪鼻涕都快哭出来了。

能把生意做得天大,除了仰仗那几百年来建立的关系网和势力,乔自己本身也不会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所以他思绪转了一下,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乔脸上怒意一消,他扭头看向沙发上的宋思年:“能冲撞你,就能冲撞其他我惹不起的家伙。要是再来一次你这样的,我这店也不用开了,所以她交给你了——怎么处理都随你。”

大堂里其他人一听这话,看宋思年的目光登时更加了几分敬畏。

——

这楼的乔大老板几百年来在鬼市的地位都无人能撼动,被他用“惹不起”来形容的灵鬼,来历的可怕程度可见一斑。

而地上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迎宾姑娘闻言,彻底绝望下来。

“嗯……”宋思年摸着下巴想了想,“啊,有了。”

众人的目光落向他,而宋思年伸手一指大堂的某个角落里,“解雇了她,让这个顶替她的职务吧!你们主店铺前台的福利应该很好吧?”

“……”

很荣幸地被点了名的司机导游懵了一脸,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前台??”

乔看见了这位鬼司机那浓眉大眼的粗犷长相,不由得也有点牙疼:“你这是惩罚他呢,还是惩罚我呢?”

宋思年要笑不笑地看着乔。

乔和宋思年对视了几秒,乔无奈地一挥手,看向那个司机导游,“行,明天你去楼鬼事部报到,按照前台的待遇给你开工资,除非你辞职否则永不辞退——不过,明天开始给你放假,一直放到你辞职——不辞职千万别回来上班。”

那司机导游哭笑不得地应下。

虽然听出来乔对自己“卖相”的嫌弃,但他知道,楼这份“永不辞退”的福利保障,绝对能让他衣食无忧地活到非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了。

乔说完又看向宋思年,“那她呢,辞退就完了?”

宋思年莫名其妙地反问:“不然呢?”

乔勾了勾嘴角,“敢得罪你这样的大人物,我看她自己也有觉悟了吧?”说着,乔看向地上趴着的迎宾姑娘,“念在你替我楼也做了工,我保你家人不受牵累,你还有怨言么?”

那灵鬼姑娘已经哭得抽抽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瑟瑟的目光压根不敢往宋思年那边投,只拼命点点头。

乔转向宋思年,“怎么样,在这儿就地打散还是拖出去再动手?”

听了全程,宋思年揉揉鼻尖,懒洋洋地倚进沙发里笑着问:“我帮你打散她,你给我十颗固魂珠?”

刚刚还淡定得很的乔一听这话,顿时显露出老奸商视财如命的本性——

“你帮我??谁让你帮我了!这是给你解气呢,怎么就成帮我了!”

宋思年立马一脸无辜:“可我已经解完气了啊,辞退她嘛。”

“就这么简单就行了??”

宋思年点点头,然后勾唇一笑,牙齿雪白:“或者你给我十颗固魂珠,我帮你动手啊。”

乔:“……”

但凡固魂珠不是那么价格昂贵,乔一定反手十颗掴在这张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俊脸上。

……可惜那玩意真是太贵了,别说十颗,十分之一颗他也舍不得。

这么一想,乔强挤出个笑:“你可真是我见过的‘大人物’里最圣母的一个了。”

宋思年好奇地问老树:“什么叫圣母?”

老树无语地给他解释了一番。

听完之后,宋思年笑着看乔,“那我这可不叫圣母,以德报怨才叫,我这是以直报怨。她得了她应得的,再多一分都是迁怒。”说着,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迎宾姑娘,才转回去,“而且,哭得这么惨一个小姑娘,我跟她计较么?”

乔懒得和他辩驳,“看她可怜还不是圣母?”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上走。

宋思年起身也走上去,纠正,“不计较地怜惜异性,我这是直男本性。”

大堂里众人听见一声冷笑传下来——

“别挣扎了,就你还直男?蚊香都比不上你弯。”

“……”

大堂里看热闹的没一会儿就唏嘘地散干净了,只剩下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人在散去的人鬼群后露了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

“见过他吗?”

“没有,搜遍资料库都查无此鬼。”

“不应该啊,我们的资料库都完善了多少遍了,怎么会有没收录进去的。”

“但确实没他,不管是从长相还是鬼力气息上,都查不到同数据的。”

“资料库里查无此鬼,还跟乔大老板认识,这么说……难道是不知道在深山老林里待了多少年的隐居老怪物被乔老板请出山了?”

“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人报上去……多少年没这样级别的灵鬼出世了。还好这位看起来脾气不错,不然今天就是把鬼市分部里驻扎的所有捉鬼师都召集起来,恐怕还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有道理,走,回分部。”

“……”

而此时,楼主店铺顶楼,乔的专用楼层内。

宋思年大大咧咧往柔软的沙发上一横,枕着双手合着眼懒散地笑:“行啊你,老奸商,又利用我。”

走到对面沙发上的乔坐了下来,挥手让斟茶的佣人退了出去,然后才优哉游哉地开了口:“我什么时候利用过你?”

“……你当我傻还是瞎。”

宋思年撇了撇嘴,睁开眼看过去,“刚刚大堂里,捉鬼师联盟来了不少人吧?怎么,生意越做越大,被人盯上了?……我就说你这老奸商,怎么突然犯毛病喊我来鬼市,还不安好心不提前通知前台,嗯?”

乔见被拆穿,也无从抵赖,嘿嘿一笑,放下了茶杯。

“你和我还用这么见外吗?”

宋思年也拈起茶盏,一口饮尽。

乔顿时肉痛:“嘿,我说你,这茶尖儿多金贵你晓得么——别这么牛饮啊。”

“温养鬼力和灵力的?”宋思年感受了下,奇异地说,“不错,既然我帮了你这么个大忙,那固魂珠的条件就当抵消了——再给我捎十斤这茶叶,我带回去给我家宝贝儿尝尝,也算不枉此行了。”

“十斤??”乔气得差点蹦起来,“你怎么不要一吨呢!”

宋思年想了想,大方地答应了:“你要是负责运送,一吨也可以勉强接受。”

乔:“……”

“那没事儿的话我就走了啊,送货地址让老树分身告诉你。”

眼见宋思年真起身就往外走,乔气结:“你回来!”

宋思年当没听见,哼着歌儿背着手继续往外走。

“……你能帮我办成这事儿,事后我再给你一颗固魂珠!”

往外走的宋思年步伐一停,笑眯眯地转了回来,往门上一靠:“说吧,到底什么事?”

一句话就又飞了一颗固魂珠,乔看起来很肉痛,不过他还是站起身,走到宋思年身旁,压低了声音和宋思年叨咕了几句。

听完之后,宋思年叹了口气,“这么麻烦?……而且你接的活计,为什么要甩给我?”

“这两家势力可是了不得的,他们有委托,我怎么也不能拒绝吧?我也想了其他办法了,这不是不顶用吗?”

宋思年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我再过来一趟,你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不用那么麻烦,今晚他们就能来。”

宋思年:“可我今晚不行。有急事,必须先离开一趟。”

“……你一个一睡就好几十年上百年的,你还能有什么急事?”

“我现在可不一样了。”宋思年骄傲地一抬下巴,“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家宝贝儿还在等我呢,我得去跟他告个别再走。”

“我听老树说了,你家宝贝儿不把你当猫养么,这也算家室?而且就算你走了,只要猫还在,他就觉得你还在啊。”

“那不行,这叫仪式感,我得与时俱进。”

“……滚滚滚。”

一个小时后,甘城市中心的那栋矮楼。

一只灵鬼穿墙进了3单元303,然后一路悄无声息地蹲到了主卧床边。

宋思年托着下巴看着床上气息平稳的熟睡男人,盯了好一会儿。

“主人,该走了。”

宋思年依依不舍地叹气:“明明认识没多久,我怎么就这么不想离开……难不成我活着的时候真认识他?”

“主人,就算活着的时候您认识,也是认识至少八次投胎前的他了。”

“那也叫认识。”

“好的主人——乔那边又催了。”

“……哦。”

宋思年又叹了口气,站起身,“再见啊宝贝儿,我得卖身去了,等我有钱了再回来看你。”

说完,灵鬼转身离开了屋子。

片刻之后,床上“熟睡”的男人睁开了眼。

望着灵鬼离开的方向,谢忱眼底掠过淡金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卖、身?【死亡凝视.jpg】

第28章

乔让宋思年帮忙的事情,说起来并不算太难——只不过这是对于能施附体术的宋思年而言。

宋思年再次回到楼主店铺顶楼,进到乔的会客厅里时,便在那儿见到了温文有礼版本的乔,以及一位妆容精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儿。

“我给你介绍一下,”乔向那女孩儿示意走进来的宋思年,“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位高人,宋大师。”

乔又转向宋思年,趁是在女孩儿视线盲区,他冲宋思年好一阵挤眉弄眼,然后才恢复温和表象,“宋大师,这位就是这次任务的委托人,苏雯苏小姐。”

“宋大师。”苏雯冲宋思年微微颔首。

宋思年笑眯眯地点点头,绕过会议长桌,随便捡了张椅子就坐了上去。“大概诉求我听乔老板提过了,就是你未婚夫因为意外车祸事故昏迷了三年,进入植物人状态,结果他唯一的直系亲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在得知宝贝儿子车祸后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而且还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宋思年浑没正行地翘着二郎腿,也不理会乔快把眼睛抽歪了地给他使眼色,继续说:“而他父亲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惦记这笔遗产惦记了三年。因为你只是他的未婚妻,不能作为代位继承人继承遗产,所以当初订好的等你未婚夫苏醒的三年之期就要过了,他就迫不及待地准备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谋夺遗产——你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和眼下情况这方面,我总结的没错吧?”

乔见给宋思年使眼色是没用了,只得强挤出微笑转向苏雯,“苏小姐,宋大师出山没有多久,难免随性,请苏小姐不要见怪。”

苏雯虽然讶异于宋思年一点也不高人风范的表现,但自小良好的家庭教养还是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宜的举止或者神色,她冲乔点了点头,便带着得体的微笑坐到了宋思年的对面。

“宋大师说的句句属实。”

宋思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两秒,他双手十指交扣往会议长桌上一落,同时向前倾身,笑吟吟地望着苏雯:“所以现在,你只需要他能醒——不在乎醒来的是不是他本人。”

这样绵里藏针的话让苏雯笑容一顿,但很快她就恢复常态,微笑点头,“宋大师说的没错。”

宋思年和苏雯对视了几秒,他笑容一松,往皮椅里一仰,“了解了。”

“那么我的诉求,宋大师能办到吗?”

“不能的话,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苏雯眼神一闪,“我听乔老板说,宋大师能附体?”

宋思年应了一声,懒洋洋地单手支着一侧太阳穴,冲苏雯笑,“你也别担心,只能附体死人,以及重度昏迷、魂魄离体的——比如你未婚夫这种情况。”

苏雯有些奇异地打量了宋思年几眼,“我把他带来了,不如宋大师试试?”

“不用试。”宋思年笑笑,一指乔,“你跟他谈好条件,我就能让你未婚夫和你手拉手走出去。”

苏雯:“……”

谁要和你手拉手。

然而,宋思年食言了。

——

在他打着呵欠听乔和苏雯谈完条件,听苏雯要求他一直维系到继承家产、然后跟她完成婚姻再离开后,苏雯让人把昏迷的曾清溪,也就是她的未婚夫给用轮椅推了进来。

附体术很顺利。

宋思年很轻易就上了曾清溪的身,并在苏雯惊喜目光里睁开了眼。

“清溪——”

躺了三年,轮椅上黑色碎发都长得快要遮了眼的年轻人懒散地一抬下巴,血气不足的淡得接近粉白色的薄唇挑起来,“苏小姐,如果你非要喊得这么亲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你最好提前说,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

要不是家教好,苏雯现在的白眼可能已经翻上天了。

不过没等她做什么反应,宋思年的现世报就来了。

他一扶轮椅把手便站起身,只是第一步刚跨出去,腿上一软,这躺了三年肌肉都快躺没了的身体没支撑住——

扑通一声。

宋思年和楼顶层的地瓷来了一个亲密的拥吻。

乔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把宋思年扶起来——

“我这地瓷可贵了!你给我磕坏了咋办?”

宋思年:“……”

于是,十分钟后,食言而肥的宋思年没能和苏雯手拉手走出楼,而是被费劲憋笑的小姑娘指挥着人,用轮椅抬下了楼。

宋思年坐在轮椅上面怨气沉沉。

老树在他耳边“贴心”地安慰——

“没事儿,主人,您都这个七老八百的大年纪了,就该享受这个待遇。”

宋思年:“……住嘴。”

第二天的甘城早报,娱乐版的头条显眼醒目——

“王者归来:昏迷三年的曾清溪已于今日凌晨苏醒”。

副标题:“昔日的娱乐圈第一美人是否风采依旧?”

刚带着新身体睡醒的宋思年被这大床旁边那一排早报上的大标题吓了一跳,抓过来之后明辨了几遍,确定底下写着的是“曾清溪”,也就是他的这具新身体的主人的原名。

宋思年磨了磨牙,“树,给我联系乔。”

“主人,不用我分身那么麻烦了。昨天老奸商不是给你留了一支新手机吗?他说了,里面也存了他自己的号码。那支蓝色的是新的,黑色的是曾清溪原来的旧手机。”

宋思年扭头一看,床头柜上确实正躺着两只手机。他拿起蓝色的那一支,按照老树的提示给乔拨去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宋思年开口:“老奸商,你连我都坑?”

乔:“明人不说暗话——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那你不告诉我曾清溪是个……”宋思年瞥一眼旁边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才转回来继续说,“是个靠脸上位的明星?”

“老祸害,这话就难听了啊,什么叫靠脸上位?那叫颜即正义。”

宋思年:“……”

“而且明星怎么了,我跟你讲这个曾清溪可不是一般的明星,他的女粉手拉手能绕地球一圈——男粉能绕两圈。”

宋思年:“……男粉?”

“男女通杀,这才是魅力啊。”

宋思年冷漠地:“哦。”

“所以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任务了,没什么职业比花瓶更适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就行了,多好。”

宋思年听乔在对面舌灿莲花,但仍旧面无表情,“我奉劝你,在事情没有自行暴露、还能够通过自我坦白来救你狗命的时候,把隐瞒我的事情全都招了。”

“……”对面一阵诡异的沉默,然后乔开口,“其实,也就还剩一个问题没告诉过你了。”

宋思年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问:“……什么问题?”

乔:“曾清溪跟你一样。”

“嗯?”

“是个假装自己很直的gay。”

宋思年:“……???”

宋思年一时不知道该反驳那句“跟你一样”,还是二话不说去鬼市楼直取乔项上狗头。

空气安静了几十秒,宋思年才回归平静地开口:“他和苏雯不是有婚约吗?苏家的人会同意这种事情?还是苏雯和苏家都被瞒在鼓里?”

“他和苏雯小姐是协议婚约。”乔说,“苏雯小姐知道他的性取向,而苏文小姐自己是个单身主义者,所以两人为了共同利益,不谋而合,这才定下了协议婚姻……只是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情。”

宋思年叹气,“你别告诉我,曾清溪还真如报纸上说的,被这个老总那个老总的包养过?”

“那倒没有,你不想想曾家的地位?曾清溪只是隐瞒了家庭出身、但挡不住家里资源好,这才被捕风捉影,闹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包养传闻来。我帮你调查过了,他这人长得虽然好看,但自身很注意影响,洁身自好,朋友也就那么一两个……具体资料我会让人送到你现在住的别墅里,这两天你抓紧时间看一看,背熟了——可千万别露马脚啊。”

宋思年揉揉太阳穴,“嗯……我尽量。”

“还有,今天曾清溪的伯父曾意,就那个惦记他家家产的人,很有可能会找上门;苏雯不方便露面,你自己应付——”

乔那边话没说完,宋思年所在的别墅主卧房门突然被人叩响了。

宋思年微皱了眉,抬头望过去,“进。”

曾家家里的佣人打开门,神色慌张,“少爷,外面来了一群警察!”

“警……察?”

“对,他们一定要进来,我们拦都拦不住,您看——”

这佣人话没说完,几个目光凛然的陌生人出现在房间门口,为首那个掏出警官证,然后又抽出一张逮捕证,宋思年只来得及看清纸上面那个大红章,就听对方神色严肃地开了口——

“曾清溪,有人以视频举报你涉嫌参与聚众吸毒,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回局里接受调查。”

为首这人话音一落,身后两个男人就拿着手铐走上前。

宋思年怔了一下,便恢复淡定,似笑非笑地说:“抱歉,警官,我没法跟你走。”

那人眼睛一眯,“你敢拒捕?”

