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中――曲小蛐

曲小蛐 2019-11-02 13:5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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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开苏家会所的一路上,宋思年都表现出一种低气压的沉默。

连老树也跟着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一不小心把此刻显然情绪不十分愉悦的主人惹火了。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之后,老树终于不得不开口——

“主人,您之前不是让乔查‘魍魉珠’的事情吗?乔那边似乎有消息了,他说让您去鬼市一趟。”

宋思年闻言皱眉:“这么快?而且有什么消息不能传给你吗,为什么又让我过去?”

老树缩了缩:“我也不知道,主人,乔他没说。”

宋思年只得停下脚步。“这附近最近的墓地会在哪里?”

老树迟疑:“这儿是市区,近处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重的阴气,应该没有墓地的存在。”

宋思年查探了下,同样一无所获。“……我找人问问路怎么样?”

老树:“主人,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宋思年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拦住了一个背包路过的小姑娘。

“你好。”

小姑娘一抬头,看见拦住自己的青年面容清秀笑容明朗,不由也有些羞涩地回以一笑,“……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宋思年:“我想问下路。”

小姑娘抿嘴笑笑:“我对这片很熟,你要去哪儿呢?”

宋思年面带和善微笑:“墓地。”

小姑娘:“——??你要去哪儿??”

“墓地,”宋思年非常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只要离着这里最近就行。”

小姑娘:“……”

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白皙的脸和唇色极淡的嘴巴,小姑娘眼神抖了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宋思年:“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好人。”

小姑娘一听这话,扭头就撒腿跑了——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认路你找别人问吧……”

宋思年:“……”

过了几秒,宋思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姑娘跑得影儿都不见了的方向:“我只是口误,她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老树痛心疾首地说:“主人,您那不叫口误,您只是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宋思年:“……”

在如此费尽千般周折、吓跑无数路人之后,宋思年终于在路边“逮”到了一位老人……不,老灵鬼。

看着面前这位明显死前年纪有个七八十岁的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鬼,宋思年压力很大。

“按道理讲,我很可能比她大了七百多岁……不过为什么看见她我好像还是感觉自己矮了一辈儿?”

老树:“大概因为您死得早?”

宋思年:“……如果你也想死得早一点,那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老树改口,“一定只是因为您看起来太年轻了。”

宋思年满意点头:“这才对。”

和老树“友好”地交流完,之前距离宋思年约有一百米的老奶奶鬼,此时距离他……仍旧约有一百米。

宋思年只得自力更生地走了过去。

到了老奶奶鬼的面前,宋思年停下脚步:“老人家,请问最近的墓地怎么走?”

“……”

拄着拐杖的老奶奶鬼慢悠悠、慢悠悠地停下拐杖,然后停下脚步,最后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等她的目光终于对上自己,宋思年的嘴角都微微抽了下。

然后他刚撑住微笑,就见老奶奶鬼表情慈祥地笑着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那迟缓的语速差点让宋思年梗得厥过去。

宋思年耐着性子提高音量,再次问了一遍:“请问墓地怎么走?!”

老奶奶鬼的表情和眼神愈发地慈祥:“我……听……不……见……”

宋思年:“……”

他今天出门前是造什么孽了??

这边宋思年一沉默,老奶奶鬼却来了兴趣,目光缓慢地从宋思年的头移动到脚——用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又缓慢地倒着往上重新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得出结论,仍旧同样缓慢的语速:“你长得可真像我孙女哎。”

宋思年:“……”我谢谢您。

看在老人家也一把年纪还好不容易成了灵鬼的份上,宋思年咬牙微笑着忍了,侧过身给老人家让出了过去的路,决定等下一个人或者鬼。

然而老奶奶鬼却没走,而是慢慢地朝着宋思年抬起自己颤巍巍的手。

宋思年愣了下,没躲开,等了半分钟才等到老奶奶鬼把手搭到了他的手腕上,然后他就听见那极其缓慢的语速再次响起——

“孙女啊……奶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怎么也不来接奶奶呢?”

宋思年愣住了。

莫名心软了几秒之后,他便转而问老树:“所以这是什么情况?灵鬼里也会有这种耳背和疯癫的症状?”

老树显然也很是莫名:“按说不可能的,灵鬼是剥离肉体的状态,像疯癫这种因为人类脑神经出现病变而发生的疾病根本不可能转移到灵鬼身上。”

宋思年低头看着那在自己手腕上抓得紧紧的老人枯槁的手,“那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老树:“嗯……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只灵鬼对自己目前的状态认知错误。”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一种比较混乱的拟生状态。”

宋思年:“……”片刻后他叹气,“你把我们的坐标给乔,就说我现在脱不开身,让他派车来接。”

老树犹豫了下,树条手环上的绿芽儿也朝着老奶奶鬼的方向探了探,“……好的,主人。”

两个小时后,鬼市,楼前。

鬼市里人人都认识的楼的乔大老板的专车停了下来,后座车门打开,走下一个看起来衣衫普通的年轻人。

下来之后他没关车门,而是扭过脸去对车里说:“这位老人家是你们乔老板的贵宾,找地方安置好,她有什么要求的话,满足得了就尽量满足,满足不了就去找你们乔老板。”

门里司机和乔的助理恭敬地应声。

宋思年躬下身去看了看茫然又新奇地望着窗外的老奶奶鬼,确定对方没什么不安或是不适,这才回头进了楼里面。

自从上次那一闹,宋思年的模样至少在楼的员工那儿是已经人人都心里有数、比记自己生前父母都记得清楚了,所以从迈进楼主店铺正门开始,他就得到了路过所有员工的躬身欢迎礼和热切过头的问候。

宋思年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顶楼。

进到了乔的独立套房内,宋思年还没开口,就先被迎面过来的乔抢了话头——

“我听老树说,那个谢顾问根本就没有和曾清溪认识过,他当初很可能是把曾清溪身体里的你认出来了??”

“……”宋思年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手腕上的树条一眼。

树条上原本故作若无其事地晃着脑袋的绿芽儿顿时一僵,然后抖了抖身形,慢慢地缩了回去。

“你也别威胁它,它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急吗?”乔难得正经,拉宋思年进了套房里间,“到底怎么回事?”

宋思年坐进了沙发里后,就恢复了惯常懒洋洋的模样,“我如果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还会在你这里?”

“不在我这儿你还想去哪儿,上天?”乔白他一眼,“赶紧交代,这不是小事情——这个谢忱的来历越看越是神秘,而且牵连甚广,你小心自己夜路走多了掉进套子里。”

宋思年沉默了会儿。

“我考虑过了,有两个可能。”

“嗯?”

“第一,他能看得穿我的存在,不过是不是捉鬼师并不能确定……普通人类里也存在一些不具灵力但有阴阳眼的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嗯,那第二呢?”乔问。

“第二种可能,在于他和宋家的恩怨——之前宋家族谱的事情我和你提过了,如果他祖上确实和宋家有旧,那他能发现曾清溪身上的摄魂术的痕迹也有可能,他因此而接近‘我’也就没什么奇怪的。”

“……”听完之后乔没说话,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睨着他:“你这是什么眼神?”

乔摇头慨叹:“我之前以为你喊他宝贝儿更大成分是叫着玩玩,没想到你是真把他当宝贝儿了啊?”

宋思年转开脸,“说鬼话,别说那些听不懂的。”

“你真听不懂还是装傻呢?我来问你,按你说的第二种可能,他都能发现曾清溪身上摄魂术的痕迹的话,那他没有发觉你的可能性有多大?”

宋思年没说话。

乔伸手点点他,“你这分明就是包庇,还不敢直面现实。……我也就不明白了,他有什么好的?除了那张脸确实……其他有什么能把你迷得这么七荤八素的?”

宋思年冷笑了声:“你倒是给我从世上再翻出这么第二个阳气充足的?都不用能够和他相比,有他一半就行——你找一个我看看?”

“你要真是要阳气那还不简单?”乔有些恶意地笑了笑,“反正他现在明显不是个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可能性是知道你的存在还装傻,与其我们在这儿胡乱猜测还得小心提防生怕中了圈套,不如就今晚——”

“……你想干嘛?”宋思年斜眼看他。

乔不怀好意地笑着:“今晚我带人,把他给你捆回来,送你房间里——你想审问还是想要阳气,随便选!”

宋思年:“……”

乔:“怎么样?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心动吧??”

宋思年:“……心动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内心疯狂斗争.jpg】

恶魔宋思年【思考】:是好主意,心动,想——

天使宋思年【一把捂住】:不,你不想。

第44章

“把人捆回来”这个邪恶的念头在宋思年心里滚了三圈,就被他强行镇压了回去。

他神色稍正,“我听老树说,你有魍魉珠的消息了?”

乔:“你先告诉我,你打听魍魉珠做什么?”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曾清溪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和之前我接的葛家村那个任务的幕后黑手大约是同一个人,而且诉求都是魍魉珠——我想知道,他们要这东西做什么用。”

乔:“我记得之前你说过,有宋家的人在曾清溪身上用了摄魂术。”

宋思年点头:“对,谋求那魍魉珠的人,应该就是宋家的捉鬼师。”

“……”乔眉头拧了起来,“宋家的人要魍魉珠做什么……”

宋思年:“现在你能告诉我,那个魍魉珠到底是什么作用了?”

乔收敛思索的表情,转向宋思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宋思年:“……你玩我呢?”

乔:“你别急,是这样的。魍魉珠这个东西据我查察古卷,在很多典籍中都有提到,但无一例外都对它讳莫如深,也根本没什么愿意介绍它的作用。而时间一长,近几百年的书里就更是干脆没了这玩意的存在。”

宋思年皱眉:“那你让老树通知我你有了消息?”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乔白了他一眼,“直到昨天,我在一本上古邪术密卷里偶然见到了这个名字。”

宋思年:“上古……邪术密卷?”

乔:“嗯,没错,它是被归为邪术、而且是非常阴毒祸害苍生的那种邪术。”

宋思年没说话,但也收敛了懒散的神色,而逐渐眼神冷却下来。

宋思年:“那么那本密卷里到底是怎么描述它的功用的?”

乔:“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不知道吗?那上面要是真写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宋思年:“……”

宋思年:“所以我就是专程跑了这么远来听你跟我说这么一堆废话的?”

乔斜眼睨着他:“做鬼不要这么绝情。”

宋思年白了他一眼,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乔连忙上前拉住他,神色严肃下来,“不是跟你开玩笑,那本邪术密卷我不能和你说它的来源,只能告诉你既然它都讳莫如深不肯提及的东西,那你最好碰都不要碰——离那个什么魍魉珠越远越好!否则到时候一不小心,你这千年的道行可能都得折在这上面。”

“少跟我危言耸听。”宋思年不紧不慢地从乔的爪子下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而后他眼帘一撩,微微勾翘着的眼角轻扬起来,“而且你以为我真想碰这件事?我巴不得麻烦事情离着自己越远越好。可就算抛开曾清溪这件事不谈,葛家村的那里,那个幕后黑手很明显是跟我有些旧怨未了。”

宋思年停了两秒,掸了掸衣袖,然后才懒洋洋地又开了口,“我倒也想离远点,你要是能帮我想个法子避开,那就劳驾了啊。”

乔皱眉:“真躲不开?”

宋思年眼神淡淡,唇角微挑着,摇了摇头。“躲不开。”

乔面色复杂地盯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在死后和你交好?你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制造麻烦的机器啊。”

宋思年笑了笑,抬手一拍乔的肩:“你该把这叫做荣幸啊,老奸商。”说完,他垂下手就准备转身,只是身体还没侧过九十度,就被乔反手钳住。

宋思年回头看乔:“……?”

乔:“那魍魉珠的具体消息我虽然查不到,但根据那邪术密卷的记载,似乎还有一种与之相似的存在,被称做‘魑魅珠’。”

宋思年:“又冒出来个‘魑魅珠’?……这‘魑魅珠’和‘魍魉珠’什么关系?各自作用相同还是相反?”

乔翻了个白眼:“你真当我是百科全书呐?密卷里只说这魑魅珠和魍魉珠是相辅相成的东西,具体什么关系谁猜得到?”

宋思年沉思着摸了摸下巴,“听名字,似乎就是……咖啡和咖啡伴侣的关系?”

乔:“——???”

宋思年手腕处树条手环上的绿芽儿抖了抖。半晌后,老树叹了口气:“主人,您的比喻能力……还是轻易别用了吧。”

宋思年一脸无辜:“难道不觉得我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吗?”

老树:“并不。”

宋思年:“……”他转向乔,“那不管是魑魅珠还是魍魉珠,它们的消息你都帮我盯着些……如果有什么情况,那随时让老树告诉我。”

乔“嗯”了一声。

宋思年迟疑了下:“你没什么事情要说了?”

乔摇了摇头。

宋思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往外走。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套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哦对,其实还有一件事。”

宋思年背对着房间内,眼神里流露出“果然如此”的反应。

他扭回头:“我就知道你这老奸商找我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

“别想太多,”乔打断他,“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让人去找几百年前的那个‘谢忱’的画像了,听说离到手不远,等送到这边,我会让你来看一下的。”

宋思年表情愈发古怪,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下楼的路上,老树忍不住问:“主人,您是认为乔瞒了您什么吗?”

宋思年:“你也这样认为?”

老树:“这乔就是个老奸商,如果真只是这些事情要说,他完全可以通过我……我总觉着他喊您来,一定跟上次一样,有什么别的目的。”

宋思年点头,“确实。”

老树:“但是他又确实没做什么,就这样放您离——”

老树的话音戛然一停。与此同时,宋思年也目光锐利地从楼梯往下望去——

楼主店铺一楼大堂内,有几道灵力中等偏上的存在,正笔直笔直地插秧似的挺在那里。

宋思年勾勾唇角,眼底却没见几分笑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老树回过神,惊问:“主人,现在是什么情况?楼下的人是冲您来的吗?因为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可他们如果想对您做什么,这么点人还不够您塞牙缝的啊??”

宋思年:“……你能不能别把我形容得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老树:“……对不起主人,我错了。”

宋思年将注意力重新落下去,观察了几秒之后他微狭起眼,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太大的敌意……姿态也是摆得挺恭敬。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料这老奸商的吝啬性格,也不会放任我和什么人在他的场子里动手——不然我一道鬼力,至少得借机废掉他一天的收益吧?”

老树心里替乔默哀了几秒。

宋思年于是便也优哉游哉地下了楼。

还没等他后脚踩进大堂,原本矗立原地一动不动的那几人就立即反应,有一个算一个动作迅疾地闪到了宋思年面前。

“见过宋大人。”

为首一人站在其余四人的最前方,上来就给宋思年躬身行了个超过九十度的大礼。

宋思年:“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当即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的小勋章:“请大人过目。”

宋思年接过来一看——

“人与鬼共建和谐社会管理部门”。

宋思年:“——?”

……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怎么又没什么印象?

老树似乎是看出了宋思年的困惑,小声提醒:“主人,就是那个捉鬼师联盟在鬼市的别称。”

宋思年表情一顿。

过了两秒,他伸手把徽章递了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乔老板告知我们的。”

宋思年:“……”

他就知道这个老奸商没安好心。

“你们找我有事?”

“是的,宋大人。”为首那人恭敬地从怀里拿出来了一张封着金边的红色请柬,“我是按上级指示,来给您送请柬的。”

宋思年伸手接过,边打开边咕哝:“这是哪个上级这么缺彩礼钱,婚礼请柬都送到我手里来了?”

捉鬼师联盟众人:“……”

这边宋思年手里一打开,才发现面前这东西并非他不久前刚写过的喜帖请柬,而是一张邀请函。

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字写着“捉鬼师年度盛典聚会,恭请莅临。”

宋思年盯了两秒:“字真丑。”

捉鬼师联盟众人:“……”

老树:“主人,这话不适合当面说。”

宋思年:“背地里说太小人了,我选择当面。”

老树:“……”行行行,您有理您先说。

宋思年抬头看向为首这人,“所以,你们这是来给我下战书的?”

为首这人一呆:“宋大人何处此言?”

宋思年懒洋洋地抬起手,把请柬竖立起来,然后指着上面三个字:“这怎么读?”

那人懵然地看过去,“额……‘捉鬼师’?”

宋思年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一指自己:“我,灵鬼。”他又一点邀请函上面的黑色钢笔字,“你们,什么‘捉鬼师盛典’——你这不是来给我下战书还能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总算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宋大人您误会了,捉鬼师联盟只针对怨鬼恶鬼,联盟中更是有不少灵鬼大人是作为客卿的;这次听说您行经甘城,我们是受了上面的指示,专程来请大人您前往这次交流宴会。相信您的莅临,一定能让这次交流宴会锦上添花。”

宋思年听了一大段,到末尾眯起眼:“所以……你是把我当花儿了?”

对方:“……”他已经不想说话。

宋思年把邀请函扔了回去,“我没有当插花的兴趣,你们哪儿来哪儿回吧。”

眼看任务就要失败,这人急了,猛地想起之前乔听说他们来意时的嘱托,牙一咬便硬着头皮拦住了宋思年。

宋思年向他。“我脾气一般,你考虑清楚再开口。”

那人擦着冷汗:“乔、乔老板让我告诉您,这次联盟里的交流宴会中一项重要事务是……捉鬼世家焦家的回归。”

“焦家?”宋思年眉一挑,“关我屁事?”

老树:“……主人,注意措辞。”

宋思年的不耐让那人更是汗如雨下,只得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乔老板还说了有一位焦家背后的谢姓神秘人物听说也会一同到场!”

宋思年眼神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好像还真关我屁事【呆住.jpg】

第45章

“姓……谢?”

宋思年已经迈出去的前脚收了回来,缓缓侧过脸看向那人。

对方在宋思年的注视下仓促地点了点头。

宋思年想了两秒,用魂音问老树:“树啊,你说老奸商打着谢忱的名号忽悠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老树迟疑了几秒:“……他家大业大的,应该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宋思年思索着点点头:“有道理。”他转头看向还有点畏惧地望着自己的捉鬼师联盟派来的人,冲对方一弯唇角,露出一个貌似友善的微笑,“参加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盛典,有专车接送吗?”

“是‘捉鬼师年度盛典聚会’。”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提醒了句,被为首这人一个白眼扼杀了后面的话音,脖子一缩就没敢再吱声。

为首这人歉意地向宋思年一欠身。“抱歉,宋大人,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您不要责怪。”

宋思年摆摆手,笑容和善而慈祥:“年轻人嘛,意气风发也是应该的,我对他们一向很有宽容心。”

老树:“……?您怕是对‘宽容心’有什么误解。”

宋思年微微一笑,权当没听见。

而为首那人也应了声,“年度盛典就在今晚开始的三天三夜,地点也正是在鬼市。如果宋大人需要暂时离开,之后我们可以派专车去接您。”

宋思年:“今晚就开始?”

对方点头称是,并把邀请函递了过去:“具体的事件地点在邀请函里面都有写明,大人可以按照上面的提示安排行程。”

宋思年把邀请函接了回来,低头扫了一眼,“今晚七点,距离现在也就剩下几个小时。……那不用你们派车了,一来一回恐怕都不止这些时间,我今天就在这儿等到聚会开始。”

“一切听从大人意愿。”

对方欠身行礼,随后告辞离开。

宋思年没急着走,手里拿着邀请函在这楼主店铺的大堂里,对着邀请函表情严肃地思索着什么。

老树观察了一会儿,看不出宋思年的情绪倾向,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主人……您在想什么?”

宋思年揉了揉下巴,“我在考虑,到底从老奸商那儿讹点什么东西,才对得起他这么一次又一次的算计我啊。”

老树犹豫着支支吾吾了几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始终踟蹰而未能说出口。

宋思年:“行了别装了,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老树:“嗯……其实乔虽然是个老奸商,但相比起来他对主人您还算是有情有义。”

宋思年笑笑:“我懂你意思,说他帮我是么?”

老树:“至少每次查消息,我还没看老奸商拒绝过呢。”

宋思年:“这倒是。只不过我俩之间那一套你没懂——帮归帮,算计归算计。他肯帮我,我也肯帮他;但他瞒着不提只算计我,那我怎么也得算计回去。”

老树陷入深思。

片刻之后,宋思年听得老树一声喜悦低呼:“啊——我懂了主人!”

宋思年:“……你懂什么了?”

老树:“你们之间是帮归帮,情趣归情趣!”

宋思年:“……”

三秒后,宋思年树条手环上的绿芽儿默默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把自己蜷起来缩了回去。

宋思年难得没跟老树计较。老树偷偷怂了一会儿,见宋思年没有要生气的前兆,便连忙探出头狗腿地提建议:“主人,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反正讹得太贵老奸商肯定不同意,不如您让条件范围宽泛一点。”

宋思年:“……宽泛?”

“嗯。”老树小心地提醒,“您之前的鬼衣换下来了,现在应该还在谢忱家里躺着呢,您还记得吗?”

宋思年:“……”僵了两秒之后,宋思年低头看向自己全身——还是那一套谢忱的衣服。

老树:“等固魂珠的时效一过,这套普通人类的衣服您没法再穿下去的时候,您可就要裸奔了啊……在别的地方倒也好说,一般不容易撞上灵鬼,但这儿可是鬼市——真要是固魂珠时效消失的时间点没卡好,那您可就相当于是在全甘城鬼市的鬼民们眼前裸奔过市了。”

宋思年:“……”

极有道理。

老树:“所以您还是趁机讹老奸商两套鬼衣比较好——楼旗下一定有不少鬼衣的店铺呢。”

宋思年点点头,“那你给他留个信儿。”

老树:“留信儿还得等他看见后回复,之前他给您的手机还在我这儿,您直接给他电话就是。”

宋思年点了点头,伸出左手平抬在空中,他手腕上的树芽儿一抖,一部手机就躺进了他白净的掌心里。

宋思年将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拨了出去。

没一会儿,对面接通了。

宋思年还未开口,对面先笑着开了口:“捉鬼师联盟的邀请你收到了?”

宋思年微眯起眼,语气懒散,“你坑我也就算了,还通过我上次告诉你的焦家和他的关系,在捉鬼师联盟面前把焦家和他一起牵扯进来了——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啊,老奸商。”

被拆穿了目的,乔丝毫不以为意,在电话对面仍旧笑嘻嘻的,“你看,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需要分一个远近亲疏吗?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可是你家宝贝儿啊;而他和焦家,按你说的,那就更也挺亲密的了。所以算来算去,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需要这么见外吗?”

宋思年闻言笑起来:“奸商们都像你这么强词夺理的?难怪你能打下楼这么大的基业了。……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他可能只是个碰巧因为祖上和焦家有了点牵扯的普通人。如果真是这样,在捉鬼师联盟那儿你只会平白落了面子掉了档位,到时候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乔:“不会的——我相信你看人的品味啊,老祸害。这都七八百年了,我没见你对谁这么特殊过——你说他可能就是个普通人,这话你自己相信么?”

宋思年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他不是普通人,把他和焦家牵扯进来,你小心惹祸上身。”

乔闻言大笑:“老祸害,你懂不懂商人——这世道越乱,对我们来说越是有利可图。”

宋思年翻了个白眼:“我看为了钱你命都不要了。”

“哎,你这是说哪儿的话,——钱就是我的命啊!”

宋思年:“……”

老树在旁边拼命提醒:“鬼衣,主人,鬼衣!”

宋思年回过神:“你的楼下面,应该有不少卖鬼衣的店铺吧?”

对面声音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思年语气无辜:“我可是因为你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捉鬼师盛典,你不该提供一下出场服装?”

乔:“……”过了几秒,他才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在楼下大堂吧?”

宋思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乔:“你再等片刻,我遣个鬼带你去卖鬼衣成衣的店铺。”

宋思年笑眯眯地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乔指派下来的灵鬼毕恭毕敬地站到了宋思年面前。

“大人,我受乔老板的吩咐,带您去成衣店定制鬼衣。”

窝在沙发里打瞌睡的宋思年站起身,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外走,“好……那就走吧。”

那灵鬼小心地跟了上去。

出了楼,随着宋思年的步伐,对方亦步亦趋地跟了一会儿,才犹豫着问:“大人,您对成衣店有什么要求吗?比如制衣风格、制衣材料、或者设计师?”

宋思年想了想,“有。”

那灵鬼眼睛一亮,加快步伐凑过去,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本子和笔,“大人您吩咐,我记一下。”

宋思年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离着近。”

“啊?”那鬼一愣,随后连忙赔笑,“大人什么意思,我没听清?”

宋思年耐着性子重复一遍:“没别的要求,成衣店离着近,能穿就行——太远了我懒得走。”

拿着本子和笔的灵鬼:“……”

——

他真是第一次见这么亲民的灵鬼大人啊。

片刻之后,那灵鬼果然领着宋思年来到了距离楼主店铺相对较近的一家装潢堂皇的成衣店。那成衣店的门窗风格都是黑底漆金,装饰雕纹也带着华丽复古的美感。

唯一别扭的就是……

宋思年看着正门盯了几秒,然后转向自己旁边乖乖等着的灵鬼:“……挂个花圈在门上是什么习俗?辟邪吗?”

那负责领路的灵鬼闻言干笑了两声:“大人您真幽默……我们自己就是鬼,有什么好辟邪的?再说……也没听过说有挂花圈辟邪的啊。”

宋思年:“那这玩意挂这里是做什么的?”

领路灵鬼:“这是这家成衣店的logo,他家在鬼市是很出名的,可以说是楼合作品牌里最为高档的成衣店了。这是他家的主店,只有书册,您选好之后让对应的分店给您把成衣送过来就行。”

宋思年:“……logo?”

老树小声提醒:“就是店铺商标的意思,主人。”

宋思年:“……”

花圈做商标啊,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审美了。

进店之后,那领路灵鬼就拿来了店里的服装单,厚厚的一本被他扛过来,砸在了宋思年面前的桌子上。

打瞌睡的宋思年被吓了一跳,惊醒后睁开眼看向那领路灵鬼。

灵鬼喘着粗气对宋思年说:“大人,您从里面挑选合您心意的鬼衣就好,乔老板说了,帐他来结。”

宋思年看着那厚厚的一本就觉得脑袋疼,犹豫了两秒之后,他伸手拨了拨手腕的树条手环上的绿芽芽。

同样在懒洋洋地打瞌睡的老树从睡梦里惊醒,绿芽芽探头探脑地瞅了瞅左右——

“怎……怎么了主人?发生什么事了??”

“树,鬼衣选择交给你了。”

宋思年伸出右手把左手手腕上听了话以后死活赖着不肯动弹的树条薅了下来,摁到了厚厚的成衣书册上。

老树:“……”

承受着老树怨念的气息,宋思年身心舒畅地躺了回去:“我先眯一觉,你加油。”

老树抱着“我睡不了那谁也别想睡”的念头,飞快地选了几套成衣,然后就勾着宋思年的手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宋思年拽醒了。

趁那领路灵鬼拿着书册去柜台结账,老树小声问:“主人……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总是在犯困?”

宋思年刚要说话,就打了个呵欠,然后他懒洋洋地撑着脑袋:“上次任务太耗费精力,而我又没能和他多待一会儿,阳气不足了。”

老树吓了一跳:“那这样下去您岂不是又要陷入沉睡了!那您还磨蹭什么呀,赶紧去找谢忱蹭一蹭阳气啊!”

宋思年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瞥着老树:“不是你们告诉我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都觉得在没搞清楚他的身份目的前,我应该离他远一点吗?——刚巧我考虑了下,也认为你们的想法是对的。”

“不是……”老树急了,“考虑危不危险的前提是得活着啊,您那一沉睡就人事不省的,跟死了都没什么区别!”

宋思年压着眼帘,遮住了暗光流转的瞳子,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懒懒地应了声:“嗯,不是说他今晚会去聚会吗,有机会我会近距离蹭点阳气续命的。”

老树这才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领路灵鬼身后跟着店铺老板,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

宋思年抬眼望过去,“怎么了?”

领路灵鬼说:“大人,您选的几件成衣型号都在对街的一家分店里,刚刚老板打电话过去,想让看店的店员往这里送,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没人接……”

宋思年沉默了两秒:“所以……?”

领路灵鬼小心翼翼地说:“不然您在这儿稍等,我去给您取吧?”

宋思年想了想,没精打采地站起身,“算了,我和你一起过去。”

领路灵鬼诚惶诚恐:“大人请随我来。”

宋思年刚往外走,旁边这家店的老板就连忙递上来一张名片——

“这是小店的名片,下次有什么吩咐大人可以直接联系我们,不用劳烦乔老板亲自给我们电话。”

宋思年难得觉着乔这老奸商暖心,伸手接过名片刚要让老树收起来,动作就不由得一顿。随后他表情复杂——

“……花圈寿衣店?”

老板:“是的,大人。”

宋思年:“所以……你们店是做花圈寿衣的?”

老板:“因为听闻大人不常在鬼市活动,所以留的这张名片上的地址是我们成衣店在人间的分店——偶尔也会形式性地接一些表面业务,比如花圈。”

宋思年:“……”

——

不愧是老奸商的合作品牌。

出了这家“花圈”总店,曲曲折折绕过了一整条街,到了那家独自处于整条街的角落里的分店后,宋思年和领路灵鬼却发现,这家分店的门正大敞着,里面空无一鬼。

柜台上还冒着雾气的茶水、电视机上放着鬼民新闻的节目、鬼衣裁缝桌上竖立着的熨斗……

店铺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半点慌乱的迹象。

就好像这里面之前的所有鬼都是突然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活计,然后同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领路灵鬼站在店门口,表情停滞了几秒,然后缓缓、缓缓地打了个哆嗦。

——实在是面前的场景太过诡异。

他突然就觉得宋思年之前说得没错——灵鬼大概也是需要辟邪的,能让鬼都恐慌的邪祟,必然更加令人觉着可怖。

“大人,这……”

“……”宋思年一语未发地盯着店铺门口。

须臾之后,他微皱起眉。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搞得他有些神经质的错觉了……刚刚有一瞬间,他似乎从这家诡异地没了店员的分店门口,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像是……苏家会所里第一次从白京那儿见到那只封印了纹路的木塞瓶子时,他所感觉到的气息。

而且当时他没有告诉杜强风或者其他人的是,自己当初能打开那只据说只有宋家人才能打开的瓶子,靠的并不是强硬的磅礴鬼力——恰恰相反,打开那瓶子几乎没有耗费他的任何鬼力。

如同水到渠成、如同那封印只是他的臣民,不费吹灰之力。

收回思绪,宋思年定睛在面前的分店上。

更细致地去寻找那种感觉时,那感觉偏偏又不见了。

而旁边的领路灵鬼似乎是已经请示过了乔,此时向宋思年做了个礼后开口:“大人,乔老板为您安排好了房间,请您回楼主店铺休息——稍后我们会为您把订好的鬼衣送到您的房间里。”

“……嗯。”

遍寻不得之后,宋思年终于收回了徒劳的视线,转身沉着眸色离开了。

晚上六点五十,宋思年换上送到房间的鬼衣,下了楼到了鬼市的街面上。

夜里正是阴气愈发强盛、鬼市里也愈发热闹的时候。沿着长街的灯火往前看去,鬼市像是一直通到了天尽头。

极目处,宋思年几乎已经分辨不清,那到底是鬼市夜街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星。

按着邀请函上写着的地址,宋思年夹在拥挤的灵鬼和捉鬼师间,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不知道弯弯绕绕走出去多远,在老树深表怀疑地问“乔是不是准备卖了主人您”后,宋思年终于到了邀请函上指示的地方。

——那是一座似乎曾经连接了两条长街的断桥。

断桥横跨在两条长街中间的河流上面,从正中截断,而每条街上都残留着上到最高点的一截。

值得注意的是,两条长街人流拥挤,然而那就和长街连着的断桥上却空无一人。

宋思年只眯眼瞧了两秒,嘴角就勾起了然的笑容。

老树疑惑的声音正响起:“这邀请函上给的地址怎么是这断桥?难不成让所有客人从桥上跳下去,然后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进到聚会里?”

宋思年:“你仔细看。”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确定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似乎是……障眼法?”

宋思年应了一声,“而且是非常高明的障眼法……本来以为这聚会是群年轻人凑在一起闹着玩的,这么看来似乎倒是有些意思。”

说完,宋思年便迈开步子坦然地走了过去。

到了断桥跟前,他的目光四下一扫,落到了左边桥面最靠前的白玉扶手上,他伸手拿着邀请函,在白玉扶手上拍下去。

老树:“这是啥?”

宋思年:“大概就是查看准入资格的邀请函检测机?”

老树:“哦,好像是的……哎?它好像还有检查鬼力或者灵力的功能,主人您小心把它搞——”

老树话没说完,宋思年这边手里的邀请函已经拍了下去——

“啪叽”——“咔嚓!!”

宋思年面前的白玉柱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

宋思年:“……”

老树:“……”

宋思年沉默了一秒,“嗯……现在的年轻人太能偷工减料了,做个检测机都这么不严谨。”

老树:“……主人您摸着良心说话。”

宋思年装作没听见,扭头迈上了断桥。

在宋思年踏上断桥的瞬间,他面前的断桥光景顿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看起来材质非金非玉的自动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向两旁敞开。

宋思年走进了门后露出来的长廊里。

顺着长廊铺着的红毯往前走,在看见另一扇门的时候,宋思年同时望见了一座接待室一样的大堂,还有从其他四面八方交汇到面前大堂里的长廊们。

宋思年嫌弃地转开了眼,“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所幸这些长廊里走出的人并不多,每隔一会儿才会有人出现,宋思年在仍旧非常宽敞的大堂里走到了那唯一的服务台前。

他将自己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台后面带微笑的灵鬼小姐伸手接过:“晚上好,先生。”

宋思年也冲对方点头。

灵鬼小姐将邀请函在旁边校验身份的机器上一扫,“先生,请您把手放在这里。”她指了一下自己手边的一个比成人手掌稍大一圈的长方形小金属块上。

宋思年这次小心多了——他控制着力道在那小金属块上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抽回手后,他心虚地瞥了金属块一眼。

——

还好,没碎。

“先生,这是您的信息卡,请收好后进入旁边光门。”

宋思年接过那半透明的卡片,刚转过身就听见那服务台里灵鬼小姐疑惑地与另一人说——

“奇怪,我这边怎么好像有个分门的检测机坏掉了?”

“……”

宋思年一脸“不关我事”地进了光门。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胡说【我们仙女没有良心这种东西.jpg】

第46章

踏进光门,宋思年眼前一黑。

“……什么情况?”老树也警惕地问了一句。

宋思年脚步一顿,眯起眼,等了一会儿之后也不见面前出现光线。而耳边所闻也同样是一片死寂。

沉默须臾,他嗤笑了声,“我还以为自己瞎了呢。”话音落下的同时,宋思年放出了鬼力。

这一刹那间,仿佛有什么倒扣下来将四周遮蔽得密不透风的无形屏障被鬼力击碎——光线和声音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这是一座倒圆锥形状的会场,每一座椅背都有正常两人高度的蛋形椅将场地上下围成一环又一环的圆圈。

混杂的灵力、鬼力在这里拥挤充斥。

如果说灵力高超的捉鬼师是白菜,那宋思年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进了什么白菜基地了。

之前因为不明环境而在鬼力释放上有所收敛,所以宋思年的出现并没有让太多人注意到。也只有就在此刻他凭空出现的身前,有几个捉鬼师和一个灵鬼若有所察地望了过来。

宋思年没看他们,而是直接抬头望向天花板。或者说,是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那里,取代了原本应有的吊顶,广袤的星野一望无垠,漫天光砾。

整片穹顶实在太过通透,又笼了满眼,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引得人跌进去。

“……竟然不是障眼法啊。”

宋思年的唇角勾了下,压回视线,眼底笑意斑驳不明。

而在他低头之后,不远处从方才他出现时就将目光落过来的灵鬼冲他一笑,径直朝着这儿走过来。

“看你的鬼力等级,是今年第一次拿到来这场年度盛典的入场券吧?”

那灵鬼停到宋思年身边,面上带着一点貌似高深的笑容。

宋思年想了想,去掉那个前提不谈的话……他抬起头,也冲对方露出一个和善而无害的笑容:“是第一次。”

那灵鬼眼里划过“果然如此”的情绪,“不过,你之前也是甘城的吗?我怎么好像对你没什么印象……甘城有头有脸的灵鬼,我应该都见过或者有印象啊。”

宋思年“谦虚”地笑笑:“我刚来甘城鬼市不久。”

那灵鬼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应该对这盛典了解不多吧?”灵鬼脸上露出一点过来人的骄傲情绪,“趁盛典还没开始,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宋思年一脸无辜的好奇:“这里面似乎门道很深啊……”

“那可不是?”那人侧过身,和宋思年肩并肩站到一起,凭着这制高点的会场边沿,伸手在下方倒圆锥形的会场内围指点——

“这一多半是捉鬼世家的地盘,按照蛋形椅的颜色可以区分不同的捉鬼世家。最大的那块扇形,对,就紫色漆光蛋形椅的那部分,正是已经雄霸数百年的宋家的地盘——切记离他们远点,他们可不好招惹。”

宋思年轻眯着眼望过去,“那一整片都是宋家的捉鬼师?”

“对啊,你没有感受到他们强盛的鬼力吗?我给你讲,宋家的捉鬼师傲气得很,从来不知道收敛自己的灵力的,你要是在路上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灵力,那往往就是宋家的捉鬼师又在招摇过市了——他们也就是凭仗着在捉鬼师联盟里都无人撼动的地位,这才视诸般法度规定于无物啊。”

“宋家在捉鬼师联盟里地位很高吗?”宋思年眼神一闪。

那人闻言,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你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潜修百年才出来的灵鬼吗?竟然对宋家在捉鬼师联盟里的地位都不清楚?——当初捉鬼师联盟的创立还是宋家极力促成的呢。捉鬼师四大家族里包括宋家在内的三个世家都同意兴建捉鬼师联盟,并成为联盟的元老级别势……近些年还有些改观了,在这一百年之前,捉鬼师联盟几乎就可以说是宋家的一言堂。”

宋思年:“一言堂,不是还有另外两个世家吗?”

“嗨,那陆家和徐家如今唯宋家马首是瞻,说是宋家的附庸都不为过——”那人话音戛然一停,然后抬手在自己嘴巴上不轻不重地一扇,“瞧我这张总是忘了祸从口出的嘴啊。”

那人眼神闪了几闪,就伸手一指宋家左右两翼、明显比紫色蛋形椅的扇形面积要小了一些的两片扇形区域——

“宋家的左边,红色漆光蛋形椅是徐家的位置;宋家的右边,绿色漆光蛋形椅是陆家的位置。”

宋思年抬起手,抓住这灵鬼 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腕,横着往陆家右边一拉:“那这片蓝色的呢?看座椅数量虽然不及宋家,但似乎也比陆家和徐家多了不少啊。”

“能有这么多够格来年度盛典的精英捉鬼师的位置,这片当然就是四大捉鬼世家里唯一和宋家联盟不太对付的南家了。”

“南家……”宋思年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我之前听人说,捉鬼世家里还有个没落了很多年的焦家,这次好像也会出现在年度盛典上?”

“卧槽……”

那灵鬼初一听见“焦家”先是一愣,随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就要伸手去捂宋思年的嘴巴。

宋思年灵敏地往后一仰,避开了对方的手,同时满眼无辜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唉我的祖宗!”那人把声量压到最低瞪着宋思年,“你不知道这焦……那个没落世家现在是宋家和陆家徐家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吗?”

宋思年眨了眨眼:“……我倒是听说过,八九百年前,焦家和宋家有过一些恩怨……”

“那哪是有过一点恩怨?”这灵鬼表情夸张,“当初宋家那位家主在的时候,焦家是被赶尽杀绝几乎鸡犬不存的。说焦家与宋家之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这么多年了,要不是焦家隐姓埋名暗中发展,他们早就被灭了门断了传承了。”

宋思年:“既然宋家和另外两家这么排斥焦家,那怎么还会需要讨论是否恢复焦家地位?”

“当然是因为……”灵鬼伸手指向南家所在的蓝色区域,“南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连宋家一家都比不过,又如何能跟三家合力的连接体所抗衡?……南家现在是急着找个同盟,迫不及待就把有恢复世家地位野心的焦家捧进来了。”

宋思年:“宋家会同意?”

“他们当然不愿意,但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这情况搁在一百多年前,那会儿捉鬼师联盟是宋家的一言堂,他们不同意,南家和焦家就别想,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片白色的蛋形椅区域你看到了?”

宋思年顺着灵鬼的手臂望过去,在南家的右侧,确实有一片面积丝毫不亚于宋家紫色蛋形椅区域的扇形。

宋思年:“那是什么人?”

灵鬼:“那就是除了捉鬼世家之外的小家族,还有一些自由身的捉鬼师;这部分人现在成为了捉鬼师联盟里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他们凝合在一起的力量,连宋家都不敢小觑。”

宋思年:“……他们就能让宋家退让?”

“……”灵鬼的神情犹豫起来。

宋思年:“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灵鬼纠结了半晌,终于一咬牙,对宋思年道:“这个事情我也不是很确定,更多是道听途说……现在捉鬼师和灵鬼之间盛传,说一千多年前的那个人的后代出现了。”

宋思年瞳孔一缩。

心底有个陌生的声音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来了。

宋思年微皱起眉:“……‘那个人’?”

“就是那个活在传闻里的第一捉鬼师啊……”灵鬼原本八卦的面上,诸多情绪退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慨叹的景仰,“他在世的时候,若是称捉鬼师排行榜上称第一,那他的名字下就是百里无人——没人敢跟他有一个可以计数的排名差距,因为没有任何捉鬼师和他之间的差距能被衡量。”

宋思年:“即便那个人已经死了将近一千年了?”

灵鬼前所未有地郑重看着他:“即便那个人已经死了将近一千年了、即便是当初联手推他入灭的捉鬼世家们,也难以不对那人怀有高山仰止之心。所以只需要那人的后代的一个名头,这些对他怀有崇敬之心的自由捉鬼师们,便会愿意迎接他的从属世家回归。”

“……哦。”

宋思年目光瞥向紫色蛋形椅的扇形部分,嘴角勾起个冷讽的笑,“当初哪个宋家家主决定建立捉鬼师联盟的,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行径,应该能把他们那位第九代家主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吧?”

“……”

空气一阵安静。

宋思年不解地转过头去看,便见那灵鬼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宋思年调整表情,做出了副无辜的模样:“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主要是你那个语气,”灵鬼仍旧目光古怪,“让我感觉像是长辈在训斥自己的后辈似的。”

宋思年眼神无害地回视着对方,随后开口转移话题,“那我们灵鬼呢?不是说参与盛典的还会有些强大的灵鬼吗?”

“我们坐那儿。”灵鬼伸手一指整片会场里最为狭小的一片扇形区域。

蛋形椅是……彩虹色的。

宋思年心情复杂,表情也很复杂。

灵鬼看透了他的难以言表,主动解释:“能参加这种级别的盛典的灵鬼,都是鬼力相对很强大的,而里面多数生前就是捉鬼世家里杰出的捉鬼师,所以嘛……他们已经是灵鬼之身,坐在各家的捉鬼师之间不合适,但又确实有派属区别,就只能漆成彩虹色的了。”

宋思年:“……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啊。”

灵鬼:“其他规矩我们就到座位上再说吧——看你的鬼力等级,肯定跟我一样是要坐在最后一排的。”

宋思年怔了下,“这座位不是随便坐?”

“当然不是。”灵鬼无语地看着他,伸手一指会场最中心,离着那圆心的小圆台最近的一圈,“你看,那最小也最靠前的一环不是只有七个蛋形椅吗?那七个座位可是七种色彩的蛋形椅里,各自唯一的主位。有资格坐上它的,就分别是四大世家的家主,自由捉鬼师的代表也就是捉鬼师联盟除四大家主外的负责人,还有灵鬼代表了。”

宋思年:“那第泣个?”

“自然就是区别于之前每一届年度盛典的——黑色蛋形椅,焦家。”灵鬼说,“那个位置,大概就是焦家家主的了……以后,这捉鬼师四大世家,很快就要变成五大世家喽……”

宋思年目光复杂地在那黑色区域最靠前的那张蛋形椅上停留了下,又往同环的紫色蛋形椅上一瞥。

须臾之后,他收回目光,“那我们的位置怎么看?”

“唉,新人就是麻烦——你跟我来吧。”那灵鬼这样说着,得意洋洋地顺着会场最高一环的蛋形椅后,一直走到了彩虹色的那片区域。

他辨识着蛋形椅壳子上显示的数码,终于在其中一个彩虹色的蛋形椅前面停住。

“这个就是我的了!”这样说着,他伸手过去,一张透明的信息卡出现在他的手心里。

那灵鬼伸手将卡片在蛋形椅壳子上显示着数码的地方的旁边一插,一个卡槽露了出来。

灵鬼将那张卡片插进了卡槽里。

“嘀”的一声轻响,彩虹色的色条一阵闪烁,原本一整只壮硕般恐龙蛋似的蛋形椅从中间打开,露出了供一人坐下的位置。

“这就是我的座椅了。”那灵鬼兴高采烈地摩挲了一番,然后才抬头看向宋思年,“你的椅子序号是什么?”

宋思年面有迟疑的情绪,“这个座位号,是按照什么排的?”

“那我怎么知道,一般来说就是灵力或者鬼力等级吧,这些东西都是捉鬼师联盟的人自己排的,我们进来前从服务台那里拿到的透明信息卡上就有座位序列这些信息——而且这种卡只能被核验过身份的本人激活,激活之后就能看到自己的座位序列,然后插进对应的蛋形椅卡槽就好了。”

宋思年表情更加诡异了几分。

事实上在刚刚这个灵鬼试验插卡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观察了自己的那张透明信息卡,鬼力顶进去激活之后,似乎也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座位号,只是……

宋思年伸手一指这只灵鬼的座椅上显示着的“10-108”的数字,问道:“那这个数字序列是个什么含义呢?”

灵鬼有些不耐烦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宋思年一番:“你生前不会是小学都没毕业吧?——这多明显?这不,10就代表第十环,我们的盛典会场中一共也就只有十圈座椅,所以我这个就代表了最后一环;而后面跟着的这个数字,自然就是在每一环中对应的座位序号啊。”

宋思年:“……10代表第10环,那1就是代表——?”

灵鬼无语:“1当然就是第一环啊!就是最前面只有7个蛋形椅的那一环,这你都搞不明白的话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被选进来的!……等等,你不会是冒充什么灵鬼进来的、所以激活不了透明信息卡吧?……不对啊,这捉鬼师联盟的检查措施那么森严,怎么可能会让人混进来呢……”

就在那灵鬼觉得自己快要陷入鬼生最大谜团的时候,他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张透明信息卡。

那上边数字序列的第一位,是他生平从未在这样的信息卡的“-”符号前见过的——

“1-7”。

灵鬼:“……”

宋思年伸手拍拍呆若木鸡的、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从石化状态变成粉末的灵鬼,表情无辜得和方才“虚心求教”的时候丝毫没有两样——

“我觉得多半是捉鬼师联盟给我安排错了,毕竟我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个盛典。有点遗憾待会儿开场之后不能听你跟我继续唠了,不过没关系,这盛典时间还长着呢,对吧?”

灵鬼呆呆地凝视着宋思年,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宋思年收回手,挥了挥,“盛典快开始了,我先过去坐了,回见啊兄弟。”

灵鬼:“……”

一直等到看着宋思年的身影顺着自己旁边这一环向着会场最中心下去,那灵鬼才喃喃地说:“我真的……没有……少看见一个0吗……”

宋思年并没有直接下到第一环。

——

事实上他觉得捉鬼师联盟这个再智障不过的行径简直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一点都不想坐到第一环,然后被人像参观猴儿似的盯着。

如果不是为了谢忱,那他此刻大概已经忍不住转身就走了。

然而体内近乎微弱的阳气确确实实地在时刻提醒着他:如果再不跟谢忱近距离接触一下,那他可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再次陷入沉睡了。

而只有这一次,他有着这样分明的目标——有太多事情没搞清楚,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陷入沉睡。

这样想着,宋思年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整个会场中间高度的位置,目光打量着下半场的捉鬼师还有灵鬼们。

遍寻之后,宋思年仍旧没能感觉到谢忱的存在。

就在宋思年看着焦家区域已经坐满了一半的座椅,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被人坑了的时候,突然有个似乎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

“……”宋思年扭过头去,眼神微凉——他可不觉得除了谢忱之外,自己会有什么认识的人能在这里出现。

然而看清对方的面孔之后,宋思年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这人他还真认识。

“仇……革?”宋思年缓慢而有些不确定地念出这个名字。

而在对方淡定的目光里,宋思年确定他还真是当初自己帮方峥时遇到的方峥那个奇奇怪怪的室友。

“……你能认出我?”宋思年眼神古怪起来,带着点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着对方,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了些与之前大不相同的地方。

而仇革脸上依旧是当初宋思年见过的那种友善笑容:“并不是认出您,只是认出了您的鬼力气息。”

宋思年将目光落到仇革脸上,定了片刻之后他蓦地一笑,“我之前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有着阴阳眼的普通人,毕竟当时你的灵力气息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想到,我也会走眼。”

仇革笑笑:“我确实是一名捉鬼师。”

宋思年眯起眼:“还是一名灵力波动能隐瞒得过我的捉鬼师……我一直以为,这种捉鬼师应该不存在。”

“能隐瞒得了大人您,是我的荣幸,又不是‘我’的荣幸。”仇革面上笑容不变,“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还是要遗憾地告诉大人,您现在所感受到的我的灵力,就是我真正的灵力波动了。”

宋思年目光一闪,面带微笑,眼神薄凉,“不可能。……这个灵力气息的强度,隐瞒住我的可能性根本连万分之一都不存。”

仇革:“这才是我说的可惜啊。——之前灵力能瞒得住您,并不是我自己能做到的。”

宋思年:“——那是谁?”

仇革微微一笑,带着点神秘:“是我师父的手笔。”

宋思年眼里流露出不耐的寒光,如果不是仇革之前帮过自己,他恐怕此时早就忍不住了。

“你师父?我认识吗?还是我很快就要认识了?”

