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下――曲小蛐

曲小蛐 2019-11-02 13:55:36
TAGS:
第81章

令宋思年意外的是,无论他如何盘问,管家对于自家小少爷在学校里的交友情况都是“不知道”。

万般无奈之下,宋思年只能亲自探查。

“你家小少爷在哪里念书,这你总晓得的吧?”宋思年耐着性子问管家。

管家点头,却没直接跟宋思年说学校,而是皱着眉问:“您是来治小少爷的病的,为何却对小少爷的同学关系这样关心?”

宋思年一听,哂笑了下。

——

得,原来人家未必是不知道,更大可能却是不愿意告诉自己啊。

宋思年视线晃了晃,看向管家身后窗边,事不关己地站在那儿的乔。

“乔老板,你不解释解释?”

“……”

乔被点名,一抬头时正瞧见的就是宋思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隐约还能从清秀的眉眼间看出点凉意。

心里知道宋思年这是暗自生了恼,他也没敢再磨掉宋思年最后这点耐性,便连忙上前对那管家笑,“这位宋大师和一般的医生不同,他不医身,而医心。您家这位小少爷身上的病害已无大患,之所以长久醒不过来,却是心病。为了您家这位小少爷的安危,我看还是……”

懒得听老奸商那些忽悠人的路数,宋思年拔脚走到了一旁去。

别的不说,乔在“妖言惑众”这方面显然有些能力。宋思年这边出了房间还没几步,便听见身后那管家碎步追了出来。

“乔老板既然相信贵客,那我自然也不敢怠慢。您有什么需要询问的,尽管开口。”

宋思年闻言脚步一停,过了须臾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身,“还是那个问题,你家小少爷在学校里,是否有过熟识的有些恩怨的女同学?”

老管家直言:“与小少爷来往的,多是些其他家门里的年纪相仿的哥哥弟弟,确实没听说有什么关系好的女同学。……不过如果贵客一定需要知道这个,我可以为您请来小少爷的几位任课老师,您向他们直接询问。”

宋思年闻言挑了挑眉,“请来?你家小少爷上的是什么私人学校吗?”

老管家似乎是没听出宋思年话里话外淡淡的嘲弄,恭谨地低了低头,“我们家的先生不喜欢搞精英教育那一套,尤其在对待小少爷的学业方面,颇为严苛;所以小少爷没得到过什么异于同龄人的成长助力,一直都是在普通的公立学校里读书的。”

宋思年:“那你还说什么把人请来的话?”

老管家苦笑:“这会儿不同。毕竟是关乎小少爷性命的大事,哪敢怠慢?”

宋思年笑了声,音节短促故而带上了点刺耳。

“这该叫作秀么……”他和老树低声咕哝了句,“他家这种情势,你说我能相信在他的地盘上的人说出来的话?”

老树坦言:“主人,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宋思年点了点头,对老树的说法很赞同,于是将原本酝酿了多半的要求咽了回去,转而对管家开口:“我要去你家小少爷读书的学校看一眼……嗯,也可能是很多眼。”

管家诧异地看了宋思年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这边管家刚离开,乔就从门后绕了出来,对着宋思年喜笑颜开:“你决定救了?”

“一方面,我需要到他的学校里确切地了解一下才会考虑救还是不救。”宋思年瞥他一眼,说,“另一方面,就算我想救,能不能救活也是两说的事情。”

“少来,你瞒得过管家却瞒不过我——如果没有头绪的话,你肯定不会像刚刚那样询问要求,所以一定是你发现了什么线索,所以才会那样说的,对不?”

宋思年闻言翻了乔一眼,“就算我能找得到这个小少爷的魂魄,他如果不肯回来,那我也没办法。”

乔闻言一愣,“他不肯回来,这怎么可能?”