宋思年不以为意,冲那佣人招招手,“推过来。”

那佣人会意,转身跑出了门,几秒后就推着个轮椅在一堆目瞪口呆的警察中间一边喊着“借过”一边挤了进来。

宋思年一摊手,表情无辜,“警官,你应该也知道,我都在床上躺了三年了,能喘气就不错了——你看,我确实没法跟你‘走’啊。”

说着,他自来熟地冲旁边呆着的小警员招了招手,“照顾残疾人士,人人有责——来,兄弟,扶一把呗?”

拿着手铐的小警员:“……”

为首那个之前还气势汹汹的警察一脸了屎的表情,嫌弃地挥挥手,“扶扶扶——”

几分钟后。

宋思年坐在轮椅上,被几个小警员七手八脚地抬下了楼。

出别墅门的时候,走在前面那个警官都听见后面年轻人懒洋洋的调子——

“我是个躺了三年的病人,还得劳烦几位兄弟慢着点;不然你们谁一松手,我可能就当场嗝屁了。”

警员们:“……”

坐在轮椅上的宋思年趁着颧骨晒太阳,边晒边跟老树传音——

“树啊,你说得对,这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应有的待遇啊。”

老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一觉醒来,自家媳妇卖身进了自己工作单位【谢式冷漠】

第29章

宋思年被“搀扶”进了警车后排。

车开出去,他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警员面无表情地端正坐着,只有中间的宋思年放松地倚在靠背上。

“主人,刚刚出别墅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旁边绿化带里藏着人啊?”

“嗯,确实有人,还不止一个。”宋思年闭目休息,和老树用魂音交流。“这昨晚曾清溪刚‘醒’,今天一早就上了报;回家里一栋别墅里躺了不到半天,警察就找上门——还跟着一堆扛着长枪短炮的‘小尾巴’……这背后要是没人算计,那这曾清溪的运道未免也就太好了些。”

“会是老奸商说的那个曾清溪的伯父曾意吗?”

宋思年微皱了下眉,“除非这帮警察是假扮的,准备带我到哪个犄角旮旯杀人灭口……不然,就算曾意这样做了,曾清溪和他分别作为第一顺位和第二顺位的继承人顺序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那主人您的意思是,这个曾清溪还有别的仇家?”

“……”

这一次宋思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所以啊,我就觉着我被乔这个老奸商坑了一把。……人红是非多,他真以为花瓶是那么好当的么。”

“主人,那接下来怎么办?要我通知乔那边,让他提供援助吗?”

“当然不用。”宋思年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开口,“谁请人,谁负责——我走之前已经跟别墅里的佣人通过声了。”

他睁开眼,往中央后视镜一瞥。看着那几辆吊了一路的车,他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来——

“苏雯不至于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吧?”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思年想了想,张口问前面副驾驶那个凶巴巴的警官,“警官先生,之后进行调查,是要带我去分局还是市局?”

前面那警官冷笑了声,“别人不知道,我们警局里的人也会不知道?……你可是曾家集团现在唯一的继承人,把你带到分局?只怕我们镇不住吧。……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这是去市局的路,死了你那条心吧。”

“市局?”宋思年眼睛都亮了,真诚得发自内心——“市局好,市局人才多啊!”

警官:“……?”

在场唯一知情“人”的老树咕咕哝哝:“不是人才多……是宝贝多吧……”

宋思年面带老父亲般的宽慰微笑:“一样一样,都一样。”

老树:“……”

离着市局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宋思年就感应到了那团烈焰似的阳气的存在。

“今天还真在啊?”宋思年语带惊喜。

老树给他泼凉水:“就算谢忱在,主人您也是见不到他的。——他可是信息侦查中队的顾问,您待会儿最多审讯室溜一趟,打照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思年:“……”

沉默两秒,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带微笑地摸了摸手腕上常人看不到的树条,“树啊,你说这么多年了,还能容忍你活蹦乱跳地待在我身边,我这脾气是不是特别好?”

老树:“……对不起主人我错了。”

“乖。”

收回了爱抚绿芽儿的手,宋思年刚准备倚回到靠背上,突然身形僵了下。

老树察觉宋思年那一瞬波澜忽起的鬼力气息,疑道:“主人,出什么问题了吗?”

“……”宋思年面上的闲适早便收敛,他微抿住唇紧闭双眼放出鬼力探查了好一会儿,才疑惑地睁开。“奇怪……又是错觉么?”

老树:“——?”

“我刚刚……似乎又感觉到了当时在甘城理工大学宿舍楼里接触到的那股浩瀚可怖的灵力气息了……”

与此同时,甘城市局内。

“谢顾问?……谢顾问??”

站在谢忱办公桌旁的孙得星奇怪地喊了谢忱两声,才见男人从房间一角慢慢收回视线。

孙得星奇怪地看了一眼谢忱方才望着的地方,“只有一台饮水机啊,谢顾问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谢忱垂眼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你去帮我查一下,今天市局拘留名单里,是不是有一个长相很秀气的人。”

孙得星愣了愣,一拍巴掌,“你是说娱乐圈第一美人那个曾清溪吧?”

“……曾清溪?”谢忱缓慢重复了遍。

孙得星一提起这个,就又兴奋又失落——

“我当初还是他的粉丝呢!但他三年前风华正茂、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时候,却突然出了场意外,成了植物人,听说是昨天晚上刚醒——结果今天一早我们局里就接到举报了,是视频举报;视频里和举报材料里说,他三年前曾经参与过聚众吸毒……唉,以前我那么相信他的,网上说他陪睡老总上位还有各种丑闻我可从来没信过,怎么会沾上吸毒这种事情呢……”

谢忱截断了孙得星的叨叨咕咕,眼神一闪,问:“昨天晚上刚醒?”

“对,所以局里中午就派人过去拘他回来……算时间,现在估计也该到了吧……唉,怎么说也是我的偶像,我得下楼去门口迎接一下……——哎,谢顾问——谢顾问你去哪儿啊!”

几分钟后。

市局门口,两辆警车开进了市局大院。

停下来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警员把后备箱的轮椅拿了出来,另一辆警车上则有两个警员搀扶下来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把年轻人扶到轮椅上后,两个警员对视了眼,各自唏嘘——好歹这小少爷没再张口刻薄人了。

而事实上,宋思年也确实顾不得这个——

“老树,我怎么感觉……我家宝贝儿在出楼,并且在往我这个方向走?”

老树沉默了会儿,“主人,您感觉没错。”

“……啊?”

“您抬头。”

“……”

宋思年视线一抬,他视野里那双长腿恰好停住。

宋思年目光迟疑地慢慢划了上去,最后定格在那张深邃清俊的脸庞上。

看了两秒,宋思年满意地笑了笑,“果然不管用谁的眼睛看,我家宝贝都很好看。”

老树:“……”

谢忱在甘城市局里名声很大,即便不是信息侦查中队的也认识他。所以见到谢忱正中拦路,后面推宋思年的轮椅的警员,和旁边跟着的警官都愣了下。

“谢顾问,您这是……?”

谢忱视线都没往宋思年身上落半点,只神色淡定语气平静地开口,“曾家的这位小少爷是我的旧交,听说你们拘他进局里,我过来看看情况。”

“……”

那警官和其他警员面色变了变,各自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下。

——就算是有过故旧,想要说情,他们也还真没见这么坦坦荡荡的。

谢忱虽然不认识在场众人,但视线略一扫,便也看得出哪个是领头的。他上前一步,和轮椅上正十分意外的仰头看着他的青年错过身去,像是再自然不过地把手搭到了宋思年轮椅靠背的顶端——

“局里以什么罪名下达的拘留证?”

那警官面色稍定,“涉嫌聚众吸毒,有群众向局里寄了匿名举报材料。”

“……”谢忱目光眺过对方肩头,落到市局外面扛着长镜头的记者身上。然后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下,那笑容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站在他对面的警官却觉得心里一凉。

“我听说他是今天凌晨才醒的,我这个故旧密友都是刚得到的消息……举报人的动作时真的很快啊?”

那警官强笑了笑:“对方中午发来的材料,我们——”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音突然停住,眼神也变了变——懊恼的情绪从里面掠了过去。

“中午发来的。”

谢忱神色淡漠地点点头,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表,“举报材料中午刚到,你们从审核材料到申请拘留到拘留证下达,再加上来回拘人的时间——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在谢忱那平静的如同问“中午吃了什么”似的语气里,那警官额头上却微微渗出了汗水。他强颜欢笑道:“同事们办事效率比较高……”

“确实很高。信息侦查中队做的就是情报上的事情,有机会我一定认真查证你们的效率是怎么提高到这种程度上的……也好在局内推行。”

“谢顾问……”那警官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放软了语气与谢忱说道:“我们这也是按规章流程办事……您放心,您朋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只是普通的行政拘留。都三年过去了,即便是查血查发也没有可能得到什么化验结果了,所以只要您朋友不供认自己吸毒事实,那我们就例行问一问,便把他放回去了。”

谢忱没说话,只垂着眼不怒不笑地盯着对方。

那警官被盯得尴尬,最后只得硬着头皮说:“谢顾问是局里的顾问,我们请您帮忙……要不您陪同审讯?”

谢忱眼神微动,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警官松了口气,转身给前面的警员示意了下。推着轮椅的那人刚要动作,谢忱侧过身,声音微沉:“我来。”

那小警员尴尬地看了旁边警官一眼。

警官无奈摇头,自己率先走了出去。他身后其他警员便也跟上。

谢忱推住宋思年的轮椅,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见那些警员走出去,坐在轮椅上的宋思年终于忍不住了,他表情古怪地向后一仰头,在世界倒立的视野里看着谢忱——

“我昏迷醒来之后就有些不记事了……我认识你?”

谢忱淡淡一垂眼,藏着黢黑情绪的眼睛扫了宋思年一眼:“我们曾是挚友,你忘了?”

宋思年:“……”

低下头后,他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问老树:“为啥我家宝贝,会跟这个小白脸是挚友……哦对这小白脸还是个gay。”

老树:“最大可能是他俩好过。”

宋思年:“——嗯???”

“……”从宋思年的话声里感觉到了生命威胁,老树立马改口,“不不不那不可能,乔都说了曾清溪是个洁身自好的,他跟谢忱肯定没什么亲密关系。”

宋思年听了这话丝毫没得到安慰,反而眯起了眼,“你这话的意思,是跟我家宝贝扯上关系就不洁身自好了?”

老树:“……”

话都被他说了,它还能说什么呢!

而就在此时,迎面过来的人救了老树一命——

“谢顾问,下午好……哎,你前两天总带在身边那只猫呢?”

“……”

谢忱眼睛一垂——

“离家出走摔断了腿,被我送宠物医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脖子后面怎么突然凉飕飕的。

用了固魂珠的宋皮皮:【瑟】我是你上辈子的挚友!

……

坐在轮椅上的宋皮皮:……你是“我”挚友??

——

综上:风水轮流转,报应来的快)

第30章

审讯室内。

做完口供,将宋思年拘来的警官站起身,表情讪讪地看向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的谢忱。

“谢顾问,我这边要去打印一下曾清溪先生的口供,之后他确认没问题再按手印后,就可以离开了。”

谢忱闻言抬眼,刚要张口,有人就截走了他的话头——

“没事没事,我不着急,”坐着轮椅的宋思年笑眯眯的,“警官先生一定务必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查完我的口供,确定没问题后再来——我不急着走。”

“……”

那警官脸色差点黑成了锅底。

——

这曾清溪确实不用担心。因为这笔录口供从头到尾,提到任何三年以前的事情,曾清溪都只有一个说法——躺太久了,脑子坏了,记不清。

这警官还真没法对这么一个陷入植物人状态还能醒过来的嫌疑人进行质疑。

不过所幸,本来把这人拘来这里,也没指望他能说承认吸毒的事情。

这样想着,警官冲旁边两个警员示意了下,“你们带曾先生到外面吧,……不用关里面,到外面长凳旁边就行。”

两人应声,把宋思年的手铐从审讯桌上解开,转头带他出了审讯室。

身后,倚在墙角的谢忱也垂眼无声地跟了出来。

到了隔壁的临时拘留室,宋思年看了看铁栏里面的几间,又看了看外面这片空旷地方,唇角一勾。

他扭回头去,看向给自己推轮椅的警员,表情无辜语带请求——

“警察叔叔,商量一下,我能进去等吗?”

年纪轻轻的小警员:“……”谁特么是你警察叔叔。

小警员料定自己嘴上是斗不过这个人的,压着内心的苦涩开口:“你确定要进到里面去?”

“嗯,里面宽敞,我这人怕挤。”

“……”小警员无视了满屋子就三个人的事实,转向了谢忱,“谢顾问?”

——这可不是他们要他蹲拘留室铁栏杆里面,是他自己要求的。

看透了这小警员的意思,谢忱表情不动,只瞳色微深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你们按流程办事就好。”

小警员会意,让外面人你来了拘留室小分间的铁栏门钥匙,把宋思年推了进去。

他自己走出来,犹豫了下还是给门上了锁。

等那小警员出了临时拘留室,宋思年立马调转轮椅朝向,看向房间一角的谢忱。

“谢顾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房间角落里谢忱抬眼看他,眼瞳深深,“很多年。”

宋思年笑容一僵,“很多年……具体是多少年?”

谢忱,“……你十七八岁的时候。”

宋思年:“所以曾——我和你是中学同学?”

“……嗯。”

“……”

宋思年表情一垮。

老树还在旁边幸灾乐祸:“主人,你完败啊,这曾清溪比你早认识你家大宝贝十多年呢。”

宋思年面无表情,“呸,我和我家大宝贝儿一定早在前世就认识了,比曾清溪早了七八百年呢。”

“说服”了老树,宋思年又不死心地问谢忱:“那我们有过什么……比较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有。”谢忱说,“但你已经忘了。”

宋思年微笑磨牙:“你说说,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忘了就已经忘了,想不起来的你也不是那个你了。”谢忱淡淡看他,“还有什么好提的呢。”

宋思年:“……”

“树,他是在跟我说绕口令吗?”

“主人,虽然我也没听懂,但从他这个语气,我真的怀疑您已经绿了十多年了。”

宋思年:“……”

“主人,苏雯和曾意快到了……不过在他们之前,好像还有两个曾清溪认识的人,现在正在外面登记探视。”

“嗯?这是要有额外收获的意思?……你那儿有乔说的曾清溪的熟人资料吗?”

“当然有,离开别墅前我就预料到了,所以特意让乔给了我的分身一份呢。”

“查了吗?”

“额,还没有。”

“那你倒是查啊。”

“……哦。”

一鬼一精怪说完没多久,临时拘留室的门被打开,小警员的身后跟着两个难以分辨的人,三人一齐走了进来。

——之所以说难以分辨,实在是那两人包裹得太过严实。

墨镜、口罩、围巾、大衣外套……

宋思年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俩人比自己更应该进到铁栏杆里面待着。

不过所幸,进到拘留室里面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分别开始解除各自身上的繁复装备。

随后,宋思年听见老树声音兴奋起来,“哎哎哎——主人,这俩我都认识——左边那个高的叫夏轩和,是目前演艺圈里最年轻的双料影帝;右边那个叫白京,是个演戏唱歌双栖明星,唱歌可好听了!”

宋思年品了一下老树这个语气,颇有感慨,“树啊,是我平常太不关心你了。我都不知道啊,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追星么?”

老树:“……”

没等老树为自己的清白做出辩驳,那两人已经走到了栏杆外面。

“清溪,你竟然真的好了!之前苏雯说能找到大师帮你恢复我还不信,没想到——”白京激动地上前,白净的脸上眼眶都红了,紧跟着他目光落到宋思年的轮椅上,脸色一白,“你的腿……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宋思年不在意地笑笑,“卧床太久,肌肉有点微缩,使不上力气而已,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不过我从醒来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记得了,所以……”

宋思年一顿,眼神无辜地看着两人,“我和你们认识吗?”

铁栏杆外面两人表情同时一变,最初没开口的那个夏轩和面上原本克制的情绪顿时一空,他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栏杆,失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同时老树惊叹:“主人!资料里竟然说白京和夏轩和两个人是一对地下情人!”