仇革油盐不进地笑了笑:“如果能够把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身份告诉宋大人,那我就不必这样代称他了,不是吗?”

“……”

宋思年诡异地沉默下来。

尽管拼命遏制,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他的思绪飞到了现在还没来到这里的某人身上。

如果说仇革这样只能算是玄级上品捉鬼师的灵力强度都能被完全遮掩的话,那么谢忱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掩盖了自己全部灵力波动的捉鬼师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仇革的师父……就是他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那人似乎根本没想掩饰自己的身份一样?

随着推测延伸,宋思年的目光愈发地寒凉下来。

“离着盛典开始已不足两分钟,宋大人请落座吧?”仇革笑着说。

“……”

宋思年目光一闪,没再与对方言说,转头下了台阶。

一直到最底下一环,在全场无数目光汇聚的地方,宋思年面无表情地刷开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彩虹色蛋形椅,坐了下来。

而几乎是他落座的同时,他左手边的黑色蛋形椅蓦地一震,随后向两侧打开。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47章

仇革目送着青年的背影到了第一环座椅圈中彩虹色的那个蛋形椅旁边。

一道穿着黑色紧身衣裤、凹凸有致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仇革没回头,却似乎对对方的出现已有察觉。他稍稍侧了下脸,轻声问:“师父他来了?”

“嗯。”

仇革身后的女郎应了一声。

如果此时的宋思年还有闲暇注意到这里,那么他一定会有些惊讶地发现,此时站在仇革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葛家村跟随市局信息侦查中队一起过去的那个女捉鬼师,焦青青。

仇革微皱起眉,没有说话,眼睛里隐隐掠过忧虑的情绪去。

察觉了仇革的心理波动,焦青青没有忍住,开口问:“焦家恢复世家地位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出现,表哥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事情没成定局以前,一切都是变数。每一场博弈里,输得最惨的一定是那些自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人。”

仇革声音不波不澜,平静得近乎冰冷。

焦青青没说话,但从表情上来看,显然对仇革的话不以为然。

她的眼珠转了转,在目光扫过第一环中那张黑色的座椅时,不由地开口:“就算不说别的准备,表哥不是和家中长辈一样,非常倚赖表哥的师父吗?甚至连家主都让出主位给他了,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们焦家……现在有他在,你们也会觉着不安?”

话到尾音,焦青青的语调扬了上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嘲弄之意。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仇革闻言忽然转过身,难得地沉下脸色,极为不悦地看着身后的焦青青——

“这种话不要再提第二遍,不然若是被家中长辈听到,那舅舅再疼你到时候也饶不了你。”

焦青青面色一灰,有些不悦地张了张口,只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

按着她父亲和其他长辈对那人近乎敬仰的尊重,仇革所说的假设显然很有可能成为事实。

而她虽然性格有几分骄纵,但却不是连个中的轻重缓和都分不出来的傻子。

见焦青青不敢再开口,仇革这才收回了视线。

“师父来历成谜,但确系谢家人是毋庸置疑的……他的威能,别说你我,就算家主也不敢说自己能看透十之一二,所以你最好放聪明点。”

焦青青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说:“知道啦,我以后一定注意还不行吗?对了,表哥,我们回归世家序列的事情是今晚就会被提上议程吗?”

仇革:“不会,按照以往捉鬼师年度盛典的安排来说,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会被向后安排——焦家恢复世家地位这种大事,就恐怕更是要等到盛典最后了。”

焦青青点点头,“压轴,也好。”

仇革刚要接话再说句什么,突然眼神一变,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他侧眸看向会场偏中的某个地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来了。”

“啊?什么来——”

焦青青话没说完,瞳孔就猛地一缩,目光本能地横向会场中最中心一环座椅旁的某个地方。

不只是她,整个会场在这一瞬间倏然一寂,所有灵鬼和捉鬼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望向了同一个位置。

——

从那里,新的现身者长身玉立,他身周击碎无形屏障的灵力波动向全场散开——那是一种明显调控有度的、显露声势也几乎称得上单薄的灵力。

然而那极少的灵力此刻所带来的气息,却让所有捉鬼师和灵鬼都不由自主地从心底产生出一种栗然的感觉。

像是察觉到具有无限威胁的天敌。

也或是神祗。

“神祗”的脸上覆着一张面具。

对于全场的聚焦和死寂之后某些近乎疯狂而信仰的目光,他似乎毫无所察,收回将透明信息卡插入卡槽的手,转身便要坐下。

而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一只白生生的手凭空伸出来,然后蓦地抓在了他们“神祗”还没完全收回的手腕上。

死寂一片的会场里,不知道谁先倒抽了口冷气。

无比清晰。

随着这一声反应过来,不少人将仇恨的目光顺着那只手望向它的主人。

然而面庞清秀的青年似乎丝毫都没感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而是认真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有事?”

面具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变声器似的磁性。

没能感觉到熟悉的声音,也同样只有阴阳混淆的驳杂气息,宋思年狐疑地眨了眨眼。

老树在他耳边疯狂尖叫:“主人主人主人您快松开手啊啊啊——他的灵力太强大了完全四两压千斤的凝实度而且这样的灵力所能施展的灵术一定也是至高阶您一定干不过他的啊啊啊——”

“……安静点,别吵。”宋思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然后他就听见面前男人再次重复了一遍:“有事?”

在全场都安静且为他不平的会场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没有半点不耐的感觉。

不少捉鬼师和灵鬼已经忍不住感慨:这种级别灵力的居上位者还能有这样的耐性,该是多么品格高尚让人如沐春风的一位大能了。

至于另一个胆敢对他们神祗无礼的——

宋思年被叫回神,闻言冲着对方露齿一笑,看起来十足无害:“你的面具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男人沉默了两秒。

“不记得了。”

宋思年没说话,保持灿烂的笑容看着他。

男人也没说话,面具下露出的黑瞳里平静如许,毫无波澜。

在会场里其他人都快憋不住的时候,宋思年终于再次开口,面带微笑,“我在等你说下一句。”

“下一句?”

宋思年:“按照基本的社交礼仪来说,你这时候应该对我说——‘如果你喜欢的话,那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说着话,宋思年伸出了手,白净的掌心平摊向上。

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男人:“……”

全场其他人:“……”

他们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更难理解的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竟然堂而皇之地就坐在所有灵鬼的最前方主位上。

彩虹蛋里坐着的灵鬼们纷纷以手掩面,不忍直视。

而男人在宋思年丝毫不觉羞愧的眼神里沉默了须臾之后,似乎有些拿面前的青年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说:“今天不能给你。”

宋思年眨眨眼:“可我现在就想要,那怎么办?”

旁边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在男人座椅后一排的会场第二环,焦家的黑色蛋形椅区域里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神色严肃地站到了第一环的彩虹色蛋形椅和黑色蛋形椅之间,对着宋思年稍稍躬身。

“这位大人,我是焦家家主,焦舜。如果您喜欢这张面具,那我即刻便命人为您打造相同质地款式——今晚之前一定送到您面前。”

一听焦舜自报身份,全场不少目光就被分去了他那里。

而宋思年眼神微闪。

能让焦家家主退居第二排,那么第一排的代表人物必然就是焦家所追溯的谢姓之人。

可面前这驳杂的阴阳两气、还有他所完全陌生的无比强悍的灵力……每一样都让他对面前的男人觉着陌生。

到底是那人藏的太深,还是……

宋思年眼神微闪,而他身旁,焦舜皱起了眉,声量稍稍提高:“这位大人,不知我这样安排,您意下如何?”

“……”宋思年从芜杂的思绪里堪堪回神,他目光微凉,没什么情绪地瞥过焦舜,随即蓦地勾唇一笑,“可我只想要他脸上那张,这怎么办?”

宋思年此话一落,会场里终于有些人再也忍不住了。

一时之间,嘈杂的低声在无数个角落里响起,无一不是在声讨会场重心彩虹色蛋形椅前的青年。

而曾舜的脸上同样有了怒意。他上前一步,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开口之前就被旁边那戴着面具的男人低沉微哑的声音拦住了。

“一定要现在?”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男人的声音里仍旧听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只有一点平静的无奈。

宋思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连对方一丝情绪都不肯放过去。“……嗯。一定要现在。”

男人眼睑微垂,没再说话,抬手去摘脸上的面具。

“大人——”

曾舜急了,伸手想要阻拦,只是到底停在了半空中就没敢再向前。

而宋思年看着男人捏住了面具下部,抬手就要摘下来,在那贴合脸庞的面具稍稍抬起、露出半截线条凌厉的下颌骨时,宋思年目光一闪——

“……算了。”

之前屏息凝视的众人皆是表情滞住。

连曾舜都呆呆地看向宋思年。

然而站在那儿的青年就像是突然对那只面具失去了兴趣,他松开抓着男人手腕的手,便自己扭头窝进了彩虹色的蛋形椅里。

“突然不喜欢了,所以不要了。”他合上眼睛埋进蛋形壳子里柔韧的真皮座椅中休憩,神色也一副懒洋洋的没精打采的模样,“……你自己留着吧。”

会场里如何哗然,宋思年已经没兴趣去管。他面无表情地窝在座椅里,只唇微抿着,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老树忍不住问:“主人……您怎么突然不要了?您不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您家宝——额,谢忱吗?”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然后出声,“是他。”

老树:“——???”

过了好一会儿,老树才从自己先前的震惊里回过神:“主人您怎么知道的?无论从声音、阳气还是灵力气息来辨别——他看起来都完全和谢忱不相同啊!”

宋思年微睁开眼,瞳子里暗光流转,“……如果他不认识我,那你觉得焦家追随的人是有多好脾气,能这么容忍一个陌生人跟自己掰扯?”

老树:“嗯……也许他品格高尚、高人风度?”

宋思年:“高人风度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巴——像刚刚对我的行为的容忍,已经完全超出高人风度的范畴了。”

老树:“您也知道自己刚刚是在无理取闹吗?”

宋思年:“……”安静两秒之后,“我那是在试探。”

老树:“嗯,我并没有说主人您是在借机耍性子啊。”

宋思年:“……你现在说了。”

老树乖巧地不再作声。

这样安静地过去了不知多久之后,老树突然问:“不过为什么感觉您的情绪还是不很高呢?”

宋思年难得不言不笑的,过了片刻他才懒散地撩起眼帘,瞥向二百七十度环绕遮挡、只露着九十度的透明护罩的蛋形椅外面。

宋思年:“我在沉思。”

老树:“……?”

宋思年:“我刚刚回忆了一下,突然发现他只遮蔽过自己的灵力——而这行为从开始就不是因为我,更大可能只是为了生活不受干扰;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刻意地掩饰过自己的身份,所有行为都更像是一种顺水推舟。”

老树:“额,所以主人您的意思是,换句话说,他从来没想要向您隐瞒自己的捉鬼师身份,只不过一直没有刻意地坦诚相告而已?”

宋思年点头,目光微沉。

老树:“那这不好吗?看起来他对您并没有什么敌意。”

宋思年叹了声气,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望着外面,“这真是件好事吗……算了,慢慢看吧,我倒是好奇,接下来他会怎么做。……盛典开始了吗?”

“……”老树无奈:“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主人。”

宋思年:“——半小时?他们说什么了吗?”

老树:“说了很多。总结一下,就是各方势力正在逐一提出年内出现的问题……现在刚好轮到灵鬼这方代表发言。”

宋思年:“——灵鬼代表?不就是我吗?”

老树:“……”

老树:“很遗憾地告诉您,并不是——是二排的灵鬼站起来总结发言的,现在刚说到最近有离奇的灵鬼消失的问题……看起来他们可能完全没有考虑过您的存在。”

宋思年:“如此甚好,我觉得我可以再补一觉。”

老树:“……??”

眼见着宋思年当真要窝回去睡一觉,老树只得连忙开口拉回他的注意力——

“主人,您忘了吗?还有阳气的问题啊!”

“……”

宋思年已经带上倦意的眼神一醒。

随后他耷拉下眼皮,揉了揉眉心,“难怪我总觉得这么困,差点忘了阳气不足的事情了。”

老树犹疑:“不过,您真的确信焦家的代表人就是谢忱吗?他的至阳气息此时完全感受不到了,阴阳驳杂得很厉害啊。”

宋思年:“我之前猜测过,可能是用了什么至阴之物抵消了至阳气息……所以我们此时感受到的才会是这种阴阳气息交汇驳杂的感觉。”

老树:“这么说的话,上次在苏家的会所,您昏迷那十分钟感受到的果然也是谢忱的气息?!”

宋思年:“嗯,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如果算上那次有曾清溪的离体魂魄在,加上这一次参与盛典的许多灵鬼,他只选择在这两次遮蔽阳气的前后因果也就顺理成章了。”

老树:“……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主人您的阳气啊——他要是这几天一直都是这种阴阳气息交汇驳杂的状态,那主人您还如何‘续命’啊?……感觉以您此时体内阳气的虚弱程度来看,用不了太久可能就要再次陷入沉睡了啊!”

宋思年:“……”

这还真的是个令鬼为难的问题。

沉思几秒之后,宋思年突然听到外面取代了安静的嘈杂声音。

宋思年微皱眉:“什么情况?”

老树探听了一会儿,回答:“现在是今晚这部分盛典的中场休息时间,您——”

老树话没说完,宋思年坐着的彩虹色蛋形椅前多了个陌生的灵鬼。隔着隐形屏障,他向着宋思年微微一揖。

宋思年打开了蛋形椅外屏,不解地看向对方。

那灵鬼显然也是个鬼力强盛的主儿,对于宋思年能坐上主位不知是否有些不服气,眉眼间都带着森然的温度,“我是刚刚发言的灵鬼代表,大人既然被捉鬼师联盟安排到了主位上,想必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不知道您对我刚刚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宋思年沉默了两秒。

——上天作证,他刚刚是真的连听都没听。

两秒之后,宋思年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我觉得很好,非常好,后生可畏!”

灵鬼:“……”

这番话终于让灵鬼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望着宋思年的目光微冷,“‘后生可畏’?不知道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这样称呼我为后生?”他的目光在宋思年身上一扫,“就凭你这鬼力吗?”

尽管没有明显流露不屑的情绪,但这灵鬼身周隐隐翻涌的鬼力气息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强势无匹——至少在遇到宋思年以前,这灵鬼大概还从没见过比自己更为厉害的灵鬼。

宋思年却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问:“以什么样的身份?嗯,那我来问你,你今年贵庚?——我指的是成为鬼的那个庚。”

灵鬼:“三百有余。”

宋思年笑笑:“哦,我快九百了。”

灵鬼:“……”

宋思年:“按照年龄来说,我和你中间差出来的年数够你从你家族谱倒着往上数三十位祖宗了——我喊你一声‘后生’,还折煞你了?”

那灵鬼脸上挂不住,冷哼了声:“闻道有先后,而达者为先!单纯年龄上的差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宋思年闻言笑意更重:“那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比鬼力?”

灵鬼眯起眼看他:“你敢吗?”

宋思年笑眯眯的,“不敢。”

灵鬼:“……”

几秒之后,反应过来的灵鬼气急败坏:“你怎的如此厚颜无耻!”

宋思年和老树感慨:“这鬼太没见识了,我这叫厚颜无耻吗?”

老树附和:“是的。如果以后有机会跟您多待,他应该会更深层次地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宋思年转向蛋形椅外还在懊恼的灵鬼,“如果你质疑捉鬼师联盟的判断,你可以直接找他们去理论,这卡片又不是我发的——我还嫌这个位置视野狭隘,耽误我睡觉呢。”

灵鬼气得七窍生烟。

宋思年懒洋洋地补充:“还有事吗?没事儿我就关‘门’了啊。”

灵鬼脸色涨得雪白——越气越白,在宋思年深刻怀疑他可能要气得当场昏厥过去后,便见那灵鬼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一切愤怒懊恼之类的负面情绪,脸色铁青地开口了——

“捉鬼师联盟的判断……我不会轻易质疑,所以勉强相信你是有实力的。”

宋思年打断,语气无辜:“你相不相信我其实真的不在意。”

“……”灵鬼再次深呼吸,“这次各地鬼市里都有灵鬼消失的事件牵涉甚广——你既然作为与会的灵鬼中能力最……被联盟认可的能力最高的灵鬼,那你就应当承担调查这件事的责任!”

宋思年打到一半的呵欠停住,随后慢慢绷起脸,“我孤家寡人的,就来参加一个什么年度盛典,怎么还背上责任了?”

灵鬼气极:“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宋思年:“我自己生的鬼力,吃你家大米啦?不然凭啥你家鸡仔饿跑了,我还得替你去追,嗯?”

灵鬼气结失语,周身鬼力沸腾起来,一副要当场和宋思年干架的情势。

连中场休息期间会场内其他的捉鬼师和灵鬼都忍不住停住了各自的交流对话,纷纷望向鬼力汹涌的这一位置来。

不知道场中谁小小地嘀咕了声——

“终于有灵鬼看不下去,准备出手清理门户了吗……”

而焦点中心,宋思年皱起了眉。

“主人,您怎么了?”老树担心地问。

随着外面灵鬼的鬼力愈发汹涌地来势滔滔,宋思年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他鬼力一调,阴气过重,我若以鬼力和他相冲,体内阳气很难支撑到今晚离开。”

这话一出,宋思年手腕上的树芽儿都抖了抖。

“也罢,管它呢。”宋思年眼神一凝,瞳仁里诸般情绪瞬间降至冰点,一点隐隐的红色攀上他的眸子,他手掌一抬,鬼力就要倾巢而出。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手蓦地压住了他的。

宋思年面前光线一暗,一道身影踏进了他原本只能容下一人的蛋形椅内部,直接倾身上来。

而与此同时,进来的男人单手拍到了蛋形椅内的某个按钮上。

咔嚓一声。

彩色蛋形椅被从内部完全封闭。

而旁边黑色蛋形椅里的男人已然没了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安静如鸡的会场内——

脑补了一下此时被封得密不透风的彩虹蛋里两人的体位

众人:【心情复杂.jpg】

第48章

宋思年是在自己的鬼力只差一线就要释放时被阻断的。

手掌甫一被按在座椅上,他本能一怔,随即抬头,入眼便是那张黑色的面具。他甚至能够感觉到,男人穿着黑色长裤的双腿不偏不倚地踩到自己脚下的空隙里——他垂弯的双腿膝盖之间被男人横插一足。

没等宋思年做出反应,男人抬手,蛋形椅内部的闭合按钮被拍下,登时一切可见的事物都随着光线的消失而离开了视野。

一片漆黑。

而在宋思年的鬼力探查范围里面,一切外物也已随着蛋形椅的闭合不复存在——唯一剩下的,只有近在咫尺和自己双腿交错、呼吸可闻的男人。

蛋形椅内安静了几秒,宋思年回过神,微微皱起眉:“你进来干吗……”

男人没说话,空垂的手摘下了面具放到一旁座椅的扶手上,而他按在宋思年手腕上的另一只手并没有离开,反而以那为支撑点,俯身下到足够耳鬓厮磨的距离才停住。

静止几秒,他侧过棱角分明的下颌,鼻尖在宋思年的颈旁不轻不重地嗅了一下。

宋思年刚要出口的第二句话就此噎在了喉咙里,身形更是瞬间绷直得几乎僵硬——

“你……”

“阳气这么虚弱,还逞能?”男人微微抬头,带着点沙哑的声线在这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就更是低沉得像是能蛊惑人心。

只不过说话时他微微皱起眉,语气却是难得地有些发冷。

纵使是傻子也听得出他此时的不悦。

宋思年从方才极为暧昧的动作和气氛里回过神,闻言眉尾一扬:“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依存阳气?”

双手撑在宽大座椅里的青年两侧,男人微微沉声:“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接近我的?”

“……”宋思年心里一虚。“咳,那什么,虽然我承认我接近你确实具有目的性,但你隐瞒了我那么多、还看戏似的任我在你面前折腾,我们这也算是扯平了。”

“扯平?”

男人重复了遍,声音平静,却又隐隐让宋思年从里面察觉出一种莫名的暗怒还有什么别的复杂情绪。

……这人也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么?

没等宋思年再细细去琢磨,就感觉到男人再次动作——

他右手抬起,在左手手腕处不知拨动了什么,只须臾之间,宋思年所感觉到的那种阴阳交汇驳杂的气息瞬时一震,其中的阴气缓缓散去,而只剩下至阳气息。

“之前在苏家会所,果然是你……”宋思年目光一闪。

“不是我,你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到现在?”

宋思年一愣,随即眯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忱垂眼看他,淡金色的光藏在他的瞳孔深处,“那天的酒里有人做了手脚。”

宋思年皱眉:“——不就是你做的么?”

“不是我。”谢忱瞳色一深,“那晚有人给你敬的酒里,包含了能让你陷入昏睡然后散尽阳气的‘脏’东西,如果不是我给你渡了阳气,你那晚就已经要重新进入沉睡状态了。”

宋思年眉皱得愈发紧:“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没有阳气就会进入沉睡状态的?而且……渡阳气?怎么渡?”

谢忱眼睑一压,“抬头。”

“……”宋思年近乎本能地循着男人的话音扬起下巴——而在他反应过男人声音里似乎有些与平时不同的喑哑时,再想后悔已经晚了。

原本就近在咫尺的呼吸蓦地压下,近乎贪餍地吞噬掉了他的气息。

唇舌纠缠,宋思年懵了一秒便想退开,同时抬手推阻出去,然而原本撑在他身体两侧的男人的双手像是早有预料——谢忱左手将他手腕一捏,唇舌稍分的空隙里把他的手腕拉上去压在蛋形椅拱形长靠背的顶端,另一只手向后抚住宋思年的后颈将他向前一拉。

炙热的呼吸再次纠缠住他。

“大概……”

男人沙哑的声线摩擦过他的耳膜,带着似有若无的哑笑和泄愤——谢忱在青年丰润微肿的下唇上稍加力道地一咬,把青年情不自禁的一声闷哼嚼碎了吞下肚去——

“……这样?”

“……”

凭良心讲,宋思年觉得这个吻他很享受,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很想把这男人从蛋形椅里踹出去的冲动。

——

尤其是有记忆的这八百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捉鬼师或者灵鬼身上感受到的、只有他让别人感受过的、一丁点反抗希望都不存的气息压制,此刻就这么出现在这小小一方蛋形椅里。

抛开之前男人出现时那足以震撼全场的可怕的灵力凝实度不谈,宋思年很怀疑外面无数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捉鬼师们的灵力捆到一起,是不是能和这个男人相提并论?

或许乔当初说的没错。

谢姓里的这种异数……根本就不该算是人。

直到感觉到宋思年体内的阳气逐渐恢复到足以支撑日常行为的充盈程度,谢忱才结束了自己“公报私仇”的行为,稍稍直身离开了青年的唇瓣。

还没等他完全站直,就听见身下窝在座椅里、被他亲得气都不顺还要逞能的青年凉飕飕地笑了声——

“动作很娴熟啊……你都给多少鬼渡过阳气啊,谢大人?”

“……!”原本神色恢复淡定的男人蓦地身形一僵,过了几秒他才沉眸哑声问,“你叫我什么?”

之前气得有点口不择言的宋思年眼神闪了闪,心里也有些暗恼——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脱口就把自己之前在苏家会所昏迷时梦境里听见的那称呼叫出来了。

连语气尾音声调都似乎和梦里那人一模一样。

宋思年皱起眉,不知原因地有些厌烦这种相像。他撩起眼帘在黑漆漆一片里看向男人模糊的身影,懒洋洋地说:“没什么,多谢您‘款待’——您慢走,恕不远送。”

“……”

男人没动,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蛋形椅内沉默了一会儿,宋思年哑声笑了笑,“怎么,还有什么‘买一送一’的活动酬宾?”

作为唯一见证“人”的老树安静如鸡了半天,这时也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提醒宋思年:“主人,您可少皮两句吧,这可是密封空间……以他那可怕的灵力,您得小心他杀鬼灭口……”

宋思年撇撇嘴,撑着下巴颏转向一旁。

然而男人仍旧没有动作。

宋思年终于忍不住了,转回去诚心发问:“——你为什么还不出去?”

“……”谢忱眉眼沉沉地看着他。“这儿的事情都与你无关,待得无趣了便尽早离开吧。”

说完,男人拿起一旁面具重新扣上,拨好阴阳气息之后便按下了身旁的按钮。

蛋形椅外壳缓缓打开,谢忱一步跨了出去。

须臾之后,在男人的身影离开后,宋思年分明地感觉到了无数好奇而隐忍着八卦欲望的目光落向自己这里。

宋思年抬手摸了摸还有些火燎似的唇,沉着眉眼叹了一声。

老树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好像有点难过?”

宋思年:“我不该难过吗?”

老树:“额,确实该难过,毕竟您母胎单身八百多年,第一次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拿走了,换我我也会难过的。”

“……按他的意思,第一次是在苏家会所里就没了,所以今天不是初吻、没什么好难过的。”宋思年仰回了座椅里。

老树:“那您这是——?”

宋思年:“我只是在遗憾——亲了两次,我竟然一次都没能看见他接吻时的表情啊。”

老树:“……”

静寂半晌后。

老树:“您心真大。”

宋思年没有作声。

在老树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他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滚烫的唇瓣。

真是初吻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什么会觉着,这呼吸相闻的亲昵里……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一晚的下半场结束时,宋思年窝在最前面的蛋形椅里面已经昏昏欲睡了。

听着主持盛典的捉鬼师宣告结束,宋思年配合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便站起身等着离开。

没成想之前找事的灵鬼又把他拦了下来。

宋思年对这灵鬼是半分耐心都没了,一照面就冷下眉眼:“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一般,你最好别让我找着撒气的理由。”

那灵鬼气极,却难能拼命地忍了下来,扭开头语气生硬:“你是第一次来参与盛典,我姑且提醒你一句,免得丢了我们灵鬼的脸——待会儿去到的居处是锥形构造,你们坐在第一环的,是直接上最顶楼的六个房间。”

说完这灵鬼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去却感觉到一股阻力从他袖口传来。

这灵鬼回头一看,顺着那只白生生的手就瞧到了宋思年脸上——青年清秀的面庞上带着好奇,“六个?不该是七个房间吗?”

无辜得好像刚刚还冷着脸放狠话的不是他一样。

灵鬼:“……以前就只有四个世家外加灵鬼和自由捉鬼师,现在突然多出个焦家来,顶楼却已经分成了六个大房间,自然没法再增添。”

就仿佛是为了应景他的话,旁边主持盛典的捉鬼师下了中心台子,走到旁边黑色蛋形椅前,语带歉意地开口:“焦家主,以及这位大人,非常抱歉联盟内只能提供顶楼之下的房间供您休息;之后联盟内一定会对这方面进行改善,请两位见谅。”

戴着面具的男人没什么反应,旁边站着的焦舜却眉峰一拧,“焦家申请恢复世家地位的提案早就交出,为何联盟内没有早做安排?让我们居于顶楼之下,可是联盟内有人要警告我们是低人一等的?”

被质问的捉鬼师一时之间脸色有些难看,偏偏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尤其是……这捉鬼师偷眼瞥了一下坐在椅中沉默着的男人,对方隐忍不发的气息离着近了,都让他觉着莫名的胆寒,万一真惹怒了他……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戴着面具的男人开了口:“焦家主。”

焦舜刚要继续质问的话音一停,他犹豫地转向黑色蛋形椅里的男人。

那人声线微沉:“不必计较,无碍。”

焦舜张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压了下去,微攥紧了拳低下头:“好的,大人,我会让他们为您——”

“其实,我有个好主意哎。”

就在此间,旁边突然插进个懒洋洋的调子来。

那轻巧得近乎孟浪的语气让焦舜眉毛一竖,扭过头看向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要怒斥开口的不知哪个后辈——

“大人面前,何时轮得到你说——”

话到一半,戛然而停。焦舜尴尬地张了张嘴。

——

他突然发现开口的并不是家里哪个后辈,而是从彩虹色蛋形椅里懒洋洋地爬出来,正挂在椅子边上的青年。

暂且不说坐在所有灵鬼的最前面,本身代表着一种怎样的实力,单说这个之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秘青年和他们焦家追随的大人之间那让所有与会捉鬼师和灵鬼都猜测不透的暧昧关系……

焦舜神色尴尬地看向黑色蛋形椅里的男人。

那人在听见青年的声音时,就身形微动,随后站起身出了蛋形椅。

他踏出来时,宋思年正笑眯眯地对主持盛典的捉鬼师说:“不是有六个房间吗?五个人单独住,另外两个人住一间就是了。”

“啊?”主持盛典的捉鬼师讪讪地笑,“这……我们实在没法要求别的大人让出一半房间,而且这位大人可能也并不愿意……”

“没事,我让一半给他啊。”宋思年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戴着面具的男人,“怎么样?‘这位大人’,你愿意跟我住一个房间吗?”

场内一时安静。

话题圈子中心的其余捉鬼师和灵鬼顿时都觉得尴尬而多余。

面具后的深邃瞳子盯了宋思年几秒,掠过星星点点无奈的情绪去。

“……走吧。”

众人自然听得出来,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一时各自脸上眼底的情绪都称得上是精彩纷呈了。

而焦点中心的宋思年丝毫不为那些复杂目光所动,动作利落地转身就要走。

“这位大人——”

身后那主持盛典的捉鬼师连忙喊住他。

宋思年扭回头:“还有事儿?”

捉鬼师尴尬地指了指宋思年背对的方向,“从这边去,您走反了。”

宋思年:“……哦。”

之后去房间的一路上,焦家的人都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思年和谢忱的后面。

宋思年往回瞥了几眼之后,终于忍不住看向谢忱,似笑非笑的,“他们这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离开了人多眼杂的会场后,谢忱就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黑色面具。此时听见宋思年开口,他转过眼望过去,沉默几秒后对身后焦家的人示意了下。

“你们都回去。”

“是,大人。”

几人齐声应了,没一会儿就四散离开,消失在宋思年的感应范围里。

宋思年满意地收回了注意力。

到了顶楼,同样是用透明信息卡进了房间里。看着这间至少也有两三个不同朝向卧室的套房,宋思年遗憾地叹了声气。

谢忱看向他:“……?”

宋思年读懂男人眼底微微波澜出的疑问,面带微笑说:“我这不是在遗憾,房间里竟然不止有一张床吗?”

谢忱眼神一闪。

“……你想跟我睡一张床?”

男人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目光同样。然而就在这样古井不波的视线里,宋思年竟然觉得以自己的脸皮厚度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他扭开视线,“咳,我看一下房间……”

话音未落,安静的房间里有铃声响了起来。

宋思年疑惑地低下头:“什么声音?”

“……”谢忱目光无奈地看着他。

而老树同样语气濒临崩溃:“主人……是您自己的手机铃声……”

“——哦。”

习惯了原始人类联络方式的宋思年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上还有乔给的手机这样一个存在,他循着声音找到了放在鬼衣口袋里的手机。

来电人自然只可能是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一个。

接起电话,宋思年毫不客气:“你该庆幸我今晚因为你整来的破事儿而睡得晚,不然这个点扰我清梦你会死的很惨。”

对面乔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这一通怼,噎了半天上不来话。

等再回过神,他没好气地开了口:“急什么,你也不等着听听我到底是为了谁!”

宋思年微眯起眼,下意识地瞥了谢忱一眼,“……说吧,因为谁?”

乔:“你这次过来前,是不是还顺路给我捎了个‘麻烦’?”

宋思年思索了不到一秒,脑海里就灵光一闪,“那位耳背还记性不太好的老太太?”

乔在电话对面气得翻白眼:“你还好意思说,就是你带回来那个耳背老太太——连自己是灵鬼都不知道的鬼也能被你翻到,我真是服了你了。”

宋思年:“少废话,那老太太怎么了?不是让你的人好好照顾着了吗?”

乔:“就是因为替你照顾,她非要去哪儿找什么孙女——那位老太太脑子不太清楚,鬼力却出奇的厉害,我好几个属下掉以轻心,差点阴沟里翻了船。因为她折腾得厉害,我只能多遣了几个人陪她一起去找她那个什么孙女……结果就没了。”

“……”宋思年眉头一皱,“说清楚点,什么叫没了。”

乔:“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没了啊——连那老太太一起,带我派出去的十几个手下,一个都没回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在这鬼市里面,凭空一下就消失了。”

宋思年眉头紧锁起来。

“这鬼市里面,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有灵鬼消失?”

乔咋舌:“也是奇怪……其实这事情好几年前就发生过,只不过就那么一个两个,没人当回事。但就从前两个月开始,灵鬼突然消失的事件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而且从最初的一个两个,发展到现在经常是成批消失,就跟今天那老太太和我几个手下的情况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前兆和痕迹,消失得非常离奇。”

宋思年:“所以,之前我去的那家花圈……成衣店,它家分店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乔:“嗯,都是那个现场,你应该见过了?……捉鬼师联盟现在正在拼命封锁这方面的消息,万一传出去让普通鬼民知道了,那可是会引起恐慌的。”

宋思年皱眉:“今天的捉鬼师年度盛典上,灵鬼一派已经有代表提过这个问题了。”

乔闻言惊讶地说:“那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开始被重视起来了啊?……你准备怎么办?我这边让人在查了,但进展基本为零。”

宋思年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你把最近一个月内发生过的灵鬼消失相关的事件全部信息发给老树,我这边也着手查查。”

乔:“……全部信息??——你特么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吗?”

宋思年微眯起眼,要笑不笑的,“那你知道因为你的事情到现在还没能入睡,我现在有多心情不爽吗?……要不这样,你告诉我你名下哪家店铺经营状况不善,我今晚泄泄火顺手帮你砸了吧,啊?”

乔:“……”

乔:“算你狠,等着。”

临挂电话前,宋思年嘱咐:“我带来的老太太消失的地点时间还有其他信息,优先发过来,我先着手去查一下这件。”

乔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老祸害。”

“……”

宋思年这边挂断电话,一抬眼却正见谢忱盯着自己,目光幽深。

宋思年不知道怎么的,背后莫名有点发毛。他眼神诡异地变了变,站起身,“我这里临时有些事,需要出去调查一下,你先休息吧。”

谢忱眼神动了动,薄唇微启,“……谁给你打的电话?”

宋思年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嘴角往上扯了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老奸商啊。”

“……”谢忱没再接话,只微微缩起黢黑的瞳子,眼神危险地瞥了那只手机一眼。

宋思年对于男人的反应并未察觉,只转头往房间外面走,“那我先走了。”

谢忱的声音从身后方向追来——

“是去差灵鬼消失的事情?”

“……”宋思年脚步一顿,回过头轻狭起眼,“你偷听我电话?”

没等谢忱再说什么,他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上不忘占便宜——“不用太担心,我会回来的。”

宋思年说着话,走到了门边。

而在他伸手开门前,有人提前拉住了门把,耳边声线低沉——

“我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打电话时——

谢忱:【盯手机】以前那些敢跟我媳妇聊这么长时间的,坟头草都已经成精了_

第49章

“我和你一起去。”

话音落时,门应声被谢忱推开。

宋思年愣了下,随即唇线一勾,“我哪敢劳烦谢大人,你们那位焦家主——”

“不要喊那个称呼。”

男人低沉的声音几乎突兀地打断了宋思年的话。

宋思年一怔,抬眼看过去。

而谢忱已经推门而出,“我会忍不住……”

余音未尽。

宋思年甚至还没来得及确定到底是对方的话被门外穿堂而过的夜风带走了,还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口。

他神色古怪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弃思索,径直走了出去。

刚到电梯口的时候,老树那边就有了动静。“主人,乔把那位老太和他那十几位手下消失的时间地点以及其他信息发过来了。但他说想要查其他灵鬼失踪案件的话,还需要很长时间。”

宋思年叹气:“……要他何用。”

老树:“要把这句话原话转达给他吗?”

宋思年想了想,“考虑到我们之后可能还需要用到他的人力物力……”

老树:“——那就不提了?”

宋思年微微一笑:“还是等我们办完这件事再转达吧。”

老树:“……”

宋思年转向谢忱,“我这边消息渠道出了点问题,在去探查第一个消失事件前,我们可能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两人面前的电梯梯门恰在这时打开。

谢忱迈步进去:“随你。”

“……”这话让宋思年诡异地沉默了几秒,他跟进电梯,在梯门合上时出声,“我原本以为你是自己也对这件事好奇,所以才跟我一起出来的。”

谢忱没作声,眼帘轻掀起来,一双古井不波的黑瞳睨向宋思年。

宋思年笑起来,“可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像是出来给我做保镖的啊。”

谢忱:“是。”

电梯戛然停住。

宋思年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谢忱已经按了楼层——电梯梯厢停在了9楼,梯门打开。

谢忱踏出去,然后回头看向宋思年。

“不出来?”

宋思年表情愈发古怪,他走到谢忱身旁,“你怎么知道我要到这一层来?你知道我要见谁?”

老树更好奇:“连我都不知道主人你到底要去哪儿。”

宋思年魂音传音给老树:“乔那儿没消息,我当然只能去找之前告诉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那个傻鬼了啊。”

老树:“……”

而走在宋思年身旁的谢忱此时也开口:“你不是要去找郭岚?”

宋思年一懵:“郭岚是谁??”

谢忱脚步一停,顺手把惯性地往前走的宋思年拉了回来。

他抬手敲了敲身侧的门。

在宋思年的好奇里,房门打开,之前那个“傻鬼”出现在了他面前。

谢忱声线平静,“他就是郭岚。”

宋思年迟疑地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便转向谢忱,“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谢忱无奈地看向他,“以后告诉你。”

宋思年:“可我现在就很好奇。”

穿着睡衣迷迷瞪瞪地看着两人的郭岚渐渐失去表情:“……”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半晚上被扰了清梦叫到房门口亲眼见证两个男人打情骂俏??

夭寿哦。

而在和谢忱沉默着对视了几秒之后,宋思年先妥协地转向那只灵鬼郭岚:“你之前求我让我帮你调查灵鬼消失的案件是吧?”

郭岚:“啊?”

宋思年:“考虑到你求得很真诚,我接了。”

郭岚:“——???”

宋思年:“你也不用感动太长时间,先把你们收集到的所有跟灵鬼消失相关的案件信息全都给我一份吧。”

郭岚:“……”

捉鬼师联盟今年排那个灵鬼的坐席顺序,真的不是按有病程度排的吗??

宋思年用短短三句话,迅速把郭岚气得脑子清醒了。

好处就是郭岚用理智压住了自己暴跳如雷的冲动,考虑到宋思年愿意插手这件事——不管理由是什么——他便果真去拿了一份他们整理的近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灵鬼消失的案件信息给了宋思年。

宋思年伸手接过,翻了几下。

郭岚刚张开嘴巴准备说什么,对面宋思年头都没抬,摆了摆手:“不用谢,不客气。”

郭岚:“……”

日哦。

宋思年这才抬眼,“还有其他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去准备了。”

听见宋思年话里的这个“们”字,郭岚像是才注意到宋思年身旁的男人的存在。

看清那五官之后,他怔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没戴面具的谢忱眼也未抬,“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时,他已经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了。

而警觉了一秒钟的宋思年在看到谢忱的反应之后,非常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遗憾地拍了拍郭岚的肩膀——

“这个招式我早就已经用过了,不管用的,你死心吧。”

说完,宋思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潇洒姿态,转身跟谢忱一起走了。

站在原地的郭岚:“——???”

看着之前男人跟上刻意放缓等某人一起的那一步,和此时并肩的两人完全同频率同步调的背影,郭岚表情复杂地扭开了脸。

在小声的疑惑的自言自语里,他扭头回了屋——

“奇怪啊……我怎么就是感觉我在哪儿见过他……而且这人长得辨识度这么高,我为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呢……”

从郭岚那里拿到了资料之后,宋思年便和谢忱一道往时间上最近的事发地点赶。

按照乔那边发过来的他的手下们消失位置的坐标,宋思年和谢忱来到了鬼市临近西门位置的一条小巷前。

走过两步的距离后,宋思年又倒退回去,扭头看向那条昏暗的巷子——

“所以,按照乔那边的定位,他们所有人似乎是一起从这里消失的?”

一边自言自语着,宋思年一边抬脚走进了那条黑咕隆咚的巷子里,身后谢忱一同跟进来。

“灵力和阳气都不要外放。”尽管此时在谢忱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于普通人的气息的存在,但宋思年还是小心地提醒了句。

“嗯。”

宋思年这才谨慎的放轻了脚步,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去。

巷子很深,没有任何灯光照入,一墙之隔似乎有些嘈杂,但宋思年为免打草惊蛇,一丁点鬼力都没有往外放,所以并未察觉里面到底是什么声音。

倒是这条巷子里,他们所在位置的正前方,似乎有点什么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思年目光警惕地望着那个方向,脚下步子放到更轻,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降低重心摸了过去。

那的声音更加近了,似乎是两个人的动静……

宋思年的神情愈发谨慎起来。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贴近到足以通过鬼力气息瞬间感应、并擒获那两个声音的主人的时候,他的身后方向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猛地将他往后一拉。

宋思年本能发恼,“你——”

“啊……啊——轻、轻一点!”

一声哀哀婉婉的动情的呻吟蓦地擦过了宋思年的耳膜。

宋思年身形一僵。

与此同时,前面的两个正在进行“双人运动”的灵鬼皆是愣了一下,只不过大约也只停了几秒,就旁若无人地重新投身到激烈的运动里。

宋思年:“……”

他咳了一声,低声跟老树抱怨:“世风日下,现在这些年轻人啊……”

老树:“别装了主人,你耳根已经红透了。”

宋思年:“……”

这样爱好拆穿的随从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足以看出他的容忍度有多高了。

而拦在他面前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谢忱低声问:“还要往前吗?”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伴着前面巷子前面那难以言喻不可描述的呻吟声,宋思年听着谢忱的声音都透着种莫名的蛊惑。

宋思年在心里默念了一段清心咒。

然后他正色,神情坦荡语气理直气壮:“有什么不能往前的?年轻人,思想不要那么保守。”

“……”

这无尽的黑暗里,谢忱微垂下眼帘,遮住了内里流转而过的一丝淡淡金芒。

宋思年说完话,就拉着谢忱一起走了过去。

在距离逐渐被拉近时,模糊的轮廓也在黑暗里现了形。

墙角里激烈运动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受到宋思年和谢忱的接近的干扰,倒是耳边越来越大的呻吟声让宋思年极力维系的平静有点绷不住。

他轻咳了声,低声嘀咕:“这里是个死路啊,他们不是要陪那老太太从西门出去吗,怎么会走到这条路来的?”

谢忱沉吟了片刻,说:“能给灵力或者鬼力较低的捉鬼师或灵鬼致幻的方法有很多,从这里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来看,那么多人同时不做任何抵抗地在很短时间内消失,最大可能就是在消失之前,他们就已经中了某种幻术。”

“幻术……”宋思年目光一紧,跟着他皱起眉,“我想起了一件事。”

谢忱:“嗯?”

宋思年看向他,“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葛家村的时候抓得那个葛陈?”

谢忱点点头,“当然。”

“当时不是应该有人给了他迷障叶吗?在你们离开那个临时的审讯屋子时,他对我表达了谢意、似乎是认为我才是给他迷障叶的人——或者说,给他迷障叶的人跟我长得一样,而且跟我穿着同样的鬼衣。”

谢忱垂眼,一丝停顿都没有,“不可能。”

宋思年一愣,“你怎么这么肯定?”

谢忱眼神闪了闪:“……没人会跟你长得一样。”

宋思年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只不过见谢忱不像是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谈下去的样子,他便说了下去——

“可事实是,那件鬼衣是我在进葛家村后才寻到的,而给他迷障叶的人应该早在一年多前。”宋思年微眯起眼,“更离奇的是,之后我再和你一起去监狱探望他的时候,他就对我表现得完全陌生、似乎一点都不认识我了。”

谢忱沉默了会儿,“你的意思是,他当时指证是你,其实是中了幻术。”

“没错。”宋思年捏了个指响,“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只有这一个是在各方面都说得通的。除此之外,很难找到其他的解释能同时满足这几个重要特征了。”

收回手后,宋思年揉了揉下巴,“这样想的话,那这次灵鬼消失事件背后的黑手,还是很可能跟我之前牵扯过的几件事有关了啊。宋家……”

谢忱刚要开口,角落里那似乎是进行到运动的膏朝部分的两人中的一人突然一声拔高的尖叫式呻吟——

“啊啊啊啊——”

谢忱:“……”

宋思年:“……”

老树小声感慨:“在这种环境下,主人您竟然完成了一次非常具有学术价值的推理,真的是很对得起您母胎单身八百多年的纯洁了。”

宋思年:“……”呸。

谢忱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宋家是这些事情的幕后推手?”

宋思年落过视线去,“嗯,怎么了?”

“……”谢忱扭头盯了他几秒。宋思年只察觉得到那目光里是有些深沉且复杂的情绪,便听男人开口,“如果想向宋家提出质询,你这一点猜测,完全不够。”

宋思年轻眯起眼:“我记得你和宋家有仇啊?我这样猜测,你不该乐见其成么?”

谢忱看他,“我是有仇,你却未必。”

宋思年:“——?”

没等他再问,突然感觉到不远处的一面墙壁侧传来轻响,随后“卡拉”一声,一道厚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醺黄底子描着七彩边儿的光线瞬间倾泻下来,撕破了这巷子里的黑暗。

之前是一墙之隔的喧闹音乐在这一刻轰鸣而出,踩着那音乐节拍,几个流里流气的灵鬼前前后后零零散散地走了出来。

为首一个瞧见墙角动静,邪里邪气地啐了一声,“哟,这儿还有打野炮的呢,要不要给你们唱个歌助个兴啊?”

后面立马有另一个声音跟上,“二哥,这儿不仅有打野炮的,还有两个看现场直播的。”

“嘿,还真是。”为首那人背着光走上前来,目光在站在最前面的光晕里的宋思年身上扫了一遍,“长得有点小美人儿的潜质,怎么还有这么个听现场的爱好啊?要不……今晚跟我走,我带你实战历练历练怎么样,啊?”

为首这位“二哥”话音一落,后面几个流里流气地跟着的灵鬼立马也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宋思年闻言眉眼一凉,上前半步,轻笑了声——

“你死了以后见着你祖宗,也是这么说话的么?”

为首那“二哥”有点刺耳的笑声戛然一滞,他脸色冷下来,“你说什么——?”

宋思年摇头笑了笑,“没大没小不说,年纪轻轻的还耳背得厉害,看你死了都这么凄惨,我真是想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你他妈活腻歪了敢这么跟我二哥说话!”为首这灵鬼身后有一个干瘦的小个子表情狞恶地走出来,指着宋思年放出鬼力就要动手。

宋思年没等动作,身后男人蓦地上前一步。

“——滚。”

在宋思年目光不及的区域,一身黑衣犹如融在这片黑暗里的男人的瞳眸里蓦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声线亦是低沉沙哑,不波不澜的平静里又仿佛压抑着深埋的暴怒。

几个表情凶恶的灵鬼只觉得魂身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地一撞,这一刹那间,在这鬼市里自动维系的固魂状态险些都没维持住而溃散。

回过神后几个灵鬼吓得肝胆欲裂,毫不犹豫一个比一个快地争先恐后地逃进了他们出来时的那道门里。

——

连门都顾不上关了。

宋思年愣了愣,回过神后不由笑起来,走到了谢忱的身旁,“带你这么个保镖出门,果然用处还是很大的啊。”

谢忱声色未动,刚要转身,目光就蓦地一闪。

须臾之后,他没有去看宋思年,反而是转向了一个相反的角落——

在这条黑巷子的尽头,一点几乎差点被他忽略过去的暗光轻闪了下。

没得到回应的宋思年也没在意,“这条巷子似乎是这间酒吧的后门,来往气息太过芜杂,估计是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们去下一处吧?”

说着,宋思年转过身便要往外走,只是没等第一步跨出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手腕一紧。

宋思年微怔了下,随即回头:“怎么了?”

“……有线索了。”

宋思年一愣:“什么?”

谢忱抬手指向自己发现的那处暗光闪过的地方,视线却压下来落到了宋思年的脸上——

“那里,有摄像头。”

“……”全程激烈运动不为外物所扰的墙角人士蓦地一僵。

而宋思年表情奇异:“在这种地方,安摄像头?”

谢忱目光淡淡地扫过角落里的人影,不带一丝情绪,随后他的视线落到敞开的酒吧后门上——

“大概是酒吧主人,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宋思年心情复杂地往门里走——

“来吧,让我们好好‘谢谢’他。”

“……”谢忱目光一闪,“我不习惯吵闹,在这里等你。”

已经一只脚踏进门里的宋思年闻言愣了下,随后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吧,我会尽快出来的。”

须臾之后,宋思年进到里面,巷子中重新安静下来。

连摄像角落里的两人也身形微僵,似乎已经被谢忱之前的话吓走了继续做下去的“性”致。

两个人衣衫了片刻,似乎便整理好准备离开了。

而就在两人刚有所动作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的抱臂站在墙角、如同不存在一样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眸,不知何时再次覆上淡金色光芒暗转的眼瞳望向两人,“……急什么。”

那两人身形一僵,同时停在了原地。

谢忱薄唇微微翘了下,眼底情绪和话声温度却愈发透出一股子冰寒来——

“刚刚做戏,不是做得很认真么?”

“……”站在原地的两只灵鬼表情难看地对视了眼,几乎瞬时便要提起鬼力上前。

“别动,会死的。”

男人却在他们动手之前的一瞬便开了口。

像是对他们的没一个心理和动作都能预判,而那声音更是带着一种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平静——

“我留你们是有话要问,别把自己最后一点存在价值都抹掉。”

那两人对于这种近乎碾压式的实力差距显然已经足够明白,眼神挣扎了几秒之后便都低下了头。

“大……大人请问。”

谢忱目光一扫,“你们是哪家豢养的灵鬼?”

一男一女两个灵鬼对视了眼,那男灵鬼咬着牙开口:“宋……宋家——啊!”