宋思年:“你刚刚不是忽悠管家忽悠的很到位吗?——这病床上的小少爷得的是心病啊。实话告诉你,他的魂魄我之前见过一次,不是失了理智的游魂状态,看起来非常正常,而且就在甘城的地界上。换句话说,如果他真想回来,一点都不是什么难事。”

乔愣在原地,瞠目结舌了老半天。

等他回过神,却见宋思年已经顺着旋转楼梯下楼去了。

乔不由懊恼地追上去——

“等等我啊你个老祸害,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在管家的安排下,宋思年成功进到了甘城四十七中的校园里。

在校门外面,宋思年就委婉地表达了嫌弃乔和管家碍事的理由而将两人推拒,自己则跟随与管家协商过的校内领导一同进了学校。

与这位千方百计打探自己和霍家关系的校领导客套了几句之后,宋思年就有点不耐烦了。

趁着一个话隙,他单刀直入地问这人,“霍晔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关系如何?”

这位愣了愣,随即笑说:“我听说霍晔这孩子性格个性的很,比较独来独往,不过和同学们还算融洽。”

一听这再官方不过的说辞,宋思年脸上的笑意就微微凉了下来,“我不太清楚霍家的管家是怎么嘱咐你的,不过我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霍晔昏迷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希望有任何敷衍或者隐瞒的情况出现。”

专门来接的这人脸色变了变,随即连忙改口:“可能是我对霍晔并不了解,有点妄言了……这样,我带您去和霍晔的班主任打个招呼,霍晔的情况您可以跟他了解。”

宋思年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

“霍晔这孩子,确实有点特立独行啊。”

看起来已经年近半百的霍晔的班主任笑眯眯地对宋思年说:“他挺聪明的,可惜不用功,这个成绩嘛……也就难免叫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有点头疼。”

宋思年给他划重点,“那霍晔与同学们的关系如何?”

“嗯……这个,我刚刚也说了,霍晔比较特立独行,和其他师生的关系自然也就差了点——你不是霍晔的家长吗?上个学期,因为打架的事情,我还给您家里打过不少电话呢……不过听起来好像不是你接的,似乎是霍晔的父亲吧?我看他也不太管……说起来,你是霍晔的什么人?”

宋思年嘴角轻抽了下。

老树悄声地幸灾乐祸:“主人,看来那个管家打点得不到位啊。而且这个霍晔的班主任好像并不清楚霍晔的家境哎。”

“霍晔在这样的公立学校读书,如果家里的情况人人都清楚,那他恐怕也念不了几天。”

宋思年听不出情绪地回了老树,随后才一脸无害地看向霍晔的班主任,“我是他的……哥哥,嗯,表哥。”

任何一位当了多年班主任的老师都自带一双火眼金睛——即便是做了八九百年的鬼,宋思年显然也很难逃脱得了这样级别班主任的谎言鉴定。

所以霍晔这班主任只不动声色地盯了宋思年几秒,就重新露出了笑容——这笑容背后蕴藏着的就是类似于“我完全知道你在说糊弄鬼的瞎话但我不拆穿你”的含义。

只不过之前已经有校领导要求“一切配合”在前,霍晔的班主任对于宋思年此来的真正目的也并不想追究。

“我听说,您需要看我们班里学生的资料?”

宋思年微微一笑,“不需要资料,照片就足够了。”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班主任一听这话,想了两秒就立马点点头,“可以。”

管家显然一早就知会过校方,连班主任这儿都是早有准备。宋思年亲眼看着他将自己办公桌电脑上原本最小化的一个窗口文件夹打开,连着点进几个子文件夹之后,便打开了一份满是证件照缩略图的文件里。

“这就是我们——”

这班主任话没说完,便看见旁边青年突然伸手点了点窗口里一个女孩儿的照片——

“她是你们班里的?”

班主任愣了下,本能回答,“当然,张嫣,还是我们班班长呢。”

宋思年唇角一勾,眼里抹上点光彩,“我想找她谈谈,尽快。”

班主任闻言皱了皱眉,打开旁边一张课表看了一眼,随即眉头微松,“刚好,再几分钟就是美术课,您跟我来一趟吧。”

宋思年应声。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地往教室方向走。

一边走,这班主任一边玩笑似的叹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学校里最近一段时间总出事情,说起来还就是从霍晔那件事开始的……校领导也是三天两头往我们这边跑。”

宋思年笑笑,“看来我也是给您添麻烦来了。”

班主任摆摆手,“你这都不算什么,郝主任只嘱咐我一定配合好你做好调查之类的工作,说是关乎霍晔的事情。”

宋思年闻言微怔了下,“您这个意思,是说还有其他什么人也来学校里找您办过事情?”