“……”

一时之间,宋思年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反应在脸上才合适。

气氛僵了几秒之后,宋思年心情复杂地问老树:“你确定……是他们两个是一对儿,不是我……呸,不是曾清溪和夏轩和是一对儿?”

“额……”老树犹豫了下,“资料上是这么说的。”

宋思年:“可他们此刻的表情真不是这么说的。”

老树:“……”

宋思年:“眼前这情况,看来曾清溪更像是个抢走了夏轩和的感情的第三者。”

老树想了想,叹气。“主人,您保重。”

宋思年也叹气,“我不用保重,你传话让乔保重。趁现在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等我出去,他就死定了。”

老树:“……”

宋思年头大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竭力使眼神懵懂得像个大病初醒忘记旧友的无辜人,“我确实……不记得你们了,真的很抱歉。”

房间一侧,谢忱嘴角抽了抽。

旁边小警员也看得目瞪口呆——演员就是演员啊,之前被抬出别墅时那老大爷的气派说不见就不见,一转头就变成个无辜病号了。

所幸宋思年这场尬演不需要持续太久,站在铁栏杆外面的白京和夏轩和还没从这个惊天消息里回过神,临时拘留室的门就再一次打开了。

另一个警员无奈地探进身,对屋里这个说:“又来两个探视人。”

说完,他一让身,后面苏雯和一个看起来年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前后走了进来。

还没等走到这铁栏杆前面,那中年男人,也就是想跟曾清溪抢遗产的伯父曾意,便横眉竖眼地瞪着曾清溪开口——

“你可真给你爸长脸啊,这才出院一天不到,就被人逮进局子里了?”

“……”曾意身后,苏雯给宋思年使了个眼色。

对于这个,他显然不用有之前对另外两个那么多顾忌了。

宋思年于是微微一笑,懒散地问了句,“——您哪位?”

曾意被这话一噎。

苏雯适时地上前解释,“之前的意外和这三年的植物人状态,让清溪的脑内一些神经网络受到了损害,所以他的记忆丧失了很大一部分……”

曾意听了到没有之前两人那么大的反应,只冷冷一瞥,“我是你伯父——也是你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宋思年听了这话,看都没看曾意,反是笑着问苏雯,“雯雯,原来我还有个伯父啊?”

曾意一听,顿时脸色难看,“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你问一个外人做什么!”

宋思年轻泠一笑,往后倚上轮椅靠背,眉眼带着莫名的凉——

“抱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见到雯雯一个人守在我的病榻旁,也只记得她一个人……其他什么伯父不伯父、亲人不亲人的,我没看见,那就算不存在了。”

“你——!”曾意怒指宋思年,“你一个晚辈,竟然就这样坐在那儿跟长辈没大没小地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

宋思年想了想,继而恍然点头。

他伸手一指这铁栅栏里面的监禁室,笑眯眯地看着曾意:“——那客官您里面请?”

第31章

在曾意被气得甩手走人之后,临时拘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三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家里有几件事我们谈谈。”——这是苏雯。

“清溪,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要在里面待多久?”——这是白京。

“我有话想和你说。”——这是夏轩和。

宋思年跟老树感慨:“原来我这么抢手的吗?”

老树:“醒醒吧主人,他们都是想跟曾清溪谈,不是想跟您。”

“……”无关痛痒,宋思年装作没听见。面上他微笑着看向苏雯,“雯雯,你先回别墅里等我吧。我朋友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朋友?”

“嗯,你们来之前他就一直陪着我了。”宋思年伸手一指房间角落里始终沉默的谢忱。

苏雯和白京还有夏轩和同时顺着宋思年的手指尖看过去。在望见倚墙站在那儿的男人的长相时,三人眼神都有些古怪的变化。

因为他们遍寻自己的记忆,竟然发现似乎自己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就从来没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存在——就好像如果不是宋思年指出,他们会一直把这个男人当做一团空气一样。

不存在。

所以在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存储点。

而偏偏这个男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绝对应该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最先抓住所有人注意力的那种存在。

这种近乎诡异的矛盾感让三人都有些莫名的不寒而栗。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苏雯。

想到了宋思年和乔的身份,猜测这个男人该是宋思年本人的朋友,她目光一闪,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苏雯点了点头离开了临时拘留室,只留下了一句“那我回家里等你”。

原本夏轩和正目光微冷地盯着谢忱,听见这句话时,他眉角抽搐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到了苏雯离开。

然后他便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宋思年,“清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思年眨眨眼:“什么怎么回事?”

“你真的把我忘了?”

“……”宋思年看看夏轩和,又看了看后面眼神复杂的白京,表情语气都无辜而挑事儿:“我有什么不能把你忘了的原因吗?”

这话一出,三人之间的氛围顿时诡异起来。

看明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今天是说不开了,宋思年便也没再追究,只话头一转——

“你们怎么知道我进这儿来了?苏雯是我让家里佣人通知的,你们……我好像没找过吧?”

“网上已经传疯了。”白京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宋思年,“我看今天早报是你醒,今天晚报就该是你涉嫌吸毒了——市局大院外面现在全是伪装起来的狗仔,都等着拿一手爆料呢。”

“哦?是吗?……现在的狗仔可真是敬业,看起来他们比我都提前知道我会被拘进市局,这消息渠道,实在是来得灵通啊。”

“……”

这话让房间里某个人眉心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了铁栏杆里的宋思年。

却见轮椅上的青年笑眯眯的,一副无害天真的模样。

——

就好像刚刚的话只是他无心之言而已。

“这里实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啊。”宋思年再次打破沉默,笑吟吟地看着铁栏杆外面的两个人,“我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出去了。夏轩和……是吗?我已经记得你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那到时候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吧?”

夏轩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既意外又惊喜,连忙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出来联系我。”

宋思年笑着冲两人摆摆手,“那回见。”

“……”这当即送客的变脸来得有些快,两人反应了一会儿才醒神,表情各异地离开了房间。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们还听见身后年轻人热情地招呼——

“欢迎再来啊。”

夏轩和:“……”

卧床三年确实容易伤脑子。

以前的曾清溪可不会这样和他说话。……但一样,以前的曾清溪也不会主动当着白京的面约他见面。

他都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以前的那个曾清溪,还是现在的这个轮椅上的青年。

夏轩和叹了口气,只身往外走。

他的身后,白京收敛了难过的神色,眼神复杂而掺着嫉恨冷漠地望了身后紧闭的临时拘留室的大门一眼。

很快,那情绪闪过去,被他藏到深处。白京转头看向走出去的夏轩和的背影,有些低哀地喊了一句“轩和……”,便也追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临时拘留室内。

铁栏杆里,宋思年耳边是老树浑然不解的声音——

“主人,您不是不想这趟浑水吗?那干嘛还要主动搅和进这个貌似三角恋的烂摊子里?”

宋思年这会儿撑着下巴颏,懒洋洋地眯着眼靠在轮椅上——

“本来我确实不想的。”

“然后……?”

“然后我突然又想了啊。”宋思年理直气壮。

老树:“……”

宋思年感受到了老树的无言以对,“玩笑,玩笑。其实也没特别多的原因,于情——你不觉着那个白京说话动作,透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不爽的气息吗?”

老树想了想,“嗯,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大概是叫婊气冲天。……那于理怎么说?”

“于理……这个白京的身上,有一种很诡异的气息——我觉得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来——总之很讨厌。而且,我现在甚至有点好奇,我听说三年前曾清溪昏迷,是因为在剧组拍摄时发生了意外,对吧?”

“是,乔和苏雯都是这么说的。”

“……”宋思年揉了揉下巴,“可我感觉,那很可能不是什么意外。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不趁早理清曾清溪身边的复杂关系,那同样的意外还会再次发生……这个曾清溪,惦记他的人也同样不少啊。”

老树:“相较而言,我更觉得是主人您灾祸体质。”

宋思年:“……”

临时拘留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笔录口供已经打印下来了,按个手印之后,曾先生就可以离开了。”

房间一角,始终目光幽幽地望着宋思年的男人收回视线,起身走过去——

“给我吧。”

几分钟后,确认完笔录口供,暂时脱离嫌疑的宋思年被谢忱推着轮椅往外走。

“谢谢你啊,谢顾问。”

谢忱:“……没关系。”

“您要是方便的话,干脆把我送回家怎么样?”

“……”

“您看我多可怜,没人管没人顾的,还是个瘸子,自己坐出租车都没办法……我的朋友们又都扔下我走了,就我一个人……”

“他们不是被你赶走的吗?”

“……”宋思年眨了眨眼,装作没听见,“我要是一个人推轮椅回别墅,可能会饿死在路上吧。”

谢忱:“……我送你。”

被答应了要求,宋思年乐了两秒后反而有点蔫了。

老树:“怎么,主人您又不想让他送了?”

“不是,我只是有点难过。”

“——?他都答应了,您难过什么?”

“我难过长相好的就是有优势,我家宝贝儿也是个看脸的人。”

老树:“……不,主人,我觉得您太谦虚也太多虑了。”

宋思年眼睛一亮:“嗯?”

老树:“您家宝贝儿分明就是被您的脸皮所折服的。”

宋思年:“……”

没等宋思年收拾一顿越发胆大包天的老树,就见迎面一个面熟的人走了过来——

“老谢!”

毛立峰和谢忱打了个招呼——

“上次在葛家村,你不是让我查那个宋家的族谱了吗?那份我怕不精确,这次找到了一份带画像的,已经放你办公室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emmmm……追查媳妇家底被当场抓获该怎么办,在线等,有点急。

第32章

“宋家……族谱?”宋思年喃喃了句。

老树迟疑:“主人……看来您上次那番前世啊挚友啊之类的说辞,还真取信于他了,竟然让他这样执迷于查到您的身份啊。”

宋思年:“那我该觉着幸运、还是不幸呢?”

老树:“这就看您到底有多心大了。”

宋思年:“……”

而轮椅后,听了毛立峰的话,谢忱的眼神只稍稍波动了几秒,便重归如初地平静下来。“麻烦毛队了。”

“哎哟,你和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毛立峰笑着摆摆手,跟着目光往宋思年身上一落,“这位是……?”

轮椅上宋思年调整表情,抬起头来温和一笑:“毛队,您好,我是谢顾问的朋友。”

毛立峰:“哦……哦。”

——

他为什么会觉着这个年轻人的声调语气……尤其是最后这句“谢顾问的朋友”……带着一种莫名的见了鬼似的熟悉?

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靠谱的想法扔开了,毛立峰笑着冲宋思年点点头,“谢顾问的年轻朋友是越来越多了,挺好,挺好。”他看了一眼手表,“那你们忙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两边作了别,宋思年便坐在轮椅上,被谢忱推出走廊。眼见着市局大门就在目光尽头,宋思年突然感觉轮椅方向一转——大门朝着反方向离他越来越远了。

直到被推进了另一座大楼里,宋思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额……谢顾问,你这是要推我去哪儿?”

谢忱把宋思年推进了电梯里,声音平静——

“如果你不介意,那我先回一趟办公室。”

看着关合的电梯门,宋思年:“……”

——他给他介意的机会了吗?

老树:“噫,回办公室?谢忱不会是要对曾清溪做什么吧?”

宋思年:“……你诚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对我家宝贝儿成见这么深,嗯?从上次方峥那儿你就觉得他惦记方峥,这回换了曾清溪你又怀疑他对曾清溪图谋不轨——我家宝贝儿是变态吗,嗯?你见过这么好看的变态吗——嗯??”

老树被护短的宋思年怼得一个字没敢说,委委屈屈地把树芽儿缩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谢忱的办公室里面。

此时已经时至傍晚,信息侦查中队多数人已经下了班,一路来都没遇上什么人。而谢忱的办公室又原本就是单人全配备,被推进门里,宋思年听身后谢忱关门落锁,心里还真哆嗦了一下。

……一定是受老树荼毒太深。

宋思年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没等宋思年再多想,便见走回房间里的谢忱从桌上取了一沓看起来纸张约莫有一开大小的薄薄册子,他随手翻了两页,便转身回来,把宋思年的轮椅推到了桌前。

宋思年有些懵地看向谢忱,“谢顾问这是……?”

谢忱语气平静:“我还有些公务要提前做完才好送你回去,所以如果不介意,要麻烦你把我查一下这本族谱画册。”

“……我查?”

“嗯。”谢忱垂下眼,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宋思年。

宋思年被瞧得莫名后背发毛,便撑起个笑容来点点头,“我和谢顾问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哈哈哈……”他尴尬地笑了两声,“那谢顾问想我帮你查什么?”

谢忱屈起食指,轻扣了扣桌面上的大薄册子,“这宋家族谱里面,应该有一人名为‘宋绝’——我希望你能帮我查一下他有无子嗣后代。”

“……就这么简单?”

“嗯。”

“……”宋思年心虚地低下头,“好,谢顾问忙你的公务吧,我查出来之后再找你。”

“多谢。”谢忱语气沉静,垂手在年轻人柔软的黑色碎发上揉了揉,转身走了。

“……”

宋思年被揉得一脸懵。过了两秒,他才僵着脖子扭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人已经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翻起桌上的案卷来了。

——就好像刚刚那一下,真的只是再自然不过的顺手为之。

空气死寂了几秒,老树听见自家主人有点失落的声音——

“他们竟然是这么亲密的朋友……”

沙发上的男人蓦地抬眼,对上宋思年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宋思年连忙要转身,然后就听男人声线低沉,“抱歉,最近和我家猫待惯了……刚刚看你反应,有点像它,所以顺手了。”

“……啊,好。”宋思年眼睛一亮,立马转了回去。

老树很想捂眼:“主人,正常人被说像猫,是不会像您这么高兴的。”

宋思年乐哼哼:“千金难买我愿意。”

“……”

看宋思年开始兢兢业业地翻起族谱,比对画册信息,他身后沙发上的男人也没再翻看案卷,而是坐直了身,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的背影。

早在葛家村,抓到葛陈离开临时审讯室后,谢忱便已经拿到了毛立峰给他的族谱。

所以答案他早就很清楚了——宋绝没有任何子嗣后代,更没有一个叫“宋思年”的存在。

但宋思年既然与宋绝长相相似,又会用只有宋绝才会的蛊惑术,那两人便不可能没有关系;再加上那庞大无比的鬼力,似乎答案也只剩下一个了……

“啊,主人,就是这一页——宋绝。哟嚯,他还真是八百多将近九百年前的人啊,按年纪来说,他还真有可能是主人您的父亲——谢忱没骗您呢。”

宋思年则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份族谱复印件上“宋绝”那两个花体古字下面的小字介绍。

“宋家的第九代家主……也是领宋家崛起、取代焦家、进而成为捉鬼世家中领军世家的存在……其影响荫庇子孙,绵延数百年,是使得宋家至今屹立不倒的大人物……一身灵力出神入化,盖压当代……只可惜未至而立之年,便将家主之位让于族人,随后消失,再无踪迹……虽后代力寻,而未得先人尸骨……乃宋家祖祖辈辈之大憾……”

宋思年一边以魂音默念,一边渐渐低落下声量,目光也微微沉压。

老树未察,小声咕哝:“这宋绝似乎很是个人物啊……捉鬼世家之间位级森严,别说跃至第一,只往上攀一位都是难上加难,可能需要耗费整个世家几辈人的无数努力,他能以一人之力颠覆世家组成——那绝对是妖孽级别的存在。”

宋思年垂着眼,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他是颠覆了世家组成?说不准只是宋家前八代家主兢兢业业苦心孤诣,他有幸在第九代坐享其成呢。”

“那不太可能,一个捉鬼师世家,只八代家主能小成气候就已经十分难得了。而且最重要一点,主人,您是不是忘了——之前在葛家村,那个随市局一起去的女捉鬼师。”

宋思年眼神蓦地一动。“……焦青青?”

“当时,谢顾问不就说她是什么焦家的人吗?我就说老树我饱经世事,记性又比主人您好得多,如果真有一个出名的捉鬼师大家族我不可能不知道——您看,这上面就是答案。很明显,我不记得是因为它比我都早,而且还没落了。”

宋思年凝眸:“你的意思是,这个在八百多年前就被宋家取代了的捉鬼世家第一的焦家,就是那天那个女捉鬼师的来头?”