话音未落,他突然哀嚎了声,抱着胸口被整个洞穿的身体滚在地上哀声嘶嚎起来——

“放——放过我吧大人——我不不敢了——啊——”

淡金色的火焰在他胸口破开的大洞边缘灼烧着,地上打滚的这个灵鬼的每一声哀嚎都凄厉得叫人毛骨悚然。

而站在原地的男人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他只缓抬了眼,波澜不惊的黑眸看向旁边几乎快要抖成个筛子的女灵鬼。

“我耐性不好,所以每人只有一次答错的机会。现在轮到你了。”

那女灵鬼看清了同伴生不如死的凄惨状况,吓得“啊”了一声就连忙跪倒在地——

“南家!我们是南家豢养的灵鬼——我们也是听令办事——求大人饶我们一命啊——!”

谢忱对于哭得花容失色的女灵鬼毫无反应,只以同样平静的声音又问了一个问题——

“是那灵鬼郭岚告诉你们,我们会来这里的?”

“大人我不敢欺瞒您但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听上面的吩咐才来这里的!”

谢忱眉眼微沉。

在这死寂交织着男灵鬼逐渐弱下去的哀嚎声里,那女灵鬼终于似乎是无法忍受这种恐惧的煎熬和痛苦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地膝行着往前一扑,用力地抱住了男人的小腿哀哀地哭了起来——

“大人,求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啊大人……”

谢忱眉蓦地蹙了起来,厌恶的情绪从他眼底一掠而过。

就在他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刚刚半合上的铁门突然又一次被人推开,而推门出来的宋思年楞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着打滚的男灵鬼,又看了一眼衣衫不整地抱着谢忱腿的女灵鬼,最后表情古怪地盯到谢忱身上——

“咳……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口味原来这么重的么?”

谢忱:“……”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被媳妇误会了性取向该怎么办?有点急,在线等。

第50章

听了宋思年的话,谢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视线向下一压,近乎冰冷的淡金色在他的眼底微闪了下。

“……滚。”

尾音落时,那男灵鬼胸前被贯穿的破洞边缘的淡金色火焰一样的东西蓦地消失,两只灵鬼仓皇爬起来踉跄着往巷子外跑去。

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宋思年意味深长地从两人消失的地方收回视线,落到谢忱身上,“——怎么,你认识他们啊?”

谢忱此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状态,就好像之前出手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听到宋思年的话后,他也只是微微一抬眉,“他们是被捉鬼世家豢养的灵鬼。这种灵鬼和普通灵鬼之间有些区别,只是并不容易察觉。”

“捉鬼世家豢养的灵鬼?”宋思年皱了下眉,“豢养”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有些不舒服,不过很快他就舒展了神情,“他们是谁家的?”

谢忱:“南家。”

宋思年:“南家?我和南家素昧平生的,他们总不该是奔着我来的吧?可你——他们应该也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才对。”

谢忱:“他们的目标确实是你。”

宋思年一怔,随即抱起手臂想了想,“是因为我之前在盛典上和你接触过?”

谢忱:“这是其一。其二是你本身代表的在灵鬼中的势力和地位,这会让他们对你很感兴趣。”

宋思年闻言笑了笑,“那看来他们只能失望而归了——毕竟我只是个孤家寡人嘛。”

“……”谢忱这次没有接话,只眉眼深沉地看了满不在乎的青年一眼。

宋思年浑然未觉,走下台阶来。“南家似乎是焦家的‘盟友’啊,他们也不知道你的长相吗?”

“嗯。”

“那你就……”宋思年指指巷口,“这么把那两个人放走了?不怕他们从你和我一起出现的事情上推出你的身份?”

谢忱目光一动,“他们不会记得我的长相,甚至不会记得我的出现。”

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顿,宋思年奇异地转向谢忱:“为什么?”

谢忱沉默下来。

在宋思年几乎以为自己应该听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男人声线低沉微哑地震了震——

“种族天赋。”

宋思年的神色更加好奇了。

——

“你的意思是,你有一种种族天赋,能让别人记不住你的长相和出现?——不对啊,那我为什么会记得??”

谢忱深看了他一眼,“……总有例外。”

宋思年顿时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他想都没想就一步跨到了谢忱面前,几乎和男人鼻尖对着鼻尖地盯了起来——

“我见过你眼睛里偶尔会有一点淡金色,之前以为是错觉,从刚刚来看显然不是——而你刚刚又说的是种族天赋、不是类似捉鬼世家的那种血脉天赋。所以我能理解为……你不是人吗?”

“……”

看见青年的唇就在与自己相隔咫尺的距离微微开阖,谢忱瞳子的色泽都慢慢浸上了墨汁似的。

须臾之后他蓦地退开一步,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这句话时,男人的声音似乎哑得有些厉害。

没等宋思年再去探查,便见对方已经撇开视线。“下一步去哪里?”

宋思年收起自己好奇探究的目光,“刚刚我进去找,可惜没找到他们老板,不过现在的位置倒是问到了——应该是在他名下的另一家酒吧里。所以我们就去跟那位癖好特殊的酒吧老板打个‘招呼’,顺便善意地‘提醒’一下他这种行为的不道德性。他如果反省态度良好,应该会很感动地主动向我们交出罪证吧?”

谢忱:“如果他不反省?”

“那自然就由我们‘帮’他反省一下了。”宋思年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八颗牙齿的完美笑容。

谢忱唇角极轻地勾起,“走吧。”

深长昏暗的巷子里,传来老树幽幽的叹气:

“助纣为虐,助纣为虐啊……”

鬼市西南角,一家名为“envy”的酒吧外面。

宋思年站在那亮瞎眼的大灯牌下面,盯了几秒之后转过头去问谢忱,“之前那家叫什么来着?”

谢忱:“pride。”

宋思年笑着转回头去,“听刚刚那个店的店员说他们老板有七家分店,pride(傲慢),envy(妒忌)……似乎是一一对应着七宗罪?这酒吧的老板倒是有点意思啊。”

“……”

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宋思年奇怪地扭回头,却见站在自己斜后方的男人正望着那灯牌,难得有些明显的情绪外露——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怎么了?”宋思年问。“这牌子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太像是没什么的反应。”

“只是想起了一位老朋友。”谢忱抬腿,擦肩走过宋思年,“进去吧。”

“……‘老朋友’?”宋思年表情古怪地走上去,“可别是什么旧情人吧。”

两道身影没入门内,上面花体的“envy”七彩斑驳。

……

进到门内,鼓噪喧腾的音乐扑面而来。

宋思年和谢忱径直穿过嘈杂的人群,到了里面的吧台前。

宋思年手肘撑上吧台,右手垂下去在吧台台面上轻扣了扣——

“你们老板在吗?”

“……”

吧台后的酒保一抬头,映入眼里的就是个笑容无害的青年。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堆起笑容满面,问道:“先生,您找我们老板有事吗?他在楼上。”

宋思年点点头:“确实有点事情。方便的话你请他下来一趟,不方便的话……”宋思年露齿一笑,“我自己上楼去也行。”

“先生您稍等。”

酒保说着,放下手里的调酒杯,转头去了吧台角落,对着站在那儿的侍者说了一声,对方点点头便转身上了楼。

酒保这才反身回来,仍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对宋思年说:“先生,请您坐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们老板这就下楼了。”

宋思年笑眯眯的,端的是一副无害神情,“嗯,好,我就在这儿等他,不着急。”

酒保刚准备低回头去继续自己的事情,目光似乎就无意地瞥见了宋思年身后的谢忱。

他看着谢忱的五官愣了一下,呆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等回过神他连忙冲谢忱也开口:“这位先生,您两位是一起来的吧?都请坐吧。”

没一会儿,他就调好了两杯酒推到了宋思年和谢忱的面前。

宋思年抬眼,没等他说什么,那酒保就开口解释:“这两杯是我送两位的。”

宋思年闻言眉头一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送我们酒?”

酒保笑笑:“我看两位面善,就当结交个朋友。”说着,他似乎还偷偷看了谢忱一眼,然后才转回身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宋思年则是在对方转开后,似笑非笑地望向身旁的谢忱,“可以啊谢大人……咳,谢顾问。”宋思年将自己面前那杯酒的杯托敲了敲,“人家出门靠刷卡,您都能直接刷脸了。”

谢忱:“……”

片刻之后,酒吧老板就下来了。

——

停到宋思年面前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灵鬼,看起来其貌不扬,身上鬼力气息的波动倒是比寻常灵鬼要强上不少。

宋思年也没跟对方废话,一照面就笑眯眯地开门见山:“鬼市西面那家‘pride’,也是你的酒吧吧?”

那中年灵鬼点点头,神色间带着点倨傲,“是我的,怎么了?……两位难道是瞄上了那片地角,想把那间酒吧买下来?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劝两位就哪儿来的哪儿回吧——你们也瞧见了,以我的生意兴隆程度,根本不差那点钱。”

宋思年笑眯眯地点头:“老板你想多了,只可能是你掏钱给我,哪有我掏钱给你的道理呢?”

那老板一懵:“……啥?”

宋思年语气诚恳:“既然你承认了pride是你的酒吧,那一切就很好说了。我们今晚在pride酒吧后门的墙角里,发现了一个私人摄像头——按照鬼市内规定,不能无故安装私人摄像头的吧?——而且你也别想告诉我那个申报过,来之前我已经去查过那条街登记在册的摄像了,至少你家后门那个并不在列。”

这老板一时脸色尴尬了下,但看得出那份底气仍旧还算足,他压低了声对宋思年说:“那个摄像头我只是用来监控自家后门的,还没来得及申报上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宋思年笑着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老板你的。”

那老板松了口气,可惜还没等完全放心,就听宋思年话锋一转——

“只可惜,鬼市监督部门会不会跟我一样相信老板你,似乎就是个问题了啊?”

老板:“……”

酒吧老板沉默下来,宋思年也耐心,就安安静静似乎完全不在意地等着。

这样过了几十秒,那酒吧老板才无奈地说:“得,我今天认栽,两位开个价吧——不过我奉劝两位一句,我之所以肯答应两位,也是做我们这一行能交个朋友就别换个对头——两位跟我喊一回价,只要合适我就答应下来,权当结交两位的礼金;可如果两位想拿着这件事反反复复地要挟我……”

那点倨傲情绪又回到这中年灵鬼脸上,“——那两位就别怪我先礼后兵了。”

说完话之后,这酒吧老板就死死地盯着宋思年的表情,像是想从他眼底翻出哪怕一丝被自己吓到或者震到的担忧、恐慌。

然而他失望了,在青年俊秀的面庞上,那双最为出彩也勾人的桃花眼里,他能看到的只有不以为意的没心没肺,除这之外别无其他——就好像面前只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更不要命的小混混一样。

老板正失望地准备把目光收回来,便见面前的“小混混”突然笑了起来——

“好,我喜欢爽快人。”宋思年伸手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拍了拍酒吧老板的肩膀,“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的开价很简单,你能把这一个周内你那个摄像头拍到的所有录像全部复制给我一份,就够了。”

老板一愣:“就、就这么简单?”

宋思年笑眯眯地点头,“对啊,就这么简单。”

“这……你让我想想。”这酒吧老板纠结地皱起眉。

宋思年:“行,你抓紧想。”

宋思年的目光落到别处去,正见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把手里的调酒杯刷出了花儿,在空中连环攒了几个圈儿之后,啪地一下压到了台上。

“漂亮啊。”宋思年赞叹了声,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是半点鬼力没用,纯靠手法的一套技法。

而宋思年这边刚感慨完,身旁纠结的酒吧老板也做好了决定——

“行,你们跟我来吧!——不过事先声明,确实只有这一个要求吧?”

宋思年笑笑,拿手一指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老板你要是舍得,把他送我怎么样?”

宋思年身后,谢忱步伐一顿,目光危险地看了吧台里面似乎呆住了的调酒师。

而那酒吧老板也同样愣了几秒才苦笑着回过神:“这位先生您可别说笑了,他可是我们envy的‘台柱子’,他要是走了,我这envy的生意得垮掉一半。”

“那好吧,”宋思年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君子不夺人所好嘛,老板领我们去复制一份录像?”

酒吧老板应了一声,指指楼上,“两位先生跟我上来吧。”

“不必。”宋思年转头对谢忱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谢忱:“嗯。”

……

诚如宋思年自己所言,上去之后没几分钟他就下了楼,晃了晃手里从老板那儿蹭来的新u盘,对谢忱说:“走吧,可以回去分析一下这个了。”

“好。”

两人前前后后出了酒吧。

进到鬼市长街上十几米之后,沉默着的谢忱突然开口:“你对那个酒保,有什么感觉?”

宋思年没回头,浑不正经地打趣:“怎么,你喜欢他啊?”

谢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宋思年撇撇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谢忱:“……”

沉默了会儿,宋思年没再继续不正经,只微微皱了下眉,“确实,他给我感觉不是个普通的灵鬼。不过我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感觉,所以就没提。”

谢忱:“你之前向那个老板说要带走那个酒保,试探出什么了?”

提起这个,宋思年失笑,眼睛都微眯起来,“这个就有意思多了啊……你不觉着,那个老板在我提出这件事前后的反差有点大吗?……好像可不只是要被带走一个台柱子调酒师那么简单啊。”

“嗯,”谢忱认同,“之前那个老板说是思考,更可能是在等调酒师的暗号。”

宋思年打了个指响,“巧了,我也这么觉着。”

他扭头看向谢忱,笑起来。“所以聪明人跟聪明人待在一起,实在有点没意思。”

终于憋不住的老树:“主人,我求求您要点儿脸,这话别人谁说都行,最好别您自己夸自己啊。”

宋思年面上微笑半成不变,权当一个字都没听见。

而谢忱撇开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色去,而后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宋思年:“什么什么想法?”

谢忱:“这间酒吧,还有它背后真正的老板,你不好奇?”

宋思年闻言,意兴阑珊地撇撇嘴,“跟我有什么关系?有那个闲心,我还不如和你沿着鬼市长街溜达几圈。”

谢忱怔了怔,随后也释然地点头,“好,那就随你。不去管了。”

而与此同时,两人身后的“envy”里。

吧台后,之前面带倨傲的中年灵鬼,此刻却正低眉垂目地站在那个调酒师的身旁。

而调酒师此时脸上也早没了之前客气谄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只耷拉着眼皮,擦拭着手里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寒芒的银色调酒器,看起来像个没表情的木偶一样。

“……他确实只带走了他所要求的那一部分录像,之后没有任何其他举措了。”

中年灵鬼背对着整个酒吧,面对年轻调酒师的脸上带着恭敬和畏惧——

“不过老板,我们是否需要追查一下这两个人的身份?……我觉得之前那个年轻人不简单,虽然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甚至感受不到鬼力的存在,但是他的气息让我觉着非常危险……而且看他临上楼前的要求,很可能是怀疑您的身份了,要真是那样,我们得早做准备才行。”

“他们会发现,是因为你表现的太蠢了啊。”

年轻的调酒师说这话时,仍旧在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里的金属器皿,声音和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然而却让面前的中年灵鬼不自觉地哆嗦了下嘴唇——

“对不起,老板,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会提起您……”

“算了。”

年轻的调酒师手上动作未停,眼皮也依旧睡不醒似的耷拉着,“就算没有你在,他们发现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中年灵鬼闻言抬头,大惊失色,“那个年轻人竟然果真有这么厉害吗?”

“‘厉害’?”调酒师闻言嗤笑了声,放下金属器皿,他换上个玻璃杯,一边擦拭着一边慢悠悠地说,“你所能想象的、最‘厉害’的灵鬼才能到哪个档次?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可不是你那点见识能想象得了的程度啊。”

“我……”

中年灵鬼张口想要反驳,毕竟他自认为以自己在灵鬼中的阶级地位,实在是不该有什么灵鬼的存在能到达他远远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但是在开口前他就先想起了这话是对面这位说的,立马不敢吱声地低下头去。

调酒师却已经察觉了他的情绪波动,不以为意地说:“怎么,不服气吗?”

中年灵鬼摇头:“属下不敢……”

“就你那点鼠目寸光,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你觉着那个跟你说话的年轻人有点不一般,但你也就这么觉着而已,是么?”调酒师笑了声,凉森森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跟那个年轻人一起来的男人,你还记得他身高、长相、衣服、声音——哪怕半点和他有关的特征,你还想得起来么?”

“当——”

中年灵鬼的话脱口就要出来,然而那个“当然”的“然”字还没到嘴边,他的声音就戛然一滞,然后额头猛地见了汗。

——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灵鬼,不敢说生平之事过目不忘,但至少这一时半会儿甚至几天几个月经历过的事情和人鬼,不可能有记不住的。

哪怕是几个月前的任何一个场景从脑海里单拎出来,对他来说都应该是顺顺畅畅纤毫毕现——然而就在此刻,他却发现几分钟前自己刚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关于那个……男人?——所有信息,全都像是被抹掉了一样,分毫不存。

这个认知让中年灵鬼几乎快要站不住身。

而调酒师对于他的反应从头到尾都没抬眼,显然是早有预料,他只嗤笑了声——

“只要那个人想,那你这辈子就算和他擦肩而过无数次,对于他那惊艳长相,都不会有丝毫的记忆停留。”

中年灵鬼冷静了半晌才后怕地开口:“这样一个人……实在是神鬼莫测……不过老板您似乎就能不受他干扰啊……”

调酒师轻哼了声,“虽然不想提,但我确实跟那个人勉强算是认识。……听外界传言他死了好几百年了,我就说,怎么可能……凡人妄图以自身命数揣定——……他那种怪物,这不是搞笑么。”

中年灵鬼哆嗦了下,“老板,不该听的我还是不听了吧……”

“瞧你那点胆子。”调酒师漠然地斥了声,“担心什么——转头上了楼,我这些话你都记不住。”

中年灵鬼闻言不以为忧,反以为喜:“那就好,那就好。”

“……”调酒师实在是看不过这中年灵鬼的丢人样儿,没好气地扔了句话,“行了,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上去吧。”

“哎,是,老板您忙。”

中年灵鬼应了一声,扭头往吧台外面走出去了。

而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手里的最后一只杯子,吧台后的调酒师终于扔开了手里的布,抱着臂倚到了身后的柜子上。

他眯起眼望着虚空的某个方向,声调拖得冷而悠长——

“几百年没有闻过圣族之血的味道了啊……这次却又是跟这个冷冰冰的凡人灵魂一起出现的。他对你的诱惑就那么大么……”

调酒师刚感慨完,还没收回目光,吧台外面就有个醉醺醺的客人靠过来,倚着吧台坐稳都难,还在不客气地喊——

“那个——那个小酒保,瞎看什么呢!给老子上杯最烈的酒!老子有的是钱”

“……好的,先生稍等。”

一转头,年轻的调酒师脸上就挂起之前谄媚热情的笑容,对于对方的侮辱似乎毫不在意,取了酒瓶倒了杯酒,便将酒杯放到那醉鬼面前——

“圣族归来,这世上又该大乱了啊,先生。”

醉鬼喝了一大口酒,眼神更迷蒙了:“啊?……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调酒师笑着将酒瓶放回去,低头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这世上再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大幕拉开,盛戏登场而已。”

调酒师的眼底像是一片冰川琉璃,冻着封存的笑色。

第51章

清晨。

正是鬼市在结束了一夜的喧嚣之后最为安静的时刻。

一间连栋仓库外,站在门口的青年看了看手上的地址,转头问身旁的男人:“他们说的那几个捉鬼师是住在这儿么?可别打扰了无辜人。”

“是。”男人答了句。

“那就行。”青年转过身去,抬起一只素净的手,看起来轻飘飘地拍到了仓库的金属卷帘门上。

“砰——!”

那似乎丝毫力道不存的手一拍上卷帘门,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更为神奇的是,在这样的声音下,卷帘门竟然只是颤抖了几下,没有任何损坏。

感觉到身旁男人投过来的目光,放下巴掌的宋思年无辜地转过去,“我怕他们睡得太沉。”

同样被从昏昏欲睡里惊醒的老树嘟嘟囔囔,“您这哪是怕他们睡着,是怕他们死了吧?……就这动静,死人都该被您吓醒了啊。”

旁边谢忱抬眼,“到了。”

他话音落下几秒之后,面前的卷帘门被人打开,几个陌生面孔凶神恶煞地出现在卷帘门后面。

——

“哪个不要命的打扰老子睡觉?!”开口的人脸色铁青,暴跳如雷,凶狠的目光在宋思年和谢忱的身上刀片似的划了一个来回。——大有谁敢承认就先活剐了谁的气势。

而几人中隐隐为首的那个捉鬼师却目光警惕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他竟然没能在门外这两人身上感受到半点外泄的气息,就像此时站在门外的只是两个普通人而已。

然而这可是在鬼市,不是其他地方,怎么可能有普通人的存在?

这样想着,这人伸手拉住了刚刚开口的、此时已经快要冲上去的大汉。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里,他摇了摇头,随即警惕地把目光转向门外的宋思年和谢忱——

“两位一大早就如此上门生事,不知道是有何贵干?”

谢忱一言未发,而宋思年笑吟吟地抱着手臂往前走了一步,边走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跟几位打听件事儿。”

这话一出,除了之前开口的大汉,本来还压着火的其他人也都有点憋不住了——这清晨六七点把人从睡梦里惊醒,却说是来打听事儿的——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这种刺激啊。

倒是为首那个人虽然脸色又沉了几分,但还是没有爆发出来,只阴沉着声调问:“打听什么事?”

宋思年笑得愈发灿烂:“不知道几位是否听说过一间名为‘pride’的酒吧?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间酒吧它后门在哪儿?”

在宋思年张口说出“pride”时,门内所有人便同时表情一僵,为首那人看着他的目光里更是顷刻间便吐露凶芒——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思年看清他们的反应后,渐渐收敛了笑容,眼睑压了下去,声音里温度也降下来:“看来那监控里出现的那几个人,确实就是你们几个了啊……说吧,被你们摄走的灵鬼在哪儿?”

宋思年话音落后,两方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至近乎死寂,强度各不相同的灵力在几人身周喧腾起来,所有人都蓄势待发,只等着为首那人一声令下。

宋思年微微掀起眼帘,看向面上肌肉狠绷、牙关紧咬却一字未发的那个人。对视须臾之后,他蓦地笑了一声,桃花眼里却藏着凉色——

“真谨慎,也真聪明。不过你就那么担心实力不及我们?胆子大一些嘛,毕竟我们可只有两个人而已。”

“大哥……”

为首这人身后,几个人纷纷看向他,咬着牙开口催促。

然而在宋思年的话后,这人看向宋思年的目光里却更为谨慎,甚至多了一丝退意。

宋思年撇了撇嘴,“真是胆小啊,白长了这么大一只。”他指尖一抬,一点幽蓝色的鬼火盈盈地烧起来。

“他只是个灵鬼,大哥,我们天生克他啊!”最先开口的大汉急了,张口说道。

宋思年唇一弯,“就你了,小伙子,我看你有前途啊——来,我们走一招。”

话音落,宋思年抬腿便要往前踏上一步。然而还没等他脚尖落下,原本旁边落后他半个身位的男人却拦到了他面前。

“交给我。”男人声音平静,看起来却是毫不设防地背对着门内那几人。

宋思年怔了怔,随即便毫无抵触之意地把指尖鬼火一收,笑眯眯地退到了旁边,褪掉一身锋芒凌厉后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无害模样——“给你给你都给你。”

门内众人:“……”

连老树都看不下去,“主人,您刚放完狠话,不觉着这样有点丢脸么?”

宋思年语气严肃:“知道我的鬼生信条是什么吗?”

老树沉吟了会儿,试探地问:“——不要脸?”

宋思年:“……”

不动声色地赏了老树一记爱的教育后,宋思年才在对方的告饶声里笑眯眯地说:“当然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有现成的苦力为什么非得自己撸袖子上,闲得慌么?”

老树:“……”

太有道理,它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十几秒后,老树从震惊里回过神,树芽儿拼命翘起来往谢忱的方向探,一边探一边感慨:“如果主人您的信条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那他的信条大概就是‘能动手绝不bb’了。”

“……”

看着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趴了一地的那些捉鬼师,宋思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谢忱解决掉这几个捉鬼师,确定过都丧失战斗力没什么威胁性了之后,才转头看向宋思年。

“可以了。”说完时他稍稍侧身,像是个怪听话的打手似的。

宋思年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上前路过谢忱身旁,宋思年没忍住停下来打趣了对方一句:“这么乖,要什么奖励尽管提。”

没等谢忱回答,老树就小着声儿泼冷水:“主人你醒醒,你穷得叮当响,而他是随手能买下一整块可以用来开发旅游度假区的墓地的人。”

宋思年深以为然,补充道:“便宜点。”

谢忱原本没准备接茬,只是听见青年一副肉痛模样的补充条例之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一个。不花钱。”

宋思年好奇地看向对方,“什么?”

谢忱带笑垂眼,“……阳气。”

宋思年:“……”

老树:“主人,他是说你给他阳气还是他给你?”

宋思年:“……”

老树:“不管是哪个,好像都有点像耍流氓。”

宋思年:“……”

而谢忱则见,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青年突然端正神色,像是什么也没答应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扭头进了仓库里面。只在路过那瘫倒在地的几人时,顺手抓小鸡仔一样提溜走了为首那个,带向一旁——

“你一个我一个,分开审,最后核验一遍看有没有隐瞒。”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谢忱没纠缠,应声也带走了其中一人。

宋思年把人拎到了仓库角落里,自己随地找了两个箱子摞到一起,坐上去后他躬下身笑眯眯地看向地上气息虚弱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那人目光闪烁,没说话。

宋思年也不介意,“因为你看起来特别聪明,识时务——我衷心地希望,你在这之后的审讯……啊不,是在之后的友好交流中,也能表现成刚刚那副聪明样——相信我,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地上的这人表情不定了几秒之后,终于开口:“你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尽可能告诉你。”

宋思年满意地点点头:“第一个问题,被你们抓起来的灵鬼现在危险吗?”

那人摇了摇头。

宋思年:“很好,第二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抓这些灵鬼,以及这是你们第几次行动?”

那人迟疑了下,说:“我们只是收钱办事,对方要这些灵鬼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更不敢问。至于第几次……算上酒吧这次,好像第五次了吧……”

“第五次……”

宋思年微微皱眉。

老树插话:“可是从郭岚给的资料来看,灵鬼消失事件远不止五次啊。”

“嗯,”宋思年说,“这说明让他们办事的人,一定也不止找了他们这一拨人——当然,也不排除他亲手出手过的可能。”

和老树传音完,宋思年定睛看向地上的捉鬼师:“之前那个什么成衣店,嗯……就标志是个花圈的那家,它家分店店员消失的事情是你们干的吗?”

“花圈?”地上的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人明鉴,您说的这件事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宋思年:“那你们有谁见过花钱让你们办事的人吗?”

地上那人又摇了摇头,苦笑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对方直接见面,一不小心就是被灭口的大患。”

宋思年:“知道一不小心就会被灭口还敢接,你们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对方叹了口气:“大人,我们也不想啊,只不过养家糊口不得不如此。”

宋思年:“别跟我打苦情牌,养家糊口偏要靠打家劫舍?你们无非是贪图暴利和捷径,既然这样何必还要拿家口的名义来给自己遮羞呢?”

地上的人被宋思年的话刺挠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颓丧地低下头去了。

宋思年也懒得和这种人再掰扯些什么,神色稍冷地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些被你们抓起来的灵鬼,现在在什么地方?带我去找他们吧。”

地上那人表情古怪了下。

宋思年挑眉:“怎么,不愿意?”

“不是……只是他们现在就在大人您身下的箱子里……正被您坐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被“坐”的灵鬼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宋思年:emmmmmmm

第52章

宋思年提前通知了乔让他派人来接,随后便将从箱子里的容器中释放出来的灵鬼交给了对方。

“那些捉鬼师呢?你准备怎么处置,要不要直接交给捉鬼师联盟?”电话里的乔说。“我的建议是你甩给他们就可以了,这事情一看就棘手得很,多参与没好处的。”

宋思年:“如果能告诉捉鬼师联盟,那我从昨天折腾到今天是闲的没事做么?”

乔:“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捉鬼师联盟?”

“信任?”宋思年闻言笑起来,望着地上被捆成一团的捉鬼师们,眼神微冷,“我怀疑灵鬼消失的事情背后就是某个世家在搞什么小动作,你说我能信任他们吗?”

电话对面安静了许久之后,乔才叹了声气,复又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更应该尽快交给他们,然后自己抽身出来了。”

“……”宋思年轻眯起眼,“你让我逃?”

乔:“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战略性撤退。对面站的是几大世家,就算明里暗里他们你争我夺哄抢利益,但如果真面临来自外族的威胁,你以为他们会放任不管?……只有护好了那块蛋糕,大家才都有得分。”

宋思年懒洋洋地说:“别跟我扯你那套奸商理论。说那么多没用的,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为什么灵鬼的存在会威胁到他们的蛋糕?”

乔:“……我当然不知道原因。如果我知道,那去参加捉鬼师盛典的就不该是你,而应该是我了。”

宋思年想了想:“好,那我就自己摸索着往前走就是了,反正也没少走过夜路。”

在宋思年挂断电话前,乔抢了一句:“听我的劝告,老祸害,这一次你真的不要陷进去太深,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宋思年靠上身后的石柱子,眯着眼睛懒散笑着:“你知道这套劝说对我没用的。活了八百多年,就算是死,能让我们害怕么?”

乔在对面嘟囔了几句,只有尾音收进了话筒——

“……你特么孤家寡人一穷二白的是了无牵挂,我这么大的家业,没败完就让我挂了我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宋思年:“灵鬼哪用得上棺材?给你下葬的那一套早在几百年前便埋进土里、现在渣都不剩了。”

乔在对面气得不轻。

宋思年:“继续惦记你的棺材本去吧,我这边还有——”

“你其实还有舍不下的事情吧。”

“……”

宋思年原本已经落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人,然后过了几秒,他将手机重新抬了起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乔:“你听到了,我说你还有舍不下的事情,你没你说的那么豁达——你比我贪生怕死的多啊,老祸害——如果我是你,如果我要年复一年地饱受一朝醒来物是人非的感觉,那我大概早就忍受不下去要自戕了却了。可你一直没有——你还在坚持,一次次醒来再沉睡沉睡再醒来,除了我以外所有和你熟识的人和鬼都一个一个离你而去,而你还在坚持——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想死、想活下去,不是吗?”

宋思年唇角微绷,过了须臾,才抖开一线缝隙:“别以己度人,老祸害,我……”

“如果不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看见谢忱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抓着不放?”

“……”宋思年眼瞳微微一抖,他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黑衣男人站在那儿,峻拔秀挺的身形和深邃好看的五官间都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露。

只有在此时,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的存在,那个男人蓦地抬起眼,黑压压的瞳子里摄着深沉的光,向他望来。

宋思年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交汇。

而耳边的声音也再一次响起,这次不像之前的激动和低沉,这次乔的语气里浸满了无奈:“别骗自己了,老祸害,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和所有灵鬼都不同的原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见了的那些生前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想有什么用?”宋思年蓦地轻笑了声,带着点自嘲,“最开始的那些年,你不是跟我一起追查过吗?什么也查不到,每次抱着希望总难免失望,也有很多时候等不到查完一条线索我就陷入沉睡了……等再醒来,几十上百年过去,当初的人和事早就面目全非。”

乔:“但现在不一样了,有谢忱在,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宋思年眼神一凝,半晌后他垂了眼:“不,我不想查了,也不感兴趣了。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能知道,大概就是我自己的命数,我不想强求。”

“可……”

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没等他第二个字出口,宋思年便截断了他的话音——

“好了,我这儿还有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宋思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望着屏幕渐渐黑下去的手机,宋思年眼眸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直到耳边传进老树的魂音:“您现在才是在逃吧,主人?”

宋思年眼皮一动,声线平静无波:“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树:“乔不知道,但这次我一直跟着您,我知道——您是发现了,谢忱可能跟您有关系,而您可能跟宋家有关系,他的祖上又和宋家有过恩怨——这里面一团乱麻,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们之间的联系不像简单的善缘。”

宋思年皱起眉,但没说话。

老树叹了口气,说了最后一句:“您是怕发现真相以后离开了他没法续命呢,还是……您只是怕离开他这件事本身呢?”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老树:“……”

宋思年:“要是知道这个答案,我觉得我也能去教一堂爱情伦理哲学课了。”

老树:“……”

老树:“如果您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那验证方法很简单,您离开他就是了。这样就能看看到底是——”

“通知完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老树和宋思年都吓了一跳。

宋思年猛地抬眼,这才发现谢忱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站在了自己面前,神色微沉,眼神里也带着点莫名的可怖。

前一秒还在讨论的爱情伦理哲学里的研究对象本人,这一秒突然出现在面前,即便是宋思年这样的脸皮厚度一时也难免有点心虚。

他游走着神“嗯”了一声,才把理智拉回笼,“这几个捉鬼师,你有什么想法?”

谢忱似乎没想到他一上来问的第一个就是这样公事的问题,怔了一下之后才反问:“你想怎么做?”

宋思年瞥了一眼那几人,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狭起,“之前让乔的人尽可能地低调来回,所以他们这边的消息应该不至于走漏……可以做个陷阱。”

谢忱眉峰一蹙:“什么陷阱?”

宋思年:“他们不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吗?按照他们原本的交易流程,看能不能把幕后的人吊出来。”

谢忱眉蹙得更深,“谁做诱饵?”

宋思年闻言勾了唇角,双手一摊,目光四下扫了半圈——

“除我以外,这儿还有其他灵鬼吗?——你总不是想把他们几个中的哪一个切块装箱吧?”

“……”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宋思年的话,不远处被捆成一团的几个捉鬼师不约而同地惊恐望了过来。

谢忱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我不同意。”

宋思年:“——??”

宋思年:“之前你还说你听我的意见的吧??”

“……”男人的薄唇抿出一条锋锐的线,“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宋思年:“……”

谢忱心海底针,还是孙悟空的那根定海神针——捞不到也就算了,还随时随地能给他看一套七十二变。

老树也劝:“主人,还是算了吧,这计划确实有点不好掌控。”

宋思年:“……这是离着幕后黑手最近的一次机会,你让我就这么放过去?”

老树犹豫了下:“可是谢忱不同意,您能怎么办?”

宋思年:“嗯……那我哄哄?”

老树:“——啥??”

宋思年:“哄哄他说不定就同意了?”

老树:“……”

老树:“难得您还有这么好的耐心。”

宋思年笑眯眯的:“谁叫我宠他呢。”

老树:“……”

宋思年这么想着,决定先从根本出发——

“为什么不同意我的计划?”他认真地看着谢忱,问道。

谢忱沉默了片刻,“因为不安全。在知道幕后的人是谁、或者确定对方的基本实力之前,我们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思年:“可是一直确定不了怎么办?那难道还能一直放任幕后的人这样为所欲为?”

谢忱:“如果你坚持这个计划……那就换别的灵鬼作饵。”

宋思年闻言实打实地愣了一下。须臾之后,他蓦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原来是担心我的安危?”

谢忱没说话,瞳眸深深地盯着宋思年。

对于这样近乎默认的反应,宋思年笑得眼睛都弯了下来。他没再追问,只开口说:“就算我自己到时候被封在容器里没法动手,可有你在啊——你对自己没信心?我觉得你是最厉害的捉鬼师了,别这么不自信啊。”

谢忱眼神微闪了下。

“以前我有,现在不行。”

宋思年一怔,“你现在这么恐怖的实力了,竟然还不如以前?为什么?”

谢忱垂眼,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珠石手串。

“……因为丢了点东西。”

没等宋思年问,谢忱抬眼看向他,瞳色微深。

“你以为……现在是你的全部实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宋思年:我有一个计划,blabla……

谢忱:【面无表情地点头】可以。

宋思年:【跳进容器罐子里】【缩进去】【拉上盖子】

谢忱:【罐子封好】【抱起来】【直接带回家】

很久以后……

皮皮年:放我出去QAQ

谢忱:不放【面无表情但很满意】

第53章

宋思年一怔,随即皱起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忱视线压了下去,“……在你的鬼力里,我能够感觉到一丝封印的气息。”

宋思年目光顿住:“什么东西?——封印?”

谢忱:“嗯,我不能确定封印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实力远非现在表露出来的这点可以比拟。”

宋思年沉默了许久,在老树都开始等着他说出什么有深度的感慨时,便见宋思年突然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愉悦——

“那是不是说,我可能比你都厉害?”

谢忱:“……”

好几秒后,他才从青年面上显而易见的期盼表情上收回目光,迟缓地点了点头。

老树:“主人,我感觉他在骗您呢。”

老树魂音刚传出,就突然感觉一道冰冷深沉的目光刮过自己身上。嫩绿嫩绿的树芽儿一抖,下意识地往目光传来的方向探过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似乎丝毫都没注意到它这个树条的存在。

“是我想多了么……”

老树又嘀嘀咕咕地缩了回去。

宋思年并未注意这几秒间老树的反应,这会儿心情不错地回话:“树啊,你就是太较真;谁更厉害这个问题,当事人承认了就算,难道还非要拉出去打个你死我活才算得出结论?”

老树:“……您两位开心就行。不过主人,他说的这个封印,真的存在吗?”

宋思年面上笑色一滞,须臾后才说:“确实有人提过一个类似的说法。”

老树:“嗯?有人提过?我怎么都不知道??”

宋思年:“那会儿你还没开慧呢。那是八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有个带阴阳眼的西洋人非要拉着给我算一命……哦,他们好像管那不叫算命,叫占星术。当时他就拉着我胡侃,说他夜观星象,看我命里有封镇之术,还说——”

话没说完,宋思年魂音戛然一停。

老树正听得起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不由奇怪地问:“还说什么了,主人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又停了几秒,宋思年才声音古怪地继续说道:“没什么……只是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当时那个西洋人拿的所有器物里,每一个上面都刻着七宗罪的花体和符号……那个花体的写法,好像还跟之前我们去过的那两家酒吧,非常地相似……”

老树听了一懵,“不能吧……这都多少年了?”

宋思年:“嗯,多半是我记错了,毕竟已经是八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就算是我——睡了这么多觉也早该混淆了。”

老树:“不过难怪主人竟然认得出那两个单词的花体英文,还知道他们的来历呢。”

宋思年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那个西洋人极其絮叨,这么多年了虽然我已经记不太住他的长相,但他那蹩脚的口音我实在记得非常清楚。”

“所以后来呢?他还说什么了?”

宋思年:“他说让要告诉我解镇之法。”

老树听得都激动起来——

“方法是什么?!”

宋思年语气无辜:“不知道啊。”

老树:“——???”

宋思年:“我当时当他是个骗子,给他撵走了。”

老树:“……”

“那些年的晦气事儿太多了,不提也罢。”宋思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走到已经去到一旁的谢忱身旁,“还有什么问题问他们吗?”

谢忱看向他:“他们之前刚交过一批暗中捕获的灵鬼,下一次会面要在两个月后,等我做好准备再通知你。”

宋思年迟疑了几秒,狐疑地看向谢忱:“你不会不告诉我然后自己去吧?”

谢忱没说话,转过头眼瞳深深地凝视着他。

对视片刻后,宋思年无辜地收回视线:“我很相信你的,当我没说。”

老树:“……主人,您太怂了。”

宋思年:“你懂什么,之前没听到么——我比他厉害,当然要让着他了。”

“……”老树噎了一下,“我就敬佩您这不要脸的气势,真的。”

宋思年温柔地抚摸上去:“我也就喜欢你这不怕死的牙尖嘴利,也是真的。”

老树:“……”

宋思年“教育”了老树一番之后,便对谢忱说:“既然这边的事情解决完了,那就回去吧?你们捉鬼师的盛典聚会不是还有两天吗?”

谢忱:“我之后会让焦家的人来看住他们。至于捉鬼师盛典,我会去,你不要去了。”

宋思年一怔:“为什么?”

谢忱若有深意地望着他:“你去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吗?”

宋思年:“……”

他扭头小声给老树传音:“他好像知道我是去查他的了,我当时是不是表现得太光明正大了?现在再挽救还来得及么?”

“……”

老树装死。

知道这种关键时候是指望不上这不靠谱的老树了,宋思年扭回头,“我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好奇,对,好奇——以前从来没见过,所以一时兴起去看看。”

谢忱倒是八风不动的淡定:“我没说你有别的目的,好奇心既然满足了,何必还要再去呢?”

宋思年安静了片刻,仰起头问谢忱:“为什么你不想我再去?”

谢忱并未犹豫,张口便答:“因为捉鬼师联盟里就是一滩不知深浅的浑水,我不想你搅和进去。”

宋思年皱眉:“那你自己又为什么要踏进浑水里?”

谢忱垂眼:“……从一开始,我便跟它脱不开关系。而你不一样。捉鬼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跟你无关,你不需要参与。”

宋思年:“怎么会跟我无关?”

谢忱不解地看他。

宋思年:“宋家、陆家、徐家都与焦家对立,而南家虽然明面上是和焦家结盟,但我相信真到了对他们有利的时机,他们也绝不介意把焦家这个表面盟友推出去做替死鬼。”

谢忱:“这和你无关,你不需要站队惹来一身干系。”

宋思年:“你是焦家的仰仗,所以我一开始就站了队——在你和他们之间,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

宋思年的话让谢忱陡然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目光幽幽地垂下视线。“……是吗。”

宋思年不解地看向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从这一句里听出了些莫名复杂的情绪。

不等宋思年再去细思,就听男人又说:“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不要参与进来了。”

见谢忱目光深沉得不容辩驳,宋思年踟蹰了下便无辜地点了点头。

老树小声嘀咕:“我跟我自己赌五片叶子,主人肯定不会那么听话的……”

老树的魂音传音还没结束,谢忱蓦地俯身到和宋思年视线平齐的高度,抬起手在青年懵然的神情中捏了捏他的后颈——

“别阳奉阴违。”

宋思年:“……”

老树“啧啧”感慨,“这是把您当那只小猫崽了啊,主人。”

宋思年内心面无表情:“不,他这是提醒我我还欠了他好几笔‘债’。”

“……”

跟回捉鬼师盛典会场的谢忱作别后,宋思年没急着离开鬼市,而是去了一趟楼的主店铺。

如今他那张脸已经是楼名下所有店铺最高等级的“通行证”了,所以一路畅通无阻直达顶楼——然后刚出楼梯,就被楼的当家人亲自黑着脸拦下来了。

宋思年和乔一照面,怔了怔,随后打趣:“哟,乔大老板今天怎么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架势?”

乔没好气:“不好意思,我考妣丧了八百年了。倒是你接回来那个老太太,跟给我找了个新妈没差啊?”

宋思年一听乐了,“那老奶奶已经醒了?之前在仓库看她昏迷状态格外虚弱,我还担心她会出事。”

“‘老奶奶’?”乔一听这称呼更无语,“你能不能别折人家寿了?你那岁数叫她奶奶合适吗?”

“……”宋思年绕过乔,“她现在在哪儿?你领我去看看。”

乔扭头,“跟我过来吧。”

那位老奶奶灵鬼被安置在顶楼最尽头的房间,进到里面之后,宋思年便在房间里的沙发床上看见了对方。

——和他想象中的状态不太相同,她看起来神情还算得上平静。

宋思年扭头看乔:“这不是挺好的么?”

乔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间里面的老太太听见了宋思年的声音,蓦地抬起了头——

“囡囡!你来了啊囡囡!你快过来让奶奶瞧瞧,饿瘦了没有啊?”

宋思年这一瞬间突然感觉了一阵鬼力缠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之下,他被带得向着老太太的方向踉跄了好几步。

等他再站稳身,乔在后面抱着手臂冷笑:“怎么样,还觉着‘挺好’?——不过你这确实不错了,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被这老太太捏了好几把脸呢。我现在忒好奇她孙女到底长什么样,怎么能看谁都是她孙女呢??”

宋思年扭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昏昏颠颠的状态,无奈地问:“她还是要见孙女?”

乔:“我真是没见过拟生状态持续这么久的灵鬼——之前昏迷刚醒来的时候,我听说她是清醒了一会儿的——不过前后也就两分钟,反正等我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又恢复到这种疯癫还耳背的状态了。”

宋思年皱起眉:“她清醒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乔点头:“嗯,她那会儿虚弱得跟现在差不多,根本移动不了,还非要去找孙女。下面负责照顾的人问到了一个地址,至于是她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就不清楚了。”

宋思年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魂不守舍目光空洞的状态,叹了口气,“地址给我,我去看看吧。”

乔目光复杂地走进房里,“你现在是帮人帮出习惯来了?跟你无关的事情,你掺和什么?”

宋思年:“这老太太是我带来的,没想到被你‘照顾’得差点没了命,你说是不是真跟我无关?”不等乔说话,宋思年又打趣了句,“而且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这都是你新妈了——凭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也不会置身事外的,对吧?”

乔:“……”

从属下那儿要来了记下来的地址纸条,乔扔给宋思年,没好气地:“喏。”

宋思年收起了纸条,手却没收回去,在乔面前上下掂量了几下。

乔斜眼看他:“还要什么?”

“固魂珠啊。”

老奸商顿时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原地炸了毛:“固魂珠那么那么那么贵——你当我是提款机吗??”

“是啊!不然这鬼市里面,除了乔大老板你以外,还有谁担得起提款机的名号?”

乔磨牙:“老祸害,你别太过分了!”

宋思年低头拨了拨手腕上的树芽儿,“树啊,你之前是对哪个店看不顺眼来着,我今天去帮你砸了它。”

乔:“……”

咬牙切齿地肉疼了半天,乔最后只得对旁边下属摆摆手:“叫他们送一颗固魂珠上来。”

属下应了,转身出门。

乔则转回来对宋思年怒目,“你以后别叫老祸害了,叫宋扒皮得了!”

宋思年闻言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我之前因为你折腾去捉鬼师盛典,你想就一套鬼衣给我打发了?更何况……”

他扭头看了沙发床上的老太太一眼,转回来冲着乔促狭地笑:

“你妈就是我妈啊——为了咱妈,赔点本也没什么,对吧?”

乔回过神,看着宋思年拿了固魂珠就潇洒离开的背影,气得手都抖——

“谁跟你一个妈!?……不对,谁说她是我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你妈我妈都是咱妈

乔:……滚滚滚!

谢忱:【突然出现】——你跟谁“咱妈”,嗯?

皮皮年:emmm……【被命运捏住了后颈皮】

第54章

“原来甘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站在一条破败的水泥路上,宋思年表情复杂地看着前面那一片低矮的土房。

老树:“这是甘城的城中村,出了名的棚户区,住在这里面的要么是极穷的穷人,要么是买了地等拆迁的投机人。……那位老太太多半是属于前者。”

宋思年抬起手,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没有单元门牌号也就算了……门上印着两个红娃娃叫什么住址?难不成我还要一家一家地找过去??”

老树:“主人,我试过了,实在没法远距离辨别门上贴纸那些死物的气息,所以您确实得挨家找了。”

“……”

看着那一排排一家家的门户数量,宋思年感觉自己脑袋都大了一圈。

二十分钟后。

宋思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两扇破旧的铁门,以及门上糊着的两张要掉不掉的红色娃娃剪纸。他目光上下扫了一遍——

“是这家?”

“应该就是它了,主人。”

宋思年二话没说,穿门而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过了门堂之后,露天的院子里还有不少人——全都三五成群地打着堆儿,表情沉重,偶尔交谈也压得声音很低。

宋思年的目光越过人群,便见到正房大敞开的房门里,正中摆着一方棺材。

宋思年微皱起眉。

“都拖了两天多了,还不下葬,这不是造孽呢么……”旁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个人中有个人忍不住说道。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这还好是秋冬了,要是夏天把陈老太就这么放两天,还不得出味了?我看她大儿子小儿子都回来了啊,不赶紧操办丧事还等什么呢??”

“还能等什么?不就是等他们那个姐姐吗?”最先开口的人没好气地说。

“姐姐?我都在这儿租房租了半年多了,怎么没听说陈老太还有个女儿?”

“嘿哟,可别提了,她那女儿嫁的远,早就不怎么回来了;过年过节都从来不见她回家看看,我以前听陈老太自己说,连个电话一年都不打一次的,活像是没这个妈似的。”

“……那这女儿当得可真是够不孝的啊。”

“不过要我说,这也不能太怪这个女儿——你就看陈老太这两个儿子都指望不上,一个远嫁的女儿能怎么样呢?”

“她那个小儿子我认识,还时不时看他回来两趟,难道也不孝?不能吧,我上次和他碰上面,还听他说自己给老太太带了什么什么东西,请老太太去自己家里过冬呢。”

“呵,陈老太那个小儿子?——我看他浑身上下也就长了张嘴吧。”最先开口那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陈老太不就靠早就去了的陈老头那点家属补助过日子吗?她那俩儿子一个闺女,从来没一个给过她钱的。至于那个小儿子就更是只会嘴上开花,回来看陈老太从来不带东西,只带他那个娇惯成性的女儿,还动不动就缠着老太太要钱花;你说的什么请陈老太回家过冬,如果真是他说的那样,那我跟陈老太这十年的邻居了,怎么还从来没见老太太什么时候不是在这破地方过年的呢?”

“这倒也是。”

“而且你刚刚不是奇怪他们为啥还不给老太太下葬吗?简单啊,我估计这俩兄弟都在那儿算计着给老太太办白事儿的钱,恐怕是不想出钱或者想等老太太的女儿回来分担,这才耽搁下来了——你说,就这样的俩儿子,哪个能孝顺了?”

“……”

宋思年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老树也犯嘀咕:“那老太太一直念叨的孙女儿,不会就是她小儿子家里那个‘娇惯成性’的吧?这老太太虽然看着耳背还忘事儿,但不像是这么死心眼儿的样子啊。”

宋思年皱着眉没说话,刚抬脚准备往正房门那边走,就被身后另几人对话拉住了脚步——

“唉,这陈老太也是惨啊……”

“要我说,这陈老太再惨,最后总也是个入土为安。而后面还有的是罪遭的,恐怕是她领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吧?”

“啊,你是说她总喊囡囡的那个似乎有点傻的小姑娘?”

“对啊……我看陈老太一去,这一家没心没肺的恐怕是只会把她往外赶了……这才十二三岁的一个小姑娘,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是,可惜了那个小女娃儿了,唉……”

宋思年皱起的眉终于舒展:“很明显,这才是正主儿。”

老树:“真庆幸,我可不想陪主人您找一个熊孩子带回去。”

这边说着,宋思年已经走进了正房里面,黑色的棺材旁边,炭火盆里烧着黄色的纸钱,一只有点干瘦破皮的小手蹭着脏灰,一页一页动作迟缓地从旁边拆开的厚厚一大叠纸钱上面,取着新的,一张一张往那火焰上放。

那小姑娘穿着一件款式很旧的深红底儿小碎花棉袄,棉袄边角看起来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破线的地方都用小小的同色补丁细细地贴补上了。她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看起来像是成人的裤装加厚改过,虽然也破旧,但仍旧干净。

只是脸色发黄,小脸尖瘦,嘴巴也干干的没什么血色,似乎有些营养不良。

她低垂着头跪在蒲团上,长长的黑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宋思年也看不清她的神情模样。

“看起来就怪可怜的啊。”老树叹着气。

宋思年目光掠过女孩儿露在外面冻得发红甚至有点生疮前兆的手脚,不由地目光沉了沉。

只是没等他开口说什么,旁边紧闭的房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

“你想都别想!”

“……”

正堂里女孩儿捏着纸钱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将新的纸钱拿起来放进炭火盆里。

宋思年的视线从女孩儿身上抬起来,落到那紧闭的侧室房门里面去。

看了两秒,他唇角往上一挑,勾起个叫人看了都忍不住发冷的笑。没怎么犹豫,宋思年便抬脚走了过去,径直穿过了紧闭的房门,到了里间。

门内站着六七个人,很明显地分成了左右两个敌对阵营——两拨人基本上都是面对面的怒目圆睁,看起来恨不得把对方拿眼神撕碎了的劲头。

刚刚宋思年在外面听见的那个声音,就是此时站在左边这拨人里最前面的那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吼出来的。

此时她正掐着腰,头顶染成亚麻色的稀疏卷发都跟着身体一起抖。而很显然,她的怒气还远远没得到足够的抒发——

“什么叫因为我们家老陈是长子,这办丧事的钱就该我们出,啊?那要是按照你这个意思,我们家老陈长子,我儿子长孙,是不是老太太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该是我们家的?!”

“唉,嫂子,你可不能这么曲解我话里的意思。”对面那拨里,站在边角的个子小小的女人也毫不示弱,她冷笑了下,“我说着丧事该你们出钱可不全是因为你家里长子长孙,更重要是以前逢年过节,所有需要的酒肉鱼菜都是我们家置办,你们平常一分钱不掏,到了快走的时候还要从家里搜刮走一堆——你说这到了给老太太办最后一次,不该你家里花钱吗?”

短卷发的女人一听急了——

“你别以为老太太走了就能红口白牙地说瞎话了——什么叫我们一分钱没掏过全你们家花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过年过节每次买完东西,你都跑老太太面前哭穷,还算小账!老太太哪次没补钱给你??恐怕你不但从来没在这方面多拿过钱,反而还偷偷加报了价格,从老太太那儿骗了不少钱吧!”

“你、你——你血口喷人!”小儿子家的媳妇也笑不出来了,急得拿手指对面卷发女人。

而对面卷发女人身旁,看起来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声音一沉——

“好了!别吵了!”

他看向对面抽闷烟的、与自己面貌几分相似但明显小了几岁的男人——

“耀丰,你说吧,这事儿怎么办?”

陈耀丰把烟一撇,抬眼看过去,“哥,你是长子,这种事情一应大小本来就该你来管——嫂子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也就算了,你也不懂规矩?”

“规矩?”对面陈耀瑞冷笑起来,“我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了,我还真不懂这规矩了——你这么多年在妈面前装孝子忙里忙外的,你该比我懂得多吧?”

“哥你这话就叫人没法儿听了,啊!”陈耀丰还没说话,他身旁女人回嘴,“什么叫装孝子?我们家耀丰一年回家里看妈的次数,比你们一家四口加起来都多,怎么就成了装孝子了?!还是说都跟你家里似的,一年不露一次面,才能叫不装孝子?!”

“哎哟,可别吹了。”陈耀瑞身旁卷发女人也憋不住了,斜着眼讥笑着看向脸色难看的陈耀丰,“你们家里是不是以为啥事儿都自己家心里明白,其他人都能被你们当成傻子耍弄,啊?”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卷发女人把手臂一抱,冷眼看着两人,“你们家月收入怎么也有一两万了吧?老太太那儿加上爸去世那会儿留下的抚恤金,估计也就八九万,去年年底的时候,不是你们家这个‘大孝子’,提议要把妈这钱给分了吗??”

“我们……我们那又不是为了钱,再说了老太太一人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如我们给她管着,反正要花还可以直接跟我们要的啊,我们家又不像你们家——这别人听着长子长孙,大孙子都二十七八了,过年的时候回来从来没给自己爷爷奶奶买过东西送过红包也就算了,还好意思腆着脸跟自己奶奶要钱!”

对面原本吊儿郎当地站着的青年一听这话,顿时把耳朵里塞着的耳机一拔,往地上一摔——

“你说谁呢!”

“我说谁谁心里有数!”

余下的话宋思年没听,转头穿过了房门回到了正堂。

老树不解:“怎么不听了,主人?”

“……”宋思年此刻才抬了头,眉眼冷得跟浸了冰雪似的,桃花眼眼角扬起来的弧度都透着凉。“听不下去。……恶心得慌。”

老树叹了口气,“这老太太还真是不幸啊……”

宋思年没再说话,低垂着眼看着那个跪在这空无一人的简陋灵堂里的小姑娘。

就在他要有所动作的时候,他视线里的小姑娘竟然突然抬起头,目光焦点定在了他的身上。

“哥哥,你见过我奶奶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皮皮年喜提【阴阳眼小姑娘】一位!

第55章

“哥哥,你见过我奶奶吗?”

小姑娘抬起头的一句话啊顿时让宋思年愣在了原地。与此同时,老树的话音在他耳边炸响——

“主人,她竟然能看见你!”

“……”宋思年微眯起眼,随即一笑,“从进到这陈老太家的院子那会儿我就注意到有个灵力天赋非常优秀的存在,刚刚倒是忘了……真没想到她不但灵力气息天生比普通人厉害了许多,竟然还能有阴阳眼的存在啊。”

老树怔了下:“主人是说她有阴阳眼?”

“不然呢?”宋思年问,“难不成你觉得她是只鬼?”

老树:“也对……”

宋思年走了过去,到仍跪在地上的女孩儿面前时停住,随后一提裤腿蹲了下去——

“你能看得见我?”

“……”小姑娘迟疑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宋思年笑起来:“看见的是什么样子的我,能不能具体说一下呢?”

老树:“主人,您问她这个有什么用?”

宋思年改为魂音:“从她能看到的程度上,我也好判断一下她的灵力天赋到了如何的高度。”

然后便见面前的小姑娘睁着干净的眼睛看了宋思年一会儿,“嗯……褐色的长衣长裤,黑色的头发,高鼻梁,眼睛很漂亮……哥哥长得真好看。”

小姑娘说这话时平静又认真,半点敷衍奉承的样子都没有。

宋思年听见之后不由地怔了怔,随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老树说:“我从没见过灵力天赋这么棒的孩子。”

老树:“……主人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她夸您了吧?”

宋思年还没回应,小姑娘的视线又落到了宋思年手腕上的树条手环上面。

看了两秒,她难得露出一点笑容来:“哥哥戴的这个手链也很好看,那个小绿芽儿一晃一晃的,好可爱。”

宋思年:“……”

老树:“……”

在诡异的沉默里,宋思年目视着老树把自己嫩绿的芽芽儿一点点不好意思地蜷了起来。

宋思年笑了声:“树啊,你觉得她灵力天赋怎么样?”

老树:“……我也从来没见过灵力天赋这么棒的孩子,主人。”

宋思年这才把注意力放回到女孩儿身上。他伸出手去,在女孩儿的头顶很轻柔地摸了摸,“你很想奶奶吗?”

小女孩儿一听顿时绷起了肩,手也不自觉地伸出去想抓宋思年的衣袖,“哥哥你见过我奶奶吗?”

宋思年点头:“嗯,我见过。”

女孩儿目含期盼,“那奶奶她……也变成了哥哥你这样吗?我是不是还能见到她?”

宋思年有些奇异地盯着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叫陈囡囡……是奶奶给我起的名字。”

“嗯,囡囡,你想知道奶奶的事情的话,哥哥问你什么你就要答什么,知道吗?”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思年:“你以前见到过像哥哥这样的存在吗?”

囡囡犹豫了下,似乎有些不愿意提这件事,但是在宋思年的目光下,她还是小声地开了口:“有……他们都比哥哥看起来吓人很多,还有血淋淋的……但是别人都看不到,他们都说我说的是假的,让我别乱说,还会说我是疯子、不干净的……”

宋思年无声一叹,“是他们不懂,不是你的错。”

陈囡囡点点头:“后来我就装作看不见了……这样大家就不会笑我了。”

宋思年:“那奶奶过世的时候,你在她身边看见她了吗?”

“没有……”小姑娘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在学校,回来以后才发现奶奶倒在家里、我怎么叫她都不醒……”

眼看着小姑娘的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宋思年连忙开口:“奶奶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很快就能回来看你了,而且以后她能更久地陪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替她难过,知道么?”

“真……真的吗?”小姑娘眼圈通红地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当然是真的,哥哥跟你保证。”

“好。”小姑娘破涕为笑,“我都听哥哥的。”

“在奶奶好起来之前,哥哥会陪在你身边,但是有别人在的时候,还是要装作看不见,知道吗?”

“嗯,我记住了。”

“……”

临近傍晚,陈老太家的女儿陈耀瑶乘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姗姗来迟。

这一夜的云翳尤为地重,压得月光和星星都没透出半点。

陈耀瑶进门时,来家里凭吊的客人早都散去了,空旷的院子里只充斥着四野的风声,四只白烛撑起一方黢黑深沉的夜空。

宋思年站在黑色棺木旁,正堂的灯火阴翳里,看着那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的女人一路走进来。

女人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个雕塑,美得透着香火味儿。

“好重的灵力气息啊……”老树压低了声音感叹。

宋思年也不动声色地看着走进正堂来的女人。

——

白天的时候他还在奇怪,陈老太那样的鬼力强大,多半生前灵力气息也非常足;而这样的天赋是可以遗传的,这也是为什么捉鬼世家能盛行不衰的原因。但在陈老太的两个儿子和孙子孙女身上,他却没察觉到什么与普通人相差的灵气。

倒是被领回来的陈囡囡身上的灵力天赋让他有点惊艳。

结果还不到半天,陈耀瑶的出现就给了他答案。

宋思年这样想着,唇角微勾着玩笑了句,“看来陈老太这一脉的气息天赋,是传女不传男啊。”

老树则担忧地问:“不知道这个陈耀瑶会不会也发现主人您的存在?”

宋思年无语了两秒,“从她的灵力虽然较强但却没什么调顺运行的轨迹来看,她明显只是个灵力强的普通人,没受过正规的捉鬼师训导,自然不可能发现得了我。”

“那万一跟这个小姑娘似的……”

宋思年:“如果说死后成为灵鬼的可能性是万分之一,那生来没有成为捉鬼师就能看得到其他非人类生物——也就是有阴阳眼的人类几率有多大?”

老树:“额……万万分之一?”

宋思年面带微笑:“所以,你刚刚是怀疑这个家里同时有两个有阴阳眼的人?”

“嗯……”老树支支吾吾,“我很放心了,主人,她一定不会看到您的。”

这边交谈间,里屋听到了发动机动静的陈耀瑞和陈耀丰两家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赶了出来。

两方甫一照面,陈耀瑞家的长媳,也就是那个卷发女人的尖锐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说大姑子,这可是妈的丧事,你就这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不合适吧?”

“……”

走进来的穿着黑色修身长外套的女人此时站到了有些醺黄的灯火下,那纤瘦利落的身形愈发被勾勒得匀称而凹凸有致。

她眉骨稍高,眉尾被描得极细,带着一种薄而厉的锋锐气。

所以那目光扫过挤眉弄眼的长媳时,对方努力提起来的气焰倏忽便被面前这个带着莫名气场的女人压了一半。

而女人的视线也没在她身上久留,须臾之后就落到正堂里。

穿过了宋思年的身体,她的目光久久地凝视在黑色的棺木后,挂在墙上簇拥在灰白烛火里的相片上。

黑白照。

照片里的老人每一条皱纹里都像是压着岁月施与的沉重和悲哀。

宋思年这样单向地和女人“对视”着,看着那锋锐的气息从她眼里退走,看着她目光微黯,看着她戴着薄薄的镶了一圈柔软皮毛的真皮手套的手慢慢攥紧。

有那么一刹那,宋思年以为这个女人会哭出来,至少会红了眼圈。

但没有。

只顷刻之后,女人收回了视线,所有目光里的情绪脱去,像是只是来参加——甚至只是路过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我丈夫生意上恰好有事,到国外出差了。”

尽管是解释,但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这样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其他人。

卷发的女人第一个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大姑子,你这话我可就不乐意听了啊。怎么,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是吧?”

陈耀瑶皱了下眉,动作幅度虽轻,效果却好得很——几乎是她神情一变化时,卷发女人就本能地神色警惕起来。

而在看到陈耀瑶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的黑色真皮手套时,卷发女人更是忍不住退了一步,嘴上发僵:“你——你要干嘛……”

陈耀瑶没解释,将手套放进了提包里。

然后她迈开腿,细长的靴子跟轻轻地压在水泥地面上。她缓步走到了黑色棺木旁边,在始终低着头重复自己取纸钱、放纸钱的动作的小姑娘面前停住。

陈耀瑶停住了。

她的瞳仁比起普通人要黑上一些,瞳孔在光下有些缩紧,这样不言不笑地压下焦点看人时,格外地叫人背后发凉。

她打量了蹲着的女孩儿,而此间,女孩儿也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好。”小姑娘轻声说。

这话音让宋思年有些意外地将目光重新落到陈耀瑶的身上,带着一点审读的情绪。

而陈耀瑶显然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脸上手上沾着纸钱烧完的灰的脏兮兮的女孩儿会突然跟自己打招呼,怔了须臾之后,她轻轻点头。

“……你好。”

打过招呼后,她侧过身,目光淡淡地瞥向陈耀瑞和陈耀丰两人,“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耀瑞和陈耀丰对这个气场十足的大姐的存在似乎都有点怵得慌,两人对视了眼,都没在第一时间开口。

还是卷发女人颇为不忿地接了话头——

“这可不是我们谁家的孩子——你看她这都十二三岁的样子,能是我们家里的吗?”

陈耀丰家里的儿媳妇难得附和了卷发女人一句,尽管极力掩饰,但表情里还是带着点不虞:“这是妈去年从外面领回来的,不知道哪家的孩子——领回来的时候痴痴傻傻的话都不会说,谁知道是不是被人家特意抛弃的……妈还非得收留在身边,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她硬是领着带去村里支书那边给入了个集体户口。”

“……领回来的?”陈耀瑶垂眼看向小姑娘,声音里多了点莫名的起伏,“还是个女孩儿啊。”

身后卷发女人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牵起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我说大姑子,不如这小姑娘干脆由你领回家里去好了——你和你家那口子结婚那么多年,不是一直都没怀上孩子吗??”

“……”

黑衣女人脸色一冷。

第56章

陈耀瑶目光沉冷地看向开口的卷发女人。

对方被她的目光一怵,视线往回缩了下就没敢再开口。而陈耀瑶收回目光,将长外套脱下,折了一折之后搭上臂弯。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慢慢蹲下身。

她没说话,向着还半跪半蹲在蒲团上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小姑娘动作停了停,从旁边纸钱堆里拿出来一叠,放到了陈耀瑶的手心里。

粗制滥造坑洼不平的深黄色纸钱,和那双每一寸皮肤都透着柔嫩和保养感的手,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颜色对比和视觉冲突。

然而似乎只有手的主人不这样觉着。

她看起来耐心极好,慢条斯理地一片片撕开纸钱,将它们放进已经堆了高高的灰烬的炭火盆里,看着那黄色染上了刺眼的红火,卷曲、坍缩、乌黑……最后化成了灰白的烬尘。

时间在这缓慢的动作里仿佛都被拉到了最迟缓而漫长的刹那。

安静得叫人胸口憋闷的房间里,有人别开头悄悄地嘀咕了声——

“……真做作。”

蹲在那儿的女人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像是丝毫没听到这话声。

站在一旁观察着的宋思年莞尔一笑,“我还以为这个家里全是那些无聊的人。”

老树:“……哪些?”

“……”

宋思年没直接回答。他扭过头去,看向站在陈耀瑞身后,耳朵里一侧塞着耳机另一侧耷拉着白色耳机线的男生。

陈家里唯一的孙子,陈耀瑞的儿子,也是刚刚开口低声嘲讽的人。

宋思年似笑非笑地把手一抬。

一盏白色的快要燃尽的短烛,突然倒在了那个男生的脚边。他惊叫了一声,猛地跳到了旁边去。连带着其他人都被他吓得四散。

而宋思年抱着手臂看热闹,边看边面带微笑,“就这些啊。”

说完话时,宋思年低头看向身侧蹲在那儿的两个人。

不约而同的,陈耀瑶和陈囡囡都是抬头望了那里一眼,便前后低回了头,认真地把手里剩下的纸钱往炭火盆里放。

宋思年看着她们整齐的动作,眼睛轻眯起来,“这样的人活着才有趣,不是么。”

老树:“……”

沉默了一会儿,它再开口时语重心长:“主人,我觉得您现在思想有点危险。”

宋思年一愣,随即眼角弯垂下去,笑容无害:“开个玩笑。”

而另一边,陈耀瑶烧完手里的纸钱便站起身。望见那两家人躲烛火后的狼狈和尴尬神情,她仍旧反应淡漠。

“丧事的钱我会出,你们尽快办好吧。”

两家人几乎都有些面露喜色。其中站在陈耀瑞身旁的卷发长媳连忙张口:“那就我家耀瑞来操持好了,毕竟是长子嘛……”

“……”陈耀瑶瞥她一眼,“所有宾客回礼和其他买入支出的清单列一张给我,查不查是我的事——但被我发现里面有虚的假的,那就你们自己买单吧。”

卷发长媳脸色一变,“……我说大姑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家会贪你的钱吗?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规矩,我们——”

“谁没规矩?”

陈耀瑶蓦地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冻住的冰棱敲碎落地发出的轻鸣——音量不大,却听得人牙关打颤。

她伸手一指身后黑白照片,眉眼凉如霜雪,“对着她,你自己问,谁没规矩?”

一字一句震得陈家长媳脸色一分一寸地白了下去。

“……”

陈耀瑶霍地收回了手臂,那凌厉的眉线又恢复了初踏进门时的锋锐,她披上外套,直身往外走——

“过了这丧事之后,陈家和我再无瓜葛。这家里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要,你们也省了往我身上落的龌龊心思。”

“……”

虽然被这话刺挠得脸色难看,但两家人各自相对的交流目光里,宋思年还是看出了一点肤浅的窃喜。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落门外,只来得及捕捉那身影没入黑暗里的最后一块衣角。

半晌后,他笑着叹了一声。

“真的很有趣啊,老树。”

“……”

宋思年连夜赶回了鬼市一趟。

楼,主店铺顶楼。

乔听了宋思年的要求以后,表情不善:“老祸害,你知道这种事情搁在人类里是要抓进去的吧?伪造遗嘱侵吞财产,被发现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首先,我不是要侵吞财产,只是需要保证那个小姑娘不会直接被他们一家人给生吞活剥了。其次,我让被继承人本‘人’签署的遗嘱,怎么能算伪造?”宋思年微微一笑,“最后,‘负法律责任’?谁来负?无论是你还是我,在人类的所有档案里都压根不存在吧?”

乔没好气:“你当捉鬼师联盟是摆设么?”

宋思年笑笑,抱起手臂走到窗边,眺望向鬼市深里。看了一会儿后,他转回身,倚着窗框对乔懒洋洋地笑——

“捉鬼师联盟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为难你我的。而且乐于助人,不好么?”

“……”乔翻了他一眼,“如果每一个灵鬼怨鬼都像你这么‘乐于助人’,那捉鬼师联盟也可以裁员过半了。”

宋思年:“什么时候我能带走遗嘱?”

乔:“遗嘱条款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被继承人签字之外,还需要公证人公证过才有法律效力……短时间内很难搞定,你再等等,至少也要明天下午。”

宋思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笑容无害,“一切遵照乔大老板的安排。”

乔转身要走,还没踏出一步去,就听见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熟悉的情绪问道:“捉鬼师盛典怎么样了?”

乔停住,“我怎么知道怎么样?”

宋思年:“别装傻,你要是说捉鬼师盛典聚会里面没有你的人,那你就真是在骗鬼了。”

“……”乔没急着回答,转回身看向宋思年,表情间有些无奈,“说吧,你想问谁?”

宋思年弯着眼睛笑着看他,“你说我想问谁?”

被这理所当然而又莫名透着一股狗粮的酸臭味的笑容一刺,乔的表情都古怪起来。随后他撇开视线。

“除了你之前调查过的灵鬼消失事件以外,目前还没发生什么大事。……至于你想知道的那位,基本上全程就是个震场的存在,从盛典开始至今,他还从来没发表过一次看法——说起来,他就算是去给焦家撑场子的吧?”

宋思年点点头,随即像是无意地顺口问了句,“宋家家主来了吗?”

乔一愣:“……啊?”

原本站在窗边姿态懒散地倚着窗框的青年缓抬了眼,看向乔,“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就发现宋家人的第一环主位上是空缺的了。而且有意思的是……好像不少宋家人都没有去盛典现场。那之后呢,他们去了吗?”

乔:“没去也正常,聚会是每年都有缺席。这捉鬼师盛典一年一次,那些家主和精英捉鬼师里不乏活了一两百年的,你指望他们年年到场打卡?”

宋思年耸了耸肩,“如果是我,我也会时不时地翘掉几次,不过……”

“不过什么?”

“今年可是焦家回归捉鬼师联盟的一次,宋家家主连这一次都不来的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乔闻言笑了起来,“老祸害,你不会真的这么天真吧?……你真觉着,这焦家回不回归,还有其他一干在盛典上讨论出来的大事,那结果真是临场讨论的?——他们早就定好了,捉鬼师盛典多数时候也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

宋思年沉默下来,眸子深里暗光微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乔皱起眉,“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老祸害?”

宋思年抬头:“……我也说不上来。但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总是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且我直觉着,这一切都和宋家有关。”

乔眉头拧得更深,“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宋家必然所谋非小……不过直觉这种事情,你确定不是因为宋家和你关心的那位之间纠葛太多,所以才给了你本能的倾向和预判?”

宋思年叹了口气,“我还真希望只是这样。……无论如何,帮我关注一下宋家,如果他们有什么动静,一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乔无奈:“你知道我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商人,安安静静地赚我的票子吧?”

宋思年莞尔一笑:“别装了,老奸商。到你这个地步,我没去细扒你和捉鬼世家们可能有过的密切往来,已经是对你的十分信任了——你说呢?”

乔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出门——

“早在八百多年前,咱俩在鬼市里撞上的那天,我就不该跟你计较,直接转身就走才对。”

宋思年带着笑的话声追了出去——“现在后悔?晚了。”

……

遗嘱果真是耽搁到第二天下午才出炉。期间宋思年还去看望了一下陈老太,只可惜老太太看起来跟他走之前没什么区别,仍旧是一副昏昏沉沉分不清人的状态。

“也不知道,如果带陈囡囡来见见她,会不会好一点?”宋思年揉着下巴琢磨。

进门的乔恰好听见这话,当场翻了个白眼,“你想带一个普通人进鬼市?疯了吗?”

宋思年笑着转回去,“她可不是普通人——灵力天赋非常惊人,而且还有阴阳眼。”

“……阴阳眼?这种人如果修成捉鬼师,那肯定是要了不得的。”乔脚步都被这话勾得停顿了下,回过神随即连忙走到宋思年面前,“多大的小姑娘?灵力天赋有多高??”

宋思年嫌弃地退开了一步,躲过乔,“你想都别想,跟你没关系啊。”

乔挤出一个笑容:“这叫什么话?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她不是咱妈的小孙女吗?”

宋思年:“……”

老树叹气:“果然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连主人您都没法跟这老奸商比不要脸啊。”

宋思年深以为然。

“人家初中都没上完,你少惦记……就算以后要发展成捉鬼师,现在也得先保证脱离文盲行列。”说完,宋思年冲乔摆了摆手,“遗嘱好了?给我吧。”

乔一听这年龄,只得放弃,无奈地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宋思年。

宋思年拉开袋子,边听乔介绍边翻看了一遍。

等所有信息记好,他收好文件袋,冲乔挥了挥便抬腿往外走。

“替咱妈谢谢你啊。”

“等等。”乔喊住他。

宋思年不解回头,“嗯?”

乔:“我之前让人查的那位第一捉鬼师的画像已经快到甘城了,估计今晚就能送到楼,你不看一眼再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最后一层马甲瑟瑟发抖

第57章

“第一捉鬼师?”宋思年皱眉,“现在已经确定他就是谢家的人了,还要那人的画像做什么?”

乔噎了一下,“你……你都不好奇那位传闻里的第一捉鬼师、还跟你家宝贝同名的人长什么模样?”

“我像是好奇心那么丰富的?”宋思年撇了撇嘴,继而狐疑地看向乔,“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地帮我?”

“……”乔露出点牙疼的表情,“这幅画像可是他身份不明那会儿我花了大价钱从别人那儿搞回来的,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我钱不是白花了??”

宋思年想了想,“也对。那等我处理完这份遗嘱的事情吧,不然再晚点去,咱妈的小孙女可能就要被那两家生吞活剥了。”

乔这才神色稍霁。

宋思年转身往外走,到了门边的时候他停住,侧回头问:“这幅画像很难得吗?”

乔闻言,得意地扬起了头,“我敢保证,谢家人自己手里都没有——这可是天底下唯一一幅那位的画像。”

宋思年:“唯一一幅?那你怎么能找得到的?”

乔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八百多年的关系网白攒的吗?”

宋思年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边走话音边传了回来。

“那稳妥保管着,到时候我欣赏完了直接送我家宝贝做礼物。”

乔:“……???”

半晌后乔愤怒的声音从宋思年已经远去的身后方向传回来——

“我买回来的东西你拿去哄你的人?!”

“……”

被那句“你的人”成功取悦,宋思年不但没跟乔计较,还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下了楼。

……

宋思年重新回到陈老太家里的时候,隔着老远都听见院子里传出来争吵的声音。

他想了想,没急着用固魂珠,而是先走进了院子里。

正堂中的黑色棺木已经消失不见,显然在宋思年离开的这一天的时间里,陈家的人已经把陈老太的下葬事宜办完了。

连院子里都残留着白事酒席之后的狼藉一片。

而在这片狼藉里,陈耀瑞和陈耀丰两家人在院子中各占一半位置,正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怒目以待。

“什么叫这个孩子就该我家养?凭什么,啊?”陈耀瑞家的卷发女人看起来脸色涨红,就差指着对面的陈耀丰一家破口大骂了——“我们家已经有一子一女了,哪有那么多地方再来收养这个孩子?而且我家条件可比不上你们家——她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家来养,你们来负担她以后的生活费和学费吗?!”

陈耀丰家的媳妇冷笑了声,“怎么说她也是家里的人了,不可能就这么扔出去不管不顾吧?既然是家里的人,那这爹妈都不在了,长兄如父,嫂子你们家不来负责的话,难道要排行最末的我们家耀丰来管不成?”

“要真这么说的话,那也该大姐来管啊!”

卷发女人脱口而出,只不过说完就有些后悔地看向旁边。

仍是一身黑色的女人原本神情淡漠地站在旁边,闻言徐徐抬了视线看向两方。

两家人里没一个敢跟她视线接触的,即便不小心触及到她的目光,也会赶忙移开视线落点。至于唯一的一个例外……

陈耀瑶的眼睛横向了身侧。站在墙角原本低着头不言不语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仰起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陈耀瑶眼神闪了闪,声音平冷地开口:“我说过了,丧事结束以后,陈家任何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会管。”

站在陈耀瑞身边的卷发女人表情急了,她伸手捅了捅自己身旁的陈耀瑞,在男人木头似的全无反应后,她只得恼恨而克制地看向陈耀瑶。

“大姑子……你这样说也不太合适啊。虽然丧事的钱确实是你出的,可这丫头是妈领回来的,那就是家里的一部分,你也是陈家的人,怎么也脱不了干系吧?”

“陈家的人?”

在听了这番说辞以后,穿着黑色长外套的女人的脸上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尽管这笑让在场其他人心里都不由地一凛。

然后他们便听见女人声音冰冷——

“当年我丈夫重病,我回家借钱那时候你是怎么劝她的,你还记得吗?”

“……”卷发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地一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挂在正堂墙上的黑白照片里的陈老太一眼。

而陈耀瑶笑意讥讽,“你当时不是说了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近乎一字一句而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句话,“怎么她一走,我就又成了陈家的人了?”

卷发女人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当初我们家那不是也急着用钱么……”

“是啊,我当然记得。”女人收敛笑意,眼里更冷,“你们急着给你们的儿子、她的独孙买最好的进口奶粉啊……”

那轻得发飘的尾音让卷发女人一家心里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而陈耀瑶竟又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意顺着她牵起的嘴角攀上面颊肌肉绷紧的侧脸,到眼角鱼尾纹旁便已凉了彻底——

“你昨晚说得没错,我确实怀不上孩子,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声量在这一句话末尾提到了最高,陈耀瑶的眼角也跟着轻轻抽搐了下。而她浑若未觉,只狠狠地盯着陈耀瑞一家人,精致的妆容在这一刻近乎狰狞可怖。

“因为当初我没办法,只能去拼命地赚钱来治我丈夫的病——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冷库帮人搬货……只因为他们那儿能给高的日薪——那样干了一年下来,我拼死拼活地终于治好了他的病,可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就因为那年,我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

“所以你当初说得一点都没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覆水难收,因为她丈夫的命还抵不过她侄儿的昂贵奶粉——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不是陈家的人了。这丧事的钱我肯出,不是因为我对她或者对你们还有什么情义在,只是求自己一个心安。我心安后,这个女孩儿,还有你们陈家任何一个人的生老病死,都跟我再没关系了。”

她直起腰,收回了冷冽的目光。

“当然,我以后的老病死,跟你们也再无瓜葛,不劳操心。”

说完,女人径直走了出去。

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院子里都一直是鸦雀无声,没一个人能开得了口。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陈耀丰迟疑着开口:“我们家里都工作忙,没法照顾,还是得哥和嫂子来。”

陈耀瑞皱眉:“又不是就你们家需要工作。”

眼看着又是一番争执不下即将开始的时候,院子外门处突然传来了铜环扣在门上的声响。

院子里的两家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

笑眯眯的无害青年站在他们的视野中央。

而在他主动发出声响前,其他所有人没一个发现他的存在。

正戴着耳机听歌的陈家独孙陈庆浩则是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睛——他几秒前明明无意地瞥过那里,根本没看到有人出现啊。

而院子中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同样抬起头望过去的小姑娘的眼睛里微微亮了起来,随后又带上点疑惑地看了看同样能看向青年存在的两家人。

在这样各有所思的疑惑的安静里,笑容无害的青年,也就是宋思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直到他停到院内两家人的中间时,他们之中才有人回过神。

陈耀瑞和陈耀丰对视了眼,两人在各自表情上看到相同的迷茫和困惑后,便一起转向了宋思年。

陈耀瑞看着他皱眉问:“你是……?”

如果是家里的客人,那没道理他们俩都不认识。更何况,就没听说谁家来参加白事还空手来一脸笑眯眯地进门的。

宋思年对着两人点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庄淑女士的遗嘱见证律师,庄淑娟——也就是你们的母亲陈老太,生前委托我办理了遗嘱见证手续,我是来为她宣读和履行遗嘱条款的。”

“——遗嘱?!”

陈耀瑞和陈耀丰两家人脸色顿时都变了。

宋思年像是没看见两家人的反应,仍旧面带微笑地将手里的文件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两份——

“这是庄淑女士的遗嘱见证委托书的复印件,两位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可以查看一下,如果有所怀疑,本律所不介意两位找人进行笔迹鉴定。”

没等宋思年递到他们手边,两家人就几乎是以抢夺的速度嗖地一下从宋思年那儿拿走了遗嘱见证委托书。

反复看了几遍以后,陈耀丰脸色难看地抬起头——

“我妈这是什么意思!”

而陈耀瑞一家却像是松了口气,卷发的长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妈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这个小儿子呢,没想到啊……看来她还是看出来了某些人那点虚头巴脑的假情假意呐。”

陈耀丰闻言脸色更阴沉了许多,手里的遗嘱见证委托书都捏得发了皱。他怒目瞪着宋思年,“她要把钱和房子都留给这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野种?!——凭什么!我不同意!”

宋思年原本带笑的面容在陈耀丰话音落时,便陡然沉了下去。

“陈先生,我是个律师,同时也是你母亲的遗嘱执行监督者。她既然在遗嘱里这样写了,那么陈囡囡小姐就是我的新委托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在一个律师的面前对他的委托人进行侮辱性质的人身攻击——否则除了拿不到遗产之外,你可能还需要搭进精神赔偿。”

“……”

陈耀丰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他咬牙切齿得脸部肌肉都有点抽搐,隐忍几秒后才恨声问:“这份遗嘱是我妈什么时候立的?!有法律效力吗?!”

“能问出这样的话,陈先生应该也不是不懂。”宋思年微微一笑,眼神冰凉,“上面的律所信息、见证律师信息、公证时间信息、委托人签字等等都是一目了然,有没有法律效力——陈先生可以随时请人去查去问。”

“律师先生。”

旁边沉默的陈耀瑞突然开口。

“嗯?”宋思年转过去,“这位陈先生也有问题?”

陈耀瑞拧着眉头,“不是,只是这个继承人还没成年,她恐怕没法直接继承房子这些财产吧?”

宋思年:“这一点遗嘱后面也有提及。因为继承人尚未成年,所以她继承的财产会由她的监护人代为管理。而在她成年后,监护人可以得到一部分财产作为报酬。”

“……监护人?”

在听到这个词后,两方刚平息的敌视目光再次“交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的马甲剩最后一颗扣子了,本单元内皮皮年就要给他当面掀了=)

第58章

屋里的高分贝“协商”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宋思年丝毫没在意乔特地给他准备好的这套能让他看起来更像点律师的西服。他伸手扯松了领带,提了提西装裤的裤腿,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到了小姑娘身旁。

在陈囡囡的视线里,干练的西装裤包裹出来的修长腿型一折,那个昨天还是以一副鬼魂状态出现在她面前的年轻人,此时就顶着仍旧看起来十分无害的清秀面庞,把视线压到了和自己平齐的位置。

“今天过得怎么样?”

青年弯着唇和眉眼笑吟吟地问她。

“有开心一点吗?”

陈囡囡迟疑了0.1秒,就快速地点点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到屋里的两家人。

宋思年笑笑,伸手理顺了女孩儿垂到面颊旁的细碎头发,“别怕,他们这会儿虽然讨论的是你的监护权,但没一个真正挂心你的。”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宋思年没收回来的手顺便捏了捏女孩儿的脸颊,带着点很淡的笑意,“怎么?听到我这么说,还会有点失落么?”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老树终于看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主人,我求求您,您做个人吧——这时候,就算不安慰,也别打击啊,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呢。这些人性的丑恶面你非要让她经历也就算了,干嘛还带给人做剖析和解说的?”

宋思年莞尔失笑,但没对老树解释,只对陈囡囡说:“有人劝我对你温柔点啊,说刚刚不该那样对你说实话的。”

老树:“……”

它觉得杜绝它家主人伤害以及二次伤害的最佳方法,大概是直接给他封住嘴巴吧。

而陈囡囡若有所感,重新抬起头来,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思年。

宋思年笑了笑,“虽然我觉得那人说的有点道理,但我不准备那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姑娘诚实地摇了摇头。

宋思年没急着给答案,而是侧过视线,望着小姑娘身后的墙面。

他伸手把陈囡囡拉到了自己身旁,同时攥住了她的手腕。

院子之中,无形的鬼力慢慢形成漩涡……

而在陈囡囡的视野里,原本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面墙慢慢、慢慢地变淡了。到她几次眨眼之后,那面墙像是被整个移出了她的视野——理智上知道它还在,但视觉里却已经凭空消失。

而之前被墙挡住的、房间里吵得面红耳赤眉目狰狞的两家人露出在她的面前。

墙外安静了几秒,宋思年轻声开口:“你看他们,像什么?”

小姑娘犹豫了下,她眼里闪过几丝情绪,最后她还是一个字没说,只扭头看向了旁边蹲着的青年。

在小姑娘很期待答案的视线里,宋思年很坦诚:“像不像在为了一块肉互相撕咬的野狗?”

“……”

小姑娘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宋思年会这样直白地说。

而即便说出了这样的话,青年面上的笑容依旧看起来无害而近乎温和,他伸手摸摸女孩儿的额头,“你在他们的眼里,现在就像是一块让他们垂涎欲滴的肉。所以我不会帮你掩盖他们的丑恶,正相反,我会帮你看清——”

他伸手一指那透明的墙体里,没人看得到他们这两个围观者而自顾自的争吵撒泼。

宋思年轻笑了声,瞳眸微凉,“他们不再是你的家人,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是。所以今天之后,你要记得他们此时此刻的模样,永远都别忘,永远不要掉以轻心——在你还不足够自保的时候,永远记得你在他们面前只是一块无力反抗的肥肉。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不被吞下去,知道吗?”

小姑娘本能地点了点头,但纠结了几秒,又摇了摇头。

“我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犹豫片刻,她又解释了一遍,“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生活。”

宋思年闻言怔了下,表情间有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意外。他也没有掩饰,顺着那意外的神情,他释然地笑着问:“为什么?……你不怕吗?如果不跟他们在一起的话,那你就要一个人生活了。你知道的吧,就算奶奶能够回来,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你了,那你要怎么办呢?”

陈囡囡皱起眉,显然她还没有想得太长远。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仰起脸看向面前的青年,“哥哥,你能帮我吗?”

宋思年怔了怔,随即失笑,“你比我想象得聪明了很多。”

小姑娘企盼地看着他。

宋思年轻狭起眼,“但是,囡囡,如果你真的决定要离开他们——这些你名义上的家人,那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的能够陪着你的人、不管目的是什么,已经不复存在了。”宋思年伸手捏了捏小姑娘有些茫然的脸,“你下了那个决定,那你就踏进了成人世界。孩子的世界里才会有单纯的索取,而在成人世界里——只有付出和回报、得到和代价。”

小姑娘眨了眨眼,“哥哥是跟我无关的人,所以不会一直帮我,而且我没有办法给哥哥回报什么……哥哥是这个意思吗?”

宋思年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那监护权代表的财产……”

话没说完,小姑娘就自己先放弃了这句话的表达,素来不显露什么情绪的小脸上还露出一点懊恼的情绪——说到底,监护权所代表的财产也是面前的年轻的哥哥带给她的,他如果在意那些东西的话,有太多太多的办法得到它们了。

观察过小姑娘的反应,宋思年眼神微闪。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对陈囡囡说:“囡囡,我知道你比其他孩子懂事得多,但你年龄还小,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仓促地决定以后的路。”

陈囡囡踟蹰地看向他。

宋思年伸手一指墙体内仍为结束纷争的两家人,“我帮你争取一个后悔的余地。在之后的几天里,你可以去他们的家里生活。如果到最后你仍旧认为自己不能接受,那我会给你别的选择——只是你要记得,如果你选择了和普通孩子的成长不再一样的路,那之后的所有代价,都要你自己来付。”

陈囡囡沉默几秒,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宋思年无声一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希望你是真的知道吧。”

说完他起身,同时松开了小姑娘的手,独身走进了屋子里。

见宋思年进来,房内还在喋喋不休的两家人话声歇了,纷纷转向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宋思年淡定地开口:“我刚刚已经与我的新委托人商量过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会在两位陈先生的家里试住,合格的那个便能拿到她之后的监护权。”

“……试住?”

两家人面面相觑。

宋思年点点头,“先去谁家?”

陈耀丰反应最快,已经第一时间开口:“先来我家!”

他一出口,陈耀瑞一家也反应过来了,长媳怒目:“凭什么先去你们家!要去也是按长幼顺序来,当然应该先我们家!”

眼见着两家人又要争执起来,宋思年眸光一沉,“既然陈耀丰先生先开了口,那就先安排去你家。”

说完,宋思年转过头,迎上卷发长媳明显就要反驳的脸,冷眉冷眼冷声地接上后半句,“确定监护权归属之前,我作为见证律师有一定决定权,我劝这位似乎并不姓陈的女士最好别再插话——不然我不敢保证自己之后在监护权归属上是否还能维持公允。”

这话一出,陈耀瑞一家顿时哑了火,而对面陈耀丰和他的妻子脸上眼里露出明显的得意情绪。

宋思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陈耀丰,“两位可以回去安排了。”

陈耀丰迟疑地问:“那律师先生是跟我们一起……”

宋思年刚准备应声,表情就微微一动,随即到了嘴边的话一变,“我会不定时上门监督两位暂时履行监护权的状况。”

“好的好的,随时欢迎律师先生上门监督。”陈耀丰脸上露出笑容,从随身黑色文件包里拿出名片和签字笔,在名片背面写下自己的家庭住址,便将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宋思年。

而旁边陈耀瑞家里长媳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拉了陈耀瑞一把,给对方使了几个眼色又做了口型。

陈耀瑞清了清嗓子,也撑起笑容朝着宋思年站着的方向迈出了两步,“那今天晚上我做东,请律师先生吃顿晚饭吧?”

“……”宋思年闻言,转身抬眼看向他,一言不发,只那样似笑非笑地把人打量着。

等到陈耀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地不自然起来时,宋思年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两位以后要监护的是我的新委托人,而不是我;有时间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不如琢磨一下如何能让我的新委托人高兴一些吧。”

说完,他也没去看两家人的表情变化,只微微一躬身,“我这边还有公事要处理。两位,改日再见。”

“律师先生路上小心啊……”

身后声音追出,而宋思年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在低着头的陈囡囡身旁,轻声说:“我会尽早去找你的,别担心。”

“……嗯,我会等的。”

陈囡囡用力地点点头。

宋思年笑笑,起身出了陈老太家。

到了门外许远处,宋思年面上笑容一淡,同时他魂音传给老树,“你刚刚说什么?”

老树:“乔让我传信给主人——画像和谢忱,现在都在楼里等着您,您先看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

第59章

“谢忱?”宋思年表情微变,“他不是在参加捉鬼师盛典吗,怎么会在楼?”

老树:“乔说他是自己找上门的,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要找您——老奸商也对他能找到楼这件事表示了惊奇。”

“……惊奇个屁。”宋思年无语,“他之前为了拉我到捉鬼师联盟那儿给他撑场,可以说是不择手段,闹得半个鬼市都人尽皆知了。谢忱作为焦家权系的重要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和楼的关系?”

老树想了想,“也对。”

宋思年:“那老奸商有说谢忱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去的吗?”

老树:“没有。他只说谢忱刚去楼的时候有些焦急。”

宋思年:“……谢忱?——焦急??老奸商确定他看到的真的是谢忱?”

老树:“……”

尽管对老树传达的消息感到质疑,但宋思年还是第一时间赶回了鬼市。

顺着鬼市东门的招商广告一踏进去,面前暗过之后,再亮起时便多了一张熟悉的面庞——谢忱眼神微沉地站在他面前,表情确实是宋思年以前没见过的凝重。

鬼市传送的一瞬间正是各种灵力鬼力气息最为驳杂交织的时刻,宋思年根本没来得及体察外面的气息熟悉程度,就猝不及防地被谢忱的模样撞进了眼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你怎么……”

话没说完,汹涌的灵力气息倏然涌了上来,直接将宋思年全身包裹。

宋思年咬了下舌尖才收住本能就要释放出去的鬼力——他实在不认为谢忱有什么要威胁到他的理由。

而如他所料,尽管那灵力气息汹涌得有些骇人,尽管那里面似乎压抑着让人稍窥一眼就觉着危险的情绪,但包裹上来的灵力还是克制而温和……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把宋思年摸了一遍。

宋思年:“……?”

事实证明,自身气息过于强大而对其他人或鬼的气息感知太过敏感,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比如此刻,宋思年就有一种自己好像被当街耍了流氓的感觉。

就算站在面前的是谢忱,宋思年也隐隐生出了把这人从东门踹到西门的冲动。

“……还好不是你。”

给宋思年细细检查过一遍,谢忱收回灵力,沉哑的嗓音间听出一点宽慰的情绪。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宋思年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的威胁性。

“所以,你刚刚在担心什么?”

宋思年从谢忱的话音里听出某种明显的担忧,这才稍稍松懈了眼神,问道。

谢忱:“今天的盛典上,郭岚说他昨晚感受到一位强大灵鬼在甘城边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捉鬼师发生了激烈打斗,最后灵鬼负伤逃亡。”

宋思年表情古怪:“你是以为……我就是受伤的那只灵鬼?”

谢忱没回答,但看向宋思年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宋思年无辜叹气:“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废啊。”

谢忱微皱起眉,“敌在暗你在明,别掉以轻心。”

“知道啦。”宋思年没心没肺地应了,随即转开话题,“不过,郭岚是谁,听名字有点耳熟啊??”

谢忱:“……”

老树于心不忍,在旁提醒:“主人,郭岚就是参加盛典的灵鬼代表啊……上次你还去找他要过灵鬼消失事件的资料呢,怎么能这么快就把他忘了……”

宋思年:“……哦。”

他并无羞愧心地转向谢忱,“之前还听乔说你在楼,怎么跑这里来了?”

谢忱:“感应到你的气息接近,所以过来了。”

宋思年:“……我的气息?”他表情扭曲了下,“你别告诉我——我还没进鬼市,你就能隔着人鬼两界之间的界力……感应到我的存在。”

到了嘴边的肯定在宋思年惊愕的眼神里被咽了回去,谢忱迟疑了一刹那,改口:“是种族天赋。”

宋思年陷入沉思。

老树小声嘀咕:“他明显在甩锅……”

“……”

谢忱不动声色地瞥了宋思年手腕上的嫩绿树芽儿一眼,收回目光,“盛典已经结束。如果你之后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回市局……”

“有。”

宋思年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谢忱看向他。

宋思年伸手拉住了谢忱,把人往鬼市里拖,“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谢忱:“……?”

宋思年笑着回过头,“现在寄放在楼,去了你就知道了。”

谢忱没反抗,任由宋思年拉着自己往鬼市深里走。

几步后,宋思年身形戛然一停,霍然转向身体右侧后方某个角落。

一道影子从他的视野里闪了过去。

宋思年:“你的尾巴我的尾巴?”

没等谢忱开口,他又皱眉,“我坐鬼市大巴来的,就凭那些司机的驾驶天赋,有尾巴也应该甩到天边去了。”

谢忱伸手,把面前说着话就要往那角落去的青年捞了回来。

“不需要管。”

宋思年没有挣开,“但我不太喜欢被小尾巴跟着。”

谢忱:“切断这条,新的很快会冒出来。”

宋思年听了却不由失笑:“你是属壁虎的吗?这么招‘尾巴’们喜欢?”

谢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宋思年:“真的不管?”

谢忱:“嗯。”

宋思年:“那你之前去盛典还戴什么面具,单纯为了防我啊?”

谢忱:“不是你。但也不是后面这些。”

宋思年:“咦?你知道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人??”

谢忱:“嗯。你也想知道?”

宋思年:“知道的话还要付出点什么吗?”

谢忱唇角微抬:“嗯。”

宋思年立马板住脸:“不了,谢谢。”

谢忱:“……”

等两人身形渐远了,方才宋思年目光扫过的鬼市街角阴影里,几道身影从不同位置探了出来,聚到一起。

其中一个气恼指责另一个人,“让你小心点,差点被他们发现!”

“对不起……”

“苛责他也没用,早就被发现了。”第三人出声。

“早被发现了??不可能,那个男人一点都不像是看到我们了啊……”

“多说无益,回去禀报家主吧。”

“……”

几分钟后。

楼,主店铺顶楼。

看着宋思年的他身旁站着的男人,乔表情扭曲地磨牙:“你特么还真把人带回来了啊……”

宋思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做鬼当然要说到做到啊。”

乔:“我特么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诚实守信呢??”

宋思年摆摆手当做没听见,“画像在哪儿呢?快拿出来让我们掌掌眼。”

乔:“……”

他慢腾腾地转过去,不情愿地盯了谢忱好几秒之后,才冲旁边站着的属下示意了下,“把画像抬上来。”

宋思年笑容一滞:“——‘抬’??”

乔:“不知道是那画纸还是笔墨的问题,那画像重的很。不敢说千斤之力,几百斤是没问题了。”

听了这句话,旁边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谢忱眼底终于多了一点情绪。他抬眼看向宋思年,“……什么画像?”

宋思年闻言,笑眯眯地转过去:“听老奸商说,是你们谢家祖上最有名的一位大人物留下的画像,全天底下就这一份。”

谢忱:“……谢家,祖上?”

宋思年点点头:“嗯,听说还跟你同名呢,你们族里看起来观念很开放啊,一点都不忌讳这个。”

谢忱:“……”

宋思年:“啊,来了。”

谢忱转头看过去,便见那盛着画像的长长的画匣子被几个人抬进了房间。

“这边这边。”宋思年笑眯眯地冲着几人招手。

几人吃力地把那几百斤重的画匣子放到了宋思年脚边地上,抹了把汗,这才对旁边乔做了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三人的视线一齐汇聚到那古木色的长匣子上。

站在最中间的宋思年对着画匣子纠结地揉下巴,“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搬,你可能只能用灵力把它托着往回带了。”说着,他转向乔,“喂,老奸商,你没偷偷看过吧??”