“捉鬼世家都是从上千年前就已经成了体系,同姓之内只会依照实力确定主家或者分家,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同姓的世家,所以这个焦青青如果出身捉鬼世家,那么一定就是这个焦家、不会有错了。”

稍作停顿后,老树感慨地补充了句:“我开慧是在八百二十年前,而这个焦家差不多是在八百五十年前没落的。短短三十年内,让一个昔日的顶尖世家变得悄无声息——主人您自己说,这个宋绝是不是个妖孽到可怕的人物?……其实我更好奇,他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能颠覆整个捉鬼世家之间的位级呢?”

宋思年沉默了须臾,冷淡道:“大概便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吧……上位,无外乎此了。”

老树:“额……主人您似乎对这个宋绝观感一般?”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嗯,确实本能地有些不喜。”

“看是按时间来看,他很可能是您父亲哎。”

宋思年:“……你没看上面写明了他一生孤寡不近女色,全无子嗣后代吗?”

老树:“嗯,我看到了,gay里gay气这一点更让我怀疑您跟他有关系了。”

宋思年:“……”

“哎,这一页信息没什么好看的了,配图就在下一页,主人您翻过去看看。”

宋思年按着页面,没动作。

“主人?”

“……听到了。”宋思年冷着眼应了一声。他指尖抖了下,才慢慢拈起那一页来。

不知道是之前跟谢忱的那些谈话,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一切让他有种预感:那就是这一页不该翻过去。

他就该离这本复印册子远远的、就该永远别去碰那些陈年旧事,让它们和那些古旧的传闻和故事一起永远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不想翻开这一页——因为那种预感告诉他,如果真的翻过去了,那么有些东西——让他避之唯恐不及、让他不得不用失忆和忘记来逃避的那些东西,就会再也无法掩藏地扑来。

宋思年蓦地抽回手,“算了,看到这儿就够——”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从他身侧伸出,将那薄薄的一页翻了过去。

新的页面上,一个长发美人跃然纸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不想记起我?来,我帮你)

宋思年:……mmp

第33章

宋思年记得自己看过一个说法,美人分面美和骨美,面美非美,骨美才是真正的好看。提这说法的人把古今有名的美人点评了一番,言辞犀利得很。

不过宋思年想,如果此时把那人提溜到这画像面前,大概对方也只能哑口无言,最多赞一句“好美”了。

尽管那画像里长发飘飘的美人,一眼便知是个男的。

老树还在宋思年耳边感慨不休:“宋绝……宋绝……这个绝字用在他身上还真是再适合不过啊主人。……老树活了八百多年,印象里还没哪一个比得上他的;而且不只是相貌,单论相貌似乎您现在这副皮囊就和他半斤八两,更多应是气质神韵……这一笑,似有若无,多情又像无情,真是画里画外的人都能给他勾了魂儿去。”

宋思年却反应淡漠,“那是画师技艺高超。”

“不过……主人,我好像理解,为什么谢忱会问你是不是宋绝的儿子了。”

“嗯?”

“如果他已经见过这副画像的话……您不觉着这画里的美人,跟您有那么三分神似吗?”

宋思年皱眉,“……这样拍马屁只会适得其反。”

老树:“冤枉啊主人,我摸着良心说的!您自己看嘛——尤其眼睛,还有他似笑非笑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主人您不安好心,咳……足智多谋时候的表情。”

宋思年微抿住唇,没说话。

——

其实他比老树都最先发现这个问题,只不过他装作没注意到,强行让自己忽略过去了。

而此时,在和画中人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对视后,宋思年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转向身后之前伸手过来翻了页的谢忱——

“我查过了,至少按照族谱记载,他确实并无子嗣后代。”

“……”

宋思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由抬头去看。却见谢忱正目光深沉地望着画里的美人,看得情不自禁,甚至伸出手摸上了那美人的脸。

只是甫一触及,那早非昔日柔软画帛的触感便将他的理智唤回,谢忱目光一醒,“……抱歉。”

宋思年微眯起眼,“画里这人,与谢先生也是旧相识吗?”

谢忱神色不动,“祖上有旧。”

宋思年懒散地笑了笑,仰回轮椅,“刚刚见谢先生看他的眼神,我还以为您跟他是前世情人之类的呢。”

谢忱眸光一烈,但刹那间便消解了。“可惜了,祖上与宋家是仇怨而非恩情。就算我和他前世相识,应该也是仇人,而不是情人。”

宋思年仰起脸,无害笑笑,“没和这样的美人儿有旧情,果然谢顾问也会觉得可惜啊?”

谢忱这次没有接话,只深深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唇角极轻地勾了下。

“是有些可惜。”

话虽这样说,男人的眼瞳却黑黢黢的,所有情绪都被吸在了里面,没有半点透漏出来,深不可测。

宋思年垂下眼,“这族谱我已经帮谢顾问查过了……谢顾问的公务如果还没有处理完,那我自己先离开也是可以的。”

“只剩一点,明天再做也来得及,我送你。”谢忱说着,顺手合上了那份族谱册子,垂手推宋思年往办公室外面去。

到了走廊里,趁谢忱转身锁门的工夫,老树低声问:“主人,您好像……对您家宝贝有点冷淡啊。”

“这团事情实在杂乱得很……”宋思年神色稍松,从方才的严肃慢慢颓懒下来,他撑着颧骨靠在轮椅上,叹了口气。“古语有云,蛇蝎美人啊……”

“您是说宋绝?”

“我是说谢忱。”

老树:“……”

老树:“我跟您说过,您家这宝贝儿看着就不是个易相与的人……那不是您自己鬼迷心窍非得……”

老树话没说完,就感觉宋思年“爱抚”地摸了摸它的树芽儿,同时声音温柔地开口——

“树啊,你知道什么叫宝贝儿吗?”

“额,不知道。”

“宝贝儿就是……”宋思年面带微笑,“我说得,但除我之外,你说不得,别人谁也说不得——明白了?”

树条上的嫩绿芽儿抖了抖,“明……明白了。”

进了电梯后,宋思年侧过视线去追站在身旁那人的侧颜。看了几秒,他又叹:“美人乡,英雄冢啊……我感觉我是要栽在他身上了。”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发问:“主人,那您是那个美人,还是那个英雄啊?”

“……”

饶是宋思年这么厚的脸皮,一时都没好意思顺势把答案说出来。

于是三个种族复杂的生物一起出了楼,宋思年被推到了停车场内。

在那辆他有点熟悉的黑色轿车前停下,宋思年转头看向谢忱,“谢顾问,这是你自己的车?”语气真诚得就好像他从来也没见过更没坐过了。

谢忱也反应平淡,“嗯。”他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打开。

宋思年撑起身,刚准备像来时乘坐警车那样自力更生地坐进去,就突然感觉这具身体一轻——他一抬头,只见谢忱仍旧是那副表情欠奉的冰山模样,动作却称得上小心地把宋思年抱进了副驾驶座。

有记忆的生平以来,第一次获得被人公主抱的“殊荣”,作为一个大老爷们的宋思年一直懵到了车门合上、谢忱放好轮椅上了驾驶座,才堪堪回过神。

“谢……”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谢忱没什么情绪地淡淡一句,便把宋思年那满腹疑问堵了回去。

宋思年只得表情古怪地把话咽了回去。

这次托谢忱这私家车和无法见内的玻璃纸的福气,宋思年避过了市局外守了好一段时间的狗仔们,一路直奔曾清溪的别墅去了。

车停到别墅外,谢忱下车取了轮椅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刚要俯身进来,便听宋思年开口:“谢顾问,别墅外面有不少狗仔,还是我自己下吧。”

谢忱却没让开身,只垂眼问了句,“你很介意?”

宋思年:“……?”

他一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鬼为什么要介意这个?

“不是,是谢顾问你——”

“我不介意。”

谢忱打断宋思年的话音,说完便动作利落地俯身将人抱了出来,转头放到了轮椅上。

老树:“……主人,您不是不介意么。”

宋思年:“我……当然不介意。”

老树:“您要是不僵硬得像块八百多年的老木头,那您的话可能会更有可信度一些。”

宋思年:“……”

在宋思年飞快地运转着大脑思考该如何做,才能避免明天甘城早报的标题是诸如“娱乐圈第一美人竟与神秘豪车男子有染、公然亲密拥抱入宅”这种噱头十足的东西时,别墅的正门打开了,苏雯迎了出来。

一看宋思年旁边就是白日在警局里见到的他那位朋友,苏雯稍愣了下之后便冲谢忱点点头。

“您好。”

谢忱没作声,颔首算作回礼。

苏雯身后,别墅里的佣人拿着拐杖走了出来。

谢忱见状微皱眉,“我抱他进去吧。”

“……”宋思年连忙给苏雯使眼色,示意她替“曾清溪”拒绝。

然而从始至终都把谢忱当做“宋大师的朋友”的苏雯只不解地回视了他一眼,表情十分茫然。

宋思年于是只得厚着百年老鬼的脸皮,装死状态任谢忱把自己抱进了别墅里。

谢忱把人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后面关上别墅门的苏雯走了进来,语气稍急:“宋大师,我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顿住了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颤抖地看了谢忱一眼】……叫谁宋大师呢!

谢忱:……婚、礼?【谢式冷漠】

第34章

乍一听苏雯的话,宋思年差点吓得咬着舌头。

“……雯雯!当着客人面怎么也随便开玩笑呢?”宋思年一边避开谢忱,一边给苏雯直使眼色。在感觉谢忱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连忙调整表情,面带微笑回视,“谢顾问,雯雯就这个性格,喜欢跟我开玩笑,你——”

“你们要结婚?”

问出这个问题的男人声音微沉。此时他因之前将宋思年搁到沙发上还未起,便就势半俯着身,微眯起的黑瞳深处闪着危险的光色。

宋思年被问得一怔。

而此时苏雯也反应过来。尽管没懂宋思年带回来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她也看出对方显然并不知道曾清溪的身体里此时是住着另一个灵魂。

想到自己刚刚犯的错误,苏雯神色懊恼,但很快调整过来,走上前站到宋思年身旁,同时单手扶上宋思年的肩。

她望着谢忱微笑,“我和清溪已经订婚几年了……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意外,那我们早在两年前就该完婚。现在拖到这里,已经是有些迟了呢。”

“……”

谢忱的目光从宋思年的眼睛上缓缓落到他肩头。

苏雯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放在宋思年肩上的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针给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几乎是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婚礼是什么时间?”

谢忱收回目光,沉声问道。

宋思年有点心虚地看向苏雯,竭力牵起一个绅士点的笑容:“雯雯,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苏雯配合做戏,似乎有些娇羞地看了看他,“还是……越早些越好吧……我家里人都催很久了。”

被那娇滴滴的一眼看得后背寒毛直竖,宋思年心里哆嗦了下,这才撑着笑容:“嗯,那就听你的。日子你来选,选完之后……”他转向谢忱,“我亲自给谢先生写婚礼请帖。”

谢忱深看了他一眼,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搁在了客厅桌上。

“时间定下通知我。我一定……亲自上门来取。”

说完,谢忱转身,也没等两人送客,便自己出了门。

看着别墅门轻声合上,维持得体而不失礼微笑的宋思年顿时肩膀一垮,仰进了沙发里——

“我的大小姐哎,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把我卖了——他可是市局信息侦查中队、专门处理这种非自然案件的,到时候你想捞都捞不出我来。”

苏雯显然也心有余悸的反应,闻言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你的情况……好了,闲话少说,我听说曾意那边已经开始做小动作了,我们的婚礼确实必须尽快完成——继承手续那边我也会找人帮你办好;哦对,还有,清溪毕竟是个公众人物,身上还有合约,我已经尽量委托经纪人处理,能省的通告都减免了,但有个别,你还是替他露一面比较好。”

“艺人通告?”宋思年懒洋洋地支起眼皮,“你不怕我给他搞砸了?”

苏雯闻言,眼神稍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对于清溪来说,现在一切都是他身后之事了,搞不搞砸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可以,那我还想请你直接代他做个简单的告别退场,也好给他身后留些清净。”

“身后?”宋思年闻言笑起来,“那可未必啊。”

苏雯背影一僵,须臾后猛地转回身:“你什么意思——清溪还有救吗?”

“……”宋思年视线一压,瞥向自己被苏雯紧紧抓住的手臂,“这可不是我的身体,抓坏了你得自己后悔。”

苏雯眼神更喜:“宋大师!你真能救他吗?!”

“……我有了一点猜测,还需要再查些资料,之后也得验证一下。”宋思年说,“你别激动,更别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这是什么意思?”苏雯脸色一变,“宋大师难道是说——清溪是被人害了、而非意外?”

宋思年摸了摸下巴,“这么说吧,他当初因事故昏迷是不是意外我不清楚——但他昏迷了这么多年,魂未归位,却多半不是意外。”

苏雯喜出望外:“宋大师如果能够救回清溪,那酬劳我一定——”

“酬劳什么的别跟我谈,跟老奸商谈去。”宋思年撇撇嘴,“我就是个给人打工的,你给他酬劳翻倍,他给我也翻倍就是。不过……”

宋思年抬头看向苏雯,眼神奇异,“我一直以为你们俩只是合作关系,现在曾清溪活不过来,你能在结婚之后独吞所有财产,我以为你应该会很高兴。”

苏雯闻言,唇角勾了勾,笑意却没入眼,“钱多是好,可惜换不回知己。”

“知己?”宋思年轻笑,“你们商人本性,难道不是只有钱才是唯一固定且可信的朋友?”

苏雯没急着回答,只沉默了几秒后,笑着反问宋思年:“活在这世上,连个能交心的活物都没有,那活着跟钱财这些死物还有什么区别?”

宋思年不置可否。

“只拿大师您来说,”苏雯笑笑,“我是很羡慕大师的,一身技艺出神入化,想也是不愁寿数、这世间一切都唾手可得。可如果要我到大师您的位置,那我是不愿意的——您这样的存在,走在世间茫茫人海里,和世上只剩一人而独自走在蚁群中,又有什么分别呢?”

“蚁群尚且为伴,您和谁作伴呢?”苏雯笑着,唇红齿白,却字字如针,“这样活个几百上千年,您不寂寞吗?”

“……”

宋思年听得眨眨眼,过了好久,才无辜而缓慢地开口:“我不知道乔是怎么跟你鼓吹出我一个世外高人的形象,但我可以明确地说,你说的那种绝对不会是我——我就是个醒了睡,睡了醒的小人物。我跟你们一样,是蚁群里面的一个而已。”

苏雯愣了下,随后摇头苦笑:“看来是我误会大师了。”

宋思年没搭她的茬,也难得不笑不颓,只微微皱起眉,“不过听你这样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跟大师您一样寿数不绝的存在吗?”

“……”宋思年摇了摇头,“只是个普通人。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出你说的这种感觉来的……”

便在这时,老树开口:“主人,乔说有事找您。”

“巧了,我也有事找他。他现在在哪儿?”

“鬼市图书馆。”

宋思年:“……什么玩意儿??”

老树同情且憋笑:“鬼市,图书馆。”

宋思年:“……”

一个小时后,甘城鬼市。

看着那龙飞凤舞着“鬼市图书馆”五个字的牌匾,宋思年面无表情,“都已经做了鬼了,怎么还要背书呢?”

老树:“一般灵鬼都是带着生前记忆的,像主人您这种全部清空需要从头再来的也是极个别——而且相信我,您这几百年零零散散学得已经很用功了。”

宋思年:“……”

往事不堪回首。

再怎么不情愿,宋思年还是不得不迈进了图书馆里。

进去没几步,他就看见了似乎等了很久的乔。

宋思年:“三更半夜喊我出来——还是喊我到这种折寿的地方,你一定得给我个好理由。”

乔白他一眼,拉起人就往里走——

“你家那宝贝儿、那大宝贝儿,我动用全部渠道、都死活查不到他生平的任何信息——就好像这人从头到尾都没在人类任何档案或者记录里出现过——这算是个好理由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死盯】时间定下通知我。我一定……亲自上门来取(娶)

第35章

“档案空白?”宋思年被拉进书馆单间,“这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市局信息侦查中队的队长还对另一个人说过,说谢忱是20岁就拿到双硕士学位的天才,破格录入局内工作,至今八年……而且就在不久前,他还告诉我他和曾清溪是中学就认识了的。”

乔说:“可事实就在眼前,他的所有档案都是空白。”

宋思年想了想,“也有可能是他的档案绝密,所以只能看到空白。”

“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我也知道有这样的存在。”乔说,“不过你知道,这样绝不对世人公开的档案都是属于什么人的么?”

宋思年笑笑,“什么人?……总不能是国际通缉犯吧?”

乔一勾嘴角,“捉鬼师世家传人,而且是最杰出的、灵力鼎盛到寿命超出常人的那些存在。……为了在多数普通人面前掩盖他们的存在,有关方面自然会在他们的档案上做空白处理。”

“你是说,谢忱是捉鬼师?”宋思年闻言失笑,“这怎么可能?”

乔一默。

宋思年:“你见过比我鬼力更盛的灵鬼吗?”

“……”虽然不情不愿,但乔还是摇了摇头。

宋思年笑,“那你觉得,他如果是个捉鬼师,而我无法察觉他的灵力的可能性有多大?”

乔这次只沉默。

半晌后,他才叹了声气,“几百年了,我都没见过一个能在鬼力方面比得上你一半的灵鬼,所以能让你都感受不到灵力的捉鬼师,理论上是不存在的。”

宋思年欣慰地点点头:“你能知道这一点就……”

“虽然现在是理论上不存在,但却并不是绝对没有出现过。”

“……”

乔:“如果你这老祸害还没老到老年痴呆,应该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很多年前有一位捉鬼师,和你家这位刚好同名同姓。”

“……”宋思年笑意收敛,“你也说了,他已经死了快一千年了。”

“但至少,他曾经从最开始出现时,就站在所有捉鬼师目光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没人知道他有怎样的灵力……或者说,神力。他那样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资料能够证明他是一个人类。”

宋思年懒散地笑了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他是九尾狐转世,有九条命,就算死过一次,还剩八条?”

“……”

乔沉默下来。

那个存在的离世已经是捉鬼师和灵鬼怨鬼恶鬼——所有听闻过他的传说的范围里公认的事实。

而另一个事实是,那个存在直到陨落之前,都不曾有过任何子嗣。

宋思年:“而且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疯狂追星族的心理——为什么要把他们捧到一个你们自己心里都明知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嗯?”

乔白他一眼,“你才追星。”

“那还是上次那个问题,他既然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身殒?”

一听这个问题,乔难得从一晚上的严肃里露出点得意模样。

“之前你问我,我没答上来,回来之后我就在这鬼馆里泡了一个月,终于被我从一本残破的古书里翻出点零碎的昔年秘辛——按那里面透露,他当初是不慎遭受了几个捉鬼世家的联手算计,并和对方领头人物在已经布下的大阵里战了一天一夜才重伤逃离,之后被那几个家族余众追捕乃至身殒。而且就是在那一战之后,捉鬼世家间多少年没有改变的森严等级被一朝倾覆,而后保留延续至今啊……”

乔这边刚志得意满地感慨完,低头却发现宋思年脸色极为难看。“额,老祸害……你这是被吓着了吗?”

“……”宋思年蓦地抬眼,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力捏住了乔的手腕,“你说的那个几大世家的领头人物……难道是宋家的第九代家主宋绝?”

乔思考了两秒,然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本古书你也看过?”

宋思年收回手,“……没有,我只是恰巧看过宋绝的生平……里面说过他带领宋家取代焦家成为捉鬼世家中的执牛耳者。”

乔:“那倒是真的。焦家当时就是那一位最忠心的追随者,所以也在那一战里不幸落败,如今在捉鬼师里,已经几乎听不到这个名号了——成王败寇啊……你怎么这么个表情?”

宋思年眼神闪烁不定。

许久之后,他松开了攥紧的手,叹了一声。

“我家宝贝儿,似乎真和你说的那个谢忱有关系。”

乔瞳孔一缩,“——怎么说?”

“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宋绝的生平,就是他在调查的……按照他之前所提,那个宋绝和他祖上有过旧怨,很大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一战了。”

乔点头:“确实极有可能,但只算猜测,等我——”

“还有一个证据。”宋思年抬眼,“上一次你去的那个村落里发生过一件旧案,当时那儿去了个捉鬼师联盟的女人,自称焦青青……我家宝贝儿那时候提过一个‘焦家’,似乎是对他非常重视甚至恭敬的家族……”

乔脸颊肌肉一紧,“你是说……他们就是那个焦家?”

宋思年:“我真希望他们不是……但捉鬼师世家,一个姓只可能存在一支——他们可能不是吗?”

“……”

乔脸上表情接连变化了好几轮,最后他一攥拳——

“不行,你不能再接近这个谢忱了。……不管他本身是不是捉鬼师,显然都不是什么凡俗人物,没搞清楚他的来历去向之前,你离他越远越好,等我再查一查。”

宋思年:“他和曾清溪认识,我想避开也难。”

“哦对,你之前说过他说自己是曾清溪的中学同学?这倒是个着手点……说起来,上次连他半张照片都没在档案里找到——但那一位的画像倒应该还有一丁点寻到的可能,不过有些费时间……”

宋思年此时已经恢复到惯常的惫懒神采,“那就辛苦你了,老奸商——苏雯要翻倍的酬劳,就算我抵给你做辛苦费的好了。”

“——酬劳?翻倍??”

乔一听,眼睛都亮了。

“具体你跟她谈吧。不过为了赚到那份额外酬劳,你还需要再帮我查一个事情。”

一听酬劳翻倍,乔说话都豪气干云:“你说!”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鬼术或者灵术能够抽走活人魂魄并禁锢、使人陷入昏迷状态。”

“……有。”乔露出有点牙疼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反应?”

乔:“摄魂术——宋家秘传灵术。”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我听人猜你是有九条命的九尾狐?

谢忱:我虽然不算是人,但也不是个狐狸【冷漠】

第36章

乔的回答让宋思年眼神微动。

“……又是宋家。”

乔说:“摄魂术作为宋家秘传灵术,已经很多年没有现世过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而且听你意思,这摄魂术还跟曾清溪的事情有关?”

“嗯。这个曾清溪极大可能就是被摄魂术拘禁了魂魄,所以才在三年内都昏迷不醒。”

“可这摄魂术虽说是宋家的秘传灵术,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至少要是主家,而且还得是主家中历代的精英捉鬼师才能学——这些人何必要跟曾清溪过不去?”

宋思年摇了摇头,说:“让我感受到曾清溪魂魄气息的,并不是捉鬼师,只是个普通人。”

“那就更奇怪了啊……”

“是啊。”

宋思年长叹了声,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啊?”乔在后面追着问。

“当然是要去准备查这个人了。”宋思年懒洋洋地答。

“难得你对别人家的事情这么上心啊。”

“但愿,这就只是别人家的事情吧。”

“……”

宋思年和苏雯以最快的速度扯了证。

原本按苏雯的意思,宋思年到底并非真正的曾清溪,那婚礼对于两人来说也就毫无意义,没有什么举办价值——但这一说法被宋思年坚决否定了。

“必须办。”宋思年认认真真地告诉苏雯,“能不能救回你真正的那位未婚夫,就看婚礼的婚宴这一晚上了。”

苏雯:“宋大师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妨和我说一说?”

宋思年闻言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苏雯气得牙根痒痒,但想想曾清溪身家性命全系在宋思年一人手里,她就只能忍了。

准备发婚礼请帖当天,苏雯特地带了请帖衬纸和钢笔去找宋思年——

“喏。”

宋思年一懵,“……什么意思?”

苏雯:“那天不是你说,你要给那个谢顾问还是什么人亲自写请帖吗?”

宋思年愣了一会儿,失笑出声:“你还当真啦?”

苏雯:“——??”

宋思年摆摆手,“我那是说着玩的。”

苏雯:“……”

这些做大师的,都这么不真诚吗?

宋思年似乎是看出了她心里想的什么,笑了笑,说道:“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玩笑——他那天也说要亲自上门来取,你看都这么久了,他有过什么动静吗?”

苏雯想了想,“可我看那位谢顾问当时的反应,可不像是开玩笑啊……”

“……是么?”宋思年心虚了一秒,随后摆摆手,“那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就等曾清溪醒了,自己应付他吧。”

苏雯点头。“好。”

“对了,”宋思年一拍巴掌,“确实有两张请帖我得亲自写,以表诚意。”

苏雯:“嗯?”

宋思年微微一笑:“夏轩和,以及……白京。”

苏雯点点头,“这两人是清溪以前最好的朋友了,确实是应该郑重一些,还是宋大师考虑得周到。”

“最好的朋友?”宋思年闻言失笑,“那你未婚夫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苏雯眼神一闪,“宋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宋思年窝进轮椅里,懒洋洋地望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苏雯看出这又是懒得给自己解释的反应,只得把火气压回去,她转身往外走,但到了门口时没忍住,回头问了句——

“其实清溪的身体应该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吧?”

宋思年笑眯眯的,“你猜?”

“……”苏雯在心里写了n遍的忍字,才强撑微笑,“如果能站起来,那宋大师为什么还要坐轮椅呢?”

宋思年不假思索:“示敌以弱,多数时候都是极好的生存之道。”

苏雯一愣,继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两张请帖我待会儿来取,劳烦宋大师了。”

宋思年眯眼笑,“不麻烦,不麻烦。”

十几分钟后,回到书房里的苏雯抖着手拿起桌面上那两张红色衬纸——

“这……是宋大师您写的?”

宋思年眨了眨眼,“有这么惊艳吗?”

苏雯:“……”

半晌后,她才憋着气从齿缝里挤出字音:“实在是……太惊艳了……不过还是我来写吧,我怕他们欣赏不了。”

宋思年扔开手中攥起来很费劲的钢笔,“这可不能怪我,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种硬笔尖写字。……家里有毛笔和墨水砚台吗?”

“……”

苏雯并不信任地看了宋思年一眼,最后还是找佣人拿了出来。

“婚礼请帖……”宋思年一边磨好了墨,一边垂眼思索着,片刻后他眼睛一亮,“那就簪花小楷好了。”

苏雯原本只以为宋思年是起了玩心,不经意一眼瞥过去,却不由愣了神,然后跟着念了出来——

“余燕尔新婚,喜结良缘,翘盼临驾,稽候贵降……”

宋思年唇角微勾,笔尖不假思索地落下去——

“此值谢忱与”

毛笔尖蓦地停住,宋思年怔怔望着纸上顺手而为的名字,连眼神一并顿住。

——

这种感觉实在太流畅也太熟悉。

就好像什么时候,曾经像此刻一样,他坐在木桌前挥笔,有人站在一旁研墨,窗外阳光压沉了枝桠上的雪,透过雕花窗棱,落到了红色的喜纸上。

他迎着窗外抬眸,只模糊看得见桌边那人长身玉立,那张脸却藏进了旧时的冬阳里,影绰不清……

“——宋大师!……宋大师!”

苏雯的声音讲宋思年蓦地拉回了现实。

“墨滴了!”苏雯语带可惜,“这么好看的字……我给您换一张吧。”

宋思年回过神,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那张纸,反应之大拍得桌面都砰的一声。

苏雯被他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抱歉。”宋思年将那张纸收到一旁,“走神了,我重新写吧。”

“哦……哦好。”

苏雯没敢吱声。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的宋思年无论眼神还是语态气质,尽管他自己下意识地克制着,但还是透出如同封了冰的薄刃一样凌厉寒彻的温度。

须臾之后,两张婚贴书成,宋思年将衬纸递到一旁。

他抬头望着苏雯轻笑,“给夏轩和的那张便说是我亲笔而写;给白京那张,要记得隐晦提醒他夏轩和会到场。”

苏雯若有所思地点头。

等书房里的人退走,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宋思年望着手边那张未完的请帖,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按照宋思年的意思,婚礼的时间赶得很急。而曾家和苏家又不是小家门,单给亲朋好友的请帖就让专人送了三四天才送完。

等到婚礼当天,操持一切的苏雯就更是忙得头大。

而看到那个比平常还格外优哉游哉的“曾清溪”,苏雯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宋大师,这可是你要办的婚礼,你就这么漠不关心?”

正在落地窗后晒太阳的宋思年闻言回头,一脸无辜,“这是你和曾清溪的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雯:“……”

宋思年笑了笑,指指自己坐着的轮椅,“而且,我现在可是个残疾人,你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想想我那天写的钢笔字,大概就能类推一下我处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习惯的时代事务的效率了。”

苏雯想了想,作罢。——那不叫效率,大概只能算帮倒忙吧。

宋思年问了句:“那两张请帖送出去了?”

“嗯。也确保两人都会到场。”

“……谢顾问那儿,确定没送吧?”

“当然没有。”

“那就好。”

宋思年安心了。

而此时,婚宴会所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车内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头,沉眸望向会所。

作者有话要说:

房间里的宋思年:【突然哆嗦了下】……奇怪,哪来的凉风?

第37章

在经过婚宴一晚上的轮圈敬酒之后,宋思年不得不对自己坚持坐轮椅这个决定感到庆幸。——曾清溪的身体到底还是活人身体,对于酒精的敏感度和正常人没太大区别,而事实证明,显然曾清溪酒量一般。

在婚宴上坚持了一个多小时后,宋思年就已经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给一直陪同介绍的苏雯暗示了下,宋思年便在那群他一个都不认识的“亲朋好友”里,以大病初愈身体不适为由,抽空“逃”到了宴厅外面。

临离开前他跟苏雯确定:“……我之前和你说的,已经安排好了?”

苏雯点点头,“嗯,没问题,宋大师放心。”

“好,那按计划——你让夏轩和到我之前说的地方找我。”

苏雯点点头,转身回了宴厅。

宋思年转着轮椅到了楼梯口,左右看看没人,便站起来把轮椅抱上了楼。

老树作为唯一见证者,很是无奈:“主人,您这是何必呢?就凭那两个人类,根本没法对您造成威胁。”

好不容易爬上楼的宋思年放下轮椅,身体还趔趄了下——

“……刚刚都谁给我灌的酒,待会儿折腾完了我得赶紧睡一觉。”他打了个呵欠,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老树,“附体一具只是单纯魂魄离体的活人身体,比附体死人难多了……你以为我是怎么察觉到白京身上有曾清溪的魂魄气息的?”

老树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宋思年:“因为这具身体并非死亡,而是异常的魂魄离体,我本来就能感觉到排斥性——而在临时拘留所的时候,从白京踏进那个房间开始,那排斥性差点把我当场弹出去——之后仔细探查,我才在白京身上发现了和这身体残留魂魄气息很接近的痕迹。”

“可如果真是白京做的手脚,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曾清溪的魂魄处理掉?”

“……他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就不知道了。”宋思年耸耸肩,“不过想知道也不难——等今晚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也对。……不过今天到场的宾客实在是太多了,里面有灵力气息的人也不少,一时还真分辨不出哪个是白京带来的捉鬼师——假如他真如您所计划的那样,带来捉鬼师来的话。”

宋思年点点头,“这点我也正奇怪着。按道理讲,如果他带来的是宋家的捉鬼师——还是习得摄魂秘术这种灵术级别的精英捉鬼师,那实在不应该灵力如此不出众。”

“如果带来的不是宋家的人……那主人您的计划就落空了大半了。”

宋思年皱皱眉,随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网已经扔下去了,捞上来的是大鱼还是小虾米,都是要看运气的事情。”

老树:“……主人心态真好。”

宋思年:“一般一般。”

老树:“……”

不多时,宋思年到了提前布置好的房间外面,坐着轮椅“走”了进去……

夏轩和按照苏雯的提示上楼推开门走进房间时,屋子里窗帘拉着,灯也关上了,只有左手边的墙壁上泛着莹莹的亮光——

正在运作的投影仪吊在顶棚上。

而墙上的幕布前,正放着一部电影。

——

那是夏轩和第一次和曾清溪合作的电影。

也是在那次合作里,他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那个笑起来天真无邪的大男孩儿。

夏轩和眼神一恸,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望向房屋中央。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今天显然是认真打扮过了。微卷的栗色中短发被修剪得干净利落,白皙漂亮的脸上还架着一副银边的平光镜,青年穿着高龄的黑色毛线衣,下身米色长裤,坐在轮椅的腿上还盖着块薄薄的毛毯。

放在毛毯上面的十指修长,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漂亮——那手抬起来,冲着夏轩和招了招。

“轩和,你来啦?”