乔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吗?”

“没看过就行。”宋思年不在意地耸耸肩。

他伸手一招,地上的匣子便自动翻开了盖面。须臾之后,那需要几个大汉一起合力抬进来的画轴便像是轻若无力似的,在无形的鬼力托举下,慢慢浮到了空中。

宋思年看着那副卷轴,嘴角微勾,“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了啊。”

乔在旁边不屑地撇嘴,小声嘀咕:“你其实只是好奇他和谢家祖上哪个更帅一点吧?”

宋思年毫不犹豫:“当然我家宝贝最帅。”太过顺口地说完称呼,再想挽救时已经来不太及了。宋思年不由停了一瞬,然后默默地扭头看向旁边谢忱。

谢忱却好像并未听到他的话音。

——

男人此时眉峰微蹙,看起来罕见地有点心不在焉。一双瞳子也黑压压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要打开了啊。”宋思年出声提醒。

乔无语地翻了他一眼,“开吧。”

宋思年视野中央的男人也抬起视线,两相交接,谢忱一默,随即问:“你很想看?”

宋思年想了想,“也不是非看不可。但是不看的话,总觉得落了点什么事情没做。”

谢忱:“好。”

宋思年表情古怪,没等他问一句“好什么”,便见谢忱手一挥。

卷轴上的黑色丝线蓦地断开。

旁边乔见状面色一变,眼底某种情绪呼之欲出。

而宋思年的视野里,那副画卷在空中展开。

一道熟悉身影跃然纸上。

与画中人四目相接的瞬间,宋思年猛地退了半步。

他瞳孔紧缩——

葛家村。

迷障叶。

……他幻觉里和谢忱长着同一张脸的那个长发男人。

第60章

画卷里的长发男人随着画轴落下而展现之后,房间里安静了足有几十息的时间,期间阒然无声,落针可闻。

只不过虽然同是安静,但房间里三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最左的乔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半空;最右的谢忱视线微垂,看不出情绪地望着房里最中;而最中间的宋思年则是目光怔然地看着画卷,瞳孔里光影摇晃,显然心绪起伏得厉害。

半晌后,还是宋思年率先打破沉寂。

——

他目光古怪地看向谢忱,“你别告诉我,隔了几百上千年的祖辈和晚辈长成同一张脸……也是你们谢家的种族天赋。”

谢忱抬眼看他,眸里黢黑,却不言语。

宋思年手腕上的树芽儿却抖了抖,“主人,您看这幅画卷下面的那个落款。”

“……”宋思年的目光落过去。

这幅画卷上确实有一处毛笔题字,与其说是形容起来并不恰当的落款,倒不如说更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画完之后,找被画的这个长发男人……签了个名。

宋思年的目光在那毛笔题字的龙飞凤舞的“谢忱”两字上停留了几秒,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抖了抖。

他低头看了手腕上的树芽儿一眼。

老树:“……主人您也想到了吧?这个签名是不是看起来有点眼熟?”

宋思年面无表情:“别卖关子了。拿出来吧。”

“……哦。”老树意兴阑珊地抖了抖绿芽儿。一张素白色的名片就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然后悠悠地飘到了宋思年的手心里。

捏紧了那张名片之后,宋思年先抬眼看了旁边的谢忱一眼。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男人和画里人同样俊美的面庞上,此时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旁边乔却是起了好奇心,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到宋思年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

乔伸手来拿,宋思年也没推拒,目光在素白名片上扫过之后,便把它递给了乔。

“这是我做你给我揽来的曾清溪的那个任务时,我们谢顾问给我的他的名片。”宋思年目光复杂地看向谢忱,随后蓦地一勾唇,“我说的没错吧,谢顾问?”

“……”这个明显疏离了几分的称呼让谢忱的眼神沉了沉。

乔似乎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涛汹涌,他看了看手里的名片上那同样是毛笔字的“谢忱”两字之后,便抬眼去看画卷上落款,然后又将目光在名片和画卷落款之间反反复复了几个来回,才惊讶地看向宋思年——

“这好像是……一个笔迹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思年笑着勾唇,拿凉飕飕的眼神睨着谢忱,“这个问题不能问我,该问的人是另一位……对吧,谢顾问?”

谢忱眼底压下去几次的情绪终究再次翻涌起来,他向着宋思年的方向蓦地迈出,几乎刹那之间便到了宋思年身前。

在下一个动作前,谢忱抬眼看向旁边有些状况外的乔,黑眸里黑压压的一派山雨欲来之象。

“乔老板,”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如果不介意,我有些事情要和他单独谈谈。”

乔一噎,随后哂笑:“不介意,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说着话,乔脚底抹了油似的,一眨眼就出了房门。

到关上房门下了楼主店铺顶楼之后,乔还有点心有余悸地往楼下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敢介意么?敢介意的话恐怕今晚就很难活着出来了吧……”

而此时,房间内。

宋思年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眉眼间带着凉意。“把乔支走做什么,图谋不轨还是杀人灭口?”

谢忱此时已经将情绪压下几分,闻言无奈地看向面前的人,声音沉哑,“别闹了。”

宋思年目光一冷:“……”

他手腕上的嫩绿嫩绿的树芽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出宋思年是动了真火,谢忱叹气,“名片是我给你的,所以你应该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隐瞒你。”

宋思年眼神微动,神色却不变,“你确实没想过隐瞒我,但你在我误会的时候顺水推舟了。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你装作看不出我是附体的鬼,后来我以方峥的身份去到你家,你也听之任之,再后来……”

青年说话时,一双因着生气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眼角扬了起来,眸仁里像是藏着星星点点泛着水色的光影。

离着这么近的距离,谢忱瞧了一会儿,眼神里颜色就深下去了。

于是等宋思年数完面前这人的累累罪行,有点口干舌燥地一抬眼时,却不由愣了一下。

随后宋思年表情古怪起来——

“你……这算是个什么眼神?”

老树小声嘀咕,摇头晃脑地摆了摆自己的绿芽儿:“主人,凭老树我成精多年的直觉,他这是对您图谋不轨,您最好还是——”

“别听它的。”

谢忱蓦地开口,语气表情都极为平静,但这声音在整个安静的房间里可以说来得非常突兀,以至于宋思年都愣住了。

像是觉得这惊吓不够似的,谢忱蓦地上前,一步踩到了宋思年的脚尖之间的空地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近而接近于零之后,谢忱在宋思年震惊的目光里微微躬身,伸手捏住了已经完全呆掉了的树条。

不见他怎么施力,那根树条手环就被他突然扯下了宋思年的手腕。

谢忱向门那边一甩手,“你也出去。”话音落时,房门无风自开,细细一根的树条不及反抗便被直接甩到了外面走廊上。

刹那之后,房门又砰地一声自己合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男人眼底那些汹涌欲出的情绪也已经悉数淡去了。

宋思年到此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一直听得到老树和我的对话?”

谢忱:“嗯。”

宋思年:“所以你才知道我接近你的原因、知道我的来历……知道我的一切?”

谢忱眼神微动了下:“是。”

宋思年:“……”

宋思年:“你到底是谁?”

被问到这句话时,谢忱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但其间也不过是一两息的时间,这犹豫之后,他便稍稍侧过身,让出宋思年和画卷之间的空间——

“你见到了。”

男人声音平静而微哑。

然而对于宋思年来说,此时此刻的平静更有些像对自己的一种嘲弄。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抬眼看向男人,“所以,你就是传闻里的那个谢忱?——那个活了一千、不,现在说来应该是已经活了两千多年的第一捉鬼师?”

谢忱沉眸看他,“是。”

宋思年蓦地勾唇,眼里泛着凉,“我现在该说什么?……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谢忱微皱起眉,“有这么生气?”

宋思年面无表情:“你这个问题让我现在的生气程度比一秒前又高了一个层次。”

谢忱无奈:“我不说了,你说。”

“那就先把你压在我身后的灵力收掉。不然……”宋思年掀起眼帘,褐色的眸仁一动不动地睨着男人,“就这个姿势、这个距离,你确定是想听我说话?”

提及这点,男人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色去。

宋思年磨了磨牙,“你还笑得出来?”

谢忱微微侧过下颌,两人之间早就拉到最近的距离刚好足够他贴到身前青年的耳尖位置。他顺势开口,声音哑得像是拿羽毛在宋思年心尖上来回地搔——

“如果不这样,你会跑。”

不是疑问,而是个陈述句。

宋思年唇角扯了扯,“你还真了解我啊……我本来以为自己也算是了解你,现在才发现——我对你简直是一无所知。”

“关于我的所有问题,你都可以问,我都会告诉你。”

“……”宋思年沉默了两秒,狐疑地看向他,“真的?”

谢忱在他耳边“嗯”了一声。

宋思年脸色微变,过了须臾才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别贴这么近说话,我不习惯。”

说完之后宋思年就有点庆幸——还好老树和乔都被扔出去了,不然如果这俩祸害在,这会儿多半是要打趣他“你也有今天”。

而谢忱显然比那两个“善良”多了,听到宋思年的话后,他也只问了一句,“不跑?”

宋思年撇撇嘴,“小狗才跑。”

谢忱难得笑了声,“你知道自己说这种话,其实一点信誉度都没有吧?”

宋思年哑然。

——

多数情况下,如果和自身利益有冲突,那他大概确实不介意背着个“小狗”的名号落跑的。

不过转念一想,宋思年又没表情地看向谢忱——

“就算你退到这层楼的最尽头,只要你不想,我其实也跑不出去吧?”

谢忱很轻地勾了下嘴角,退开了一步。

宋思年趁机换了口气,然后才抬眼看向谢忱,“我问什么,你都肯说?”

“嗯。”

“好。”宋思年点点头,“第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不等谢忱开口,他就微眯起眼提醒,“别骗我,更别告诉我你一无所求就只为了给我提供阳气乐于助人才一直让我待在你身边的。”

谢忱眼神微闪,“我要的东西告诉过你了。——宋家祖上欠了我一件东西,我要拿回来。”

宋思年表情微变,“翻完宋家族谱都找不到,但你仍旧觉得我和宋家有关系?”

谢忱:“……嗯,所以我需要你。”

宋思年垂眼思索了几秒,随即有些烦躁地皱起眉,“这个问题太复杂,等我想清楚再细究——第二个问题,你能给我什么?”

谢忱闻言低笑了声,“你要什么?”

“我……”

男人的声音蓦地盖过了宋思年的话——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思年怔愣地看着谢忱,和那再认真也深沉不过的目光对视了几秒,他表情不自在地转开头——

“少用虚话敷衍我。”

“……”谢忱垂下眼,“好,那就说你现在需要的。——阳气,还有你的封印,我以后都会帮你解决。”

宋思年惊讶地问:“你能解开我的封印?”

谢忱:“有一点眉目。”

宋思年眼神带着点思索和审读地看了谢忱一会儿,随即便点点头,“好,那我就暂时相信你能解决这个。这样说的话,我们算是合作关系?”

谢忱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定义都随你。”

宋思年勾唇,“好,那最后一个问题。”

“……”

宋思年:“你知道吧?”

谢忱难得一怔:“什么?”

宋思年笑眯眯的,一脸无害:“——我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表情严肃而深沉】……刺激。

第61章

“——我喜欢你啊。”

宋思年的话音落后,整个房间里都安静了几秒。

外面扒着门缝往里偷“窥”的老树由于太过惊讶不小心挤到了自己的树条尾巴,发出了“叽”的一声惨叫。

宋思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撇撇嘴,“……真没出息。”说完他转回来,懒洋洋地眯着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别跟我装傻,我不信你听得到老树和我交流,却不知道我喜欢你。”

老树在走廊上的嘀咕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这真是我见过的最流氓的表白……怎么跟地痞无赖准备要强掳良家妇女前的放话似的……”

宋思年闻言不但没和老树计较,还很认真地点点头,看向谢忱——

“它总结得没错,我差不多就是那么个意思。”

谢忱眼神一深。

有那么一瞬,宋思年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灵力猛地翻涌了下,只可惜连零点零零零一秒都不到,就被直接镇压回去。

那样可怖的灵力,却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男人垂着眼无奈地看他——跟从前在他眼里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一样,看起来平凡无奇。

“嗯……”宋思年表情古怪,“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收回前言吗?”

“不。”谢忱目光深沉,“把它留着,不要现在。”

宋思年:“那什么时候?”

谢忱:“以后,等我取回宋家欠我的东西、等你解除封印……会有很多机会,我们慢慢‘探讨’。”

宋思年狐疑地盯了男人几秒,随即耸了耸肩,“好啊,我懂你的意思——合作第一,情爱第二嘛。”

谢忱:“……”

两人的对话没来得及再深入一些,就被房间里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叫停。

宋思年奇怪地皱起眉,目光在谢忱身上打量了一遍——

“什么声音?”

谢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只纯黑色的手机,低头瞥了一眼,“……市局的电话。”

“电话?”宋思年惊奇地盯住谢忱手里的黑色手机,“这是哪个运营商,信号基站都插到鬼市来了?牛啊……不过以你的年龄辈分,我还以为你会拿出个小灵通或者大哥大呢。”

“……”谢忱无奈地看了宋思年一眼,抬手接起了电话。

说了几句之后,谢忱挂断了电话,看向宋思年,“有个案子报到信息侦查中队了,我需要回市局一趟。你呢?”

宋思年问:“能报到你们信息侦查中队的,都是跟鬼相关的案件吧?”

“嗯,至少是有这方面嫌疑。”

“那我跟你一起呗。”宋思年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把手插回裤袋里,“我看你在市局好像不显露灵力办案的样子,有我在也安全一点。而且,不管基于目前的合作关系还是未来可能有的情爱关系,我帮你都是应该的,是吧?”

谢忱垂眼看他,“……你自己说的这些,等封印解除以后,最好也都记得。”

“谢顾问,你这是在威胁我?”宋思年没心没肺地笑,“啊,我好怕呢,你能对我怎么——”

尾音未尽,宋思年的余光突然扫到了还浮在空中的画卷。

画卷上的长发男人似乎正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眼前蓦地闪过之前在迷障叶作用下看到的“幻境”,宋思年本能地咽了口口水。“……嗯……既然是市局急招,案件肯定情况比较急,我们还是路上说吧。”

话没说完,宋思年已经溜出房间了。

站在原地的男人唇角不明显地勾了下,他左手在空中随意一挥,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画卷就蓦地卷到了一起,然后迅速地飞进了画匣子里。

匣子上盖“砰”地一声关上了。

谢忱指尖在空中点了几下,一道淡金色的符文隐约从他指尖下飞了出去。

须臾之后,那画匣子便和符文一起消失在了房间里。

而做完一切的男人神情自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静地出了房间。

……

出了鬼市南门所在的墓地,宋思年看向谢忱,“这附近一贯的人类交通不便——你应该也能坐鬼市大巴吧?”

谢忱:“鬼市大巴,普通人看不见的。”

宋思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谢忱:“但普通人看得见我。”

宋思年:“那又怎么——”话音戛然而止。两秒后宋思年好奇地问:“他们会看到你在天上坐着飞吗?”

谢忱:“嗯。”

宋思年:“……好的,我们打车吧。”

谢忱这次没接话,而是低头看了看腕表,然后才说:“在楼的时候我已经给市局发过地点了,他们会派车来接。到路边等吧,车应该要到了。”

“……”

两人从鬼市南门墓地出来之后,就近到路边等了一会儿,果然没多久便见一辆亮着警灯的车从甘城市内的路线方向开了过来。行经墓地时,警车开始减速。

之后,似乎是看到了两人的身影,那警车停到了路旁两人身边。

车门一拉开,宋思年就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大晚上的来墓地,谢顾问您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就是有下次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和毛队说说,别总让我这样胆小的来,中队里不还有其他一堆人嘛……”

宋思年抬头一看,乐了。

——

果然是警局那个叫孙得星的小警员。

“好久不见啊,小孙。”

“……啊!有鬼啊谢顾问——!!”

驾驶座上抱怨得起劲的孙得星被面前突然近距离多出来的一张小白脸吓了一跳,差点当场从驾驶座上蹦起来。

“啧,胆子真小。”宋思年嫌弃地撇撇嘴,往后拉开了一段距离,坐回到后排座位上,懒洋洋地往靠背上一倚,“怎么,这才分开多久,你就对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听了这话,似乎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孙得星这才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地扭过头看向坐在谢忱身旁的人。

看了几秒,孙得星眨了眨眼,“……宋……宋先生?”

“这才对嘛,怎么说我们也是在葛家村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宋思年笑眯眯的,“看在你还记得我的面上,不跟你计较了,开车吧。”

“……哦。”孙得星蔫蔫地缩了回去。发动车,开了出去。“不过都这么晚了,谢顾问和宋先生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的墓地里来了啊?”

谢忱刚要开口,就被旁边宋思年笑眯眯地抢过去话头——

“当然是幽会啊。”

“——??!!”孙得星震惊地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青年,然后又看向谢忱,目光和声音都颤巍巍的,“真……真的吗……谢、谢顾问……”

“……”

谢忱无奈地侧眸看向宋思年,“好了,别闹了。”

宋思年耸耸肩,看向车外,“哎,现在的小年轻,可实在是太不经逗了啊……”

驾驶座上“不经逗的小年轻”被这话憋得脸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着声儿对宋思年解释:“这不怪我,我要是平常还能有判断力的,实在是快吓破胆了——我还没这么晚开过夜车、更没开到过墓地呢……来的路上差点吓得跑错高速。”

宋思年闻言笑笑,“那你得庆幸啊,你这是刚开到墓地旁刚好就遇见了我们——这墓地外面的路也弯弯绕绕,没迷里面你算运气不错的了。”

“所以墓地修这么大干嘛啊……”孙得星咕哝了句,“啊,对了,谢顾问,您放在局里的个人终端我给您带过来了,就放在车门内侧,这次案件相关的警情通报已经发到您的个人终端上了,毛队让您去到市局前先在路上了解一下情况。”

“嗯,知道了。”

谢忱应了一声,从旁边车门里侧拿出了一块平板电脑大小的个人终端。

他这边打开后,宋思年便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看起来还挺好玩的。”

谢忱无奈,伸手把青年下颌托住,扶到一旁,“这是警局专用的个人终端,用来传讯案情,不是玩具。”

“……哦。”宋思年撇撇嘴,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估摸谢忱已经把案情看得差不多了,宋思年才问道:“所以是什么情况,需要三更半夜地把你往市局拉?”

谢忱关上终端,微微皱眉,“是个举报案件。”

宋思年一愣:“举报?贪污受贿吗?这种怎么会跑你们中队去?”

“不是。”谢忱说,“是有人通过捉鬼师向市局举报,怀疑自己的亲生弟弟通过雇佣收买鬼类,害了他们家里的老太太,还想勾结律师、伪造遗书,独霸遗产。”

宋思年:“嗯,……嗯?”

从知道谢忱能听到自己声音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口的老树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地念叨:“主人,这个案情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宋思年面无表情:“……我特么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迟疑了两秒,他看向谢忱:“难不成……这个举报人叫陈耀瑞,他举报的亲生弟弟叫陈耀丰?”

谢忱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和你有关?”

宋思年表情无辜——

“实不相瞒,我可能就是举报人所述案情里那个‘被勾结’的律师。”

谢忱:“……”

前面驾驶座上的孙得星惊叹地看了宋思年一眼,然后才小声地提出异议:“谢顾问,我们中队情况特殊,好多签了保密协议的,这么跟宋先生讨论案情……可能不大合适。”

谢忱对这的反应就平淡多了,“我已经向上面提交申请,申请批准他成为中队编外调查人员。”

“哦哦。”孙得星放心地缩了回去。

宋思年则好奇地贴过来,魂音传声问:“你什么时候已经申请了,我怎么不知道?”

谢忱神情淡定:“一分钟后吧,我先拟个申请草稿。”

宋思年:“……”

第62章

回市局的路上,宋思年把自己之前去陈老太家的前因后果中间过程都给谢忱讲了一遍。

“……所以就是这样了。”

说完之后,宋思年冲谢忱眨眼,魂音里的语气听起来也委屈得很,“小民甚是冤枉,还请大人查明真相,还小民一个清白啊。”

谢忱这会儿已经习惯了宋思年的不正经,眼神表情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他看着个人终端屏幕上的案情报告,眼也不抬地说:“冤枉?你可不冤枉。”

宋思年也不辩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愣是让他眨出了点水光。趁着这点眼泪水没干,他可怜巴巴地凑到谢忱面前,“大人……”

谢忱不经意地一抬视线,和那双润着水色的桃花眼撞了正着。

男人的身形蓦地一僵。

须臾之后,他近乎狼狈地敛下眼睑,快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人的报案原因是他之前在返家途中,路遇一捉鬼师,发现他身周还有鬼力痕迹残余,之后捉鬼师跟随他回到他母亲旧屋,发现确实出现尚存大量鬼力,事有蹊跷,这才报案。”

男人语速不疾不徐,节奏平缓得和素日里一般无二——如果不是那声线里遮掩不住的沙哑,那宋思年大概真要以为这人丝毫没受到自己的影响了。

计谋得逞,宋思年洋洋得意地倚回了自己的座位,“那他就怀疑我和他弟弟?这完全没道理嘛。”

谢忱:“怀疑弟弟的理由是其母亲生前,只有弟弟陈耀丰回过家里。”

“……”

一听这话,宋思年眉眼间原有笑意蓦地一寒。须臾后他冷然笑了声,“不孝背德反而成了脱罪的借口?好啊,他不就是想拿遗产吗?那我这个被‘嫌疑人’的律师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谢忱微皱起眉,看向宋思年,“和你无关的事情,涉足太深不好。”

宋思年:“本来确实无关,现在可不一样了,是他硬要把我牵涉进来的。”宋思年眸光一烈。只不过刹那后那眸里的凌厉就褪了干净,他笑眯眯地探过身去看向谢忱——

“等等,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吧?”

谢忱垂眼打量着他,薄唇微动,正要开口的前一秒,他们所坐的车子突然一个急刹。

几秒之后重稳身形的宋思年懊恼地看向架势座,而坐在那儿的孙得星满脸无辜地转回来——

“到了。”

宋思年面带微笑地磨了磨牙,终于把与谢忱交流的魂音转为说话——

“用说的不好吗,啊?”

孙得星立刻辩解:“我那不是看您和谢顾问在后座你一个动作我一个表情地表演默剧,实在不忍心打扰吗?”

“……默剧?”宋思年露出有点牙疼的表情。

孙得星:“对啊。只有动作表情没有声音,那可不是默剧吗?”

后座没说话的男人推门下车,走出去几米后才无奈地垂了眼,耳边仍有陆续的对话声从身后车里传来——

“不过宋先生,你们刚刚表演的默剧剧本是什么?审讯剧吗?”

“呸,那是心灵感应上的交流。”

“……哦。不过说真的,宋先生,我还没见过谢顾问在谁面前像是跟您一起时一样的,您两位真的就只是朋友关系吗?”

“我们关系比较复杂……你这种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你也不懂。”

孙得星小声咕哝:“——我不小了,宋先生您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宋思年:“我这是冻年……哎不对,那词叫什么来着。”

老树无语,“……冻龄。”

宋思年:“哦对,我这是冻龄。”

孙得星:“……”

宋思年:“你刚刚不是说他在你们面前不是这样吗?那是什么样,快讲给我听听。”

孙得星:“嗯……大概就是我时常怀疑,他是真的28,还是已经82了。”

宋思年:“可能2800也说不定呢。”

孙得星:“啊?宋先生您说啥我没听清?”

宋思年:“我没说话,你幻听了。”

孙得星:“……”

虽然谢忱已经从宋思年那儿了解了案件的前因后果,但查案流程却没法省略。

第二天一早,谢忱和宋思年就开车去了陈耀丰的家中。

“今天怎么是你亲自开车?”宋思年坐在副驾驶座上,漫不经心地问,“小孙怎么没来?”

“……小孙?”谢忱微微挑眉,侧过头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没注意到谢忱的神情,随口说:“就孙得星啊,他之前不一直都跟着你出任务吗?”

“你和他很熟?”

宋思年不解地看向谢忱,“我跟他怎么认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葛家村那时候你不全程都上帝视角吗?瞧小孙多好,人傻又呆,听忽悠还不经逗,他——”

谢忱:“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话音一落,轿车突然加速,宋思年被推背力直接压上了副驾驶座。

懵了两秒,他捏了捏手腕上的树芽儿,小声嘀咕:“……我得罪他了?”

老树:“主人,我觉得谢忱这是吃——”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驾驶座上横过来的一记暗息扼杀了。

宋思年坐回去,目光更加疑惑。只不过没给他想明白的机会,谢忱就开口了,“局里已经通知给陈耀瑞作证的捉鬼师,待会儿去到陈耀丰家里时可能会遇上——你要不要避一下?”

宋思年怔了怔,“上次我是没想到会有捉鬼师去查,这次收住鬼力,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嗯。”

宋思年:“比起这个,到场后陈耀瑞和陈耀丰问起我的话……?”

“你说是被市局传讯过来接受调查。”

宋思年闻言轻眯起眼,“那我能申请这种一对一调查多来几次吗?”

谢忱:“……”

车里安静下来,宋思年对谢忱的反应也已习以为常,再自然不过地窝了回去。

直到车停到了陈耀丰家所在小区的停车场。宋思年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刚摸到安全带扣钮,便突然被另只手直接平按在了上面。

宋思年一懵,下意识地抬起眼,“谢——唔……”

男人单手箍住他的后颈,一个凶狠的吻便直接落了下来,还懵着的宋思年未及躲闪,便随着一声闷响被推按到身侧车门上,紧覆上来的男人眼神暗沉如墨,更为炙热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的吻随之而来……

宋思年被亲得脑袋里都昏昏沉沉,不知东西南北的时候,男人终于放开了他。

被挡住的光线重新刺酸了眼,模糊的光晕里,熟悉的轮廓贴到他的耳边,那声音沙哑而带着点情欲熏染的低沉——

“……我忍你很久了。”

话音落后,男人抽身离开。

车门轻声关合。

宋思年懵然地倚在车里。

半晌之后,他抬起手,素白而漂亮分明的指骨遮住眼睛。

一点笑意慢慢从他被亲得通红的唇角洇了出来。

那笑声轻泠,不过须臾就传到了车外某人的耳朵里。

某人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薄薄的唇也忍不住微勾了下。

宋思年笑过之后,推开车门跳下了车,仰起下巴微眯起眼看了看面前的居民楼。

而就在此时,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的老树开口:“主人,我现在说话,谢忱应该感应不太到了吧?”

宋思年大约感受了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点点头,“嗯,我再遮一层鬼力——有什么想说的,你说吧。”

老树叹了口气——

“主人,您这样不行。”

宋思年闻言,表情无辜:“我怎么了?”

老树:“您——……您怎么了您自己还不知道么?……现在都知道谢忱身份了,您怎么还这样勾搭他呢……”

宋思年眨眨眼,“他什么身份?”

老树急了,“捉鬼师啊——第一捉鬼师,那是多少代最牛的捉鬼师们都痴迷的神——您这么……”

宋思年:“第一捉鬼师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他现在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了那也是前任第一!一千年了还没人敢继任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不是……”宋思年被老树激动的语气逗笑,“没看出来啊树,你还这么尊老爱幼呢?”

老树一噎,憋了好半天才又说:“而且我也是为了主人您好……”

宋思年要笑不笑的。“哦?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老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主人,您真不能这么撩拨他。以老树的经验看,这么下去,您迟早有一天会被太阳的。”

宋思年一愣:“被……什么玩意?”

老树开始装死,不吭声了。

没等宋思年再细究,手机震动了下,谢忱的短信发到了手机上——

“上来。”

宋思年揣回手机,抬脚进了前面的单元楼里。

……

见到宋思年的时候,陈耀瑞和陈耀丰表情都精彩得很。

而过来开门引他进屋的谢忱神色平静地看向房间里的几人,“涉案人员现在都到场了,你们可以互相质询,有什么问题我来判断。”

话声一顿,谢忱看向房间里唯一一个宋思年没见过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女孩儿,“你怀疑遗嘱见证律师有问题?”

“我……”那女孩儿从灵力波动来看,显然不是什么高等级的捉鬼师,此时用目光把宋思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也没能找出半点鬼力泄露的痕迹,一时语塞地站在那儿。

而旁边陈耀瑞见状急了眼,“钱小姐,你不是说跟我近距离接触过的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类吗?当时就是他啊——你看他有没有问题?”

“当时按照你的描述,确实那鬼力就该是这个律师留下来的嘛……我怎么知道他身上会一点鬼力都没留下……”

这次不等陈耀瑞开口,陈耀丰在旁边冷笑了声,“哥,为了把囡囡的监护权抢过去,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找了这么个小姑娘来演戏,你也不怕咱妈被你气得死不瞑目。”

“呸——你他妈放屁!你才是演戏!你当别人都瞎啊?——就他妈会装好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耀瑞面红耳赤地骂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说中了心思还是恼羞成怒。

陈耀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起来,最后他冷笑了声,“警官在这儿,我不跟你个粗人计较。”

“你——”

宋思年看够了这两人嘴脸,此时终于开了口。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谢忱,“谢顾问,您喊我来这儿,不会是来看他们对骂的吧?”

谢忱望了他一眼,转向还神色犹疑的女孩儿,“还有疑问吗?”

女孩儿迟疑:“他应该不是,但之前那里确实有鬼力……”

“只要他不是、遗书不存疑,那鬼力与否就不构成案件性质——跟我们无关,这是你们联盟的事情。”

谢忱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在女孩儿憋屈的眼神里,他看向陈耀瑞,“谎报案情不是小事,下不为例。”

说完,谢忱就要离开。

宋思年伸手把人拉住。在谢忱望来的目光里,他笑眯眯的,一脸无害地看向陈耀丰,“既然来都来了,我也顺便看望一下囡囡——她现在人在哪儿呢?”

陈耀丰连忙接话,“今天休假,我老婆带她和我女儿出去买零食逛街去了。”

宋思年点点头:“那麻烦陈先生写一份地址给我。”

陈耀丰应声回屋里拿纸笔,而宋思年微眯起眼,指尖不动声色地在空中连击了几下。

在他动作的时候,旁边谢忱似是无意地把目光落过来。

两人目光交接,宋思年勾唇一笑。

几分钟后,拿到了地址下楼,走在前面的谢忱语气无奈地开口:“……你把他家里所有通讯设备报废了?”

宋思年笑眯眯的,“暂时的、暂时的而已,总要防止有人通风报信才能保证测试真实度。”

谢忱:“当着捉鬼师的面这么做,你不怕惹祸上身?”

宋思年不以为意,“以我和她的实力差距,那怎么可能?”停了两秒,他话头一转,似笑非笑的,“而且就算有什么隐患,不是还有你吗?——凭我们的关系,谢顾问会不帮我吗?”

谢忱难得玩笑——

“关系?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宋思年了他一眼,“合作啊,合作关系总也算关系吧??”

谢忱低笑了声,没再继续逗他。

“哦对,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个问题。”宋思年看向谢忱。

谢忱:“嗯?”

宋思年满眼好奇地凑过去,“或许你知道……被太阳是什么意思吗?”

老树:——?!

谢忱:“……”

谢忱:“有人跟你讨论过这个?……谁说的。”

男人声音冷沉下去。

宋思年:“老树啊,它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老树:……我有几句遗言,能不能说完再死QAQ

谢忱:【面无表情】不能

第63章

知道了大概地址之后,找到陈囡囡对于宋思年来说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更何况还有谢忱在。

在市中心人流最为密集的地区散开鬼力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宋思年想都没想就把找陈囡囡的重任交给了谢忱。

几分钟后,两人便到了谢忱感应到陈囡囡气息的具体地点——甘城市区一家购物广场楼下的咖啡厅室外区。

今天正赶上了节假日,购物广场附近人满为患。

“啊,看到了。”

宋思年望着坐在镂空咖啡桌旁边的两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轻眯起眼。

谢忱:“现在过去?”

宋思年摇摇头,“不着急。”说着话,他伸手拉住男人的手腕,把人拖到了和陈囡囡隔了几张桌的位置——“我要侦查一下。”

谢忱本来便是陪着来的,对于宋思年的言行没什么异议,任宋思年将他拖了过去。

两人落座没半分钟,殷勤的服务生已经抱着餐单跑过来——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跑过来的服务员是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女孩儿。停在宋思年身旁时,她也看清了坐在椅子里的青年的清秀面庞。

女服务生愣了愣。

平日里她难得见这么好看又干净的男生。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勾的桃花眼,甫一抬上来与她对视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心跳都连着漏了两拍。

而宋思年对于自己的魅力毫无察觉,他迟疑地转向谢忱,偷偷传了魂音:“这里是不买东西不能坐吗?”

“……”

谢忱正从明显魂不守舍的女服务生那儿收回幽幽的深沉目光。听了宋思年的话,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餐单。

“……这个。”

目光在餐单上快速扫了一圈,找到目标之后谢忱随手一指。

“啊,好的。”女服务生回过神,像是这时候才突然注意到和青年一同出现的还有这么一位。她尴尬地把目光落到餐单上,拿起电子点单设备就要按上去,然后她看清了男人指着的餐品上面的分栏——

“情侣套餐”。

女服务生愣了愣,“先生,这是情——”

“不可以?”男人声线低沉,说话时微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睨向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下。

“……好的,两位先生稍等。”

说完,女服务生抱起餐单就转身跑了。

看着女孩儿有点落荒而逃的架势,宋思年奇怪地看向谢忱,“你们俩……刚刚是在对什么暗号吗?”

谢忱表情不变,神情语气都极为自然,“没事。”

“哦。”宋思年点点头,十分信任地把注意力转回到不远处的陈囡囡身上。唯独他手腕上的树条迟疑地探出嫩绿的芽儿,在空中晃了晃。

没等老树再有点什么动静,坐在青年对面的男人无声抬眼,黑压压的瞳子往那树条手环上一望。

老树:“……”

这次也不用犹豫了,老树直接把脑袋用力地埋了下去开启装死模式。

宋思年的注意力始终没再旁移,始终盯在两个小姑娘的身上。

那边的所有声音也被宋思年收入耳中——

“喂,你为什么总住在我家啊?”陈耀丰的独女是个比陈囡囡还小了一岁的,玩了一会儿手机之后似乎无聊了,就放下手机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陈囡囡,“你自己没家啊?”

原本趴在桌上发呆的陈囡囡听见了,慢慢直起身,迟疑了两秒她小声:“对不起……”

“本来我妈我爸这个周末要带我出去旅游的,都怪你——我旅游都泡汤了!”

陈囡囡头垂得更低了。

“两位小小姐,你们的甜点来了哦。”

便在这时,一个女服务生端着一张托盘,将两份甜点和饮料放到了两个女孩儿面前的桌上。

陈耀丰家的那个一看便是家里娇惯出来的,毫不客气就伸手取了自己喜欢的卖相好看的那块。

“那是……”坐在她对面的陈囡囡犹豫了下,还是把“我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陈囡囡身后的桌上,宋思年表情危险地眯起了眼。

“我的人都敢欺负……要不是看这小屁孩还没我年龄的零头大……”

谢忱转头,顺着宋思年的目光瞥了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你的人?”男人低垂着眼,不着痕迹地问。

宋思年毫无所察,没心没肺也没思考地张嘴就应了一句,“对啊,我罩的当然就是我的……这小屁孩还没完了是吧??”

谢忱这次没回身,只灵力向后探去——

吃着点心还表情不爽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囡囡,陈耀丰家的女儿陈愫突然用力地把甜品匙用力地往蛋糕上一插,“你花的都是我爸妈的钱吧?”

陈囡囡一愣,手里的甜品匙跟着停住了。

陈愫撇撇嘴,“我妈以前就说你是小乞丐,看来真没说错。以前你跟着奶奶,现在奶奶死了,你还赖到我家来了,……真晦气。”

“……”

谢忱心里无声一叹,收回灵力。

而没出他所料,下一秒他面前的青年就坐不住了——宋思年眼神森凉,素白巴掌往桌上一拍就要站起身来。

只不过在宋思年屁股离开座椅的前一秒,他身旁有个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地跑了过去,一直到陈囡囡和陈愫那桌旁边才停下——不是别人,正是陈耀丰的妻子。

“愫愫,囡囡,玩的怎么样啊?”陈耀丰的妻子笑容满面地问,丝毫不知道几秒之前自己已经被亲女儿给出卖了。

陈囡囡低垂着头没说话,陈愫哼了一声,“我都说了不想跟她在一块——你非得叫她一起出来,真烦!”

“愫愫,怎么好这样和姐姐说话呢?”陈耀丰的妻子把女儿嗔怪了句,脸上有点尴尬,僵了两秒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把自己手里的两个袋子提起来——

“我给你们每人买了一个书包,你们看喜欢不喜欢?”

说着,她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了陈愫,“喏,愫愫,这是给你的。”然后她又把另一个袋子拿给陈囡囡,“囡囡,给,这是你的。”

“……谢谢。”陈囡囡双手接过去,小声地道了句谢。从眼神来看,女孩儿显然是有些高兴能收到这样的礼物的。

陈愫接过之后不满地看了一眼陈囡囡手里的袋子,便收回眼将自己的书包包装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

“囡囡也拆开看一下吧?”女人笑着对陈囡囡说。

陈囡囡点了点头,也将新书包拿了出来。

两只书包并不是同样的款式,陈囡囡抱着自己手里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而与她神情截然相反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陈愫。

陈愫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陈囡囡的,立马把脸一拉——

“妈,你偏心,明明她那个好看!”

“……”陈耀丰的妻子脸色微变,轻轻拉了陈愫一下,压低了声音悄悄说,“你这个更贵的,听话。”

“我不管!”陈愫把手一甩,“我也喜欢她那个!”

“……”陈囡囡怔愣又为难地抬起头。

陈耀丰的妻子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但还是小声哄陈愫,“你听话,要不妈明天再给你买一个那样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她手里那一只!你不给我我就不回去了——!她凭什么也有书包!?”

眼看着陈愫就要当众闹起来,陈耀丰的妻子没办法地看向陈囡囡,似乎有点纠结该怎么开口。

陈囡囡仰头看了女人几秒,在隐约看出了对方的情绪表露后,她慢慢垂下眼,然后把手里的新书包放到桌上——

“阿姨……你给妹妹吧……我那个书包还能用的,我不用买新的。”

陈耀丰妻子一听,释然地一笑,继而扭头去看陈愫,“还不赶紧跟姐姐道谢?”

陈愫把脸一拉,伸手拽过另一个书包,“谢什么,本来就是花的我们家里的钱!”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女人责怪了几句,眼睛从头到尾都盯在自己女儿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囡囡羡慕而又失落地看着那个得而复失的便宜书包。

“你是叫陈愫是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清清冷冷却又格外好听的男声响了起来。

陈愫和正安抚她的女人一愣,同时抬手顺着声音望过去。

然后他们便见一个长相有点眼熟的清秀青年从隔壁桌一直走到了自己这桌,最后在陈囡囡身旁停下。

来人自然便是宋思年。

话音落时他也停住身,眉眼间笑意凉薄。

他袖子挽起而露着的两截白皙小臂往膝盖上一撑,便面对着陈愫俯下身——

“你没家教没礼貌都没关系,但至少得聪明点以后才能活下去啊。比如现在你就应该搞清楚一个问题——你妈妈之所以会给她买这个书包,只是想从她身上拿到百倍千倍的回报利益。如果说你们家里给她花了一点钱,那只能算预还那么一点点以后能在她身上获得的钱——明白了吗?”

陈愫被宋思年说得懵在了原地,半天都回不过神。

而此时她的妈妈却反应过来了——面前这个看起来眼熟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最想巴结的遗嘱见证律师啊!

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这女人脸色顿时变了。她连忙赔着笑对宋思年说:“律师先生您别误会——我这是正在教育孩子呢。”

说着话,女人啪的一巴掌拍到陈愫背上,语气又急又气,“你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快给姐姐道歉,把姐姐的书包还给她——听到没有!”

陈愫被那一巴掌拍得一懵,继而忍不住就直接红了眼睛,“我就不给!才不给!她就是个小乞丐!我凭什么给她——这都是我的!”

“你这个孩子!”陈耀丰的妻子更急了,又是一巴掌拍到了陈愫背上,“不许哭!快跟姐姐道歉!”

宋思年懒洋洋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丝毫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须臾之后他转向身旁也有些发怔的陈囡囡,“看见了吗?”

陈囡囡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宋思年叹了口气,在女孩儿脑袋上揉了揉,“你要记得,不要自己一个人委屈、难过、偷偷哭,那些除了让你受更多委屈外毫无作用——唯一有用的,就是把委屈还给让你委屈的人,让别人去难过去哭,懂了?”

陈囡囡还没来得及反应,老树忍不住嘟囔起来了,“主人,您这是教坏小孩子。”

“小孩子?”宋思年闻言笑了声,眼神却冷冰冰的,“有人宠有人疼才能叫小孩子,她从今以后多数时间只能靠自己,再委屈再难过都没用——谁会当她是孩子?谁会额外照顾她?与其让她摔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才知道这些道理,不如我直接告诉她。”

老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显然是已经认同了宋思年的这个说法。

而宋思年之前对陈囡囡说的话,并没有避讳陈愫母女俩,所以陈耀丰的妻子也听了个从头到尾,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地收回了手,看眼神显然百般纠结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律师先生,您别生气,是我家孩子不懂事儿,我带回去一定好好教育,绝对不会让她再犯这种错误了,您就再给我们家里一次机会,我们肯定——”

“不懂事?”宋思年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便笑了起来,“一个五六岁七八岁的孩子闹脾气骂人叫不懂事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还骂这么难听的字眼也叫不懂事?——我看不懂事的不是她,是把她教成这副模样的家长。”

说完,宋思年伸手拉起还坐着的陈囡囡,另只手插了口袋直接就往回走,声音留在身后——

“我们囡囡是根好苗子,我可不忍心把她交给你这样的家长来带——今天的情况你不妨对陈耀丰据实详谈,我也想看看他还有没有脸再来找我。”

陈耀丰的妻子看着宋思年拉着陈囡囡越走越远,一时又急又气,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懊恼地跺了跺脚,拉着陈愫就扭头往家里走。

而另一边,宋思年停住脚,看向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的谢忱。

青年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懒洋洋的笑容早就在转身后褪了个干净,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谢忱——

“怎么办,好气,好想回去把那个小屁孩拎起来打一顿屁股。”

谢忱唇角弯了弯,“你气什么。”

“我当然气了啊!她和她妈竟然敢那样欺负我们家囡囡。”宋思年说着,低头看看还是有点失落的陈囡囡,“你啊,当时刚跟我见面不是表现得挺精明的吗?怎么在那娘俩面前,被人欺负得跟个小傻子似的,啊??”

陈囡囡闻言,委屈地抬起头看了宋思年一眼,“我等你好久了,你都没来……”

宋思年被小姑娘这样一瞅,顿时有点底气不足地想投降,他连忙蹲下身去,“是我有事耽误了,对不起啊。……这样,你想要什么补偿,跟我提,怎么样?”

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我什么都能提吗?”

宋思年骄傲地一抬头,“那当然,什么都能提。——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给你摘一颗下来——不过摘下来可能就不亮了,这不怪我,怪太阳。”

陈囡囡连忙摇头,语气欣喜:“我不要星星,我想要……想要一只新书包……”

什么都有就没有钱的宋思年笑容一僵。

迟疑了几秒之后,他小声魂音传音给老树,“树啊,你帮我问问老奸商——鬼市以外,他在人间有没有开个楼分店什么的?”

老树还没来得及答应,旁边男声响起来,低沉带笑——

“走吧……我付钱。”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一只什么都有就没有钱的鬼。

从前他一穷二白,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有钱到在鬼类世界里搞房(墓)地产的男人【误

第64章

逛街购物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往往去的时候是奔着一个目标去的,但离开之后某个时刻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可能除了目标物件没买以外,其余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

比如此时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深沉又无奈地跟在青年和小姑娘身后的谢忱。

陈囡囡从来都不是任性或者被娇惯过的,走一会儿就要回头偷偷看一眼手提各种印着大牌logo礼袋的谢忱。

这样来回几次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宋思年——

“哥哥……”

宋思年低下头来看向陈囡囡,“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不是,”陈囡囡摇了摇头,“我们要不要等等后面的叔叔啊?”

“……”宋思年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牙疼,“为什么我是‘哥哥’,他就是‘叔叔’——我看起来比他小很多吗?”

陈囡囡眨了眨眼,随后才诚实地回答:“因为那个叔叔虽然好像很年轻,但除了在跟哥哥你说话的时候之外,看起来一直都很严肃。”

“这倒是真的。”宋思年说着,站直了身,笑眯眯地看向后面的谢忱。

——以男人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不到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然而视线里谢忱恍若未闻,脚下也未停,径直走到了宋思年和陈囡囡身旁。

宋思年伸出单手,“我帮你?”

谢忱幅度很轻地晃了下目光,“你就负责照顾好她吧。”

“啧,真贴心啊。”宋思年玩笑着说。

谢忱未置可否,低头看向拿怯怯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陈囡囡,“饿了吗?”

宋思年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有些哭笑不得,“我都忘了她还需要吃东西了。”宋思年微躬身,问向小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吗?——这个很严肃的帅叔叔请客。”

陈囡囡犹豫了下,“……我都可以的。”

宋思年:“都可以不算选项啊。”

小姑娘迟疑了下,扭过头目光四处转了转,最后停在商厦这层的不远处的一家店面门牌上。她眼睛微微亮了亮,“那家烤肉店……”她有些期许地转过头来看向宋思年,“可以吗?”

被女孩儿那样期待的目光看着,宋思年怔了怔,心里不由地涌上些酸涩的情绪来。

他轻叹了声,伸手揉揉女孩儿的头顶,“当然可以啊,我的小公主。”说完话,宋思年放下去的手便牵住了小姑娘那细细瘦瘦的手腕,拉着陈囡囡往那个方向走去。

烤肉店的店员站在门外迎宾,隔着还远就看见一个长相清秀好看的年轻人牵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走了过来。他热情地迎了上去——

“您好,请问两位是吗?”

“不是。”

宋思年扭头看向身后,男人正隔着几米,眼神沉寂平静地走过来。宋思年唇角一勾,伸手指了指谢忱,对迎宾的店员笑着说:“三位,算上他。”

店员顺着宋思年的手指尖看过去,本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以为和青年相配的面容姣好的女孩儿,却没想到是个比自己高了十多公分的男人。

望着走过来的谢忱,这店员懵了几秒才回过神,连忙点头转身弓腰,向里面示意,“两位,额,三位里面请。”

进店之后,选了个桌位落座,谢忱接过店员递来的餐单,问陈囡囡,“有什么忌口吗?”

“……”

陈囡囡迟疑地往回缩了缩,看向宋思年,“没……没有的。”

宋思年:“……”

等点好餐品,店员离开之后,宋思年才奇怪地看向陈囡囡,“你很怕这个叔叔?”

陈囡囡仍旧不肯去和谢忱对视,只看着宋思年然后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有点……怕。”

宋思年忍不住笑,转过头去在谢忱放任的目光里肆意地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又笑着转回来对小姑娘说:“虽然这个叔叔总是穿深色调的衣服,还总没什么表情,但你看他长得很帅,也不算凶;而且还会给你买好看的书包和本子文具——所以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怕的,对吧?”

陈囡囡点了点头,慢吞吞地扭过头去偷偷看了谢忱一眼,结果坚持了半秒不到又嗖地一下转回来,用力的摇了摇头。

这一次女孩儿的目光已经近乎带着点惊恐了。

宋思年表情古怪起来,转头看向谢忱,“你到底是对她做过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怕你的?”

谢忱原本对女孩儿的反应并不以为意,只是过了几秒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微深。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颜色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莫名的意味。

宋思年神情迷惑地望着谢忱,“——问我?”

谢忱:“不是,问她。”

宋思年:“这还能有颜色?你是想让她夸你长得白吗?”

“……”谢忱无奈地看了宋思年一眼,便将目光压向在他的视线里愈发瑟缩的女孩儿。

宋思年终于也忍不住跟着转过去看向陈囡囡,“在你眼里,他真是有颜色的啊??”

陈囡囡趁机往宋思年身后躲了躲,然后小声地说:“不是颜色……就是有光……淡、淡金色的光,看起来很冷很吓人的那种……”

宋思年表情愈发奇异,他看向谢忱,“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宋思年是直接用魂音传过去的。

而谢忱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也用魂音回答:“她不是阴阳眼。”

宋思年:“——??”

宋思年:“不是阴阳眼,那还能是什么??”

谢忱目光微动,“是一种我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血脉的继承者。这类血脉继承者不仅能够辨得人鬼,也能区分灵力鬼力,甚至看得出强弱——就算你和我的灵力鬼力,在他们面前也无法掩饰。”

宋思年:“你都很多年没见过?那得是多少年?”

谢忱:“大概一千年前见到过上一位。”

宋思年:“……”

过了两秒他才用慨叹的目光看向陈囡囡,“千年难得一遇啊,这么神奇的吗?不过都传到她这儿了,至少祖上该有不少了才对吧?”

“即便在那一支血脉的族人里,这种继承觉醒概率也比阴阳眼的概率还要小很多。”谢忱说,“所以你这一次……确实是遇到宝贝了。”

宋思年闻言,眼神微闪,有些复杂地看向对他们的沉默全然不解的陈囡囡。

谢忱问:“她的父母族人还可考吗?”

宋思年:“她是被陈老太领养回家的,没人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

谢忱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沉默了片刻之后,宋思年叹了声气,“本来我还想让乔安排好她之后的生活,可如果她真是你说的那种很神奇的血脉的话,那我更希望她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和环境下成长。”

“你担心她的能力被觊觎,会有危险?”谢忱问。

宋思年:“不是担心,是长期在那样的环境下,那么以后便必然会发生,不是吗?”