青年微微侧脸,轻眯起眼睛笑得和初遇时一模一样。

“……”

夏轩和眼神一颤,身形僵在了原地。

而房间里的“曾清溪”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只是又向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坐啊。”

夏轩和缓缓地往旁边移落目光,这才发现在青年的轮椅旁边,还摆着一张藤木椅子。椅子的扶手和轮椅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夏轩和微低下头,沉默着走过去坐了下来。

而“曾清溪”似乎对他的情绪上的低落一无所觉,仍笑着和他搭话,“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电影呢,现在想想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真叫人怀念呢……”

“……你真的怀念吗?”夏轩和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

“曾清溪”愣了下,随后笑着问:“轩和,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怀念了,这可是我们最值得珍惜的过去,难道你不怀念吗?”

夏轩和的声量猛地提了起来:“我当然——”

只是目光甫一与“曾清溪”对视,他又气馁地低回头,“我当然……怀念啊……”

“曾清溪”目光一闪,面上仍旧笑着,“轩和,你今晚是怎么了?好像情绪不对的样子,我结婚,难道你不替我高兴吗?”

“——我当然不!”夏轩和不知道是被刺痛了哪根神经,几乎是要原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他目眦欲裂地看着似乎被惊呆了的“曾清溪”,痛苦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情绪几乎要蒙蔽他的双眼——

“你该知道的——清溪——你该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从头到尾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也只想和你一个人在一起啊!”

“……”

“曾清溪”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间里安静里几秒,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曾清溪”这才收回了注意力,有些无措地仰起头来看向夏轩和,“轩和……你是不是喝多了,你明明和白京才——”

“那是他勾引的我!”夏轩和暴跳如雷,一反之前温文尔雅的表象,“当初你订婚,如果不是他趁我喝醉爬上了我的床,我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

“曾清溪”愣了下。

——

他倒是真没想到,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段纠葛的故事。

而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夏轩和突然单膝跪到了他面前,“清溪——清溪你和我走吧——我以后都只对你一个人好,我们不再去管其他人了好吗?以后你的眼睛里只看我,我也只看你一个人——我们只属于彼此好不好?”

“……”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幕布上的电影的一点声音。

夏轩和面前的青年没有任何他料想中的反应——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曾清溪”只是低下头去,似乎陷入了沉思。

而事实上,宋思年此时正在和老树进行激烈的讨论——

“这什么情况?为什么白京还不进来?”

“额……会不会主人您猜错了,其实白京根本不喜欢夏轩和?”

“就算他不喜欢夏轩和,按我那天感觉,他一定也很嫉恨曾清溪的存在——所以他应该根本不会这样坐视任何人以曾清溪的身份得到他所没有的东西才对。”

“嗯,那就是火候还不够。”

“……这还不够?那要怎样?”

“emmm不如主人您和夏轩和来个法式热吻怎么样?”

“……我看你是想死。”

“主人我是认真的——反正这是曾清溪的身体,您做的又都是为了他能回来,让他牺牲一下怎么了?而且说不定曾清溪也喜欢夏轩和,您这样做还是为他们推波助澜了一把呢。”

“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拒绝。”

“那您就放弃计划?”

“……”

宋思年又思考了几秒,然后他非常不情愿地抬起头,看向夏轩和,“轩和,我……”

他话音未落,房间的门突然“吱哟”一声,开了。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望向了门口。

而门外的人虽然表情满是扭曲愤怒,但那狰狞之间也掠过一丝茫然——似乎很不明白为什么身前的门会突然自己打开。

但他没顾得上多想——

白京冷笑着走进了房间里面。

“夏轩和,你真是可笑极了啊。”

夏轩和显然丝毫没有想到白京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只在愣了一下之后,表情就冰冷地板了起来——

“我可笑?……我和清溪之间如何,还轮不上你来插嘴。”

白京脸上狰狞更甚。

过了几秒,他恶狠狠地抬手指向旁边已经一副看热闹状态的宋思年——

“你张口一句喜欢,闭口一句在一起……你真以为这个人还是曾清溪?!”

第38章

顺着白京指向房间里的手,夏轩和看了过去——

宋思年正窝在轮椅里,优哉游哉地看着两人的争执。此时见战火烧身,他也没露出什么急切表情,只无辜地回视白京。

“有什么问题吗?”

白京脸上笑容狰狞,咬牙切齿:“你别以为在曾清溪的身体里,就没人发现得了你根本不是他 !”

宋思年耸耸肩,笑吟吟地托着下颌看向白京:“我知道你一直嫉恨我,但也没必要说这样让人随随便便就能拆穿的谎言来污蔑我啊。”

听了宋思年的话,夏轩和眼神警醒地看向白京:“……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白京气极:“他根本就不是曾清溪——曾清溪早就不在那具身体里了!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了!”

这次,不等夏轩和开口,宋思年就主动接过话。他仰起脸笑了起来,漂亮的脸蛋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情绪,“说话要讲证据啊,不然只能算胡言乱语。”

“……!”

白京眼神一狠,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捏出了一只小小的瓶子——看起来约莫只有两指粗细,瓶口木塞上还镌刻着奇异的花纹。

他捏着那瓶子笑得疯狂而可怖:“我当然有证据!真正的曾清溪的魂魄此刻就在我手里——而你!”他捏紧了瓶子怒指宋思年,“你只是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冒牌货而已!”

夏轩和震惊地看着白京手里的瓶子,尽管此刻白京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是那样可笑而无厘头,但他还是对那瓶子……或者说那瓶子里面雾气一样的东西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熟悉。

夏轩和在原地呆愣了好几秒,才僵着脖子扭头看向轮椅上的宋思年。

而宋思年浑然没有两人那般的反应,他此时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淡定——望着那只瓶子,宋思年勾唇笑了笑——

“如果你的证据就是这种玩泥巴时候的小瓶子,那给我一天时间,我应该能给你找到几百只。”

白京阴森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说着,白京另只手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去。

电话接通时,他张口,语气带着点恭敬,“杜大师,请上楼来吧。”

宋思年眼神一动,“终于……”

“不对啊主人,”老树疑道:“不该是姓宋吗?”

“……”宋思年笑容一顿,放出鬼力去感应了一下,随后他失望道:“看来还真只网到了小虾米啊。不过也对,宋家的精英捉鬼师如果都能被这么一个普通人随意调用,那我可真得怀疑一下现在的捉鬼世家等级的含金量了。”

老树:“那这计划可就浪费了一大半,真遗憾……不过,主人,你不觉得上楼来的这捉鬼师的灵力气息有点熟悉吗?”

宋思年原本只被没能“网”到宋家那个幕后黑手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此时听老树一提醒,放出去感受了下,便眼睛一亮——

“哟喂,熟人啊。”

而此时,走到门口的捉鬼师同样感受到了这无比熟悉而磅礴的鬼力——杜强风的步伐戛然一停,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向房间内。

见大鱼没了,宋思年也懒得再装残废,直接从轮椅上站起身,在另外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直走到了门口。

他笑眯眯地停在杜强风面前,伸手在对方不可置信的注目礼里拍了拍杜强风的肩——

“你没感受错,我就是上次在奇安宾馆、还劳烦你报了个警的那个。”

杜强风:“……”

“所以,”宋思年笑眯眯的,“怎么每次都是你这个倒霉蛋儿呢?”

杜强风:“……”

——这个问题我他妈也很想知道啊!

“大……大……大人……”杜强风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怎么……又是您啊?”

“瞧你这话问得,你好像很不愿意看见我的意思?”

“我哪儿敢啊……能见大人您一回都是荣幸,我这一定是祖坟冒青烟儿,才能接连两个任务隔了这么久还回回都能碰上大人您啊——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呜呜呜……”

老树诚恳地插话:“主人,我看他也是挺高兴,您瞧,这都快高兴哭了。”

宋思年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再次笑眯眯地拍了拍杜强风的肩,“不错啊,这才多久不见,你已经从黄级上品,进阶到玄级下品了?前途可望啊。”

杜强风笑得比哭都难看:“托……托大人的福,没法跟大人您一根小手指头比啊……”

“没事儿,怎么吓成这样?我上次跟你留的印象有这么可怕吗,啊?”宋思年手臂一抬,直接搂住杜强风的脖子,又拐了回来。“这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了,那我们真诚一点——来,我们进屋里谈。”

说着,宋思年就把杜强风往房门里面拐。

杜强风苦兮兮地拉着脸,任那人勾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往里带。

门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呆呆愣愣地看着两人。

其中尤以白京为最。

——在见到宋思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把自己都要恭恭敬敬对待的捉鬼师杜大师“请”进来后,他的表情也从之前的狰狞冷笑变得阴沉下来。

到了房间里面,宋思年收回手臂,笑吟吟地站住了,拿目光打量杜强风。

杜强风承受不住,汗如雨下,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宋思年:“大人,您这是,……又出来消遣?”

宋思年摆摆手:“劳动人民的事情,怎么能叫消遣——我这明显是在做工嘛。虽然是灵鬼,但也是要过日子的,偶尔就需要出来赚点外快——所以说咱俩有缘啊,我这才接的第三个任务,却都已经碰见你两次了!”

“……”杜强风哭出来的心都有了,还得装着附和,“是啊……我这真是祖坟冒青烟,积了八辈子的德才能和您见得这么频繁吧?”

“哈哈哈哈哈……”老树终于憋不住了,在宋思年耳边笑得上不来气——“主人您可别吓唬他了,这可怜巴巴的都快叫您吓哭了,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哭起来可不好看。”

宋思年撇撇嘴,“我确实是觉得我俩很有缘分。”

老树憋笑:“是是,这么有缘分,您可不得悠着点儿‘玩’嘛。”

“也罢。”

宋思年伸手一指房间角落,“你先去那儿待着吧,免得待会儿误伤到你。”

“哎。大人您慢慢来。”杜强风飞快地应了一声,很没有大师风范地麻溜地跑到了墙角,抱头蹲了下去。

宋思年这才笑眯眯地看向白京,“你要是还有什么其他能请到的场外援助,我建议你尽快。”

白京脸色难看,闻言冷笑了声:“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你了……本以为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孤魂野鬼,没想到还是个有几分厉害的。”

宋思年眼神一凉,面上仍笑着,看人的目光却从春风拂面瞬间转为冷刀刮骨——

“别以为蹦到了井口往外看了一眼,自己就和那些井底蛙没区别了,你看见的是假山池塘,却把它当天?”

宋思年伸手捏住了白京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把那个瓶子取走的同时,宋思年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天现在你也看到了,就在我这里。但相信我,穷尽你这蝼蚁似的短暂一生,也永远无法想象天究竟有多高多远。”

白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然后他望了一眼宋思年手里的瓶子,冷笑了声:“我可能是蝼蚁,但做下这术法的人却不是——如果他在这儿,你大概都只有吓得落荒而逃的份吧!这瓶子你休想打开,他说了,这是宋家的祖传秘术,只有宋家的人才可能打开!”

“哦,是吗?”

宋思年眼神都没旁落,手上一落再一抬,瓶口的木塞便轻易地掉到了地上。

白色的雾气腾出,上升,在空气间慢慢散开——所有的画面都像是巴掌甩在了白京的脸上。

白京到此时终于维持不住平静,他眼神惊恐地退了一步——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能……你怎么可能能打开这个瓶子!”

宋思年笑眯眯的,依旧是方才轮椅上那副无辜也无害的模样:“所以我说你不懂——就算用尽心机,蝼蚁也只是蝼蚁。”

“这……这不可能……”

白京眼神惊恐地站在一旁。

宋思年已经懒得搭理他了,从旁边拿起黑色话机,“苏雯,我这边搞定了,带你的人上来吧。”

说完,他挂断电话。

而就在这时,旁边目睹全程的夏轩和也反应过来,他惊慌地看向宋思年:“你……你真的不是清溪?!那你是谁——清溪呢?清溪又去了哪里??”

宋思年叹了口气,“所以我是真的烦这种正常讲了一遍不好好听,还要让我再给他逐字逐句划重点的……小学生的理解能力吗?”

老树:“……主人,温柔一点。”

宋思年揉了揉脸,“温柔不了哦——我今晚总感觉被什么人窥视着,但不管把地皮刨几遍却都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来源,这事情实在叫人太不爽了。”

没被搭理的夏轩和更急了,伸手上前,“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你把清溪怎么了?!”

宋思年一把挥开夏轩和抓过来的手,捏住对方下颌往几乎崩溃的白京的方向一转。然后他轻眯起眼,不耐而危险地缓缓开口——

“看清楚了,差点把你的‘清溪’怎么了的人在那边,我是负责救的。有仇,你可以趁现在去把人揍一顿,但不能打死,因为我还要用到他;有情,那劳烦你忍忍,我会把你的‘清溪’,哦不,口误,我会把苏雯的‘清溪’还回来,至于是不是你的——我对你们之间那点恩怨纠葛没兴趣。”

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串,宋思年露出一个冰凉的微笑,“所以,在我耐心告罄之前,离我远点。”

说完,宋思年甩开手,抱臂站到了旁边。

没一会儿,苏雯就带人上来了。

一进房间,苏雯面色焦急地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抽出手,指了指白京,“这个,带到隔壁房间,我有用。”他指尖一转,指向失魂落魄的夏轩和,“这个,随便你们怎么处理,总之别让他捣乱,最好在我离开曾清溪的身体前,都能一眼也不用看见他出现在我的视线。”

苏雯点点头,吩咐了下身后的人,随后又望向宋思年:“宋大师,那清溪他——”

“……”宋思年目光往旁边一撇,在他身旁几米的位置,经过刚刚他的鬼力辅助才勉强重新维系住魂魄形态的曾清溪,正虚浮地飘在那儿。“他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顺利回到身体里面,刚好,这期间让我跟那个白京好好谈谈。”

苏雯听了,只得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点了点头,“都听宋大师您的。”她目光一转,看向房间角落里仍旧抱头蹲着、乖巧得如同不存在的杜强风,迟疑地问:“那这个……”

“哦对,差点忘了。”宋思年揉揉眉心,懒散笑了声,“……杜大师?”

角落里的杜强风一哆嗦,连忙站起来:“不敢不敢,哪里受得住大人您这样称呼,会折寿的……”

宋思年也不介意,对苏雯笑笑,“别看杜大师为人和乐,他可是玄级下品的捉鬼师呢……苏雯小姐,麻烦你给他安排个房间,招待一晚上,也好给杜大师压压惊。”

苏雯毕竟是和乔都打过交道的人,听了玄级下品,看向杜强风的目光都有些惊讶了。而几秒之后,从一脸不安和受宠若惊的杜强风那儿转回来,她看向这个被玄级下品的捉鬼师都毕恭毕敬地对待着的“年轻人”,眼神就更加诡异了。

但苏雯还是聪明地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好,我会安排的。”

苏雯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而杜强风也大着胆子走到了宋思年的面前:“大人,您的力量真是神鬼莫测啊……”

宋思年瞥他,似笑非笑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的鬼力,现在才想起来拍马屁,不觉得晚了点?”

杜强风老脸一红,跟着认认真真地摇摇头:“不只是您的鬼力之磅礴让我心服——”他伸手一指旁边也只有他们俩能看见的曾清溪的魂魄,“他才是让我惊讶的地方。”

宋思年笑笑,“怎么,你也觉得那木塞子很难开?”

杜强风连连摆手,“白京不清楚,我怎么会不知道——对于到了您这个级别的来说,就是一力破十会,您弹弹指尖的鬼力都足以把那个小瓶子弄碎一万次了。真正让我惊叹的是,您竟然能以自身鬼力温养生魂——”

杜强风吸了口气,显然此时提起仍旧十分惊讶,“我虽不成器,但在捉鬼师联盟里也待了很多年了——鬼力害人的没少见识过,可能以鬼力温养生魂的,别说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思年闻言倒是难得怔了怔,随后他无辜问道:“其他鬼力强大的灵鬼也不能吗?”

杜强风刚想否定,就犹豫住,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除了您,我也没见过什么鬼力强大的灵鬼大人……但至少是没听过的……”

宋思年闻言失笑,摆了摆手,“就知道你是拍马屁。行啦,别担心,我难得遇上个和自己有缘的,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安心睡一觉——等我今晚问过白京,没什么问题的话,你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杜强风松了口气,“谢谢大人宽恕。”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

在他即将出门的时候,宋思年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以后接任务,还是了解一些来龙去脉的好,别只盯着报酬——要是下次被我发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可别怪我不顾念旧缘啊。”

杜强风哆嗦了下,连忙应着声跑了出去。

等房间里所有人都离开了,宋思年敛去笑容,垂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老树忧心地问:“主人,您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好像就有些情绪不太对……”

宋思年捏了捏眉心,“……真见鬼,我今晚在婚宴上没被人下药吧?不然怎么晕劲儿越来越厉害?”

老树迟疑:“额,或许是曾清溪的身体实在太过不胜酒力的原因?”

“不胜酒力会感觉越来越晕吗?”宋思年晃了晃脑袋,“算了……我得先问完白京,免得迟而生变。”

宋思年说着,迈出步去,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迫再次扶住桌面,低咒了声:“我今晚到底喝了什么……怎么感觉是直接作用在魂体而非身体上的……”

老树迟疑地问:“可白京那边……不好拖太长时间啊。”

宋思年揉着太阳穴坐到轮椅上,想了想后他摘下了手环——

“你去问吧。”

老树一懵:“……主人?”

宋思年显然整个鬼状态都不太对,只皱了眉,“别告诉我你活了八百多年,连幻化人形都做不到。”

老树沉默了几秒,被摘下来的树条手环自己在空中自动抻直了,竖立起来——

“主人……我、我没单独跟人类打过交道的……”

“凡事都得有第一次。”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幻化什么样的形态……”

“按照白京的性取向来说,我建议你幻化成年轻男性。当然,只要能套出幕后黑手的身份目的,你就算幻化成真人等高的芭比娃娃我也不介意。”

老树:“……”

宋思年似乎有点没耐心了:“——去。”

“……哦。”老树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空中竖立的小树条抖了抖头上的绿芽儿,晃晃悠悠地蹦出了房间。

空气里安静下来。

有些支撑不住意识清醒的宋思年单手撑住额头,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是昏迷状态的曾清溪的魂魄,然后才低低出声——

“到底谁在外面,出来吧。”

“……”

回应他的仍旧是一片沉寂。

宋思年咬了咬嘴唇,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帮助。

——

这具身体在旁边本魂的吸引下,对他的排斥力愈增;而不知何时的酒液里被做了手脚,伴着那昏聩感,宋思年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慢慢坠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直到昏过去前,宋思年还在感慨:希望老树聪明一点吧……

良久的死寂之后,一个沉默的男人走进了房间。

直到宋思年身旁,那人才停了下来。

第39章

宋思年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

睁开眼时,面前弥漫着山雾,低头是一条砾石铺的蹊径,蜿蜿蜒蜒地往雾气深里通去。前面似有人声,还有些斑驳的影儿,他看不分明,便顺着那蹊径走上去。

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手里提着裹着红色绸布的方盒子,面上带着或是恭敬或是喜色,三五成群地沿着宽起来的山路往上走。

那些人的身上都穿着长袍古服,宋思年却没觉着奇怪,好像就该这样似的。

他于是跟着那些人,不知目的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气派堂皇的山庄。

山庄正门,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描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宋”字,牌匾四周还被红色的绸布系上了喜庆的装点。门外站着器宇轩昂的大汉,穿着黑衣短打,表情严肃地守在门口。

然而这丝毫没有破坏来观礼的人们的喜悦。

他们手里拿着红纸黑字的婚礼团书,一个接一个地从两边进了山庄正门。

宋思年没有那种东西,他也没带任何贺礼。但看着这山庄门的时候,他却丝毫没有半点怯意,而是再自然不过地走了进去。

也或者那感觉更像是“回”,而不像是“去”。

进了山庄之后,走了几步路,来时一同的人们却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山庄里走来走去。那些路过的仆从下人却似乎没一个人看得到他,皆是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宋思年走着走着,天色便暗了下来,面前景色一转,变成了一间带着两派耳室的正屋。

屋里亮着盈盈的烛火,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声音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宋思年好奇地趴了上去,扒着门缝细细地去听里面的声音——然而他刚把手伸向那门,便见面前雕花的棕红色木门突然吱哟一声打了开来。

宋思年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屋内。

正屋里却只竖着两支又粗又长的红烛,漂亮的烛花结在莹莹的灯火下面。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而房间里的声音好像也更清晰了一点,但仍旧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若有若无又时高时低的声音撩拨得他心尖发痒,但又莫名有些不舒服的预感……就好像前面藏着什么叫他害怕的东西似的。

宋思年觉得自己该拔脚就走,然而此刻这个身体似乎不再听他控制了。

他的身体“带”着他的意识和视线,慢慢地走进了房间,顺着左手边、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他终于离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须臾之后,走到了最里间,一道绣着两条互相攀附的金龙的屏风挡在了面前。

真不专业……

宋思年心想。

既然是婚礼,不是该绣一龙一凤吗,两条龙算怎么回事……

宋思年绕过了屏风,走到了最里间。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装点,那这最里间显然就是婚房了。屏风后面,入眼都是大片的红艳,晃得人眼花缭乱。

而宋思年此刻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上了房间右侧的床榻,红色的纱帘重重叠叠地低垂掩映着,两道身影模糊地印在帘子上。

一个有些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来,带着他所不熟悉的温柔缱绻——

“……怎么又喝那么多,嗯?”

“因为……”另一个声音熏染着酒醉后的喑哑,拖长了尾声后蓦地轻笑了声,“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能和你成婚啊……”

纱帘上下面的那道身影向上攀附,抬起手来。宽大的袍袖滑下,露出骨肉匀停的手臂。那手臂的主人喝醉了似的胡乱一划,勾住了上面的人的后颈——

低哑暧昧的耳语带着一点轻慢的调笑,从那纱帘后传来——

“我好喜欢你啊……谢大人……”

“……有多喜欢。”那低沉的声音愈发哑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透着汹涌的情欲,带着让人沉沦的性感。“……这样?”

居于上方的那道身影俯下去,里面响起带着很浅的水渍声的轻吻。

宋思年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得到纱帘上人影交叠,但也是同时,他感觉自己锁骨上像是被什么温度烫了一下……然后向上……

宋思年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这一刹那之后,眼前景象一晃,他瞧见那纱帘上的人影蓦地纠缠到更紧,同时有暧昧的呻吟从里面传了出来,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谢……谢忱——!”

那呻吟声中的一句让宋思年瞳孔猛地一缩,他打了个激灵,蓦地从那种面红耳赤的状态里脱身出来。

宋思年上前几步,伸手捏住那纱帘,猛地一施力,就要将那纱帘直接扯开——

然而就在他手掀起来的同时,宋思年只觉着重心忽然一落,像是脚下骤然空浮,他整个人都向着无边的黑暗跌去。

留在眼底的,唯有那掀起的纱帘一角里露出来——居于上位的男人肌肉精悍的后背上,隐隐腾着淡青色兽形的纹样……

宋思年眼前蓦地一黑。

然后又是一亮。

从黑暗到光亮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只是脚跟在半空中就碰到了什么硬物,宋思年用力地晃了晃脑袋,重新稳定有些颠倒的视野,才终于看清面前的情况——

和他想象中任何奇奇怪怪的地方都不同。

他现在在一条长廊上。

确切地说,在这似乎很漫长的梦和昏迷里,他只从婚宴会所的房间里,不知以何种方式站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

宋思年皱起眉,目光在身周一扫——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宋思年猛地扭头看过去。

苏雯从拐角后走了出来,“……宋大师?”

苏雯脚步一怔,似乎非常惊讶。

宋思年放出鬼力,然后眉头紧锁了下,随即便抬眼定睛看向苏雯,“……嗯,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苏雯更愣了。

昏迷前的那种眩晕感已经散去,宋思年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现在距离之前你们离开过去了多久?”

苏雯迟疑地看了一眼手表,“应该……不到十分钟吧?”

……不到十分钟。

宋思年眼神古怪起来。这工夫连接个吻都不够,他怎么能做一场春梦——关键还不是别的,而好像是他家宝贝儿的祖宗和别人的春梦?

难道真的就只是今晚喝酒喝出了后遗症?

……现在的年轻人太可怕了,稀里糊涂做出来的东西连他这种千年老鬼都能放倒了么?

宋思年想不通也便没再难为自己,抬头又问:“那白京怎么样了?”

苏雯反应过来,“我刚刚想过来找您,就是因为白京那边有个……额,陌生人,说是您的随从,领了您的命令去问白京几个问题……我没敢直接放他进去,所以就先来问问您。”

宋思年对苏雯古怪的表情揣摩了几秒,“……那个‘人’幻化成,嗯,长成什么样?”

“……”

苏雯沉默了几秒,然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了:“宋大师,雇佣童工,是犯法的。”

宋思年:“……”

o的k,他差不多能自己领悟到了。

宋思年头疼地叹了口气,“你领我过去看看吧。”

苏雯点点头,刚想迈出步去,就犹豫了下,回头问:“宋大师,您怎么……‘出来’了?”

“我出个房间还能怎——”

宋思年的话音戛然一顿,跟着他瞳孔一缩,猛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双手和身体。

——

不是曾清溪。

是他自己的身体。

而且还是能被苏雯所看到的他自己的身体。

宋思年想都没想立马闭上眼感应了一下——方才他放出的鬼力只试探了外围,而此刻回溯自身,他才发现身体里那颗固魂珠的存在。

片刻之后,宋思年缓缓睁开了眼,清秀白皙的五官间不见一丝情绪,连那双眸子都冰凉寒彻。

——不到十分钟。

有人不但把他从曾清溪的身体里“逼”了出来,而且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给他喂下了固魂珠,又把他带到了这里。

而之前那长梦,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只是巧合,他却一丁点头绪都没有。

会是……他吗?

想到自己之前外放鬼力感受到的残留的阳气与阴气交织的气息,宋思年紧紧地皱起了眉。

难道他真的有着让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那样级别的灵力?

可如果真是那个人,或者如果不是那个人,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宋大师?——宋大师??您没事吧?”苏雯急切地问道。

宋思年回过神,歉意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苏雯担心地看了一眼房间,“清溪他呢?他也没事吧?”

宋思年刚刚便一同感应过了,此时安抚道:“曾清溪还是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和魂魄都要休养几天;房间里我已经留下了温养阵法,你不需要太过担心。”

苏雯松了口气:“多谢宋大师了。”

“没什么。你领我去白京那儿吧,我还有些事情需要亲自问他。”

“好,宋大师请随我来。”

苏雯转身,只身走在了前面。

在宋思年未注意到的角落里,苏雯犹豫地皱起眉,面容上露出一点不解的情绪——

如果她看得没错的话……

那方才在拐角时,她看见的那个将青年压在长廊墙壁上亲吻的男人……难道真的是那个谢顾问吗?

第40章

宋思年跟着苏雯到了隔壁白京待的房间外面。

门口,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的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乌溜溜转的黑眼睛里带着不安紧张的情绪。

宋思年瞥了“少年”一眼,忍住了捂脸的冲动,但还是口气无奈:“这就是你选择幻化的模样?”

“少年”不说话,低下头去,白嫩白嫩的小脸上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

宋思年:“……”

苏雯都忍不住嗔怪地看了宋思年一眼,似乎在控诉他这样对待一个未成年人的行径。

宋思年叹了声气,“……怎么说你也是个活了八百多年的老妖怪了,这么副模样被你的重重重重孙子看到,你都不会觉得老脸丢尽的吗?”

这句话宋思年是以魂音相传,所以苏雯并没有听见。唯一听众的老树摇了摇头,无比诚实:“我的重重重重孙子还栽在公园里,没意识的。”

“……”宋思年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从白京那儿问出什么来了吗?”

一提这个,少年的表情更加委屈了,“他们没让我进去,还不相信我是主人您的随从。”

“就你这副模样,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宋思年手腕一抬,“回来吧。”

“……哦。”老树遗憾而又带着点庆幸地应了一声,便原地一抖,身形腾地一下缩成了小小的一根树条。细细的树条在空中扭了扭身子,便瞧着那嫩绿嫩绿的芽儿,嗖地一下蹦到了宋思年的手腕上方,树条末端小尾巴似的抖了抖,缠在了宋思年的手腕。

完全状况外的苏雯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少年”消失的地方,然后又移过目光落到宋思年的手腕上。

“他……他真是宋大师的……随从啊……”

宋思年勾勾唇,“不然,你以为我骗你的?”

苏雯仍旧有些不可置信,但这次聪明地没再说什么,她向前推开了面前的房门,恭恭敬敬地说:“宋大师,白京在房间里,您请进来吧。”

宋思年嗯了一声,抬脚进了被慢慢推开的房门。

白京正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旁边有苏家的两个安保一左一右地看着。

“白先生有提出过什么要求吗?”跟在宋思年身后进来的苏雯问道。

两个安保对视了一眼,一同摇了摇头。

宋思年扫了一遍房间布置,“你们都出去吧。”

“宋大师,这……”苏雯迟疑了下。

“我不至于连他一个人都看不住。”宋思年笑笑说。与苏雯对视了眼,他便转头看向坐在椅子里面始终没有抬头的白京,抬腿走了过去。

身后的苏雯犹豫了一秒,便抬手挥了挥,房间里的两个彪形大汉冲她一点头,齐刷刷地走了出去。

苏雯自己也看了房内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的房间里,宋思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坐在椅子里面的白京身旁——

“白先生,休息的怎么样?”

“……”

椅子里的白京慢慢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宋思年。

对上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他愣了一下:“……你不是鬼?”他的目光在宋思年身周转了一圈,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个类似正常人存在的实体,表情更加惊异,“你……那你是怎么进到曾清溪身体里面的?”

“白先生现在该担心的可不是这个。”宋思年笑眯眯地背着手俯下身,表情无害极了,“如果白先生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亲切而友好的交流就可以开始了。”

“……亲切,友好?”白京冷笑了声,收回自己惊异的反应,“我跟你没什么好交流的。”

“白先生对我的敌意实在很大,可我好像跟你没什么仇怨吧。”宋思年笑笑,“就算你厌恶嫉恨曾清溪,我现在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你跟我之前完全没有任何沟通障碍了才对。”

白京一听见“曾清溪”的名字,顿时更加愤恨地看向宋思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会想不明白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分明是你故意叫苏雯引我上来的!就为了救曾清溪!”

白京的表情隐隐地有些狰狞,“你们都喜欢他——他有什么好——你们每一个人都喜欢他护着他!”

宋思年往后直起身,抱起手臂垂眼打量着白京,目光里带着点同情。

“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真是悲哀啊。”

“……!”

这话让白京目眦欲裂,额头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人生!”他站起身就要朝着宋思年扑过去,只可惜没等他的手碰到宋思年的身上,就突然感觉一股阻力迎面而来——其势磅礴,无法反抗更不能阻挡。

白京砰地一声跌回了椅子里。

而站在原地的宋思年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从始至终都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跟你说过了,我于你是天——你怎么就不信呢?”

“……”这一晚反反复复起起落落的松懈和折磨交替,让白京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沿,他眼睛通红地瞪向宋思年。

用意欲择人而噬的眼光与站着的青年对视了很久之后,白京终于慢慢褪掉了眼里最后几分神采。

他渐渐无力地低下头去,声音也嘶哑:“你到底……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宋思年微微一笑:“我要什么,你心里知道的。”

白京的身体动了一下。

“……你想知道给那个木塞瓶子下封印的人?”

宋思年:“再坦诚一点——你也听见苏雯是怎么称呼我的了。”

白京抬起头,“你也是宋家的人么?”

宋思年不置可否。

“我如果说……我其实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的真面目,你信吗?”

“……”宋思年笑容顿了顿。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如果白京对那个幕后黑手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杜强风,而是那个幕后黑手了。

白京自顾自地喃喃着:“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这都怪曾清溪——都怪他!我恨他装作对我很关心的样子、恨他有着曾家这样不可一世的背景、恨他能独占轩和的喜爱——更恨他对一切都唾手可得、但偏偏又丝毫不在乎的样子!……所以那个人告诉我他能够帮我报仇的时候,我就信了……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会抽出曾清溪的魂魄的——我真的不知道……”

宋思年眼神蓦地一闪,“你的意思是……帮你的那个人是主动出现的?”

白京顿了顿,“当然……不然我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人。”

“条件呢?”

“……什么?”

“他帮你的条件是什么?——你别告诉我他是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所以遇见了你就义务做慈善。”

提及这个,白京面色古怪起来,“他从我这里,取走了一件东西。”

宋思年眼神一动,紧紧攫住了白京的目光,“——取走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看起来有形无质的、像是气体一样的存在。他把它凝成了一颗珠子,带走了。”

“珠子?”宋思年表情古怪起来,同时低声以魂音问老树:“我沉睡的这几十年里,又有捉鬼师或者灵鬼制造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吗?”