谢忱:“但陈家的两个儿子你并不信任,还能有其他选择?”

宋思年沉吟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迟疑地出口,“选择……确实还剩下一个。只不过和陈耀丰还有陈耀瑞不同,对那个女人,可是个双向选择。”

“女人?”谢忱微怔。

宋思年转过身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叹气,魂音也转为正常说话:“我不会被你那个看起来就不太好相处的姑姑直接踹出去吧,囡囡?”

“……”

宋思年并没有被陈耀瑶直接踹出去,或者说,他压根没得到被踹出去的机会——因为陈耀瑶在听明他的来意之后,就直接甩了他一份闭门羹,连门都没让他进。

看着紧紧闭合的别墅门,宋思年叹了口气,对台阶下的男人说:“走吧,看来是没希望了。”

谢忱有些意外:“这就放弃了?”

连老树都忍不住好奇:“这完全不符合您的脸皮厚度,额咳……不符合您的性格啊。”

宋思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微微低着头有些情绪不高的小姑娘,“我自己当然无所谓,可我来是希望争取到一个机会,看她以后能高高兴兴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的——而不是送她进去受冷落。”

谢忱:“那之后准备怎么办?”

宋思年迟疑:“还是先——”

他话没说完,突然觉得手里一松——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陈囡囡突然挣脱了他的手,跑到那别墅门前,用力地按下了门铃。

宋思年不由地一愣:“囡囡——?”

陈囡囡回过头,又坚定又倔强地对宋思年说:“哥哥,我有些话……一定要跟她说。”

宋思年怔了怔,随后点点头,“好。”

没多一会儿,别墅的门被打开了,门里站着的披着毛披肩穿着针织长裙的女人眉眼微冷地看出来——

“我说了,陈家早就跟我没关系了——不管是钱还是人,我什么都不会要的。”

宋思年表情无辜地一耸肩,“陈小姐,你别误会,要跟你谈话的不是我,是我们中间这位小小姐。”

“……”

陈耀瑶闻言一愣,随即低下眼去,看着面前这个有点瘦弱的小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瞬间宋思年好像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点与看向其他人时都截然不同的……有些近乎情同身受的目光。

只不过很快,女人的目光里就恢复了冰冷。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如果是想让我收留你,那这样的话不说也罢,只是浪费我和你的时间——懂了么?”

她双手抱着肩,微高的脸颊骨和年龄带来的清减,让她的面庞看起来多了几分凌厉而凉薄的神采。

然而在这样的目光和神情下,陈囡囡丝毫没有要退却或者惧怕的反应,她用力地昂起头和女人四目相接——

“我没有想请您收留我。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些奶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您的话。”

“……”

陈耀瑶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陈囡囡口中的“奶奶”就是指自己的母亲。而她眉眼间的最后一丝温度随之褪去——

“如果是想跟我提她,那你还不如说点想让我收留你的最后总会被拒绝的没用的话。”

陈囡囡捏紧了自己的手,用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女人。

在宋思年都怀疑小姑娘要忍不住冲上去打人的时候,却见陈囡囡慢慢低下了头。

“奶奶说她很对不起你。”

陈耀瑶身形一僵。

须臾之后她凉薄地笑了声,“她说的?……我哪里承受得起?”

陈囡囡声音也低下去了。“奶奶在每年的八月七日都会买一个很小的蛋糕,她说那是她欠自己女儿欠了很多年的东西……她会很认真地吹蜡烛、许愿,说不求女儿能原谅她或者回来看她一眼,只希望女儿能够健康平安,好好的过一辈子就好了……但是吹完蜡烛以后她就那么坐着,对着蛋糕,有时候会发一晚上呆,有时候会哭得第二天眼睛都看不清东西,奶奶她说——”

“行了!”陈耀瑶突然声哑而暴躁地打断了小姑娘的话音。

似乎是觉察了自己的失态,她用力地拉紧了披肩,苍白着脸色笑了声,“你说再多也没有用,我不会原谅她的,你们哪里来的回哪儿去吧!”

说完,女人转头就要甩上门回别墅里。

陈囡囡急了,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卡要关合的门——

“我叫囡囡!……陈囡囡!”

将要卡住女孩儿手臂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蓦地拉停,而门里女人离开的身形也在此刻戛然停住。

须臾之后她慢慢转过身,精致的妆没藏住微红的眼圈。

“……她起的?”

陈囡囡用力地点点头,眼泪顺着女孩儿薄瘦的脸颊哗地一下流了下去——

“奶奶第一次见到我、把我领回家,就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她一直挂在床头的旧照片里的小女孩儿……奶奶说那是她最对不起的女儿,她说自己在女儿小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情,伤了女儿的心,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再回来看她了……所以她只能通过我来补偿她的女儿……所以就算家里很穷很穷、就算她每天都要做很多手工活到很晚的时候,她还是努力供我吃穿、上学……她说那是她欠她的囡囡的。”

陈耀瑶眼圈一红,张口想说什么却哽住,最后她用力地向旁边扭开头,抬手遮住了眼鼻。

门里门外一时死寂无声。

宋思年心下叹气,正要上前说些什么,便听见老树惊奇地开口:

“主人,乔说陈老太太清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乔:【冲宋思年挥手绢】我把咱妈送来了啊~

谢忱:【眯眼】——谁妈?

乔:……【突然感觉脖子发凉.jpg】

第65章

托陈囡囡的福,宋思年和谢忱才得以进了陈耀瑶家别墅正门。

走在前面的女人似乎情绪已经平静下很多。她示意着宋思年和谢忱还有囡囡就座,便去到厨房准备热茶。

趁着女主人离开的工夫,宋思年目光缓缓扫过别墅,鬼力查探之后,整栋别墅的情况已经在他脑海里有了立体图。

他微微侧身,对坐在自己身旁的谢忱说:“无论是家境还是人员构成上,怎么看陈耀瑶家都是最适宜囡囡生活的地方。而且我原本还担心陈耀瑶对于孩子天生排斥,刚刚倒是发现了个有趣的地方。”

谢忱神情间不露意外,只稍抬了眼,似乎隔空瞥了一眼二楼的某个房间。

“你是说那间婴儿房?”

“嗯。”宋思年点点头,“看来当初失去孩子的事情对她确实伤害很大,所以到了这样一个新家之后,她还是会留出一块单独的空间。从婴儿房的整洁程度来看,应该是时常进行打扫的……这么多年都没有改作他用,而一直纪念一样地留着,可见她对孩子仍旧有些执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他们都没有领养过孩子。”

宋思年的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陈耀瑶已经端着沏好的茶进了客厅。

而这个女人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之前在他们面前的情绪失态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微高的脸颊骨让她看起来格外英气逼人——即便是在这样的年纪和风华里。

她将新沏的茶斟好两杯,放到两人面前。便退身坐到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拢紧了身前有些松下去的毛披肩,陈耀瑶目光落下去,声音则抬了起来。

“两位的来意我已经很清楚了,这件事我还需要和我的丈夫商量一下。平心讲……”陈耀瑶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还有些眼睛发红的小姑娘,“这个女孩儿我很喜欢。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有一种看见和自己同类人的感觉。”

宋思年有些意外地一抬眉,实在没想到陈耀瑶这样看起来就很心筑高墙的性格,竟然会对自己两人吐露心声。

似乎是读懂了他的表情,陈耀瑶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笑容,那笑让她眼角的鱼尾纹都明显了些,却已经不影响女人的气质仪韵:“怎么,年轻人,你看起来并不相信我的话?”

宋思年:“……”

——年轻人??

尽管理智上讲,他此时的外表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而面前的女人五十有余,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称呼他一声“年轻人”非常正常,但情感上,宋思年听见这个常常被自己用来形容别人的词被用在自己身上,还是有点心情复杂。

“这就叫报应啊……”

老树小着声儿嘀咕。

宋思年面带微笑而不动神色地“温柔抚摸”了老树一把。

“……乔那边怎么样,快到了吗?”

老树缩回去:“嗯,因为这附近就有个高级公墓区,按大巴时间推测应该快了。”

宋思年表情微变:“坐鬼市大巴来的?”

老树:“鬼市大巴的速度是最快的了,主人您懂得。”

宋思年:“……”

宋思年:“还好灵鬼没有心脏病高血压这样的存在……不过就算没有,乔都不照顾一下老人家的感官感受吗?”

老树:“……”

而确定了陈老太已经在来的路上,宋思年心思微转,沉默了片刻后看向陈耀瑶。“私人角度,我想问几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会介意?”

“到我这个年龄,已经没什么太多介怀的事情了,有话你就直说吧。”陈耀瑶说。

宋思年开口前迟疑了下,转头对陈囡囡说:“囡囡,你和这个叔叔一起到外面走走吧?有一份‘礼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会很希望你能去迎接她一下的。”

陈囡囡一愣,抬起头来和宋思年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眼底掠过一点恍然的情绪去。

女孩儿的眼圈又一次红了起来。她用力地点点头,起身往外跑。

“……照顾好她啊。”宋思年不放心地对谢忱说。

“嗯。”谢忱说着起身跟出去,“有事叫我。”

宋思年笑笑,“好。”

等别墅的门重新关上,宋思年才转回身。犹豫了片刻,他坦然开口:“我接下来的话如果有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你大可直接告诉我让我停下,或者不理会我的任何问题——陈小姐,可以吗?”

陈耀瑶笑起来,“之前我就想说了——按照我和你的年龄差距,你叫我一声‘阿姨’都不为过,‘小姐’这样年轻的称呼实在不合适。”

宋思年:“……”

“阿姨”?

这哪是不为过,简直是折人寿数、为大过好吗……

宋思年心里叹了口气,只得换了个两人都习惯的称呼:“陈夫人,我能请问一下,除了当年您丈夫生病的事情之外,陈老太太还做过什么让您介怀的事情吗?”

“……”

陈耀瑶神色微顿了下,目光若有深意地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解释:“从囡囡那里了解到的、陈老太生前对您的歉疚之深,似乎远不止那一件事……在我看来,那似乎更像是您和她之间关系的导火索。出于某些原因,我很想知道您和她之间是否还有调和的可能性。”

“调和……”陈耀瑶轻笑了声。

那笑极为短促、轻薄,近乎无法称为一个笑容。而这个神色之后,宋思年感受到了女人身上复杂交织的情绪气息。

“你说得对。”陈耀瑶说,“我和她之间,确实远不止那一件事。……既然你是她的遗嘱见证律师,你应该也了解过,我还有两个比我小的弟弟。”

宋思年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陈耀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事实上此时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到自己掌纹繁多的手心里,声音也变得渐渐轻缓下来。

“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常常很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们可以穿新的衣服、可以得到一些礼物、可以拿到额外的糖果……而我只能用旧的、他们用过的、剩下不要的那些东西。”

陈耀瑶抬起头来,无声地笑了笑,“每次他们拿到东西的时候、被她夸奖的时候,我就会很羡慕地站在旁边看……她老了以后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可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个身形很矫健的女人,那时候她雷厉风行,好像只有在对弟弟们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

话音在这儿戛然一顿,年过半百的女人在提到这些时,眼圈竟仍有些不可自已地泛了红。

她自嘲地笑笑,撇开了视线。

“有点可笑吧?……已经是一个能当别人外婆或者奶奶的年龄,还是会为这些过去很久的事情伤心啊。”

她转回头,看向宋思年,“所以说调和吗?……对我和她都太难也太晚了……我们早就过了可以调和的年纪、那伤口埋得太深太深,就算是想要给它敷药想要它长好,也要把心挖得血肉淋漓才行。”

宋思年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早便料到过这一天了。”陈耀瑶轻轻拢和自己的双手。她叹气,怅惘也释然,“或者我先离开,或者她先离开……等到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大概无论是原谅还是被原谅,便都无需答案了吧。”

客厅里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宋思年问女人,“所以其实,你并不后悔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是吗?”

“跟后不后悔没关系的。”陈耀瑶看向宋思年。“我想人都不要后悔——我不要,她也不要。不要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那样才能往下活。”

宋思年眼神微暗,“我懂了……今天打扰陈夫人很久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他起身,“关于囡囡的事情,等陈夫人您和您的丈夫有了答案之后,可以联系我。”

说到这儿,宋思年不动声色地敲了敲老树,然后垂手作势去口袋里拿东西。

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果然多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面龙飞凤舞着“谢忱”两个毛笔大字。

“您可以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找我。”

说着,宋思年将名片放到了桌上,就转身准备离开。

在走出玄关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宋思年步伐蓦地停住。

看着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眼睛通红神情痛苦的陈老太,宋思年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就要拉关上别墅的门。

而就在这个时候,宋思年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沉默了许久的女人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回去看过她一次。”

“……”宋思年微怔。

“那次以后我再没回去过。……再不回去有一个好处。我可以假装她还是我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矫健的女人,而不是让我连痛恨都没法能有的孤苦无依的老人。”

在这一刻,宋思年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已经意识清醒的老人脸上所有情绪都顿住了。

她无比痛苦而又带着一些释然,最后慢慢伸手掩住了面。

“……囡囡,对不起。”

那是想要传达到的人,永远也听不到了的答案。

宋思年垂眼,清秀五官间平静而全无情绪。

“再见。”

他关上了一人一鬼之间的那道门。

……

陈囡囡最后还是被陈耀瑶收养了。

陈耀瑶给她改了个新名字,叫陈晴。大意是希望她今后的人生里每一天都是晴天。

可惜小姑娘跟宋思年告别的时候完全没顾及自己的新名字,哭得一副要水漫金山的架势。直到最后逼得宋思年拍着胸脯跟她发誓,每隔一个月就回去看她一次的时候,小姑娘这才止住了眼泪。

至于陈老太……宋思年最后还是没把她的存在告诉陈耀瑶。

看着远处街道上,灵鬼形态的陈老太太陪在小姑娘的身边越走越远的背影,后面站在原地的两人都沉默了好久。

很久之后。

“我以为你会觉得遗憾。她们到最后都没有一个和解或者彼此释然。”

站在宋思年身旁的男人这样说,神情平静而淡然。

宋思年闻言挑挑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谢忱没回答,只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叹了口气:“好吧,毕竟你是我的宝贝儿嘛,对你说谎实在太难了。”

谢忱:“……”

他发现自从彼此坦诚之后,宋思年在他面前已经连掩饰都懒得,彻底弃疗了。

“确实有点遗憾啊。”

而宋思年重新笑起来,桃花眼微微弯。

“可是无论人还是鬼,总得学着明白一个事情——这世界上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没有完美。”

他看向谢忱。

“只有学会接受不完美,才能和自己还有这个世界和解……对吧?”

谢忱深看了他一眼。

“原来你也会有不偏执的一天。”

他伸手在青年的头上轻揉了下,转身走了。

而宋思年在男人的身后僵了半天后才突然惊呼了声——

“树,他刚刚是不是对我动手动脚了!”

老树:“……您这会儿不该更好奇谢忱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宋思年:“可他对我动手动脚了!”

老树:“……”

老树:“主人,求您至少克制一下语气里的兴奋,这样能显得您的话更真情实感一点。”

然而宋思年这会儿大概已经完全听不到它的劝告了,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谢顾问,对人动手动脚是很不好的行为你知道吧?”

“嗯,抱歉。”

“这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

“嗯。”

“你说的,别后悔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笑容逐渐变态.jpg】

第66章

甘城,奇华游乐场,鬼屋。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的声音在鬼屋内黑暗而弯曲的隧道里回响。

声音的主人瑟瑟发抖地缩在嶙峋的鬼屋墙壁凹陷处,眼睛紧紧闭着——

“有鬼啊啊啊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化着骷髅妆的鬼屋工作人员尴尬地站在原地,在恐怖的背景音乐里听着面前这游客更为恐怖的魔音灌耳。

还是带着明显的歇斯底里的哭腔的那种。

这种胆子的还要自己进鬼屋,这是有多想不开……

工作人员这样腹诽着,正要慢慢退回原处,突然听见身后方向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青年男人出现在他身后的方向。

像是没看到这个骷髅鬼的存在,青年男人快步跑了过去,将吓得瑟缩的女人从地上拉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以为你走在前面了——你没事吧??”

哭得花容失色的女人“哇”的一声躲进了青年男人的怀里,指着呆立的工作人员的方向语带颤栗——“有……呜呜呜有鬼啊子坤救命呜呜呜呜——”

青年男人回头,和表情十分尴尬的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鬼屋工作人员迟疑了几秒。考虑到眼前的这个惊吓效果似乎已经超额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放下“骷髅手臂”,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原本藏匿的位置。

而地上蹲着的青年男人转回去,拉起仍被吓得痛哭的女人:“没事了——他是鬼屋里的人扮的,不是真的鬼——你看,这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女人这才颤巍巍地慢慢停住了哭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之前那个“骷髅鬼”站的地方。

见那儿果然已经没什么人或者“鬼”了,她这才终于止住了抽噎。

“那个鬼是……是人扮的?”

“对,是工作人员扮的。已经没事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我我我害怕,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的路更长,你刚刚经历过的那些还要再看一遍,你确定要回去?”

“呜呜……”

“我刚刚跑到前面已经看见前面的情况了,前面不远应该就快到出口了,我们尽快过去吧。出去就好了。”

“呜……好。”

女人艰难地答应着,站了起来,从姿势看明显还有些腿软,靠着青年男人搀扶才慢慢向前走去。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动。

藏进角落里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

那青年男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在骗那个女人啊?从这里算起的话,分明往回走要比往前走短很多才对。

不过在鬼屋里工作了这么久,趁机揩油的男人他倒是真没少见。

这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希望别也是这么个咸猪手才好……

许久之后。

鬼屋的后半段,已经能够自己走路的女人和前面的青年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莹莹的绿色暗光在这隧道里显得格外骇人。

女人牙齿咬得紧紧的,努力攥着拳头。

“子坤……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出口啊……”

她的话音落时,前面的青年男人身形蓦地一停。

空气悄然,那男人突然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既不说话,也不回头。

“——子坤?”

女人的声音带上明显的颤栗。

“……”

隧道里只有回声,而没有任何回答。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子坤……我都快要吓死了……”

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风从脖子后面吹过来,女人终于忍不住惊叫了声,快步窜到青年男人身旁,拉住对方的手臂便要往前跑——

“我们快走吧子坤!这里实在太可怕——”

她话音未落,手里没怎么使力而拉住的手臂传来一阵很重的坠力。

女人没来得及拉紧,就感觉那只手臂从自己手掌中间脱离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从她脚后跟的方向传来。

女人的身形一僵。

须臾之后,她颤颤巍巍地扭回头——

“子……子坤……?”

趁着晃过来的绿色灯光,女人看见了自己脚后跟地面的情况——

青年男人仰面而躺,表情狰狞,双眼圆睁。

俨然一副气息全无的模样。

空气死寂几秒。

片刻之后。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在整个鬼屋里面响起……

甘城市局。

信息侦查中队大楼外。

“谢顾问,上午好。”

“谢顾问早!”

“嗯,早。”男人平静地应了一声,和跟自己打招呼的两人点点头,便走了过去。

看着男人笔挺的背影,两个小文员脑袋对脑袋凑到了一起——

“哎,你觉没觉得,谢顾问最近几个周有点不太对?”

“这还用我觉得吗?包括局里咱们中队以外的,这几天都在议论,说是谢顾问撞邪了呢……”

“我也这么觉着!我那天去打水,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好像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哎哟我的天……你瞧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之前就听说这谢顾问来历神秘,没想到还真跟这些事有瓜葛吗?”

“不过我总感觉,自从谢顾问‘撞邪’以后,对人的态度好像都温和了很多。”

“哎你别说……好像还真是的。”

“所以这是撞了什么奇怪的邪祟了?”

“嗯……难道是碰上艳鬼了?”

“……”

听着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交流声,走在谢忱身边的、旁人都看不到的青年眯着眼睛笑得温良无害——

“他们在说你撞邪了哎,谢顾问,你都不发表一点看法的吗?”

谢忱闻言侧过视线,无奈而又纵容地看了开口的宋思年一眼。

“不是托你的福吗。”

宋思年笑眯眯的,“这样也挺好。你为了在市局好好工作,肯定没法用你们那神奇的种族天赋——这样我还能帮你恰当地消灭掉一些碍事的桃花运,对吧?”

谢忱,“我该说谢谢?”

宋思年摆摆手,面带慈祥的微笑:“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谢忱没再跟他说话,而是恰停住脚,抬手敲了敲自己右手边的办公室门。

“请进。”

谢忱推开门走了进去,停顿了一秒,等身旁别人都看不见的青年走进来之后,才将房门关上。

他转回身,看向办公桌后恰抬起头的毛立峰。

“毛队,您找我?”

毛立峰听见门外声音时候就已经站起身,此时直接走了过来——

“老谢,城南分局那边交上个案子,你过来看看。”

谢忱应了一声,抬脚走到办公室一侧贴满了照片的公示板前。

毛立峰伸手一张张指过照片,边示意边介绍案情——

“案子是昨天下午发生的,就在城南的奇华游乐场的鬼屋里面。死者是一名青年男性,名叫卓子坤,今年二十一岁,在校大学生。案发前他正与同校同专业同班级的一名女性朋友在鬼屋中游玩。”

毛立峰手指在空中一拉,指到另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个黑色长发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叫孔雨梦,也就是死者生前共同在鬼屋游玩的那名女子。按照她的证词,在卓子坤死亡前后,两人除了分开一段时间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异象,卓子坤是在和她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停住身形,随后倒地身亡……”

谢忱的目光在公示板上快速掠过,最后他转向毛立峰。

“死亡原因呢?”

“突发心脏病。”

“心脏病?”谢忱微皱起眉,“惊吓导致?”

“……疑似惊吓。然而据分局警员了解,这个卓子坤生前从未有过任何心脏病史,身体健康——最重要是,他胆子并不小,而且案发时他们也并未出现在有鬼屋工作人员出现的路段,也就不可能是受到人为惊吓。”

“有在他体内发现什么药物成分吗?”

毛立峰表情无奈,“如果能查得到这方面的原因,那案情明晰,你觉着这案子还会被送到市局、而且是我们信息侦查中队来么?”

谢忱:“但仅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说,似乎还不足够被送到中队。”

毛立峰一摊手,“这案子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发现的也就算了,偏偏是在鬼屋——分局那边的局长跟我是老同学,二话不说就给我打电话了,你说我能不帮这个忙么?”

谢忱:“……”

谢忱:“既然这样,我出一趟案发现场。”

“你能帮忙就没问题了!”毛立峰面露喜色,“需要多少人手,你尽管说。”

谢忱:“暂时有分局那边警力支持就足够了,如果有需要我再打电话回局里。”

毛立峰连声答应,“行,我让分局的人在现场接你。”

谢忱应声,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毛立峰喊住他——

“老谢。”

“——?”谢忱停住脚,回头看对方。

毛立峰迟疑地问:“你最近没遇上什么情况吧?看你之前一个周没来局里,再往前一段时间也有点怪怪的……”

谢忱眼神一闪。

“没有。”

毛立峰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有需要打电话给我。”

“嗯。”

谢忱转身出了房间。

出了大楼,一直不动声色地走在旁边的宋思年蓦地开口:“你之前一个周都没来过市局的话,前天是去哪儿了?”

谢忱反应淡定,“焦家有些事,我去过一趟。……我过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

“……”

看着男人的背影,宋思年微眯起眼。

老树小心翼翼地问:“主人,怎么了?”

宋思年面带沉思,语气严肃。

“……我怀疑他背着我在外面有别的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树:【黑人问号脸】

第67章

“我怀疑他背着我在外面有别的鬼了。”

老树:“……”

老树:“主人,您这推理结果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宋思年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谢忱离开的方向。

“前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非常芜杂的灵力。”

“……谢忱不是说他去焦家处理事情了吗?焦家这种捉鬼世家,环境内捉鬼师多而灵力芜杂再正常不过了吧?”

宋思年点点头,“可他身上还有明显的鬼力气息残留。”

老树迟疑:“那可能是焦家内豢养的灵鬼?”

宋思年:“不是灵鬼,是恶鬼的鬼力气息。”

老树:“——恶鬼?!”

宋思年:“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似乎隐瞒了我什么事情。”

“主人——那些不是重点吧,重点是恶鬼的鬼力气息!恶鬼这种东西的存在,对于整个人类世界——不对、不只是人类世界,就算是对于灵鬼怨鬼还有我们这种精怪,恶鬼的存在都是最可怕的威胁。”

宋思年撇了撇嘴,“你能不能有出息一点,好歹你的主人我也是鬼中鬼力最强大的。”

“那是因为您以前对上的都是怨鬼和灵力偏低的捉鬼师啊——您的鬼力再强大,毕竟是没有鬼术的,真对上那些恶鬼、万一再碰到里面的厉害角色,那即便是主人您恐怕也会出事情的吧??”

宋思年想了想,语气轻松,“也对。”

老树:“……”

老树:“主人您真是淡定啊。”

听出老树的言不由衷,宋思年眯起眼笑了起来。

“是你危机意识太强了。先不说我们根本还没有遇到恶鬼,就算会遇到,你忘了吗?——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了。”

老树一愣。

而恰在此时,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在楼前减速停稳。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自动打开。

车里男人神情间依旧那副没什么情绪的冷冰冰的模样,唯独一双深沉的黑眸里能看得见明显的柔和。

“上车,准备出发了。”

宋思年应了一声,转身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开出去,他笑眯眯地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你知道吧,我们灵鬼上车或者进房间里,不需要拉开车门和房门的。”

“嗯,知道。”

宋思年怔了怔,随后问:“那你之前在毛立峰办公室,还有刚刚,为什么要给我开门?——万一被你们市局其他人看到,又要说你撞邪了。”

谢忱打方向盘转弯,同时再自然不过地说:“在我眼里你是存在的,和其他普通的人的存在没有区别。而且,我也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我。”

宋思年在谢忱的话音里怔了几秒,随后突然幽幽道:“你不会是拿这些话哄过别的鬼,所以才这么顺口吧?”

“……”

谢忱无奈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宋思年语气恢复正常,无害一笑:“开个玩笑。”

“……”

老树无声地舒了口气。

如果宋思年不提,它都要忘了。

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他终于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真好啊。

……

宋思年和谢忱到了奇华游乐场正门外,费了不小力气才找到了一个停车位。

——

时值周末,游乐场里显然是人满为患。

看见谢忱到售票厅买票的时候,宋思年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等男人回来,他实在没忍住走上去问:“你们这因公办案,还需要买门票?”

谢忱:“案子因为是发生在闹市区,所以已经被压下来了。为了避免发生恐慌,不出示证件直接进入更合适。”

宋思年想了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发问:“我的票买了吗?”

谢忱:“没有。”

宋思年眯起眼,“刚刚还说把我当做普通的人的存在,现在进游乐场都不给我买票,果然你那话就是哄鬼顺口说出来的。”

老树都听不下去了,恨不得遮着眼睛开口——

“主人,买这种票是需要身份证的……人用的那种。更何况,您其实连鬼用的登记在册的那种证件都没有吧?”

宋思年眨了眨眼,在谢忱的视线里表情无辜:“是吗?要用证件的啊,啊,哈哈……那我没什么问题了。”

一人一鬼过了安检进了游乐场里面,宋思年看见旁边一对小情侣正并肩站着研究地图。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在两人脑袋中间的缝隙里探头看了看地图,便跑向旁边的谢忱——

“我找到鬼屋的位置了。”

而他的身后。

“亲爱的,你有没有感觉……刚刚我们中间好像……有什么阴风吹过去了……”

“好、好像有……”

“……”

宋思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两个小情侣的约会第一步搞砸了。他走回到谢忱身旁,伸手往某个方向一指。

“按照游乐场地图,我们往那儿就——你在看什么?”

谢忱的目光从被他扫了一圈的各种游乐场器械上收了回来。他神色平静地看向宋思年,“如果你想玩的话,我去准备固魂珠,也可以找人帮你办一张通行证——捉鬼师联盟里有这样的业务。”

“玩?玩什么?”宋思年懵然地看着对方。

谢忱:“之前不是想我帮你买票?”

宋思年:“……”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坐在游乐器械里绑成了粽子模样满天飞的游客,低头抹了一把脸——

“我如果只是想体验这种东西,坐一趟鬼市大巴就够了。它能让我得到同时体验这里面多数器械的感觉。”

“那你刚刚——”

“没什么,我们走吧。”宋思年抢断了谢忱的话,先一步扭头朝鬼屋的方向去了。

鬼屋门口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警戒线外分局的民警隔上一段距离便站一个,用严肃的表情告知每一个凑近想要看热闹的游客远离警戒线区域。

谢忱径直走过去,在民警伸手阻拦前拿出了证件——

“市局,信息侦查中队,谢忱。”

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您稍等,我向上级请示——”

他话没说完,身后一个声音传过来——

“抱歉抱歉,谢顾问,下面的人忘了,刚刚才想起来跟我汇报您要过来的事情,您别见怪啊!”

宋思年站在谢忱旁边,顺着来人话音传过来的方向一抬头,便瞧见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虚胖的中年男人小碎步跑了过来。

到警戒线前,他伸手和谢忱握了握手,自我介绍,“我是分局副局长,郭彦青。”

旁边小民警见状,连忙打开警戒线,让谢忱进到里面,然后才把警戒线重新拉了回去。

谢忱和郭彦青并肩,沿着脚下砾石小路往里面走。

郭彦青边走边给谢忱介绍了一遍案情,和之前在毛立峰办公室听到的并无两样。

而走到一半时宋思年身形蓦地一停顿,连带着谢忱也停住了脚。

“……谢顾问,怎么了?”

郭彦青奇怪地扭头看向谢忱。

而谢忱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宋思年,又看向前方砾石路结束的地方、也就是鬼屋门口。

盯了一秒之后,他眼神微动,转向郭彦青,“你们请来了捉鬼师联盟的人?”

郭彦青闻言着实愣了一下,有些惊叹而又拿不稳谢忱此时的情绪反应,他小心试探着开口:“我们是先给市局那边通报的,只不过分局里刚好有警员认识那个联盟里的人,所以我们才……”

他没敢说下去,因为视线里的男人已经皱起眉了。

谢忱侧过头,传音给宋思年,“被察觉了?”

“鬼力气息没有收敛,能不被察觉吗?也是那个捉鬼师的灵力扫过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宋思年叹气,“不然谁会想到进个游乐场都能碰到捉鬼师的……现在怎么办,我要避一下吗?”

谢忱沉默了两秒,“不必。就算你避开了,对方只会怀疑你跟这件案子有关。……不过你之前在盛典上露过脸,保险起见,变幻一下形态吧。”

“好。”

宋思年想了想,鬼力一动,身形迅速缩了一圈。

几秒后。

老树委屈:“主人,您这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变幻成之前老树化形的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宋思年得意洋洋:“这算什么肖像权?你这个形象注册商标了吗?”

“……”

没再管开始辩论的主仆俩,谢忱看向表情愈发有点紧张的郭彦青,“这种事情该提前上报。”

郭彦青:“这个……没、没来得及。”

谢忱皱眉,“还是你觉着,市局下来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捉鬼师的存在,所以不上报也可以?”

郭彦青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戳到了痛脚。

就在他表情变化的时候,有个新的声音插到了对话中。

“是我那样告诉郭副局长的,我倒是真没想到,市局里面还真能有同行的存在。”

“……”

谢忱抬眼看过去。

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年纪的男人从鬼屋入口里走了出来,直到谢忱身边他才停住脚。

在来人甫一出现的时候,谢忱的表情就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而对方同样。

来人将谢忱看了两遍才有所确定,面上惊讶的情绪转为笑容,“前天集会上我还在奇怪,甘城什么时候冒出来你这么一个捉鬼师,没想到——你竟然是甘城市局的人?”

旁边刚跟老树结束争辩的宋思年闻言眼神一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忱,同时魂音穿了过去——

“前天?集会?……你不是去焦家了吗?”

谢忱叹了声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之后与你解释。”

宋思年眼神一冷,“那不如你现在解释一下,既然不是工作需要遇到的人——他是谁,又为什么会记得你的脸?”

谢忱这次没再给宋思年传音,而是径直转了过去。

和明显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有些生气的宋思年对视了几秒,他叹了声气。

“等待会儿调查结束,我一起解释给你听。……现在,先别气了,嗯?”

宋思年:“……”

虽说以他此时变幻出来的形态,好像谢忱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再正常不过,但感觉到来自旁边那个捉鬼师明显有些古怪的目光,这让宋思年本能地觉着脸上有些灼热。

他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哦。”

如果说刚过来的这个捉鬼师的表情只是古怪,那旁边什么也看不到的郭彦青已经算是脸色刷白了——

“谢、谢顾问……”他颤着声音强撑起个难看的笑容,“您……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谢忱还未开口,旁边捉鬼师冷笑了声,“打听这个有什么用啊,郭副局长,反正说了你也看不见。”

“……”

郭彦青一听这话,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而捉鬼师已经要笑不笑地打量了宋思年一遍,才看向谢忱。

“这是你豢养的私人灵鬼?……看不出来啊,这么会玩。”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

谢忱:【突然被启发】【若有所思.jpg】

第68章

陌生捉鬼师的这话一出,谢忱的眼神蓦地一冷。

这再明显不过的情绪变化,让旁边心里还有点哆嗦的郭彦青都察觉到了。他脸色微变,赶忙扭过头去给身旁的那个捉鬼师使眼色。

对方视若无睹,仍用那近乎挑衅的目光和谢忱对视。

而站在谢忱身旁,对那些力量气息最过敏感的宋思年已经明显察觉到身旁这男人身上禁锢在某个范围内的灵力开始有了暴躁的趋势。

宋思年眼神微闪,似乎无意地伸出手拉了一把男人的手腕。

谢忱将动的身体蓦地一僵。

黑瞳深处淡金色的光慢慢压了回去。他扭头看向宋思年。

此时一个动作已经同时集中了谢忱和那个捉鬼师注意力的“少年”神情无害,眼神都有点茫然地仰起脸。

“忱忱,什么叫‘豢养的私人灵鬼’?为什么他说你真会玩啊?”

谢忱:“……”

捉鬼师:“……”

老树:“……”

老树:“主人,您这次装的一点都不像,真的。”

宋思年此时仍维持着少年形态那副无辜无害的表情,魂音却凉飕飕地戳老树:“要不我让位给你,你本色出演一下?”

老树安静如鸡。

而那捉鬼师这期间也回过了神,他轻嗤了声,“你们之间的情趣还挺多。”说着话,他的目光又在宋思年的身上转了一圈,“出来办公事都带着自己的灵鬼,你这也太辛勤了。不过我看你这灵鬼有些呆,不如你借给我,我给你言周教几天?”

“……你想死?”

男人瞳里淡金色光芒一盛,声音冰寒沉哑,话音起时他手腕一翻,身侧空气中瞬间柠出了无形的波纹。

更甚者,有深黑色的裂隙在那些波纹间被不断挤压又重新撕开。

只是谢忱动作只在须臾之间,那捉鬼师甚至还未来得及察觉那足以让他灰飞烟灭的危险,就突然见自己和谢忱中间多了一道身影——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背对着他,一点都不顾忌旁人视线地抱着面前的男人。看背影都微微颤栗,似乎是被突然暴怒的男人吓到了。

“别……”

而事实上,只有谢忱、老树听得到的魂音传音里,伪装成少年模样的宋思年声音懒洋洋的——

“喂,现在的人类社会不是法治社会吗?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就算你不介意陪他们演一套,我还嫌耽误时间呢。”

谢忱:“……”

男人没回答,只是眼底那点冰冷的金色仍旧没有褪去。

宋思年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努力转移男人的注意力——

“其实我之前就好奇了,这种金色是你们族人的特征吗?……好像每次看见它出现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冷库里掏出来似的,看一眼都感觉凉飕飕的。”

“……”

“我特别不喜欢没温度的你哎。”

“……”

这次魂音传音结束,类似于妥协的,男人慢慢松懈了紧绷的身体,眼底淡金色也渐渐剥离,重新恢复了人类的情绪温度。

宋思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让他都觉着可怖的灵力气息,如果真在这儿炸出来,死了面前这个嘴贱讨人嫌的到还是小事,只恐怕游乐场的整片地皮都得被松一遍土。

那到时候天上捆着安全设施到处飞的游客们可真就是倒了大霉了。

这么后怕着,宋思年松开手,没好气地转回头看向那个捉鬼师,小了半圈的少年脸上,唯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几乎一成不变。

那微微翘着的眼角撩了上去,少年抱起手臂轻眯起眼睐着那捉鬼师——

“喂,你叫什么?”

那捉鬼师被眼前这少年精分似的性格表现搞得稀里糊涂,下意识答:“陆子琰……”

他尾音还没完全出口,面前的少年就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了,其实你叫什么不重要,我也不太关心。”

陆子琰:“……”

宋思年表情淡淡:“只要是人啊,难免有品行优劣思想差异,所以我也不强求你能理解我们——但心里想法龌龊肮脏没关系,说出来恶心别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是吧?”

陆子琰脸色一冷,却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我说的不对?……那你不如说给我听听,你们之间还会是什么高贵关系?”

少年无辜地眨了眨眼,伸手指指自己,再指指身后比此时的他足足高了几十公分、看起来年龄上也有他两倍还多的谢忱——

“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

“什么?”

宋思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很显然,我们是忘年交的关系啊。”

老树:“噗。”

谢忱:“……”

陆子琰笑容消失:“你敢戏弄我?”

宋思年似笑非笑:“我戏弄你?你也配?”

陆子琰脸色登时黑了下去,上前一步就要有所动作。

就在此时,旁边因为看不见宋思年的存在而全程懵逼的郭彦青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拉住陆子琰,顺手把人往一旁拖了好远才停下——

“陆先生,这样可不行啊——之前我们说好了,我们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如果你能捉得到鬼,那捉鬼师联盟那边功劳归你,破案归我……您现在跟市局下来的顾问直杠,这不是要坏我的前途吗??”

陆子琰闻言撇嘴,“这个顾问我前天在捉鬼师集会上见过,根本没几次任务记录,捉鬼师等级恐怕还不及我一半高,你怕他?”

郭彦青叹气,“我对你们联盟内的那些不懂,我只知道他是市局派下来的,得罪不起——就算他不是捉鬼师,只是个普通人也一样。”

“他不就是个顾问?他之后如果真敢找你麻烦,我家——”陆子琰嘴一顿,随即眼神闪烁地改口,“我自然能找人帮你摆平。”

“陆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可不敢小瞧这位啊……多了我不便透露,陆先生只需要知道,这位谢顾问别说在市局,就算再往上抬几层,也不是谁敢轻易得罪的……他来历背景都神秘得很,陆先生最好小心……”

“……”

那边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进了这边宋思年的耳朵里。

听了一半他就忍不住似笑非笑地看向谢忱——

“你前天到底去哪儿、做什么了?搞得这么神秘,还是隐瞒甚至伪装了身份过去的?”

谢忱沉默了片刻,还是坦言道:“我是去调查之前鬼市里灵鬼消失的事情,因为涉及到捉鬼师联盟内部,所以换了个不显眼的身份。”

“嗯……让我猜猜,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能力一般的闲散捉鬼师?”

谢忱没说话,看神情倒是默认了。

宋思年撇撇嘴,“我就说嘛,那人认得出你还敢这么跟你说话,我还以为这是焦家哪个命都不要了的小辈呢。”

听到“小辈”两个字,谢忱微眯起眼,“之前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思年抬头,无辜地眨巴了下眼睛。“忘年交啊。”语气再自然不过,“我这可是实话。”

男人没有接口,微垂下眼,薄唇轻抿着看他。

宋思年一耸肩,“你看,你少说也有两千岁了,我才八百多,跟你一比还是个宝宝——你年龄是我两倍还多,我们不是忘年交是什么?”

谢忱:“……”

气氛沉寂几秒,谢忱头也不回地进了鬼屋。

宋思年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有点不可置信地问老树:“树啊,他这是……生气了?”

老树:“敢这么跟这位说话,主人我敬佩您是条汉子。”

宋思年叹了口气,“唉,你说这人,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度量却这么小呢。”

老树:“……主人,您快住嘴吧,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陪您英年早逝。”

宋思年气哼哼的,“作为一棵树,你已经活够本了,英年早逝个屁。”

老树:“……”

没了恐怖效果的音乐和特效以及扮鬼的工作人员,鬼屋便只是一条相对崎岖难走些的普通窄道了。

宋思年陪着谢忱把整条鬼屋走了个无数遍,边边角角一处不落地检查过,直到他感觉自己已经可以闭着眼睛描绘出整条鬼屋的布置,谢忱才总算告了停。

“有什么发现吗?”宋思年打着呵欠走在谢忱身旁,问道。

谢忱沉眸未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见状,宋思年也没去打扰,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

只可惜他想安静,却有人不那么识时务。

“……又来了。”

那个叫陆子琰的捉鬼师离着两人还有一段距离,宋思年就眼神不善地咕哝了声。

眼看着人就要到跟前,宋思年目光闪了闪,“他是陆家的人吗?”

谢忱一抬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冷冰冰地瞥了陆子琰一眼,“……嗯。”

宋思年轻嗤了声,嘴角扯了扯,视线垂下去。

“世家背景啊,难怪这么猖狂……不过世家什么时候需要跑出来接私活了?”

谢忱眼神冰凉,“微服私访,扮猪吃虎,是这些世家弟子中自命清高的那部分里改不掉的恶习。”

宋思年闻言怔了怔,随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总结到位——总感觉你跟这些世家有过非常深入的接触啊。”

谢忱眼神一动,垂眼看向宋思年。

然而那张变幻出来的少年脸庞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情绪。——就好像刚刚那句只是无心之言。

宋思年似乎也没注意到谢忱望过来的情绪不太相同的目光,自己便接了后半句:“不过也对,毕竟焦家追随了你那么多年。”

“……”

谢忱没来得及回答这一句。

——

两人说话间,那陆子琰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兴许是郭彦青的某些劝说已经让这个陆家的后辈勉强收敛了一点他世家子弟的锋芒,此刻他再次站到两人面前,倒已经没了之前那副挑衅的模样。

“谢顾问,这次案件里捉鬼相关的事宜,我希望你能交给我来负责。”

谢忱看都未看他一眼,错开身往外走,“你不是联盟指派的负责人,更不是警局警员,我肯容留你在现场已经是看在郭局长的面子上。”

尽管谢忱说这话时一丁点“留面子”的情绪都看不出来,但旁边跟陆子琰一同进来的郭彦青还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并立马伸手拦住了要发火的陆子琰。

陆子琰压了压火气,跟上去,“前天既能在捉鬼师集会上遇见,也是我和谢顾问有缘。不如各退一步,我需要捉鬼任务记录来完成……历练,而谢顾问想来没有我这种迫在眉睫的烦忧——只要你能把这任务让给我,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提。”

谢忱步伐戛然一停,没转回身,只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开口,声线如古井不波——

“什么条件都可以?”

陆子琰看着男人的背影,露出一点得色,“谢顾问放心,你能想到的条件,我都能做到。”

“好。”谢忱回身,眸光微冷,将宋思年身形让出——“跟他认错道歉,以捉鬼师名誉起誓,再不冒犯。”

“……”

突然被带到话题中心的宋思年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子琰:“……跟一个灵鬼道歉?你想都别想!”

谢忱眼瞳一寒,“那我向你保证,你也绝拿不到其他任何任务。”

陆子琰神情多了分狰狞:“你可真敢说大话,我不过是不想坏郭副局长的事情这才对你容忍再三,你可知道我是谁?!我——”

他话音未完,便见男人冷然抬眼,眸瞳黢黑深不见底,身周灵力喧沸腾啸——

“陆家宵小耳……区区一个世家背景,你以为自己便能为所欲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谢·活得太久·一动怒就忍不住文言用语·老干部】模式

第69章

狭隘的鬼屋隧道内,那骇人的灵力气息逐渐扩散、充斥。

首当其冲的陆子琰此时早已扭曲了之前的神情,单是为了抵抗那灵力的侵蚀和威压,他便已经竭尽全力而汗如雨下。

他实在无法想象,对方如果调动攻击,那自己此时会是怎样一副狼狈的状态。

偷得空隙,陆子琰满眼血丝声音嘶哑地开口问:“你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灵力……不对,你为什么还知道我的身份——”

陆子琰焦点所在的方向,站在那儿的男人是与他完全不同的神色淡然。除却那双情绪黑压压的眼瞳,男人看起来不像与人对峙,而更像是在闲野地踱步。

就连听到了陆子琰的话后,他的神色间都看不出半点波动,只不动声色地一垂手。

隧道里原本就骇人的灵力气息瞬间加势数倍,陆子琰膝盖一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如果是平常,作为捉鬼世家的子弟出门在外被人如此羞辱,陆子琰大概早就忍无可忍怀恨在心了。

然而此时,他已经丝毫都生不出半点报复的心理——他此刻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因为再明显不过,那个站在他身前几米远处、他之前只当做是闲散捉鬼师里不入流不出名的宵小之辈的男人,明显在释放了这样可怖的灵力之后仍旧大有余力。

这样的灵力气息别说见过,对陆子琰来说简直都是闻所未闻——他甚至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家背景里,陆家现存的先辈之中是否能够找得出这样一位存在。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要回到刚刚见面前……不对,要回到前天,把当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从有这个男人的地方拎出去,最好退避十里。

这样的存在,即便有陆家的背景在,也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但显然此时已经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而作为世家子弟仅剩的那点自尊和骨气让陆子琰死命撑住了身体——即便被自己完全无法匹敌的灵力气息压得口鼻中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气,他仍旧死死地瞪着通红的眼睛,没有放任自己跪下去。

“难得啊,现在的年轻人里面还有膝盖这么硬的。”

宋思年笑吟吟地说了句。他之前一直站在旁边,中途甚至都打着呵欠靠在嶙峋的山壁上看热闹了。

原本以为没用多久就会被完全压倒在地放弃抵抗的捉鬼师还能坚持这么久,这一点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样想着,宋思年和老树念叨:“真是不公平啊,为什么他遇到的就是这种好玩的,而我遇到的都是杜强风那种纳头就拜的?”

老树:“毕竟是世家子弟,真跪在了不知名的人手里,估计回到家族也抬不起头。不过如果主人您或者谢忱大人肯跟他说一下身份,他大概立马就放弃抵抗了。”

“‘谢忱大人’?”宋思年鄙夷地看了老树一眼,“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喊啊?之前他听不到的范围里时,我怎么不见你这么狗腿呢?”

被揭露的老树开始装死:“……”

宋思年奚落完老树,便直起身走到了谢忱身旁。

他伸手顶着点鬼力在男人肩上捅捅。

“……”谢忱垂眼望过来,黢黑的瞳子里带着点还没来得及散掉的冷意。

宋思年却像没看见,笑得没心没肺浑不在意:“小辈这种存在,虽说就是拿来欺负的,但欺负太过就有点掉架子了,是吧?”

谢忱沉声:“我若欺他,他能扛得过一息?”

宋思年从那冰冷不波的语气里听出了浓重的不屑。

他来了兴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下来,面上笑眯眯的,“以前怎么不见你好胜心那么强?更何况还是跟这么一个小家伙?”

谢忱视线一压,“……他不该言辞辱你。”

宋思年愣了愣,随后笑得更加没心没肺——他向前凑了凑,只差跟男人面对面贴到一起。

尽管此时靠近的是那副少年形态,但那双眼睛和里面的灵动神采却不会变了主人。

谢忱被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搞得眼神里起了波澜,连灵力气息都跟着波动了下。

宋思年趁机伸手,借着鬼力捉住了男人的手腕。

怕伤了某人,隧道里骇人的灵力蓦地一收。

本能收走灵力的反应之后,谢忱看都没看颓然倒地的陆子琰,只稍有不悦地望向面前的人。

宋思年一脸无辜,“再闹下去就出人命了啊。”

“我有分寸。”

宋思年闻言偷偷撇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人活了太久见了太多,所以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你的‘有分寸’恐怕就是给人留一口气吧?”

说着话,宋思年就要把手收回来。

只是他指尖凝起的鬼力刚脱离谢忱的手腕,便突觉身周腾着的灵力气息一震。

宋思年心觉不好,然而再想往外跑已经来不及了——

谢忱将多数释放的灵力悉数收回,仅剩的那些层层环在少年形态的宋思年身周,借势直接把面前还只是灵鬼魂体状态的宋思年迫到了隧道墙壁上。

宋思年被那铜墙铁壁似的灵力箍得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懒洋洋地抬起此时只是少年模样的小尖脸看着男人,“哎,过分了啊,你再这样小心回市局以后我告你虐待儿童。”

“不是说我心狠手辣、铁石心肠吗?”

男人声线沉哑,一双瞳子在此时的隧道里也显得格外的黑沉。

宋思年考量了一下眼下这对自己不利的架势——以他此时维持这副少年形态来说,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三成不到,跟这男人硬刚的话……

少年眼尾立马垂下来,笑容明媚无害:“我开玩笑的,真的。这种不听话也不懂尊老爱幼的年轻小辈就该多教训教训才对,谢大人您继续忙着,我——”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忱在听到某个称呼之后,眼神再度一深。

宋思年:“……”

感觉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宋思年没来得及想到什么补救措施,便看见谢忱抬起手,指腹一点点蹭过他脸颊,最后停在微微勾起来的眼角旁边……

隧道内灯光微弱暧昧。

男人的眸色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暗沉隐晦下去的,连灼热的呼吸也随着动作慢慢贴近。

宋思年:“……”

妈耶,有变态。

就在宋思年很认真地思考自己之后该怎么逃脱的时候,突然见男人动作停住。

须臾的死寂之后,一点懊恼的情绪从男人的黑瞳里掠过。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垂在身侧的手在半空中勾勒了几道符文。

几秒后,一颗珠子凭空出现在宋思年面前。

谢忱:“……用掉。”

宋思年盯了那颗固魂珠两秒,眼神无辜地摇头。

“不能用,用了就算逃票进场,会被抓起来的。”

——

这个时候用固魂珠,这人当他傻的吗?

“谢……谢顾问?”

就在这时,一个人声从不远处的隧道里响起。

之前谢忱与陆子琰对峙时直接被灵力送出隧道的郭彦青,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

谢忱眼底光影一掠,灵力终于有点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前一秒还神情无辜的少年,在感受到身周禁锢魂体的灵力消失的一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了隧道、没了踪影。

谢忱身形一滞,停顿了几秒后缓步走向出口。

只在经过一脸茫然的郭彦青身旁时,谢忱不轻不重地扫了对方一眼。

直到谢忱身影消失在隧道口,郭彦青才后知后觉地哆嗦了下。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鬼屋里似乎还真是有点邪气啊……

不然他怎么感觉后脖子根……凉飕飕的呢……

跟这次案件相关联的,包括鬼屋的工作人员和鬼屋老板,还有那个当日和死者卓子坤一同进入鬼屋的女性朋友孔雨梦,都被带到了市局信息侦查中队。

第一个进审讯室的是和死者接触最为密切的孔雨梦。

孔雨梦比死者卓子坤还小了两岁,今年刚十九,是和卓子坤同校的大一学生。

两人是因为大学里举办的同乡聚会而相识,逐渐发展为朋友关系。

坐在审讯桌另一头的谢忱翻了翻手里孔雨梦的材料,便抬头看向对面。

孔雨梦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即便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但此时坐在审讯室里的她看起来仍旧有些心神恍惚,表情不定。

谢忱示意小警员给孔雨梦送了一杯温水,在对方稍平静些之后,他翻着资料语气平静地问:“你和卓子坤是什么关系?”

“……”孔雨梦把捧在手心的水杯放到了桌上,焦点稍定,“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谢忱未抬眼,“交往过吗?”

男人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但语气里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镇静显然很好地安抚了孔雨梦的情绪。

她声线间的战栗渐渐平复,“没有……但是我们感情很好的,本来……本来……”

说到这儿,孔雨梦声音停住,而眼眶红了起来。

谢忱:“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是即将交往的关系吗?”

“可、可以。”

“既然这样,你应该对他的生活和人际关系还算熟悉?”

“对……”

谢忱点点头,“卓子坤在学校的人缘如何,有和他矛盾明显的同学或者教职工吗?”

“没有、绝对没有的。”孔雨梦红着眼眶用力摇头,“子坤在学校里是学生会的主席,但他性格很好很温柔,从来不发脾气,永远都温温和和的、不管是对学弟学妹还是其他同学……所以他和老师还有其他学生的关系都很好,没人听说过他跟什么人冷过脸……”

说到这儿,孔雨梦突然眼神停滞了一下。

虽然很快她就调整过来,但那一点情绪变化并没有逃过谢忱的观察。

他神色不动,问:“你是案发时唯一一个在卓子坤身边的人,如果排除意外情况,那你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所以你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那对你绝非有利。”

孔雨梦表情一慌,连忙说:“我没有要隐瞒,只是……前一段时间子坤他的情绪确实是有点不对……就突然不太爱笑了,有时候看见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表情不太好看……不过我问过他了,他总跟我说没什么事情,他能处理好——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我跟他感情那么好、我们眼看着就要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对他做什么呢!”

“目前并未排除意外成因,所以你不必激动。”

谢忱语气平静,同时落笔在旁边的案件记录上随手记下孔雨梦的说法。

之后,谢忱又陆续问了孔雨梦几个问题,便合上记录本,让小警员把人送了出去。

而他自己则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看着记录本和旁边案件资料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后,一条影儿从审讯室外墙跨了进来。

谢忱似乎早有预料,也恰在同一时间抬头,“那边也结束了?”

进来的是已经恢复了正常魂体形态的宋思年。他“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脖颈,说——

“那个鬼屋老板是个没良心的,奸商程度和乔有一拼,看起来对自己经营的鬼屋里面死了人这件事不怎么害怕,倒是格外忧心自己要付出的意外赔偿,还担忧之后的经营问题。”

宋思年说完之后停顿了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一定要怀疑的话,从最恶意的角度考虑,他这种极端冷漠的性格为了让经营了十几年的鬼屋重得注意,也不是没可能干出负面炒作的事情来……毕竟鬼屋嘛,来这儿都是找刺激的,死过人什么的说法……不是最是得一些没死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们喜欢吗?”

谢忱一边听宋思年“汇报”在另一头审讯室整合来的消息,一边若有所思地往记录本上做记录。

宋思年站在墙边,也不走近,只好奇地往本子上眺了两眼——

“你有什么思路了吗?之前审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嫌疑大不大?”

“如果不是演技高超到足以控制自己的心跳脉搏,那死者的死应该和她没有关系。”

宋思年想了想,“有些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在这方面还真是一贯有天赋的。”

谢忱闻言抬头,语气无奈,“还有哪个是你看着不像嫌疑人的吗?”

宋思年:“这人心险恶,世风日下——你活的比我长那么那么久,不是该比我清楚吗?”

谢忱闻言眼神微动,却没回答,只定定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

谢忱以目光丈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抬头,黑瞳微沉。

“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今天不皮了?还躲那么远?

皮皮年:【求生欲极强】【乖巧听话并且宝宝.jpg】

第70章

“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躲?”宋思年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反应,“我没躲啊。”

谢忱:“这是在市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宋思年:“……”

所以这意思是如果他们不是在市局,那会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宋思年正发自内心地忧虑着自己的未来,就突然见审讯桌后的男人站起身。

宋思年身体快于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时神色警惕地看向谢忱:“你……”

谢忱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反应,目不斜视地往审讯室门口走,“我需要去死者的学校调查一下他的人际关系。”

说着,谢忱伸手拉开门,在重新起步前,他回头看向宋思年,“一起吗?”

宋思年面露迟疑。

谢忱:“就算是在外面,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宋思年:“……真的?”

谢忱:“嗯。”

宋思年眉间皱起来的地方一松,扭过身便走到谢忱前面去。

“那就走吧。”

“……”

谢忱拉上审讯室的门,迈开步走出几米去以后,他似乎无意地开口:“这么相信我?”

走在他旁边,青年笑眯眯的,“嗯,只要你说出口了,我就一定会信的。”说完,他侧过视线去看向男人,“那你呢,不信我吗?”

谢忱沉默。

宋思年:“……”笑容逐渐消失。

又等了一会儿仍没有回应之后,宋思年不甘心地减慢了步伐:“你这是完全不肯相信我的意思啊??”

谢忱:“不针对你。”

宋思年:“——?所以你是谁都不相信?”

“嗯。”

宋思年:“……你这样活了两千年,应该很累吧?”

听出宋思年语气里的淡淡嘲弄,谢忱表情微微变化了点。沉默几秒后,他说:“……相信过一个人。”

“嗯?”宋思年视线立马跟过去,“谁?”

谢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宋思年把男人的表情观察了几秒,随后有点语气微妙,“看你这个反应,似乎这个相信的结果……不太好啊?”

谢忱没说话。

宋思年好奇地追问:“所以相信之后,是被欺骗了?有造成什么后果吗?”

“……”谢忱在再次沉默之后,终于将目光落到宋思年身上,“那个后果,你也知道的。”

宋思年一怔:“——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谢忱收回目光,“我告诉过你,宋家欠了我一件东西。当初拿走那件东西的,就是欺骗了我的人。”

宋思年怔住。

他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恰巧在这时,看到旁边另一间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被带出来。

宋思年抛开了之前那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对谢忱说:“这就是那个鬼屋老板。”

谢忱眼底波澜稍平,抬头看了过去。

被警员带出去的中年男人还在与旁边的警员絮叨:“那鬼屋我真的已经经营了十多年了啊,可不能因为这么件事情就让我关门、更不该让我赔偿啊——警察同志,你们一定得给我找回公道,我可是无辜的啊!”

旁边小警员没好气地说:“你的鬼屋里是死了人了,不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却只在意赔不赔钱的问题吗?”

“是啊你说我多倒霉——这游乐场这么大,他死在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要死在我的鬼屋里呢?”

“你这个人,真是……”

那交谈声逐渐远去,而宋思年嘲弄地勾了下唇角,“没什么人性的我常见,但这样一点都不掩饰的也是少数啊。”

宋思年说完而转过身去时,正见着谢忱用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那鬼屋老板的背影。

宋思年一怔:“怎么,有想法了?”

谢忱沉吟片刻,“……还需要验证,先去卓子坤的学校。”

“哦,好啊。”

卓子坤就读的大学也在甘城的大学城内。

宋思年随着谢忱,先去了卓子坤所在班级的辅导员那儿了解了一下情况。

辅导员所说的卓子坤的人际关系方面,也和之前孔雨梦说的一样——在他们的眼里,卓子坤一直是个从不与同学或者老师发生冲突的三好学生,在学生组织里似乎也是混得如鱼得水,各种关系都打理得很漂亮。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宋思年眯着眼看着楼外人来人往,忍不住感慨——

“听起来简直是十佳青年的级别,我现在都快觉得他只是死于意外,并且死得很可惜了。”

谢忱走下台阶,语气平淡,“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世界上是不存在完美的——无论事情还是人。”

宋思年追上去,“什么意思?你觉得他表里不一?”

“未必是表里不一。”谢忱说。“只是这世上不会有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完美的人存在。”

宋思年想了想,认同地点头,“如果没有看到,那只能说明他掩藏得很深。……不过他才多大,二十?二十一?这么点的年纪就活得那么心思深沉的话,未免有点可怕了啊。”

“不必急下结论。”

宋思年点点头,“那接下来去哪儿?我听你之前问了他的寝室,要去找他的室友?”

谢忱:“朝夕相处,了解或许会比其他人多一些。”

“也对,那走吧。”

……

到卓子坤寝室的时候,房间里面只有两个室友在,其他人显然都已经外出了。

来开门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面对陌生人的神情有些拘谨,“你找谁?”

谢忱:“是卓子坤的寝室吗?”

对方点点头,“对,不过卓子坤不在,你是……?”

谢忱伸手拿出自己的证件,“我是市局的顾问,卓子坤现在牵涉到我们的一件案子里,我来这边了解情况。”

灵鬼形态的宋思年仗着别人看不见,此时靠在旁边墙棱上懒洋洋地笑:“啧,谢顾问真温柔啊……是怕吓着这些年轻人吗?”

谢忱没说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而站在门里的卓子坤的室友在看到谢忱的证件之后就懵住了,到此时才回过神,声音有点颤巍巍地开口:“卓子坤他……他犯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你不必紧张。”谢忱瞥一眼身旁人来人往的走廊,在触及一些看过来的目光后,他转回头,“如果方便,那我们进屋里谈;房间里不方便的话,到外面也可以。”

“方……方便,您进来吧。”

对方连忙让开过人的空隙,小心地看了看外面才关上门。

跟着谢忱一起走进房间里的宋思年笑着说:“他还怕你带人来抓他们呢,看起来怎么有点心虚啊?”

谢忱面上没什么神情反应,魂音却传回来,语气带着点无奈,“如果你再干扰案情判断,那我考虑先把你抓起来了。”

宋思年眨了眨眼,“谢顾问可以这样以权谋私乱抓无辜吗?”

谢忱:“……”

或许在市局他不该做那样的承诺,那样宋思年在他面前大概也就不会这么嚣张了吧。

谢忱和宋思年交流间,已经走到了寝室中央。

寝室里的另外一个人奇怪地看了看谢忱,随即不解地转向之前去开门的室友,问道:“这是谁?怎么领进屋里来了?”

开门的这个支支吾吾地给室友解释了谢忱的身份。

“警、警察吗?”屋里这个显然也有点紧张起来,而与开门这个不同,他的紧张之余里,似乎还带着莫名的兴奋——“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活的警察呢!”

谢忱:“……”

宋思年抱臂倚在一旁床柱上看热闹,闻言笑眯眯的,“这孩子真天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同时看见了活的警察和死的警察了。”

谢忱眉头一跳,“……你不算。”

宋思年闻言直身,神色警惕,“你不是已经提交申请要归我为编外人员了吗?怎么能不算呢??”

谢忱没有再和宋思年辩驳,将注意力转了回去——

“我只是简单了解一下卓子坤的个人情况,你们不需要紧张。”他看向之前给自己开门的学生,“你也坐吧。”

那人连忙点头应声,拉过旁边的板凳推给谢忱,“您坐。”他自己则坐到了床边。

谢忱道了声谢,随即开始了询问。

“卓子坤和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寝室里的两人都不知道卓子坤到底是牵涉进什么案件里,此时表情有些谨慎。他们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开门的那个先开了口。

“就……普通的同学关系。”

谢忱:“只是普通同学,而不是朋友?”

“算不上朋友,人家跟我们也不是一个境界上的。”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点嘲弄,“他平常超忙的,又是学生会主席——这个警官你应该知道哈。所以基本上白天都不在寝室露面,就算上课他也是自己去,玩游戏或者聚餐之类的寝室活动就更不见他参与了。”

这番说辞与之前辅导员和孔雨梦那儿听来的,在表达情绪上显然有些不同。但谢忱听了之后也只是点点头,从表情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转而又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关系很亲密的朋友,或者关系比较恶劣的同学?”

两人同时思考了下,之前开门的那个室友开口:“没有吧……卓子坤其实人挺好的,虽然平常在寝室里不怎么亲近大家,但和大家关系都不算差;至于朋友……这我确实不太清楚。”

谢忱转向另一个人。

那人坦然:“我跟他不是很玩得来,感觉他有点装。不过他确实没什么大毛病,没听说有人跟他交恶,但也没什么朋友就是了。偶尔在学校里碰见他几次,如果他不是跟学生会的人一起做什么活动,那就肯定是自己一个人。”

听到这儿,谢忱神色微动。

须臾后他抬眼,看向刚刚开口的这人——

“自己一个人?”

“对啊。”对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还转向之前去开门的室友,“老三,我们之前常见过吧?他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或者去图书馆自习什么的。”

老三点点头,“嗯,这个确实。”

谢忱眼神闪了闪,“那你们认识一个叫孔雨梦的学妹吗?“

“孔雨梦……”老三念叨着,目带思索,“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谢忱从随身的文件包里翻了翻,取出一张孔雨梦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

“这个女孩儿,你们没见过她出现在卓子坤身边?”

一看那张照片,老三恍然:“啊对,我想起来了,是她——”他转向自己室友,“你不记得了吗,之前追他追得特别厉害的那个学妹?”

谢忱拿着照片的手一顿。

而另一人也接话:“她就是孔雨梦啊?这脸我见过,不过确实没怎么见过她出现在卓子坤身边——卓子坤不怎么理她的。”

老三也点点头,“对,虽然我们都觉得这学妹长得不错,跟他还是一个地方来的,但卓子坤自己好像一直对她不怎么感冒……”

“……”

谢忱表情间起了一点变化。

就连一直吊儿郎当地倚在床柱上的宋思年都饶有兴趣地抬了眼——

“之前来的路上,你不是说,孔雨梦告诉你她和卓子坤是两情相悦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的距离了吗?”

“嗯,她确实是那样说的。”谢忱眼神里的波澜静下去。

宋思年面上笑眯眯的,却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确实有可能是极度‘理智’的反社会人格吧?”

谢忱这次没回答,又陆续问了两人几个问题之后,才跟宋思年一起离开了卓子坤的寝室。

快下到楼口的时候,宋思年看着神情和进门前没有半点区别的男人,突然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

“之前你说过吧,‘这世上不会有完全没有负面情绪的完美的人存在’。”

谢忱没了解这问题后的含义,但还是应了一声,也停住脚看向宋思年。

“怎么了?”

“没什么。”宋思年笑眯眯地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按照这种说法的话,那你应该也是把自己的负面情绪藏得很深很深的……那种有点可怕的人啊。”

谢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宋思年表情微妙,“……谢顾问,你别这种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你想杀鬼灭口。”

谢忱神色不动,“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否认过这一点。”

宋思年听得发懵:“什么……?”

谢忱压下眼,声音也沉了三分。

“我有很多的负面情绪,会尽力压住。但如果压不住……”

谢忱话音一顿,随后他抬眼看向台阶上的青年,薄唇微微翘起一点罕见的弧度。

“你不是也见过吗?”

扔下这句若有深意的话,男人转身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emmmm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71章

在出学校的路上,谢忱接到了从毛立峰那儿打来的电话。

甫一接起,对面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老谢,你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卓子坤在校内的基本情况和人际关系已经了解清楚。”

毛立峰来了兴趣:“哦?那有什么发现没?”

谢忱:“从目前得到的信息看,之前与卓子坤同行的孔雨梦所持关于两人关系方面的说辞与其他人所说不相符,原因存疑。”

毛立峰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孔雨梦有嫌疑?”

“具体还不能确定。”谢忱说。“毛队,让人调一份孔雨梦的个人资料送到我办公室吧,我之后回局里查一下。”

“好,我这就叫人准备。”

“……”

片刻后,谢忱结束通话。此时他和宋思年也刚好已经走出学校校门,到了大学城的步行街里。

这段步行街是大学城内人流量最大的小吃街,平时最是受学生们欢迎;而在此刻,这段步行街上就更是人来人往了。

于是这边谢忱刚出卓子坤就读的大学没一会儿,便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惊喜的低呼——

“谢老师!”

谢忱身形一顿。

宋思年鬼力在身后一扫,随即好奇地看向谢忱:“难道去大学兼职讲师是你的业余爱好?”

谢忱:“……我只代过那一次课。”

宋思年笑笑,“那只能说你运气太好了。不过看来代课的时候,你是没发挥你们种族天赋咯?——而且时隔这么久,竟然还能光凭一个背影就认出来,这小姑娘对你得多记挂在心啊?”

此时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谢忱索性转回身,途中瞥一眼宋思年,薄唇微勾,“……醋了?”

宋思年:“——??”

没等他再做回应,之前喊出声的女孩儿已经快步跑到了谢忱面前,脸蛋上带着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奔跑而留下的潮红。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谢老师!”

“你好。”谢忱神情平静,看向对方的目光和看路人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面无表情的回应显然丝毫都没有打击到女孩儿的积极性,她伸手按在自己锁骨下,往谢忱的方向稍稍倾身——

“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您代的犯罪心理学那门课的大课代表,我叫宋静。”

旁边宋思年笑眯眯的,“呦呵,一千年前跟我是本家啊。”

谢忱将话音收入耳中,眼神微动了下,但仍压下视线,“抱歉,没印象了。”

“啊……这样吗……”站在对面的女孩儿闻言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喃喃了句。

宋思年在旁边撇嘴,也跟着低下头去,伸手拨了拨自己手腕上树芽儿,“树啊,你说某些人怎么那么不诚实?——别说是几个月前刚见过的人,就算是几十几百年前见过一眼的,他恐怕都能三秒内想起来吧?”

老树:“……”

——

摊上了如此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主人,它真的很绝望。

而且它很确定,某些话,它家主人说了不会有什么事儿,但是如果它说了……

大概会死吧。

这么想着,老树秉持求生欲本能地选择了乖巧安静,一字不发。

旁边谢忱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宋思年的“自言自语”影响,他视线在面前女孩儿身上一扫而过。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那——”

谢忱的话音被另一道声音盖了过去——

“姐!”

宋思年和谢忱,还有谢忱面前的女孩儿一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

站在马路对面,有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更小一点的女孩子冲着宋静用力地挥手。

宋静眼睛一亮,刚准备迈开步,跟着便想起了自己身旁的男人。

她连忙转过头,冲着谢忱微微躬身——

“谢老师,我表妹来找我了,那我先走了……祝您工作顺利。”

说完,宋静直起身,冲马路对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挥了挥手,便朝就近的斑马线跑去。

谢忱表情上没给什么反应,只转回原本方向,“走吧。”

宋思年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表情古怪地扭头跟了上去——

“……你看见了吧?”

谢忱:“什么?”

宋思年被噎了一下,“就刚刚那个宋静的表妹、站在马路对面的那个小女孩儿——别告诉我你没看见她旁边跟着的不知道是灵鬼还是怨鬼的那个。”

“嗯。”

宋思年:“……你好像没什么反应?”

谢忱:“我该有什么反应?”

宋思年:“嗯……毕竟师生一场,你都不关心那个小小姑娘身边跟着的貌似灵鬼还是怨鬼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吗?”

谢忱:“……”

匀速走向停车场方向的谢忱身形停了一下。

他没转头,只平视前方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问宋思年:“现在你能看见什么?”

宋思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还有别的鬼吗?……没有啊,都是普通人,灵力天赋中等的都没有几个。”

“是啊,都是普通人。”谢忱语气平静地重复了遍,然后他看向宋思年,“你知道我已经活了两千年。对于我来说,鬼和人没有分别,都是已经看到厌烦、也不想探究的存在。”

宋思年皱起眉:“所以呢?”

谢忱叹气,丝毫没在乎自己只身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

他伸手在宋思年头顶位置虚摸了下,“你本也该这样的。”

或许是谢忱此时看向他的目光过于深沉和复杂,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以致宋思年在听到这平日里绝不会苟同的话之后,张了张嘴,竟半晌都没说出什么来。

——

他从来都知道谢忱有多心思深重。

只是在被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时候,宋思年恍惚都觉着自己能从那无比深邃的瞳子里看出一丝深重得近乎难过的孤独来了。

而这一丝恍惚之后,无数残影跟着掠过眼前,宋思年眼神一晃,咬牙定下心神再想去追溯的时候,便只觉得一颗熟悉的珠子的影儿从眼前划下。

那珠影之后,所以本欲蜂拥的景象悉数褪去了。

宋思年眉心拧了起来,无端的暴躁情绪从他面上露出来。

“……别急。”

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宋思年一怔,抬眼看向不知何时收回手去的谢忱。须臾之后,他若有所悟,目光有点复杂地把男人望住——

“刚刚就是你之前说的……我魂体里的封印?”

谢忱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宋思年眉头未松,“解不开吗?”

谢忱:“嗯。封印解开需要……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你不必急。”

“……我当然不急。”宋思年缓松了皱得发紧的眉心,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可我怎么觉着,急了的其实是你呢?”

谢忱垂下视线,“我也不急。”

一千年都快过去了,他又怎么会急于这一时呢……

宋思年收回目光,“那就好。”这一次,他先迈出步向已经就在不远处的停车场走。

感觉到谢忱跟上来时,宋思年似乎不经意地问了句,“既然鬼和人对你来说都只是芸芸众生了,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众生里呢?按传闻志异里,你这样的存在似乎更应该隐居在深山老林啊?”

“原因我告诉过你。”

“……就为了拿回宋家欠你的东西?”宋思年轻笑了声,“那我真是对那东西越来越好奇了。”

“……”

宋思年和谢忱回到市局时,毛立峰正亲自拿着资料等在谢忱的办公室。

一见谢忱进来,他就忍不住上来跟谢忱絮叨——

“……这案子是真的怪,他们就走在有监控设施的地段,可看录像真的是看不出任何迹象——你要跟我说这案子不牵涉那些事情,我还真不相信。”

“鬼屋现场确实有一部分与生人不同的气息。”谢忱接过毛立峰手里的资料,边翻看便平静地说。“但仅凭那一点,完全不能说明问题,所以需要——”

男人的话音戛然一停。与此同时,他快速翻动资料的手也停在了某张资料页上。

正思考着的毛立峰听见这边突然没了动静,好奇地看过来,一见谢忱神情他立马反应,激动地凑了过去——

“有什么发现??”

“……”谢忱眼神微动,伸手点点此时停住的资料页面,“是有一点。”

“这是什么?我看看……”毛立峰念叨着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着上面的记录,“孔雨梦的学籍资料?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没问题啊?你看出什么了吗?”

谢忱此间已经从旁边书立中快速抽出一个文件夹,随手一翻便到了某一页面。他递给毛立峰。

“这是卓子坤的学籍资料。”

毛立峰不解地接了过去,看了一会儿之后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快速在两份学籍资料之间来回了一遍。

又连着翻动几页快速查看后,毛立峰看向谢忱——

“孔雨梦与卓子坤不但同是甘城邻市的同乡,而且小学还在同一个学校班级——小学之前的住址都是相近的??”

谢忱颔首,“只不过小学毕业前,卓子坤突然搬离了甘城邻市,到了外地。”

“这么说的话,再结合你在学校里查到的那些,这个孔雨梦和卓子坤的关系确实非常值得探究了……不过目前来看,和案情的关系还是不够明朗啊。”

谢忱将卓子坤资料扫了一眼之后,放到桌上便往外走。

“哎?老谢,你这是去哪儿?”

谢忱步伐未停。“卓子坤现在的家。”

“……”

出了办公室,谢忱看向身边难得始终安静的青年,“如果累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不要。”宋思年想都没想地拒绝。“而且我也不累。”

谢忱微皱起眉,“那怎么不说话了?”

宋思年:“因为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谢忱:“……”

宋思年眼睛转了转,突然看向谢忱:“你似乎很笃定去卓子坤家就能知道真相?为什么?直觉吗?”

谢忱在这连一点停顿和间隙都没有的追问里迟疑了一秒,便点点头。

宋思年闻言盯了谢忱一会儿,然后他歪了歪脑袋。

“我知道你活了那么那么久以后可能太惊讶了,惊讶完之后都忘记了好多该问你的问题。就像……这种直觉的存在,是不是因为大多数的人和鬼在你面前都没什么可以掩盖的?……因为你见过太多,所以你对他们毫无好奇心,更不会在意?”

“……”谢忱眉心皱得更紧,“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思年:“你先告诉我答案。”

谢忱难得犹豫了下,但最终还是平复了眼神中的波澜。

“是。”

此间两人已经走出了信息侦查中队所在的大楼,扑面而来的阳光让宋思年微微眯起眼睛。

谢忱:“所以,为什么问这个?”

宋思年:“……刚刚见到你对那只鬼和那个女孩儿漠不关心、听见你说人和鬼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以后,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

宋思年走到谢忱就停在大楼楼下的黑色轿车旁边,停住脚。

他看着走向轿车另一边的男人,叹了口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其实从最开始,我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跟其他人和鬼没有区别的,是么?”

“不。”

谢忱站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外,深看了青年一眼。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从最开始,你就是完全不同的。”

“……”

那无比认真的语气,让站在原地的宋思年情不自禁地怔了下。

几秒之后,他露出质疑的表情,跟着坐进副驾驶座里。

“鬼才信你……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只蚂蚁有区别么?”

“……”

尽管这样说着,坐进驾驶座的青年的嘴角却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第72章

卓子坤的家所在的城市与甘城同在一省之内,但距离上却并不近。

把高速路外相差不大的景儿看了几个小时后,宋思年终于熬不住,自己慢吞吞地从副驾驶座和驾驶座之间爬到后排座位上去窝着了。

“……我先眯一会儿,到了你喊我哈……”

青年从后排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喑哑困倦。

谢忱从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阳气不足?”

“——!”即便已经一只脚踩进虚空的睡梦里,后座上的青年还是本能反应地猛地睁大了眼睛,同时一只手捂到了自己嘴巴上。

只不过眨了两下眼睛,确定说话的男人此时跟自己还隔着驾驶座的位置、并且必须扶着方向盘之后,宋思年就放心地松开了手。

桃花眼的上眼睑也慢吞吞地撑不住倦意地盖了回去——

“够用,够用……我就是单纯地……眯……眯一觉……”

话到尾音,青年的动静已经小得快要听不到了。

再过须臾,谢忱转头看去时,便见躺在那儿的青年双目半阖,已经面容安详地睡去了。

谢忱一语不发而目光深沉,在看了青年许久之后,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

卓子坤的案件初始时,市局就将案发始末通知给了他户口所在地的公安局。而对方也是在谢忱出发前就收到了毛立峰的配合神情,早早便派了专人负责接引配合调查工作。

谢忱和宋思年驱车赶到时,对方的负责人显然已经等候很久了。

谢忱提前叫醒了宋思年,便在对方的安排下换乘到对方的车辆上。

谢忱这边一上车,宋思年就快速地跟在他身后窜了上去,跟着一起坐到了中排。

坐下之后他笑眯眯地扭头看向谢忱,颇带着点炫耀的意思。

谢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便见警车外负责接引的警员也跟了上来,屁股一沉就要压着宋思年的魂体坐下去。

谢忱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把人卡在了半空。

对方警员被拉得一懵,“谢、谢顾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谢忱沉默了两秒,然后神色不动地张了张口,语气波澜不起地说:“我不习惯跟人并排坐,你到后排……或者我过去也可以。”

对方警员显然没经历过这个架势,保持着那个扎马步的姿势在半空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尴尬地点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您有这个习惯,我们过去后排就成。”

说着话,他和身后也要跟进来的警员对视了一眼,纷纷直接绕开了谢忱所在的中排,坐到了后面。

车门关上,警车开了出去,车厢里安静了许久,而后排的两个警员虽然眼神和表情上没有交流,被挡在座椅靠背后的手却开始在手机上飞快地敲起字来。

空气死寂得近乎尴尬,谢忱却像丝毫未觉,合上眼便靠上座椅靠背休养心神。

而之前半路上已经睡足了的宋思年这会儿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盯着谢忱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

谢忱:“……无聊?”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倦的哑然。

宋思年怔了怔,随即好奇地问:“你也会累吗?”

谢忱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依仗着这会儿前前后后都有不熟悉的警员,料定谢忱不会做什么,宋思年毫无顾忌地贴上去,几乎要凑到和男人零距离的位置上——

“真奇怪啊……像你,不对,像你们这种非人非鬼的族类,不老不死,应该也完全不需要睡眠、进食才对吧?但我看你好像并没有脱离睡眠——竟然真的会累吗?”

谢忱依旧没有睁眼,这一次魂音里也犹如车厢中一般安静。

在宋思年以为自己应该得不到什么答案而已经将身体压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男人声线低哑地开了口。

“原本不会……也不需要。”

“原本?”宋思年眼睛一亮,“后来因为什么变了?”

谢忱:“……”

男人睁开眼,目光带着点无奈地看向身旁的青年。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问就是了。”

宋思年状似乖巧地抬手,在嘴巴前面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便慢吞吞地窝回了座位。

魂音安静下来,谢忱转回去。

只是没等他再次合上眼,旁边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不过我刚刚随便猜了一下,是不是因为九百年前追随你的焦家差点覆灭那件事呢?”

谢忱:“……”

他转头看过去时,同样在望向自己的青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彩。

“之前乔跟我说过,世人都认为你已经死在九百年前的那场附逆之战里了。而且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完全没有任何消息留存于世了吧?”

宋思年转回去,掰着手指自言自语似的数:“突然销声匿迹、跟捉鬼世家完全脱离、开始混入普通人里,甚至把自己都活得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

青年收拢修长好看的手指,轻笑:“我很想知道,九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你不会告诉我的,是吗?”

谢忱瞳色渐深,却始终一语不发,显然是默认了宋思年的话。

宋思年放下手,“我会自己去查的——因为我也很想了解你的来路上经历过什么。如果你不想,可以现在制止我。”

“查吧。”

出乎宋思年的意料,男人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连那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都没什么分别——

“如果你真地很想知道。”

“……”

宋思年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眨了眨眼,嘴角一勾。

“好啊,你说的。”

“……”

卓子坤的家在一个看起来有些楼房老旧的小区里。

警车进到居民小区里,车内依旧安静祥和。

然而,只是肉眼层次上的“祥和”。

——

宋思年从后排的位置往前一趴,正压在中排的座椅靠背上贴到了谢忱身旁。

“谢顾问,他们在说你坏话哎。”

谢忱不动声色,只睁开了眼。

宋思年把手指往回勾了勾,似笑非笑的,“你肯定听见了吧?他们一直在手机上聊天呢,说第一次见你这种脾气古怪的,还说……哎还说什么来着?”

自言自语了句,宋思年掉回头重新趴到了后排那两个正在低头玩手机的警员旁边。

瞄了两眼之后宋思年又得意地转回来——

“他们那儿好像有市局发来的你的资料照,可能是怕接错人,不过现在有没到场的小警员夸你长得好看,说长成你这样的话,那脾气坏点也完全可以接受。”

谢忱叹气,“我是因为谁?”

宋思年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可没要求他们一定不能坐这排,是你自己说的。”

谢忱:“……”

警车进了小区没一会儿,便停在了一栋楼旁边。

后排的两个警员相继起身,其中一个拿着手机走到中排旁边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而与此同时,他手里的手机也从掌中滑落,不偏不倚地正落到谢忱的脚旁。

谢忱身形一顿,随后躬身拿起了屏幕亮起来的手机。

显示的界面正是聊天群里的记录。

两个小警员:“……”

谢忱像是没看见似的,伸手将手机放到了座位旁,然后他起身下车,声音淡然。

“专心。”

话音落时,谢忱也到了警车外面,刚刚计谋得逞的宋思年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而车里无比尴尬的两个警员压得很低的交流的声音传回来——

“……你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就手腕上突然疼了一下,就没拿住……”

“他看见了吗?”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

“你可祈祷他别看见吧,不然他那来头,绝对够你我喝一壶的。”

“……”

车外,谢忱看宋思年,无奈地问:“好玩?”

宋思年乐了,牙齿雪白:“特别,好玩。”

“后面是正事,别闹了,嗯?”

“放心,我就只是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谁让他们那么不尊重你来着?”

出了警车后,两个警员再不敢造次,陪同谢忱步行往居民小区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尽职尽责地给谢忱介绍卓子坤家里的情况——

“这个卓子坤家里比较惨,他三岁的时候他父亲病逝,靠母亲拉扯长大。而且他原本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弟弟,可惜挺小的时候跑出去玩出了事,后来他妈妈才带着他搬到我们这边来。”

谢忱听得没什么反应,宋思年在旁边倒是忍不住感慨。

“那他家里现在岂不是只剩下他妈妈了?”

谢忱如实转达了问题,另一个警员摇头——

“要真是只有她一个都还好,但她上面还有三个老人……这大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眼看就要出息了,结果突然就……唉,真不知道他妈妈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谢忱微皱起眉,“那她现在情绪稳定吗?”

之前开口的警员叹了口气,“他妈妈是个挺坚强的人了,我们这边刚去通知的时候,差点情绪崩溃,不过看起来今天已经好一些了。”

“……”

很快,几人便上楼到了卓子坤的家里。

房间里有个女警员正陪着卓子坤的妈妈,见到三人进来,女警员起身。

而和谢忱一路来的警员也跟有些失魂落魄的卓母介绍——

“阿姨,这是甘城那边过来的谢顾问。”

“……”

卓母面色憔悴,但在听见警员的话之后,她还是定睛看向谢忱,微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谢顾问……我儿子他……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谢忱没有隐瞒:“他是在游乐场出了意外。”

卓母身形一晃。

在所有人都以为卓母会有些情绪崩溃时,却听见女人声音战栗地问——

“难、难道又是那个奇华——奇华游乐场吗?!”

第73章

卓母的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和谢忱同来的两个小警员中的一个连忙问:“‘又是’?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啊?”

然而卓母却不肯回答,只执着地盯着谢忱,要从他那儿听到一个答案。

谢忱点头,“确实是奇华游乐场。”

“……”

卓母的身形晃了晃,随即她脱力似的半跌半坐到了身后的床铺上,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空气死寂了几秒,卓母躬下身,将脸埋进了手心里,痛苦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里逸出来——

“我就不该……我就不该同意他去甘城上学的……我怎么那么傻——我明明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个好地方……我怎么就不长记性!我为什么要同意他去呢——我不该同意的啊!……”

眼见卓母的情绪濒临崩溃边缘,之前陪同的女警员连忙给其他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到房间外,自己则关上门留下来低声安慰着卓母。

站到客厅里,谢忱皱眉。

“关于死者母亲说的‘又是’,你们有印象吗?”

两个小警员低头沉思,其中一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

谢忱目光落过去。

对方语气急促——

“我知道阿姨为什么说‘又是’了——之前不是说过吗,她家原本还有个小儿子,那个小儿子当初就是在她家还住在甘城邻市的时候,假期去甘城那边玩,在一个小游乐区后山出了意外!……虽然当时社区负责人没有仔细说,但很有可能就跟卓子坤出事的是一个地方!”

另个警员表情顿时有点难看,“一、一个地方?……这也太诡异了点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出了事儿呢……”

旁边的宋思年难得绷起了神情,他微眯起眼,“真是兄弟两个人时隔多年在同一个地方出了事情的话,听起来确实再灵异不过了。”

宋思年走到谢忱身旁,“但是我分明记得,那天去到鬼屋里时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明显的恶鬼气息才对。——你当时应该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吧?”

谢忱:“灵力和鬼力的气息很杂乱,但很大可能是因为陆子琰的出现扰乱了鬼屋里外的气息分布。至于恶鬼气息,没有任何迹象。”

“所以恶鬼害人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啊。”宋思年摸了摸下巴,“可如果说是巧合——这几率未免太低了些吧?”

谢忱沉眸未语。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后,谢忱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去。

“喂,老谢?我听说你们已经到卓子坤家里了是吧??”

谢忱那边电话一接通,宋思年就听见毛立峰的大嗓门从话筒里漏出声音来。

谢忱倒是反应淡淡,“嗯,刚到。这边发现这起案子可能还牵涉到早年的一桩意外事故,需要一些资料。”

“早年的意外事故?行,你说说时间地点事件,我找人去资料库查。”

谢忱将自己整合的信息如数告诉了毛立峰。

毛立峰听完之后连声应下:“好,我这边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嗯,麻烦毛队了。”

“……”

谢忱这边挂断电话没一会儿,卓母所在的卧室间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当地分局的女警员从房间里走出来,对谢忱说:“谢顾问,阿姨表示愿意配合你尽可能查明这次案件背后的原因。不过待会儿您进去以后还是需要注意一些措辞,阿姨看起来情绪还是波动得厉害。”

谢忱点头,“嗯,谢谢。”

说完,谢忱迈开步从女警员身边走进了门内。而他身旁的宋思年也趁机跟了进去。

房门关上,谢忱走到床边。在他还在斟酌开口第一句话时,坐在床上的卓母突然出了声。

“我小儿子就是在奇华游乐场出的意外。”

说话时,面容憔悴的女人抬起了头,双眼空洞无神,黯淡得看不出半点光彩。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奇华游乐场还只是个小规模的……游乐设施也简单又基础的小型游乐区。但在那个年代,即便只是小型游乐区,也已经很难得了……”

说着话,卓母的目光垂到自己手边的床铺上。

那里摊开平放着一本有些老旧的相册。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照片里,两个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的男孩子。

一点淡得像是水中虚影的笑意在女人满布细纹的脸上浮现,但很快就散了干净。

她僵硬着手轻摸着照片里两个男孩儿中小一些的那个男孩子的脸蛋,嘴唇翕动。

“我小儿子听自己去玩过的同学说,那里很好玩,他吵着要去……那时候我们住在甘城旁边的小城里,我工作很忙,要挣钱养孩子和老人,顾不上他们……我就让他跟着同学的家长一起去了。”

说到这儿,女人的话音戛然一停,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捏断了后半句。

宋思年微皱起眉。

……显然这里开始,就是这个母亲最不想回忆起来的部分。

卧室里不知道安静了有多久,他们才听见卓母重新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嘶哑的动静:“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再也没能回来。……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孩子是在前一天下午走丢的……第二天早上,在那片游乐区的小山包下面,他们发现了他……”

女人颤栗的声音终于再也压不住哽咽,她发肿的眼睛再一次红了起来。

“他满身都是伤……他们说我的孩子是从那个山包上滚下来的……是失足、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这个不够尽职的妈妈害死了我自己的孩子啊……”

女人小声地啜泣起来。

房间里的谢忱和宋思年对视了眼。

宋思年皱眉:“还要……问吗?”

谢忱沉默不语。

——

事实上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就在两人纠结不定的时候,哭泣的卓母难能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她努力地做着深呼吸,将自己那些不受控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谢忱——

“谢顾问……是吗?有什么需要问的,请您尽管问吧……我没有别的要求,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够查清楚我儿子的死……我一定、一定要知道原因,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走得这么不明不白的了……”

谢忱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张鬼屋的照片,递给了卓母。

“这个地方,您见过吗?”

卓母接过照片,辨认了一会儿之后迟疑地说:“我听说……那片游乐区已经完全翻修了,我认不出这个地方。”

谢忱接回,刚准备再问,便见卓母拿着最后一张带有鬼屋牌子的照片说:“不过,鬼屋……十几年前,他们说我的小儿子最后就是在鬼屋外面走丢的……”

谢忱拿住照片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下。

“在鬼屋?——您确定吗?”

卓母叹气,“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收回照片后,谢忱又陆续问了卓母许多问题,这才结束了这次拜访。

回程的路上,谢忱接到了毛立峰的电话。

只不过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在——

“老谢,你要的资料我都查到了。”

谢忱:“嗯,我现在就回甘城,等到局里,我们再详……”

毛立峰:“有个事情我还是提前给你说一声,不然我心里总不踏实。”

谢忱:“怎么了?”

毛立峰顿了顿,“按照我这边调取到的资料档案来看,这个案子真是越来越诡异了……你绝对想不到,当初卓家的小儿子出事的地方,也就是奇华游乐场翻修以前的后山——现在正好是新的鬼屋扩建出来的地方,而且还几乎就在卓子坤死亡的地点!”

“……”

谢忱目光一沉。

毛立峰在电话对面,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口吻:“同一家的两个儿子,隔了十多年,却几乎死在了同一个地点——你说这事儿渗人不渗人??”

谢忱:“当年的鬼屋和现在的鬼屋,是同一个人代理经营的吗?”

毛立峰:“是啊,奇华游乐场里都是分片负责——鬼屋那一片的经营人一直都是这一个。而且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个诡异的点。”

“嗯?”

毛立峰压低了声音:“当年卓家的小儿子,不是跟着他同学的父母一起来的甘城吗?你知道当时的那个同学是谁吗??”

谢忱眼神一闪。

“……孔雨梦?”

毛立峰的声音在电话对面一噎,片刻后他说:“哎?是那边的警员已经告诉你了吗?没错啊,就是孔雨梦!——你说这事儿吓人不吓人!”

“……”谢忱沉默了几秒,蓦地开口,“当年那件事,按卓子坤母亲所说,孩子最后是在鬼屋走丢的——那当年鬼屋老板应该也被讯问过,资料里有没有他的证词?”

毛立峰:“我看过录像了,那家伙十几年前跟现在一样的油滑——你觉得就算真是在他鬼屋里走丢的,他能承认吗?”

谢忱垂目,“……好,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情回局里再说吧。”

“嗯,好。”

谢忱挂断了电话,发动起停在高速路紧急停车区的轿车。

而坐在副驾驶座上听了全程的宋思年抱起手臂,半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就算之前那些都是巧合,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也必然有一个内在的诱因。”说完时,他扭头看向谢忱,“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谢忱:“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

两人再次到达甘城的奇华游乐场外面的时候,天色早就漆黑一片了。

宋思年望着这漫天的星辰,叉着腰叹了口气:“凌晨两点来鬼屋,真刺激啊。”

谢忱眼神微肃,不苟言笑地看着前面那一片昏黑。

“白天看不到的、被掩盖的东西,往往在夜里便有可能表露无遗。”

宋思年压下视线来,感受了下。

“气息倒是确实没有之前来那会儿那么芜杂了。只不过这会儿正是阴气重的时候……那鬼屋里面说不定很有可能撞上什么真家伙啊。”

谢忱:“走吧。”

话音落时,男人已经迈开长腿走向了鬼屋的方向。

然而只出去几步的时候,他的身形就不由地停了下来。

然后谢忱转头看向身侧——

只有他看得到的青年,几乎一副要贴到他身上的架势。

感受到谢忱的目光,宋思年眼神无辜地回视,“怎么突然停下了?”

顺着男人的目光,他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啊,你是介意我离你太近了吗?”

“不……”

“就算介意我也没法啊。”

宋思年叹了口气,认真地说——

“我怕鬼,很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忱:……【面无表情】【自己找的对象,跪着也要假装信了】

第74章

如果说站在奇华游乐场外面的时候,宋思年还不知道谢忱这一趟凌晨之行的目的到底何在,那么当两人越发接近鬼屋,宋思年眼神间的恍然情绪也就越发明显起来。

到鬼屋正门外,两人停住脚步时,宋思年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是之前就发现了?”

“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这种怨气。”

宋思年鬼力卷起,眉眼间带着点凝重的情绪。

在鬼力的加持下,他的视野逐渐变为从高空俯视整个鬼屋。幽深的色泽在他的瞳孔间流转起来,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萦绕着整个鬼屋的淡淡怨气。

“……之前来的时候,因为是白天,又有那个捉鬼师和你在,阳气重得我都没有察觉——现在才感受到了。”宋思年皱了皱眉,“不过这怨气实在是有些古怪,好像跟我之前遇见过的都不太相同。”

谢忱的视线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缓缓扫过,同时他开口:“嗯。这怨气留存时间过久,持续了至少十年,但怨气的主人又始终未曾转化为恶鬼,所以与你之前接触过的有所不同也是正常。”

听完谢忱平静的解释,宋思年的脸色却变了——

“能维持持续了十几年的怨气,却还没有转化为恶鬼?这操作难度得有多高??”

也不怪宋思年惊讶,实在是谢忱说的这种情况过于罕见了——怨鬼本就是靠怨气维系,怨气一散怨鬼便没了存在的可能。而如果怨气持续不散,多半是怨念深重,如果没有捉鬼师干预那便极有可能转化为恶鬼。

所以一般对于怨鬼来说,长时间只意味着两个结果:要么消散,要么变成恶鬼。

这还是宋思年第一次遇见能持续十几年,既不消散、也不转化为恶鬼的怨气存在。

而稍稍冷静下来一想,宋思年的表情就更加微妙了——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怨气是十几年前卓家死在这儿的小儿子留下的吧?”

谢忱:“也有其他可能。但这种可能性最大。”

宋思年:“维系十几年而不散,他这怨气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谢忱:“找到那只怨鬼,不就有答案了吗。”

说完,谢忱的目光已经定在了游乐场的某个方向上。他朝着那儿走过去。

宋思年叹气:“走吧走吧……不过你们市局真地不考虑给你发个劳模奖吗?这可是凌晨两三点还出来办案啊。——而且我这样一个还没通过申请的编外人员,怎么也跟着这么折腾呢……”

话虽这样说,宋思年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最终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区停了下来。

如果此时还有其他人路过,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一跳——

明明是在游乐场已经关门的时间、明明所有的灯光都已经寂灭下来,然而宋思年和谢忱面前的旋转木马,却正在黑暗里缓缓地转着圈。

各式各样的木马高低起伏,在这沉寂的夜里透着莫名的诡异恐怖。

空气安静了几秒,宋思年幽幽地叹气:“市局编外人员能申请精神损失补助吗?这种查案时间里被鬼吓着了算工伤吧??”

谢忱没说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前面的旋转木马区。

从他的角度看去,那空转的旋转木马上,分明有一道模糊的鬼影儿。

怨鬼是不能像灵鬼一样改变自身外观形态的,所有怨鬼只能维持自己死去的那一刻的模样。

显然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几岁孩子大的怨鬼,即便已经存续了十几年,也一样没有改变的能力。

——

他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就那样随着木马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一圈又一圈地转过,而目光却始终一动不动地阴森森地盯在谢忱和宋思年的身上。

谢忱抬脚便要上前,却被宋思年的鬼力拉住了脚踝。

他扭头看向青年。

宋思年皱着眉,“你身上的阳气虽然压到了普通人的程度,但对怨鬼来说影响还是挺大的……我过去吧。”

谢忱垂眼看他,“你不是怕鬼吗?”

“……”宋思年眨了眨眼,“我没告诉你吗,我这个怕鬼的毛病是间歇性的——刚刚怕,现在又不怕了。”

谢忱眼底难得掠过一点笑意去。

他收回迈出去的脚步,“我在这儿等你。”

“嗯,好。”

宋思年应过声,扭头一直走到了旋转木马区外面。

里面跟着木马一圈一圈地转,小怨鬼仍旧用那副骇人的模样表情死盯着他。

宋思年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旋转木马区外围的铁栏杆上,撑着下巴颏混不吝地和小怨鬼对视——

“我这个人审美比较独特,所以就算你这么看着我也吓不到我的。”

小怨鬼:“……”

宋思年笑眯眯地垂弯下漂亮的桃花眼,伸手冲小怨鬼招了招手——

“来——趁我还这么慈祥和蔼地跟你说话而不是直接动手的时候,你最好自己乖乖飘过来。”

说着话,宋思年把自己的鬼力又放出来了一部分。

小怨鬼的表情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警惕和凝重起来。

又转了半圈之后,他似乎终于做了决定,慢吞吞地从木马上爬下来,飘到了宋思年的面前。

“这才乖嘛。”

宋思年似乎完全不在意小孩儿脸上的血污,伸手在小怨鬼的脸蛋上掐了掐。

小怨鬼想躲,但没能躲开,一时之间看宋思年的眼神更为幽怨了。

宋思年就装作没看见,占过便宜之后笑眯眯地拍了拍小怨鬼的肩膀。

“乖,飘低点。”

“……”

小怨鬼心不甘情不愿地飘下一点来,到了比宋思年的视线稍微低一些的地方。

宋思年这才满意,他开口问:“你是不是十几年前摔下山的那个叫卓……”宋思年卡了壳——他没看谢忱那儿的资料,事实上还真不知道卓子坤的弟弟叫什么。

想了想,宋思年索性说:“就那个叫卓什么什么的小家伙,是你吗?”

小怨鬼不高兴地看了宋思年一眼:“卓子函。”

宋思年:“……啊?”

小怨鬼气哼哼的:“我叫卓子函,不叫卓什么什么!”

宋思年:“……哦。”

“……”

小怨鬼差点气得翻白眼。

宋思年又问:“所以你是死了之后变成了怨鬼,然后一直都没离开过这游乐园?”

小怨鬼迟疑了下,小声说:“我喜欢旋转木马、还有碰碰车,还有……”

宋思年听了一堆自己起初还听得懂后来越听越糊涂的名词,但也知道这就算是解释了小怨鬼为什么十几年都没离开。

等听完小怨鬼如数家珍地报了一堆项目名,宋思年最后一点耐性也快磨干净了。

他皱了皱眉,“所以你十几年前是怎么变成怨鬼的?”