老树想了想,“很多。”

“按照白京那个说法筛选呢?”

“那我就一个都想不到了。”老树语气无辜。

宋思年:“……”

而房间里,白京望着突然沉默的宋思年,犹豫了下才开口问:“你会把我怎么样?”

宋思年从沉思里抽回神,闻言嗤笑了声,“你也会怕吗?我以为为了报复曾清溪,你什么都不在乎。”

白京神色难看地撇开头,“这几年我一点都不好受,我……”

“我真的没兴趣听人诉苦,更别说是你了。”宋思年眼神冰凉地笑了笑,“不过你也放心,任务已经完成,曾清溪我也完整送回——没多余兴趣管你和曾清溪的恩怨纠葛。苏雯会把你交给捉鬼师联盟,如果到时候还是不能找到那个帮你的人,那你可能就要自己扛下所有责任了。”

宋思年说完,就转身往房间外面走。

而在他走到快门口的时候,身后白京突然追了一句——

“如、如果我听到那个珠子的名字,能帮你找到那个人吗?”

“你不是在帮我,是帮你自己。”宋思年转回身。“珠子叫什么?”

“那个人叫它……魍魉珠。”

第41章

“树,让乔查一下‘魍魉珠’。”

“好的,主人。”

“我之前昏睡的那段时间,你听说过相关的消息吗?”

“完全没有,主人。”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从倚着长廊墙壁的姿势站直了身,扭头往楼梯间走。

“主人,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休息一晚上,然后去找我家宝贝儿。”

“……哎?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去找谢忱?”

“……”宋思年沉默了两秒,目光四下一扫,“你能从此时此刻的会所周围感觉到什么气息?”

老树试探地感受了下,“……咦?怎么突然多了这么混杂的阳气和阴气的气息?不过两种交织在一起,互相相抵,不仔细观察好像还真没感觉的。”

宋思年:“刚刚你离开之后,我大概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出现了意识缺失,而在那期间,有人把我带出了曾清溪的身体,还让我用了一颗固魂珠。”

老树的声音戛然一顿。

半晌后它才喃喃地开口:“主人您的意思是,对方能在你不知不觉的状态下接近、还能让你陷入昏迷?!”

“而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交织混杂的阴阳之气,就是这个人留下来的气息。”

“……所以主人你怀疑是谢忱干的?!”

宋思年被老树吼得脚步一停,随后面无表情:“你是想吓死我么?”

树条手环上的绿芽芽自知理屈,连忙缩了缩,而宋思年接着往楼下走去,“虽然我也认为这是最不可能的,但目前来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身份并非普通人这一点——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那、那那主人你怎么还敢孤身一人去找他呢?!万一他真有那样的能力……”

宋思年低笑了声,“怎么,你觉得他会对我做什么?”

老树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它忽然觉着宋思年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它说不上来,但至少……和之前它幻化离开前的主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宋思年把老树的沉默当做担心,笑笑说:“放心吧。如果他真是那个人,那十分钟足够他对我不利;而如果不是他……我也确实有点事情需要他帮忙。”

老树:“嗯?他能帮主人您什么忙?”

“白京的话提醒了我——如果那个幕后黑手是为了得到什么‘魍魉珠’,才会主动盯上了白京;那么当初在葛家村,能得到迷障叶这种奇物还拿来帮了只是个普通农民的葛陈的那个人,似乎也有了嫌疑。所以……”

宋思年话没说完,老树就忍不住打断:“所以那个宋家的捉鬼师不但是曾清溪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还极有可能是葛家村那一案的幕后黑手?”

“是还是不是,我只需要让谢忱帮我确定葛陈现在被关押的监狱,然后去问一问葛陈就知道了。”

“您是想问……?”

宋思年微眯起眼:“魍魉珠。”

虽说是准备休息一晚,但宋思年还是提前离开了会所,直接去了谢忱家外面。隔着还有好远,他就感觉到了那无比精纯的阳气气息。

老树自然也感觉到了——

“主人……好像不是他哎,他身上的阳气气息还是非常精纯,没有任何驳杂的阴气存在。”

宋思年微微皱眉,“那可能……是我太多疑了吧。”又往前赶了一段路,宋思年步速迟疑地慢了下来,“他不在家里?”

“对,确切说是不在楼上。”

宋思年眼神古怪了下,但还是赶了过去。

在楼下3单元外,宋思年和一身灰色运动服的谢忱打了照面。

而从头到尾,宋思年都没在谢忱的脸上发现半点惊讶的情绪——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会看到我啊?”宋思年停在谢忱的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男人。

谢忱目光深沉地回视,“不是你说过,会回来的吗。”

宋思年愣了下,他直觉男人这话里有话,但是想了想没想明白,他便也放弃了。

“嗯,是我说的。……不过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我这次不是来帮你忙,而是要请你帮忙的。”

谢忱眼神一闪:“你说。”

宋思年:“葛陈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我想去探望一下,顺便有个问题问问他。”

“我可以告诉你。”谢忱说,“但有个条件。”

宋思年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谢忱,“条件?要什么,我以身相许么?”

这话一出口,宋思年和谢忱同时怔住了。——宋思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没经大脑的话是怎么产生又说出来的。

连老树都被噎了一下,然后目瞪口呆地问宋思年:“主人,您……??”

宋思年跟老树魂音交流:“……我可能是之前做梦把脑子做抽了。”

而谢忱此时已经从怔然里回神,眼神重归平静,就好像宋思年之前近乎调戏的话对他没什么作用,“条件是,我和你一起去。”

“……”宋思年微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着谢忱的神色。

老树“啧”了一声,“主人,看来是您在谢顾问这儿不吃香啊,还没去探望葛陈这件事魅力大呢。”

宋思年:“……住嘴。”

尽管心里发恼,但宋思年面上还是保持了不失礼节的微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你来定,我会等你——”

谢忱:“明早。”

宋思年笑容僵了下:“……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谢忱说,“为了节省时间,你今晚住在我这里。”

宋思年:“——??”

第42章

直到跟谢忱进了单元楼到了303外面,宋思年仍旧有种摸不着头脑的发懵。

在玄关位置换鞋的时候,他还在问老树:“我这么容易就进到他家里了?”

老树也很震惊:“……是的,主人,相比较之前附体状态,我现在觉着他可能对于你本体的兴趣更大。”

宋思年:“——?”

宋思年还没来得及从根本上纠正老树这种永远奇怪的出发点,已经走进房里的谢忱便转回头望向他,那双眼在男人身后客厅落地灯下看着竟莫名有些黑漆漆的沉。

“……不进来吗?”

男人的声线低沉微震。

宋思年的意识恍惚了下。

——

他之前在梦里所听见的那个熟悉声音的主人,也就是纱帐之内同样名为谢忱的人……难道真地和面前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宋思年。”

客厅里沉眼站着的男人蓦地发声。

宋思年怔了下,随即回神,他掩饰性地笑笑,“听你叫我的名字,感觉还真是奇异。”说着,他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谢忱没接这话,只掉头往主卧走,“跟我过来。”

进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家里,宋思年尽力装出第一次来的样子,难得乖巧地跟上谢忱。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到了主卧房间里。

然后他就见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手臂一抬,指向主卧里那张宽敞的大床,“你睡这边。”

宋思年愣了下,而后有些表情微妙地问:“那你睡在哪儿?”

谢忱语气再平静自然不过,“另一边。”

宋思年:“……?”

谢忱转头看向他,“客卧的床坏了。”

宋思年:“……”

信了你的邪。

宋思年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听见脚边“喵”的一声低低的叫唤。

他低头一看,灰色的小猫正在他的脚边伸爪试探地蹭了蹭,带着一点莫名的讨好。

老树小声说:“好像因为被主人您的魂体附体过,所以这只小猫看起来格外亲近您呢。”

宋思年点点头,刚准备有所动作,就顿在了原地——先他一步,谢忱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到他腿边,伸手轻挠了挠小猫咪的下巴颏。

宋思年思绪一转:“不是说它离家出走,还把腿摔断了吗?”

“……”谢忱没说话,就着蹲在他腿边的那个姿势,仰起线条凌厉的下颌,微眯着眼睛抬头看他。

宋思年被那眼神里复杂的目光一慑。

老树:“主人,那是谢忱当着‘曾清溪’的面说过的话!”

宋思年脸色不自在了两秒,随即做贼心虚地移开了眼:“咳……我算命很准的。”

谢忱低下头,眼帘半阖,薄薄的唇微抿起一点极轻极淡的弧线。

“……嗯,不过算是自己摸回来了。”

宋思年此时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也没在意谢忱语气里的古怪。“咳……嗯,那就好,我有点困,我先准备睡了。”

谢忱也站起身,“你去浴室吧,我会给你准备换洗的衣服。”

宋思年闻言身形微顿,但须臾之后还是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主卧浴室里。

只有老树质疑的声音传回来——“主人,您可不能换他的衣服,不然鬼衣扔在谢忱家里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的。”

宋思年:“……那你现在给我提一个能合理拒绝的建议,来。”

老树:“……”

半个小时后,换上谢忱的一身家居服,宋思年表情微妙地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主卧里没人,似乎房屋的主人去了客厅。

宋思年目光再次扫过自己身上的衣物,随即问老树:“我一直以为,我没比他矮很多的。”

“额,应该也就差七八公分吧,主人。”

“……”宋思年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下三四公分的家居服肩线,“那这个肩线耷拉到了这个位置该作何解释?”

老树:“嗯……大概是您太瘦弱了吧,主人。”

宋思年:“……”

趁着房间里谢忱还没进来,宋思年决定把此刻像是半大少年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自己塞进被窝里。

被子是新换上的,但仍带着一种熟悉而好闻的气息。宋思年几乎是一钻进柔软的被窝,就被这种气息引着舒适地合上了眼。

一夜无梦。

从舒适的长眠里醒来,宋思年再睁开眼,窗外早已是天光大亮。

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老树最先做出反应:“主人,您终于醒了。”

“……我睡很久了吗?”宋思年懒洋洋地眯着眼问。

老树:“作为一个‘第一次’来别人家里的客人,您表现得依旧很心大。好像谢忱上床您都没什么反应。不过主人放心,我昨晚盯了半晚上,谢忱除了最初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以外,没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宋思年:“说了是你胡乱揣测。”

他抱着被子坐直起身。

恰在这时,已经空了的主卧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站在门外的男人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

“准备一下,我们出发。”

“好。”

在谢忱的出面下,宋思年成功见到了被关押的葛陈。

看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戴着手铐脚镣穿着囚服、一脸胡子拉碴的沧桑男人,宋思年眼神闪了几闪。

坐在宽桌后面,宋思年看着葛陈被两个人带到了桌前坐下来,固定好手铐。

宋思年抬起眼看向对方:“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葛陈听见了动静,近乎麻木地抬起视线,望了宋思年一眼,随后低下头去,“有印象,……你是那天和他一起去抓我的人。”

说着,葛陈带着手铐的手指了指房间一角垂眼站着的男人。

宋思年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葛陈跟那天说的似的,能跟他装之前没纠葛了。

宋思年开口:“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你一个消息,顺便问你一件事情。”

葛陈没说话。

宋思年也不以为意,只语气淡淡地说:“葛家村的墓地被另一个人从那个开发商手里买下来了,所以不会再做开发——你去世的妻子也就不会再被惊动了。”

“……!”

坐在桌后的葛陈身形蓦地僵住。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宋思年,眼圈通红,声音嘶哑——

“真的吗?”

宋思年:“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葛陈的嘴唇颤栗起来,眼泪也涌进了眼眶,只不过在泪水流出之前他就猛地低下头去,同时紧紧地攥住了拳。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等估计着葛陈的情绪足够平静了,宋思年才又开口问道:“作为通知你消息的回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当初给了你迷障叶的人从你这里拿到了什么——也是从你身体里抽走了一种有形无质的气体并凝结成珠了吗?”

葛陈再次身形一动,随即抬头,语带震惊:“你怎么知道?!”

“……”

宋思年表情微妙。

老树低声慨叹:“别的不说,他能在把您当做当初帮他的人后还做得出这样的戏,至少说明他的演技还是不错的。”

宋思年也心里点头:“我之前还担心带我家宝贝来会漏了陷,现在看是白担心一场。”

老树应声:“不过这样看的话,主人您所猜测的没错——这两件事的幕后黑手确实是同一个人啊,而且都是为了那所谓的‘魍魉珠’。”

“……嗯。”宋思年眼神微沉,随后他又抬眼看向葛陈,“你可还记得那珠子长成什么模样、有什么特点?”

葛陈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尤为地久,然后才出声回答:“是个……深灰色的珠子。即便是凝结之后,也有一些雾气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流动。至于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

宋思年垂眼思考了几秒,便点头起身,看向谢忱。“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我们走吧。”

谢忱也应声,从头到尾眼神如古井不波,就连到了此时也只是先宋思年一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思年抬脚往外跟。到了门口即将踏出门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下,步伐稍稍停住。

宋思年侧过头去看仍旧低垂着脑袋坐在桌后的葛陈,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问:“当初‘我’是如何找到你、又怎样给了你迷障叶,你还记得吗?”

“……”

房间里的葛陈背脊僵了下,随后惊愕地抬头看向宋思年——

“当初给我迷障叶的……是你吗?”

“——!”

这一次,房间里愣住的人变成了宋思年。

因为对视着葛陈那双眼睛,宋思年发现对方面上的惊愕丝毫没有说谎或者做戏的迹象。

——

换句话说,至少葛陈自己从心里不认为自己此时说的是谎言。

房间外不远处传来催促声,宋思年心绪紊乱地走了出去。

……

尽管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但在接到了通过乔发给老树的消息后,宋思年还是暂时告别谢忱、赶回了苏家的会所。

会所里面,兴奋的苏雯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一见到宋思年进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宋大师,清溪他今早开始有意识了!”

对于这个消息,宋思年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所以听闻之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吧,我做一下最后的检查。”

“嗯!宋大师请跟我来。”

宋思年跟着苏雯到了曾清溪休养的房间里,床上的青年看起来仍旧有些气息不稳,但所幸灵魂归位,看起来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又认真检查了一遍之后,宋思年收回了鬼力。

“我检查过了,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之后你们需要做的就是让他静养恢复一下……这里就算了,还是我之前留的那个温养魂魄的法阵房间,让他在里面多待。”

“好的,宋大师,我们一定按您的吩咐来做。”苏雯仍旧有些明显的语气上的兴奋,此时看着宋思年的目光都带着莫名的热忱。

宋思年有些招架不住这热情的目光,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任务完成,就该告辞了。”

苏雯点头,“我送宋大师。”

宋思年没拒绝——因为他知道这会儿拒绝也是没用的,苏雯肯定会再坚持。他便也随着苏雯一起下了楼。

到了苏家会所外面,站在门廊下,宋思年望向苏雯:“就送到这儿就可以了。”

苏雯应了一声,微微颔首躬身,“宋大师请慢走。”

“嗯。”宋思年转身迈出去一步,只是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收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苏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老树偷声咕哝:“您还知道有‘不情’之请,真是太稀奇了……”

宋思年装作没听见,面带微笑地看着苏雯。

虽说所谓大师形象高人风范早就被宋思年在两人相处的期间内磨灭干净,但对于面前这个能救回曾清溪的“宋大师”,苏雯显然还是又多了不少恭敬的。

她于是颔首:“宋大师请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我所能地去做。”

宋思年满意点头,微微倾身过去,压低了声音——

“你能不能……给我一张曾清溪中学的毕业照片?”

“……”苏雯错愕地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情绪,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因为曾清溪,只是有人跟我说他和曾清溪一个中学……我想看看他中学时候是不是就那么一副面瘫脸了。”

苏雯回过神:“宋大师误会了,我不是不情愿,只是您可能没法看到清溪的中学照片。”

“嗯?”宋思年不解抬头。

苏雯也同样不解——

“您说的那个人没有记错吗?”

“……什么意思?”

“清溪的履历上虽然有中学记录,但事实上因为当初的身体原因,他从来都没有去过学校,一直是私人家庭教师在家里授课。”

“……”

宋思年的瞳孔蓦地一缩。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大佬!为啥答案全是略――ummm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下――赫缇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上――赫缇 2019-11-02
[其他]定情湖传说――海王子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下――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上――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下――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上――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四) ――红尘滚滚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三) ――红尘滚滚 2019-11-02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