小怨鬼:“……”

睡梦里的老树都忍不住把自己的树芽儿翻了个儿,嘟嘟囔囔地说:“您这也问得太直白了啊主人……”

宋思年:“体谅一下,赶时间——我都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老树打了个呵欠,“主人您昨天下午刚睡了一整路,加起来四五个小时。”

宋思年:“……住嘴。”

教导完老树,宋思年又把注意力转向小怨鬼,“当初你确实是出了意外摔下了山吗?”

小怨鬼迟疑了下,点点头。

宋思年:“这么说还真没凶手啊……那你是怎么走丢的?”

提到这个,小怨鬼身上的怨气稍稍重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她骗我说捉迷藏,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宋思年眼神一变,“嗯?……他?他是谁?谁把你丢下的?”

小怨鬼生涩地开口:“孔雨……孔雨梦。”

“……”宋思年瞳孔一缩。思绪飞速转了两圈,他又开口问:“游乐场里的鬼屋的老板,你认识吗?”

小怨鬼怨气又重了一点,“……认识。”

宋思年:“怎么认识的?”

小怨鬼:“那天天黑了,我只碰见了他,我很饿,想跟他回去,他不肯,还把我踹开了。”

“……”宋思年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冷,几秒后他才再次出声,“然后呢。”

小怨鬼低下头,“我看见小山包上有亮光,以为有人的……就想去找,然后……然后我就摔下去了。再醒来以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

漆黑的空气里安静下来。

很久后宋思年才无声地抬起手,在小怨鬼脑袋上摸了摸。

“好,我知道想知道的了。你自己去玩吧。”

小怨鬼瘪了瘪嘴,“你们真无聊。”

宋思年欲起的身形一顿,“……‘们’?”

小怨鬼“嗯”了一声,“之前也有人问过我这些。”

宋思年连忙问道:“——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你记得吗?”

小怨鬼想了想,很确定地开口:“只记得是一个人。”

宋思年:“……”

大概是感受到了宋思年没说出口的怨念,小怨鬼挠了挠头,“我记性特别差的,现在就只记得活着的时候的事情了——以前我每学期都能考一次零蛋。”

宋思年:“……你还挺骄傲?”

小怨鬼:“……”

宋思年:“行了,你去玩吧,估计再问你也没什么答案了。”

小怨鬼转身就要跑走。

“哦对,还有个问题。”宋思年又把人喊住,“你的怨气,怎么维持成这样的?”

小怨鬼:“……?”

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显然有点难于理解。

宋思年想了想,换了个孩子点的说法:“你是不是一直都不高兴,很讨厌很讨厌某个人?——这种情绪怎么能维持十几年的?”

小怨鬼这次听懂了——

“没有某个人,但是不高兴。”

宋思年:“嗯?那为什么不高兴?”

小怨鬼:“不知道。但每天,就很气。”

宋思年:“……”

几秒后,他摇着头叹着气往回走,边走边感慨:“果然是傻鬼有傻福啊。”

小怨鬼:“……”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我怕鬼。

小怨鬼:……呸。

第75章

孔雨梦再次被传讯到市局信息侦查中队的专用审讯室里。

之前突发的意外显然让她整个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

不过两天没见,孔雨梦看起来已经瘦脱了一圈——下巴颏尖尖,嘴唇干涩,眼下乌青,双目无神,脸色也苍白憔悴——比宋思年这个灵鬼本鬼看起来都吓人得多。

“作孽啊。”

宋思年懒洋洋地靠在审讯室对面的走廊窗户边儿感慨,只是不看人不看物,也就不知道他是在说谁。

而他身后,谢忱拉开了审讯室的门,与房间里的两个小警员示意了下。

两人跟谢忱问好,便都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临着房门合上的前一秒,宋思年一闪身,钻进了房间里面。

依仗着市局里除了谢忱没人瞧得见自己,宋思年在审讯室里四下扫了一圈,没找着额外的位置,便索性坐到了审讯桌的桌边上——就在谢忱和桌后的孔雨梦之间。

刚坐下的谢忱翻动文件的手扶着资料里的那一页停住,须臾后他抬眼,看向宋思年。

坐在桌边上的宋思年似乎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转回头,没心没肺地冲谢忱笑。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审讯室里昏沉的光线都让这一笑明媚了不少。

谢忱却是看得眼神一深,心里某个把人压到审讯桌上好好亲一会儿的想法咕噜着翻起来冒了个泡,最后又不甘心地被按捺下去。

能压下去不是因为理智有多努力,而是因为桌对面失魂落魄的孔雨梦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他。

“……我上次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求求你警官,你放我回去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臆想被打断,谢忱眼底墨色浊下去,视线也压回到资料里。

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问讯的焦急,甚至似乎连孔雨梦的急切也并不在意。

直到审讯桌后的孔雨梦脸色越来越难看,在这气氛低沉压抑的审讯室里眼见着几乎要情绪崩溃的时候,男人才缓抬了眼。

“你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在这里都敢说谎。”

“……”全然陈述的语气让孔雨梦心里更慌。她张了张嘴巴,最后又不安地抿起来,目光里带着哀求看向谢忱。“警官,我没有说谎,真的,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

谢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孔雨梦的话声,音里温度低寒——

“你之前说过,你和卓子坤是准男女朋友的关系,是吗?”

“对……我和他是……”

“我之前去过你们学校,在卓子坤的室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却并不是这样。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你在追求卓子坤,而卓子坤从未对你做出正面回应,甚至还有过直接表现出排斥拒绝的态度——那我是否能理解为,你是为了隐瞒什么不能言说的原因,才在之前的讯问里对你和他的关系说了谎?”

孔雨梦脸色刷白,身体也打了下摆子,“我……我……我没有……”

谢忱一席话说下来,神色间看不出、语气里也听不出哪怕半点波澜。

再加上男人那生得清俊深邃的眉眼间本就带一些不怒自威的气势,几句话之后几乎骇得对面坐着的孔雨梦要哭出来。

而即便对着看起来要缩成一团的女孩儿,男人眸瞳里那点冰冷依旧没消退半分。

宋思年唏嘘地叹了口气,却不管闲事,只没事人一样坐在审讯桌中间桌边儿上,伸手拨弄自己手腕上的绿芽芽,边玩边打趣似的笑——

“有些人啊,真是天生就跟‘怜香惜玉’这个词儿绝缘。”

不想被拖进战局的老树装死:“……”

——

它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之间三天一小摩擦,五天一大碰撞,但谁也舍不得剐蹭着对方。

如果它真冒然入了战局偏帮了哪一方,那到时候背锅倒霉的一定是自己——而且还是送上门的那种出气筒,专门帮舍不得把气撒给对方的那一方“排忧解难”。

而按照概率和气死人不偿命的能力来看,需要它来排忧解难的往往就是谢忱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如果想在这位大人手底下留个全尸,它还是本本分分地当个手环就好。

没了老树搭腔,宋思年对谢忱的调侃自然也就没能接下去。

而这几息的工夫间,审讯桌后的孔雨梦终于勉强平复下情绪,再一次开口了。

“我和子坤……我和子坤之间,确实是我主动追的他,他一开始也确实没有答应……但后来不是的啊……”再次回忆起两人之间的往事,孔雨梦有些痛苦地低下头去,“他后来也喜欢我了,他会主动约我去吃饭,约我去自习——就连这次游乐场,也是他主动邀请我去的!”

谢忱眼神一动。

“所以,他原本对你是消极拒绝的状态,后来突然发生了转变?”

“也、也不是突然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种事情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就够了啊……”

谢忱却摇了摇头,“这不够。我需要你回忆起来并且告诉我,让他发生态度转变的那个契机是什么。”

孔雨梦一怔:“这很重要么?”

“嗯。”

“……”

女孩儿闻言纠结地皱起眉,手指也无意识地捏到了一起。只是兴许是脑子里过于混乱,许久之后她还是茫然而有些痛苦地抬起头,“对不起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

谢忱没有急着开口,看神情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而事实上,他只是在跟坐在审讯桌桌边儿上的宋思年交流——

宋思年:“还需要继续验证吗?我觉得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谢忱:“明显吗?”

“嗯……我知道你是想等她自己说出那个契机点,不过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才说明了她在这一起案子里的单纯性——而正相反,如果她能够说出那个契机点,那我倒要怀疑,在这样的高压和情绪变化下都能这么冷静理智地思考并得出正确答案,她会不会是对这一切早有准备了。”

“……”

在宋思年的话后,谢忱低垂着眉眼又沉思了几秒,才终于看向惶惶不安的孔雨梦。

“在大学之前,你认识卓子坤吗?”

孔雨梦被问得一愣,回过神才本能地摇头:“怎么可能认识,我和他是在大学的同省聚会上认识的……”

“你跟他是上的同一所小学。”

谢忱却突然截断了孔雨梦的话音。

孔雨梦猛地怔住。

几秒之后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我完全没印象,他——”

孔雨梦话没说完,自己的表情先僵住了。

须臾之后她几乎是倒抽了口凉气,指尖几乎都要扣进桌子里——

“我想起来了……他对我态度转变……是在有一次学生会资料筛查之后突然来找我、问我是上的哪所小学……”

谢忱眼神微闪了下。

旁边宋思年轻笑了声,“——果然啊。”

谢忱沉声开口:“小学、卓子坤,这两个词放到一起,你就想不起什么事情来吗?”

孔雨梦在他的问题下,眼神却更加茫然了:“什么事情?……我该想起来什么吗?”

“比如——卓子函。”

说出名字的时候,连宋思年的目光都一并落到了女孩儿的脸上,生怕错过半点反应。

然而他和谢忱都失望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女孩儿的神情间连0.1秒的变化都不曾有过——那是从头到尾的茫然,显然这个名字对于她的记忆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谢忱微皱起眉。

“在你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跟你同班的男孩儿曾经和你一起到甘城的游乐场来玩,但是后来他失踪了——这你还记得吗?”

“……”

孔雨梦呆呆地看了谢忱一会儿,确定对方并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之后,她眉心紧锁地低下视线苦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从记忆里勉强翻出了一点头绪——

“……好像是有过,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我记得我爸妈把我关进房间里出去找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去……他们跟我说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不过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同学……他是叫卓子函吗?”

谢忱:“你父母告诉你,他回家了?”

“对,不然还能怎……”孔雨梦的话音戛然一停,随即她瞳孔猛地一缩,猛地站起身看向谢忱,“他……他出什么事了吗……他跟子坤——他跟子坤什么关系!”

谢忱神色淡漠。

“他死了,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意外摔下了山。至于卓子坤,他是卓子函的哥哥。”

“——!!”

站在那儿的孔雨梦腿一软,摔坐进了椅子里。

……

孔雨梦被来接她的父母带走的时候,是有些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似的。

即便是出市局的走廊上,也少不了路过的警员皱着眉看她。

而她顾不得那些目光,只在父母的安抚下双目失神地喃喃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这样走远了。

看着她的背影,宋思年背靠在窗台边上,手肘撑在后面,仰头看着炽白的灯管,长叹了口气。

“恐怕你不提,她这辈子都想不起那件事。就算你提了,她大概也早已经把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卓子函玩捉迷藏、又没有回去找他的原因忘了吧。”

谢忱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宋思年,也或者是透过灵鬼的身体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青年耷拉着一双桃花眼,细长的眼睫被灯投下的炽白的光描了边,带着一点慵懒的勾人,连声音也懒散——

“其实你可以不说的。毕竟所谓当年的真相,只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的记忆片段,可能错了、可能盖住了原本的真相……而且卓子坤想要报复给她的,她都已经收到了。”

“……”谢忱闻言,眼瞳里情绪深沉而幽暗,他盯了宋思年几秒,薄唇抿着而不开口。

有那么几秒,宋思年甚至觉着男人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存在。

……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而爱恨交织的情绪。

在宋思年起疑之前,谢忱移开了目光,落到旁处。“……我不在乎因,只在乎果。”

宋思年不解:“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那样做,我不在意。我只需要让她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就算她不想记起来吗?”

“就算他不想记起来。”谢忱声音缓慢低沉地重复了一遍,“他总该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宋思年微皱起眉,“不管她是不是无辜的、也不管她知道之后会不会痛苦么?”

“……”

谢忱沉默下来。

半晌后,他垂下眼,“就算他会痛苦。”

“……”宋思年把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舒展了眉,抱臂倚回到墙上,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状态——

“这算是惩罚?”

“……”

这一次,宋思年还没来得及等到谢忱的答案,就被一个急促地跑向这边的脚步声打断了——

从走廊尽头,毛立峰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谢忱的面前。

“老谢——你可真是可以啊!”

毛立峰说着,抬手在谢忱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谢忱接过材料,“二次尸检的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毛立峰冲他一挑拇指——

“你猜的没错,他确实就算是不出这个意外,也活不了多久了。”

第76章

毛立峰和谢忱对话间,宋思年好奇地走上前。

他到谢忱身旁时停住了脚步,探头看向谢忱手里的资料,不解地问:“什么活不了多久了?你让毛立峰查什么资料了吗?”

“之前怀疑卓子坤是自杀,外部诱因足够,但内部逻辑不成立——现在有答案了。”谢忱手里资料一抬,“如果不是因为自身疾病,以他的能力和前途绝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报复那两个人,而他这样做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没有时间去制定更周密的报复计划了。”

宋思年了然,“所以你才让毛立峰去查了他的身体状况?”

谢忱:“嗯。”

而另一边的毛立峰还在自己兴奋着:“老谢啊,你怎么猜到卓子坤有可能是自杀的呢?毕竟以死者死之前的状态来看,可完全让人想不到自杀上面去啊。”

谢忱没有迟疑,将卓子坤及其家庭背景,以及与鬼屋老板和孔雨梦的纠葛都告诉了毛立峰。

听完之后毛立峰神情复杂,但又松了口气。

“这么说的话,那确实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谢忱沉吟了片刻,却摇头说:“但案情并未明朗。”

“嗯?”毛立峰愣了下,“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会不明朗呢?卓子坤的自杀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谢忱:“最重要的一点,自杀也是需要方法的。而卓子坤是如何将自杀布置成意外身亡——这个方法我们不知道的话,就没办法作为自杀结案。”

毛立峰怔住,“是啊,我怎么把这一点忘了——他的死因可是心脏病突发致死,而尸检结果表明没有任何用药或者外伤,就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

毛立峰苦恼地思索了很久之后都没想到答案,“看来还是要再走一遍案情……哦对,老谢,你刚刚说是‘最重要的一点’,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的吗?”

谢忱沉默几秒,摇头,“其他便没什么了。”

毛立峰随即往来时的方向回,“那我再让他们去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等毛立峰的身形渐渐走远,谢忱身旁,宋思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其实,还有一点,只是你没告诉他,对吧?”

“……”谢忱未语,抬起眼来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笑笑,“很明显啊……你们可是市局的人,可是即便是你们,在我们遇到已经成为怨鬼的卓子函之前都没能知道当年的真相——那起意外虽然是意外却牵涉到两个人的这个真相——那么问题来了,卓子坤再有能力,也不过只是一个大学生,他是怎么知道当年真相的?”

宋思年轻眯起眼,眸子里焦点微微散空,“这个问题,我猜当初早我们几步先发现了卓子函的那个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谢忱点头,“你说的对,但也不全对。”

宋思年一愣,继而饶有兴趣地转头看谢忱:“嗯?……我说的有哪儿不对,你说来听听?”

谢忱:“你之前说的情况全都属实,不准确的点在于,这和我之前告诉了毛立峰的,其实是同一点。”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忱:“很简单。我认为当时见了卓子函、并将当年真相转达给卓子坤的人,就是后来使得卓子坤能够掩盖自杀行为的帮手。”

宋思年呆了几秒,“你是说这起自杀……还有帮凶?”

谢忱:“嗯。”

“不是……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一定是一个人呢?”

空气安静了片刻。

在宋思年已经有些奇怪地扭头看向身旁时,男人终于再次开口——

“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

半个小时后。

看着面前门上黑漆漆的“停尸房”三个字,宋思年面无表情了十几秒,才缓慢而僵硬地侧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

“你带我来这儿……见两个人??”

男人应了一声,音色微沉。

“……”宋思年于是又缓慢地转回去,目光复杂而慨叹地看着前方,“你知道……在这种地方,我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见到很多‘朋友’吧?”

停尸房一贯阴气重的很,也就成了怨鬼们最喜爱的去处。

都不用仔细去看,宋思年就分明地能感觉到里面许多晃悠悠地离地飘着的“朋友”们在向着他们这边的方向张望。

听出了宋思年语气里的情绪,谢忱难得地笑了声。

“你还真怕鬼么?”

宋思年叹气,“你知道的,多数怨鬼死的时候的表情都不是很美观,然后他们又不能改变自己的形态——所以怕倒是谈不上,心理性的不适实在难免。”

“……”

男人看向他,神色的眸瞳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点极淡的笑色去。

然后宋思年便见谢忱垂下手,在那串珠石手链上轻一拨弄。

不知道是按了什么开关,顷刻之间男人身上原本镇压混淆至阳气息的阴气就倏然一空。

如同长夜里升起冉冉的一点光火。那阳气在常人所不能见的那个世界里,突然出现,然后照亮了一切。

这一瞬间,宋思年几乎听到耳边无数怨鬼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再几息之后,他所能感知的范围里,之前飘着的“朋友”们已经四散逃离,无影无踪了。

宋思年目光惊叹地看着谢忱——

“你相对于其他灵鬼怨鬼而言,简直就像是电蚊拍进了蚊子堆里啊。”

谢忱:“……”

老树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声:“主人,您真地别再用比喻了,求您了……”

宋思年装作没听见,好奇地往谢忱那儿又凑了凑,“不过对恶鬼呢,也有这样恐怖的效果吗?”

“不甚相同。到了恶鬼的层次,制约他们的只有杀伤力极高的灵术,而且需要等级较高的灵力来驱使,不然无法发挥效果。”

“这样啊……”

宋思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目光又落到了谢忱手腕上那条珠石手串上去——

“好久以前我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嗯?难不成跟我的老树一样,也是什么东西成了精??那它叫什么,老石吗?公的还是母的?如果是母的话,我可以把老树介绍给它哎。”

谢忱:“……”

老树:“……”

老树:“主人,您还没问我的意见……”

宋思年:“哦,那你有意见吗?”

老树:“有的,我不愿意,主人。”

宋思年:“有也没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主人给你安排了,你就得学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知道吧?”

老树:“……”

“这不是成精的器物,只是一串……普通的手串。”谢忱实在听不下这主仆俩的无厘头对话,只能无奈地开口。

宋思年撇撇嘴,“你当我傻的吗?普通器物你会这样一直挂在手上?而且之前你分明是用它压制住了阳气,还有再往前,我还是只猫崽那会儿——你差点用它勒死我,你忘啦??”

宋思年又打量了手串两眼,嘀咕着说:“不过单纯看起来确实卖相一般,好像都是些普通石头啊……”

谢忱眼神一闪。

“这串手串是别人送我的,因为担心年久风化,我在上面做了一些功能性的符文法阵,所以才有你看到的功效。”

“别人送的?”宋思年一愣,随即轻眯起眼,“你怎么那么好哄呢?这种东西怎么看怎么廉价,鬼市走一趟我能给你带回一车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气鬼给的……你还傻兮兮地当宝贝啊?”

说完,没等谢忱开口,宋思年推开停尸间的门就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我吃起醋来连自己都骂,怕不怕!【超凶.jpg】

第77章

停尸间的门被无形的鬼力顶开,只存在在谢忱视野里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和对面就要从里面出来一堆人擦肩而过。

隔着一页犹自开合个不停的门,门里准备出来的死者亲属和门外的谢忱目光相对。

谢忱亲眼看着惊慌和恐惧一点点攀上他们的眼睛和脸——

“你、你看见了吗?……门……门……”

“那门好像是自己开的啊……”

“我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盯着一样……”

“他们都说这一片闹鬼——不会是真的吧??”

“妈啊我们快走吧——”

几个人顾不上再凝重住表情了,话到尾音几乎要带上颤巍巍的哭腔,争先恐后地从谢忱身旁涌了过去。

谢忱视若无睹地走进了停尸间里。

而已经在门边上抱臂站着的宋思年目光一扫,“你让我见的两个人在哪儿?停尸间管理员吗??”

谢忱没有接着奚落,抬脚走向某一排,最后在一个和其他立柜无异的冷冻柜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拉开了一个冷冻柜抽屉。

然而宋思年的视线却已经黏在了那抽屉外面的名签上。

“葛……陈?!”过于惊讶让宋思年一时之间都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他箭步上前,直接拉开那黑色停尸袋上面的拉链。

那张阔别了些许时日的沧桑而熟悉的脸露在了他的视线里。

宋思年震惊地看向谢忱:“他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距离他被行刑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没调查清楚幕后真凶所以已经申请缓刑了吗?”

“他不是死于执行死刑。”谢忱神色不变,只黢黑的瞳子里微起了波澜。

宋思年:“那是怎么死的,之前不是做过体检没有任何问题?”

“急性肾功能衰竭。”谢忱说。

宋思年一愣,“……什么玩意儿??”

谢忱:“一种脏器衰竭的急症,没来得及接受治疗,葛陈便死了——他的急症发作之快,已经超出任何可能接触到的病源所能达到的效力。”

宋思年原本在震惊之后,情绪已经平定,而在此时听到谢忱这句话时,稍一思索,宋思年的表情就再次变化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死并非意外,但也更非‘人’为?”

谢忱垂眸,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不是恶鬼所为。”

“既不是意外,又不是恶鬼,还超出了人力范围,那还能是什——”

宋思年的话意戛然一停,随后他瞳孔微缩,低下头去看向停尸袋里的葛陈。

即便已经做了遗容处理,宋思年也从这僵硬的尸体上看出了葛陈死之前的狰狞。

……和鬼屋里的卓子坤死之前的表情非常相似。

宋思年抬头看向谢忱,这一次他神色间已经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阴沉藏在眸子深里。

而从谢忱的目光对接中,宋思年也验证了自己此时的想法。

“……你不是要让我看两个人吗?”停尸间里死寂了好一会儿,宋思年拉上手里的拉链,问谢忱,“第二个人呢?”

谢忱看起来并不奇怪宋思年的反应,他又往旁边走了两排,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这个新抽屉上的铭牌,宋思年也一点都不陌生——

“白京”。

宋思年没去看了,只耷拉着眼皮,看起来有些懒散地问:“他又是怎么死的?”

谢忱:“肺纤维化。同样是没有任何征兆,将原本的急症加速到了几息之内,没有任何治疗抢救机会。”

“一个例外都没有啊……”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而在这阴寒的停尸间里,他的语调透着一种莫名的让人背后发凉的冷意。

“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那魍魉珠,白京和葛陈应该都没想到自己需要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吧?”

谢忱:“卓子坤不同。他显然预知了自己的死,而且还加以利用。”

宋思年:“未必是预知自己的死——魍魉珠的主人在换取之前,都会先给予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而被换取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有着极深的恶意——这一次,在卓子坤这儿,你觉着那人答应了他什么要求?”

谢忱抬眼看他,“你是说,卓子坤的死本身就是条件?”

宋思年点头,同时他眉眼间的冰冷终于渐渐消解,“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

宋思年的目光在两处抽屉扫过,跟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谢忱:“这两人看起来不是才死的吧?……你之前没告诉我,难道是自己在查这个事情?”

谢忱的目光闪了闪。想起面前青年说过,以后会对自己所有话坚信不疑,他最终还是坦言——

“之前我会与陆子琰相识,便是因为调查这件事。”

听了谢忱的话,宋思年的脸色变幻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定格在一种近似面无表情的麻木上——

“所以你调查之后的结论是什么?……就是卓子坤也是死于这个什么魍魉珠?”

谢忱:“我已经能够确定这件事是宋家的人在幕后策划,而且策划者势必是宋家中的核心人物。捉鬼世家如今都已出世隐居,行踪诡秘不定,想要知道真相,唯一的方式就是利用他们召开捉鬼师聚会、为各世家补充新鲜血液的时候。”

宋思年:“……你的意思是,那几大捉鬼世家还会引入一些自由身的闲散捉鬼师?”

谢忱:“捉鬼世家能够绵延数百上千年,自然不能全是闭关自守之辈。”

宋思年:“……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谢忱:“我会以一个新的闲散捉鬼师的身份,进入捉鬼师联盟,接取任务提升捉鬼师等级,并进入两个月后宋家的捉鬼师聚会里。”

“两个月?”宋思年皱眉,“为什么这么赶?一定要今年吗?”

谢忱叹了声气,抬手一挥,两只抽屉无风自动,“砰”的一声闷响合了回去。

“魍魉珠致死的事件如今已经三起,这还只是你我所知范围里,其余地方可能还有漏网之鱼——而宋家招纳聚会五年一次,错过了今年,再入宋家就将是遥遥无期——你觉得幕后黑手,还有他们所策划的事情,能够等得上五年吗?”

宋思年想了想,“也对……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看来我这次醒的不是时候啊。你说对吧,老树?”

“……主人,您如果想回归沉睡,老树我是不会拦着您的,真的。”

宋思年一边叹着气一边往外走——

“我倒是想啊,可惜不行。我可是跟某人有合作关系的,答应了要帮他从宋家拿回对方欠他的东西……如果拿不回来,那不成了背信弃义了吗?可不能给我们鬼丢脸啊……”

老树:“主人,要是这就算丢脸的话,灵鬼怨鬼——就算再把恶鬼也加进来,恐怕这几百年内他们的脸也早就被您丢干净了。”

宋思年:“……”

青年往停尸间外走,并未注意站在他身后原地的男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心脏病,肾衰竭,肺纤维化……

五行中火水土三行已备,这魍魉珠岂是那么易与之物?

幕后计划用不了五年的说法已经是宽松再宽松了——事实上,他们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

谢忱身周灵力微涨,眸瞳里色沉如墨。

……他当然等不及宋家的下一次。

恐怕不出年内,幕后之人的计划便将成。

届时即便只是魑魅、魍魉同出,这世上都会陷入大乱吧……

“谢顾问,你该不会是看上哪具尸体了吧??”

声音传来,撕破了思绪里沉寂的迷雾。

谢忱抬眼看去,站在门口的青年背着光,长身玉立,眉清目秀的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意态——

“不一起走么?”

沉默须臾,谢忱迈开步。

“嗯。……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老树:主人如果不想参与,大可放心睡去。

宋思年:当然不行!这只大宝贝儿,我家的,有主了——万一我睡去被别人惦记上怎么办??【边说边拉了根绳把谢顾问栓到裤腰带上】

第78章

鬼市的白天要比晚上冷清许多。

最繁华的鬼市长街上,此时也见不到多少鬼影儿,倒是捉鬼师联盟——在鬼市里美其名曰“人与鬼共建和谐社会管理部门”——里面的捉鬼师们,还有三三两两地晃荡在这空旷街道上的。

直到鬼市东门传送光阵一闪,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离着最近的捉鬼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只不过在感知到对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鬼力之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要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物什上。

然而他脖子在空中扭了一半,突然僵在了那个角度位置。

过了两秒,这捉鬼师猛地转回身,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从鬼市东门传送阵出来的灵鬼。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强烈的目光,抬起头来冲着这边露出一个明媚无害的笑。

“早上好啊。”

“……早、早上好。”这捉鬼师下意识地喃喃着回答了一句。

灵鬼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这捉鬼师还懵在那儿,他身后的摊子老板却有点不乐意了。老板打了个呵欠,困倦地说:“这位捉鬼师大人,您如果没有看上的,那老叟就要收摊回去睡觉了啊——哎,捉鬼师大人!您别走啊——您还拿着老叟的物件呢!”

已经走出好几米去了的捉鬼师无奈,只能眺望着之前那灵鬼离开的方向又退了回来。

同时他拿出联盟在鬼市内专用的传讯器,将一串秘钥信息发了出去。

等这捉鬼师抬起头,却发现摊位老板正好奇地盯着他。

“捉鬼师大人,刚刚那个是什么通缉犯吗?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通缉犯?你可别乱说话,不然摊子被砸都是小事,小心小命都保不住!”这捉鬼师冷下脸来吓唬摊子老板。不过想到这摊位老板已经在这儿做了许多年的买卖,货品也都童叟无欺,这捉鬼师便稍稍缓和了表情,同时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可别小看这一位——这可是你们灵鬼里面都了不得的大人物。”

“嗯?很厉害的灵鬼大人吗?不会吧,老头我都在这鬼市里待了多少年了,对这个年轻人也没什么印象啊?”

“……你以为那些厉害人物都是整天随随便便就让你能见得着的??”

“嘿,瞧大人您说的——他这不就刚从老叟摊子前过,看起来也没前呼后拥的嘛……再说了,既然老叟都不知道,您来鬼市的时间还没有老叟在这儿待的时间的一半长,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提这个,摊位前的捉鬼师骄傲地抬了抬头——

“我前几天刚在部门里升了职,现在手底下也是管着一个小组的了。一升上去就有部门里的前辈把我们需要认识的厉害人物的资料画像给了我一份——这一位的来历神秘得很,也是近期才崭露头角,别看他貌相年轻,按照能力背景来说,多半是已经在深山老林里隐居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大人物。”

老叟惊叹:“这么厉害您都认识?……不过既然他不是通缉犯,您刚刚见了他怎么表情那么不自在?”

摊位老板的惊讶很大程度上取悦了这个捉鬼师,他迟疑了下,还是含糊地开了口:“他嘛,是我们联盟里的重点布控对象——估计是因为太厉害了,上面不放心吧。”

这捉鬼师说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眼神是闪了闪便闭上嘴巴,手里拿着的物件晃了晃,“这东西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哎哟,大人您可真是慧眼识精……”

在老叟笑得一脸褶子的恭维里,这捉鬼师心满意足地买了东西走人。

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旁边小巷子的尽头,这边摊位后原本正低着头收拾东西的老叟动作一顿。

若是此时还有旁人在场,就会发现这老叟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是一两息便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那捉鬼师离开的方向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在四周探查了一圈。

确定没有其他窥视的捉鬼师或者灵鬼后,这老叟从袖子里捏出张传音符来。

“……老板,那位到了。联盟里确实有人在盯梢那位,但原因尚未明确。”

话音落时,那黄色的符纸在半空中燃起了幽蓝的火焰,然后迅速烧了个无影无踪,连点飞灰都没落下。

做完这一切的老叟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神情模样,快速地收好了摊子,便转身拐进了身后的小巷子里。

而须臾之后,有个衣着打扮、年龄貌相和老叟完全不同的新人,背着自己的摊位出现在了老叟之前的位置上。

他似乎完全没看到刚刚离开的老叟,便重新支起了一张新的摊子。

……

“笃笃笃。”

楼主店铺顶楼,会客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屋里刚泡上一壶新茶的乔眉毛一跳,“进”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一个音,就感觉沙发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尽管都没回头,但乔还是立马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

偌大一个鬼市里,会有在推门后不等他同意就推门而入这种类似于“我通知你一声就行”的行为的,除了宋思年不作他人想。

乔叹着气把手里杯子搁回去了——

“你可真不辜负你老祸害的名号……怎么回回来都跟催命似的,有阎王爷在你后面追啊?”

“阎王爷?那是什么玩意儿?普通人瞎传的那一套你也信??再说了,就算有,那也是我追他还差不多,你让他追我一个试试。”

进来的青年面上笑眯眯的,端的是一副无害的模样,然而从径直进来、落座、端起新茶一饮而尽——这行云流水似的动作和他的话说,却一点都不像好相与的模样。

乔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只痛心疾首地看着被人牛饮掉的新茶,一脸被切掉了一块肉似的表情,“……茶叶是用来品、慢慢品才能尝出味来的啊,你瞧你这败家的——你知道这么一壶茶能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钱也下肚了,而且,都是喝,一小口一小口和一饮而尽有什么区别?瞧你那吝啬的奸商模样。”

暖茶入腹,宋思年心情大好地仰回到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惬意地眯了眯眼睛,表情懒散得像只被人顺了毛的猫。

“猫”眯着眼睛继续哼哼——

“更何况,这茶叶又不是花得我的钱。”

乔气的翻白眼:“……”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他才把心里这点火气压下去了,绷着老脸面无表情:“说吧,你这老祸害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开够了玩笑,听到这话宋思年睁开眼看向乔,“我之前让你打听的关于九百年前附逆之战的根由——打听得怎么样了?”

乔闻言再次翻了个白眼。

“上次在鬼馆里我就告诉过你了,单是附逆之战他到底为啥会被打败我就在鬼馆里面翻了一个月,才从一本破旧的古书里找到——再细致点的缘由,你觉得我能这么短时间内给你翻出来?”

一边咕哝着,乔一边转回身。

“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直接去问他。这种事情,谁还能比当事人更清楚?”

“我如果能直接问他,我还用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么?”宋思年冷笑了声,“而且你之前翻一个月古书怎么了?翻了一个月,不还是告诉我了一个错误答案?——那会儿你可是说他已经挂了,那现在这个他是什么,嗯??”

“……”乔,“谁知道你家那位会这么变态的。一看古书记载,分明就是个必死的局,而且他后面将近一千年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过,我们当然都以为他死了。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你信誓旦旦地跟我传达了错误信息,害我在他面前本色出演了好长时间的小丑——你不理应将功补过吗?”

乔:“……”

乔眼神变幻了下,但还是一言不发。

这不过须臾的变化却被宋思年看到了眼底,“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乔:“……你就非得知道当年的事情?”

宋思年:“当然。你没看出来我因为太过好奇还不能得知真相,茶不思饭不想地都已经清减了好几斤了吗?”

乔:“完全没看出来。”

宋思年:“……”

两人对视几秒之后,最终还是乔败下阵来。他嫌弃地摆了摆手。

“得了,既然你非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确定这消息是真是假,你可别以后又跑来找我让我‘将功补过’啊!”

宋思年:“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说快说。”

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初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是被捉鬼世家联合起来算计了一把,困进几家做起的大阵和对方领头人物宋绝大战了一场吗?”

宋思年点头:“这我知道,除了南家之外全都参与了嘛,宋家主谋,陆家和徐家都是它的帮凶。”

乔叹气:“那你就不好奇,以他彼时实力,碾压几家犹如碾死几只蚂蚁——到底为何会遭了算计?”

宋思年眼神一紧,“你知道原因?”

乔:“嗯。我有幸从捉鬼世家里探得消息,说当年谢忱是被人背叛——至于为何背叛、怎样背叛,才能使当时近乎于神的他险些身殒——这答案大概就只有谢忱知道了。”

“……”

宋思年神色变幻了许久未定。

半晌后,他重看向乔。

“背叛他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这个人你也认识。”

宋思年:“嗯?”

乔:“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宋家第九代家主,宋绝。”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呸,我才不信。

第79章

“……宋绝?”

宋思年瞳孔轻缩了下。

不知怎么的,宋思年面前突然划过当初被迷障叶带入幻境时所看到的那一幕。

他皱起眉,本能地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深处传来的混沌和疲倦感。

乔似乎并未注意到宋思年的神情变化,他应着宋思年的问题点头说道——

“我接到的线报里是这样说的,不过其实我不太相信。毕竟你家那位可不是什么凡俗人物,我是没法想象他会跟宋家的家主情义相托,更别提被对方背叛了。能活上两千年,很显然他不是什么肉身凡胎,一个普通的人类——即便是那时候并不是最强盛的宋家的家主,我也不认为那个宋绝有能力真的伤到谢忱根本。”

“……”

见乔信誓旦旦地表示不相信,宋思年心里却本能地松了口气。片刻后他神态恢复了自然,肩背也不再是绷紧的状态。

宋思年拿起旁边茶壶,倒了一杯半凉的新茶,便倚回柔软的沙发靠背里,语气带着点嘲弄。

“如果真是按你的说法,那这世上根本不该有能伤的到他根本的力量才对吧?”

“是啊!我觉得压根没有!——说不定只是那位懒得跟捉鬼世家那些凡夫俗子玩了,索性找了个借口遁走罢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几百年都没半点动静,也丝毫不反驳外界说他已经身殒的传闻,任由宋家一家独大呢??”

乔说到中间,似乎自己都气愤了,向宋思年求证——

“如果是你,你会容忍自己的仇人代代相传而自己只躲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宋思年想都没想。

“我肯定不会。”

“就是说啊!所以他怎么会——”

“但谢忱可就不一定了。”

“……”乔被这话噎了回去,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看向宋思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思年没心没肺地笑笑:“意思很简单——我和你这种锱铢必较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奉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但他不一样。”

乔奇道:“你真觉着,他是被宋绝背叛、被宋家带头的其他家族搞得重伤差点身殒、然后忍了千百年,如今终于养精蓄锐出来复仇了?”

宋思年眼神一闪,过了两秒才缓声,“……我不知道,只是说并非不可能。”

乔没答话,但看眼神表情似乎还是不肯相信。

宋思年也没再说话,兀自垂眸沉思着什么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乔突然说:“除了这个不能确定的线报以外,我还打听到了两个小道消息,不过基本可以看作野史的那种——你要听吗?”

“……”宋思年抬头,“说说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要不要听?”

乔瞥他一眼,“这第一嘛,很无聊,就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那位不是人。”

宋思年眉毛顿时一挑,“会说话吗?什么叫不是人??”

乔嘴一撇,笑得发冷,“我这是实话啊,你见什么人能活两千年??”

宋思年哑然,随即妥协,“……他确实说过自己是另一个种族。”

乔笑了,“圣族嘛……现在虽然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但在一千多年前,这可不是什么秘密。”

宋思年他,“少废话,说吧,第一个小道消息到底是什么?”

“简单,就是每个不为人们所熟知的东西,都会被传得神秘兮兮的,那位也一样。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传闻说,圣族之人身怀至宝,可生死人肉白骨。”

宋思年:“……什么至宝?”

乔表情间流露出点不屑,“要是传得有模有样的,哪还能叫野史叫笑道消息吗?”

宋思年未语,目光闪烁地微微低下头去。

“……那第二个消息呢?”

乔的神色在此时发生了点变化。

宋思年瞥见了,顿时一脸嫌弃地往远离他的方向蹭了蹭——

“你这一脸猥琐是什么意思?”

乔难得没跟他计较,仍是那副神态,还多了点促狭,“第二条就很有意思了——传闻里面,那个宋家的第九代家主除了是个惊绝鬼神的旷世人物以外,还是个绝世的大美人儿,甚至做过谢忱的娈宠呢。”

宋思年:“——什么玩意儿??”

乔一字一顿:“娈、宠。”

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眼神,就差给宋思年用汉语拼音和五笔拆解各来一遍了。

宋思年:“……”

宋思年:“滚滚滚。”

看宋思年气得不轻的模样,乔似乎大悦,笑得直拍膝盖,前仰后合的。

宋思年又气又恼,冷飕飕地用眼刀横他——

“八百年没见你这么个笑法,就这么一个小道消息让你乐成这样?有没有点出息,啊??”

乔正处盎然不可控的笑意,丝毫没被宋思年这话影响——

“能看你吃瘪,多不容易啊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自己被绿得不轻??不行,我得多笑一会儿哈哈哈……”

宋思年强忍住把乔收拾一顿的冲动——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乔以后说自己“恼羞成怒”的把柄。

见乔仍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架势,宋思年索性直接站起身——

“两个没谱儿的小道消息,一个半真半假的线报,你可真是越来越废了啊老奸商。”

说完,宋思年就要往外走。

“——哎哎,等等。”

在宋思年绕到自己坐着的沙发后时,乔终于停住了笑意,顺便把人喊住。

宋思年侧回身,“还有事?”

乔露出奸商的标志性笑容,“你和那位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啊?”

一提这个,宋思年原本就不是很好看的表情更冷了几分。

“之前魍魉珠的事情,你也知道,现在基本断定是宋家的幕后主使。他想通过宋家今年招纳闲散捉鬼师的集会,尽量深入宋家势力,这样才有可能查探到魍魉珠背后的计划。”

乔:“所以……?”

宋思年叹了口气,“我和他明面上的身份都在之前捉鬼师年度盛典聚会上揭开了,只能改换身份。他现在就以一个闲散捉鬼师的身份,给捉鬼师联盟那群傻子打白工呢。”

乔一懵:“——打白工?”

“嗯,为了之后能入那个宋家的眼,他刚伪造出来的捉鬼师身份等级,怎么也要提高一些吧?”

乔:“我记得离着宋家的招纳会可不远了啊。”

宋思年叹气,“昂,他那工作效率,现在都快成底层捉鬼师界的行业楷模了。”

乔连连点头,“辛苦,太辛苦了——你和谢大人真是为国为民啊!”

“……”

宋思年差点被乔这“诚恳”的表情刺激出一身鸡皮疙瘩,顿时警觉地看着乔——

“你别这个模样,我看着有点影响肠胃功能。”

一听这话,乔眉毛跳了跳,不过再大的火气也被他自己压下去了,反而笑得更是亲和,“这么说的话,你最近是不是比较闲啊?”

宋思年摇头摇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一点都不,我忙得很。”

乔笑容僵住,“你……你还能忙什么?”

宋思年毫不犹豫:“看电视玩游戏听音乐晒太阳——这个时代这么多能消磨人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很闲呢?”

乔笑容开始消失,“你就没考虑活得有意义有价值一点?”

宋思年:“能活得毫无意义和价值是我鬼生最大的梦想。”

乔:“……”

僵持几秒后,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个金算盘——

“让我计算一下,这么久以来你在我们楼的花费以及多次让我给你打听各种困难消息的跑腿费啊——就最近的来说,上古秘闻级别的消息,三个;安排陈老太的衣食用度以及遗嘱见证手续花费,哦,还有让我认了个妈的精神赔偿,以及……”

话没说完,那算盘珠子啪啦啪啦的声音已经看是响起来了。

听着乔有意无意自言自语念叨的那些天文数字,原本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地站在原地的宋思年表情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丁点的迟疑。

而在听到那个加和数字逐渐到达一个超出自己想象力范围的位数时,宋思年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摁住了乔手里的金算盘。

在老奸商面无表情地抬头后的目光里,宋思年笑眯眯地弯下眼,一脸无害——

“朋友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乔:“谈感情伤钱。”

宋思年脸一绷:“感情重要还是钱重要!”

乔:“钱。”

宋思年顿时眉开眼笑,“嗯,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为了不伤钱,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第80章

乔这次想让宋思年帮忙的事情与上次如出一辙,并没有什么新意。

就连委托人都一样是甘城的大户。

而且这一户委托人看起来比上次苏家还要厉害几分——乔拉着用了固魂珠的宋思年亲自上门不说,单从他家庄园大门到会客的主楼,宋思年就经历了将近五分钟的车程。

看着车窗外面绿荫袅袅,宋思年长长地叹了口气。

坐在他旁边的乔心情正好,扭过头问他:“你叹什么气?”

宋思年粗着懒洋洋的声调,“我是在感慨,你这老奸商越来越忘本、已经逐渐成了利益驱使的一条门下走狗了吧?”

乔闻言气得嘴角都抽了抽,“……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人家怎么得罪你了,主楼的门都还没进,你就这么编排他们?”

“我可没说他们,我只说你。”

“你自己品品你刚刚的话,能没有影射他们家的意思?——这可是甘城地界的首富,说到底是看上了甘城人杰地灵,这才落户在这儿的。所以他家这事对你我来说不算大,却一定得办得熨帖,不然……”

车停到了一栋欧式建筑的正门外,宋思年没再理会乔后面的絮叨,直接推开门下了车。

早就等在台阶下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面带和善微笑地走上前,“您便是乔老板介绍来的贵客吧?小少爷就在里面,请您随我进楼。”

宋思年闻言不但没往前走,还转身看向在自己身后下车的乔,他眉尾一挑。

“……‘小少爷’?”

乔和那管家点头致意之后,便偷偷给宋思年使眼色,“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处于深度昏迷的、委托人的独生子。”

宋思年:“那委托人呢?……这架势,我是来觐见什么皇帝不成?”

旁边管家听出了宋思年话音里的不悦,连忙笑着说:“这位贵客误会了,我们家先生实在忙得很,昨天刚飞去大洋彼岸洽谈一桩生意,实在没办法及时赶回来——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宋思年听了这话,表情更古怪了。

他一边顺着管家的意思往台阶上走,一边问道:“你确定你们家那位‘小少爷’,现在还处于重度昏迷?”

管家苦笑:“这哪里会哄骗您?”

宋思年:“独生子重度昏迷,我听说他母亲早逝,当父亲的还有心思在外面谈生意?”

这话题在这家里说起来有点敏感,管家是个老油条,笑眯眯的不接话了。

于是还没等见到自己的“病人”,宋思年已经对这个“小少爷”心生怜悯了。

而顺着楼内的盘旋楼梯往二楼走时,看着金属裱花的长窗外,不知统共多少亩地的修剪整齐的草坪,宋思年幽幽地笑了声,“也难怪能挣下这么一份大家业啊。”

老管家不说话,仍笑眯眯地装聋作哑。

乔嘴角抽了抽,上到二楼趁老管家和旁边菲佣不注意,拉着宋思年小声到角落里咬耳朵——

“你特么仇富吗你?怎么就对他们家这么大意见!”

宋思年收了笑意,“我确实不仇富,不过对于这种能积攒了这么大怨气、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的家户,做他们的贵客——我实在有些消受不起。”

乔没好气的:“你以为资本都是怎么累积的?靠做慈善吗??也幸亏你是在这个时候醒得久,要是再往前推一百年,你看到那时候资本累积的血腥程度,我看你能直接济世救民去吧?”

宋思年唇角微勾,眼神却发冷,“济世救民我确实做不到。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能不做的事情却不少——二楼那个空壳子我会尽力救,前提是在我亲自查过他没做过也没有要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以后。如果他做了,就算你把我欠你的翻两倍,我也绝对不替你找回这空壳子的魂魄来。”

乔:“……怎么说也是一条命!”

“命?这命的爹如果不是甘城首富,他能轮得到你带着我来救?我看你看重的可不是命不命的事情。”

一本正经地把乔气个半死以后,宋思年又眼睛一眯,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更何况,万一真是个败家的祸害,救了他一命等他醒了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命——阻止一个祸害很难,但不救一个祸害可很简单——我又不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别跟我念叨医者仁心那一套啊。”

说完,宋思年自己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到了这家里的那位“小少爷”的疗养房,宋思年随着站在那儿的管家后面进入。

病床上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儿苍白瘦弱,显然卧床太久已经消磨了他的身体。只能靠着旁边的营养机维持生命。

宋思年的目光把男孩儿从脚到头看了一圈,最后落到那张瘦得下巴都有点棱角发尖的脸庞上。

长得倒是有几分帅气。

只是……

宋思年眉头皱了起来。

而他旁边的管家仍低声感慨着,“小少爷是个可怜孩子啊。他母亲去得早,先生又忙得不顾家,正是最好的年纪,偏偏又摔下楼梯落得个重度昏迷……”

宋思年没理会这男人的絮叨,伸手拨了拨手腕上的树芽儿,小声用魂音问老树——

“树,你觉不觉得,床上这男孩儿有点眼熟?”

老树表示肯定,“主人,我也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宋思年眉头越皱越紧,“不应该啊……这男孩儿只有十七八岁,我既然见过,就一定是这次醒来以后的事情。可距离这么近的事情,我怎么会想不太起来呢?”

“……”

老树没接话,而宋思年手腕树条上翘起来的嫩绿的树芽儿正努力地往病床的方向凑过去。

而旁边管家絮叨完了,正问宋思年,“这位贵客,您真有办法能帮我们小少爷从昏迷里醒过来吗?”

宋思年想了想,“不一定。”

管家:“那就是有希望?——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先生之前为小少爷请回来的医生,还没一个能帮得上忙的。”

宋思年:“你之前说,你们小少爷是怎么昏迷的?”

“小少爷的学校里组织春游爬山,他从山上的楼梯摔下去了,连着摔了好些台阶,差点没救回来——这好不容易救回来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唉。”

宋思年刚要再问,突听耳边炸响——

“主人,我想起来了!”

宋思年被吓得不轻,皱着眉没好气地问:“想起什么来了?”

老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这人您见过啊,确实见过呢!——之前查鬼屋案子的时候,为了查卓子坤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您和谢大人不是去了一趟他们学校吗?后来出了学校,在大学城中心的主干线上碰见了个当初谢大人代课时候的女学生,您还记得吗?”

“……”宋思年眼睛渐渐亮起来,显然是被勾起了某段印象的根源。

老树继续说——

“当时马路对面喊她的那个小姑娘身旁不是站着个看不清是灵鬼还是怨鬼的东西吗!——您好好想想,当时站在那小姑娘身边的,是不是就是这男孩儿!”

“……”

将记忆里那团有些模糊的身影五官和面前病床上这个苍白瘦弱的男孩儿比对了下,宋思年松了口气。

“还真是他。……只不过床上这个都瘦得有点脱形了,当时跟着小姑娘那个似人似鬼的,可比他卖相好得多,我还真一时没分辨出来——你立功了啊,树。”

老树骄傲地翘了翘自己的芽儿。

宋思年:“这么说的话,只要能找到那个小姑娘,多半就能找到他的魂魄了啊。”

“肯定啊,看当时他那状态,显然跟了那小姑娘好长时间了,就是不知道怎么积攒得怎么大的怨气,深度昏迷了还不肯放过人家。”老树说着,声音犹豫起来,“不过要找那小姑娘,是不是就得回大学城找谢大人的那个女学生了啊?我记得她好像是那个小姑娘的表姐来着……”

宋思年想了想,嘴角一翘,“我看不用那么麻烦。”

老树:“额?为什么?”

宋思年:“看当时那情况,这男孩儿和那个小姑娘肯定是熟识的,年龄又相仿——除了同学关系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能性了。——毕竟那小姑娘看衣着,家里条件应该只是中等,不是同学的话,很难和这‘小少爷’有交集。”

老树恍然,立马开始拍马屁:“主人英明!”

宋思年看向病床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沉默下来的管家——

“你家小少爷,平日在学校里,有什么恩怨纠葛比较深的女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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