“那个更了不得。”班主任苦笑了声,“副校长亲自领过来的,说是为了解决学校最近几天总发生的怪事,安排到我们班里做代课老师——哦对,代的就是美术课,今天你还能见到一面呢。”

“美术……代课?”

宋思年表情莫名地诡异了下,心情也一样。

“到了。”

班主任步速减下来,在旁边的教室门前停住,他刚准备说话,就看着不远处从楼梯口上来的男人愣了愣。

随后他转向宋思年,笑道:“这人还真是不经念叨,刚还说他呢——谢老师!”

“……”

宋思年抬眼望过去,然后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又名《谢老干部和皮皮年的八十一重身份》《我和老攻出任务总撞车的那些年》

第82章

看清班主任口中的“谢老师”的时候,宋思年愣了足有十秒。

此间,他身旁的班主任已经走上前,身形横插到了两人中间。

背对着宋思年,班主任的声音传了回来。

“谢老师,这位是你之前问起过的霍晔的家长,他有些事情想和班里的班长谈谈,可能会稍稍占用一点你下节课的时间,你——”

班主任话没说完,便见之前停在后面的青年走到了他的旁边,笑眯眯地开口:“不麻烦您了,我来跟谢老师解释就可以。”

班主任愣了下,想到主任之前的嘱咐,便点点头,“那待会儿找张嫣谈话的时候,我……”

“也不劳烦您,我自己跟她谈更方便些。”

“哦,好,那两位自便哈。”

班主任表情古怪地看了宋思年一眼,不知心里腹诽了什么,便拿着自己手里不离身的保温杯,探头在教室后门看了一眼后,满意地转身离开了。

将视线从远去的班主任的背影上收回来,宋思年扭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忱:“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侧眼看了看教室,又转回来,“还是在高中里代课?”

谢忱坦言不讳,“在捉鬼师联盟里接的任务。”

“捉鬼师联盟?”宋思年一听,更糊涂了,“联盟的任务……为什么会让你来一个高中当代课老师?难不成,这高中里面有鬼?……不对啊,我进校门前后还特意探查过,没什么鬼力气息在。”

谢忱:“这学校里最近发生了几件怪事,他们校领导受人指点,报到捉鬼师联盟里了。因为只是一个黄级任务,所以几乎没有捉鬼师愿意接取。”

宋思年一挑眉,“然后你就接了?”从谢忱那儿得到默认的答案之后,宋思年感慨,“既然时间上这么急促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焦家,让他们做出一个新捉鬼师身份来,到宋家招纳闲散捉鬼师的时候你再顶替上去,不就好了?”

谢忱:“……我不信任焦家。”

这话让宋思年不由怔了怔。须臾后他展颜一笑,“那没办法,只能你自己亲力亲为了啊。”

谢忱颔首,随即问宋思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宋思年长叹了口气。

“欠了乔那个老奸商一大笔人情,只能卖身还钱啊……”

“还钱?”谢忱微皱起眉。“钱我帮你还便是,你卖什么身?”

宋思年摆摆手,“没事儿,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宋思年将霍家霍晔的事情跟谢忱说了一遍,便扭回头看了看教室里,“这个叫张嫣的小姑娘怎么样,你了解吗?”

谢忱:“美术课少,一周只有一节,我还是第一次来他们班里上课。”

“这样啊,难怪你要代美术课呢。不过……”宋思年扭回头,狐疑地看向谢忱,“你竟然能教美术?”

谢忱无奈,“软笔书法与国画,还是能教习一二的。”

宋思年笑起来,“也对,不然岂不是白长了两千岁的年纪了?”

谢忱不接这调侃,只问:“我帮你叫班长出来?”

宋思年摇头,“不用啊,既然你是代课老师,那我多方便——反正我只是想观察一下张嫣的情况,现在能直接看,我还折腾那么麻烦又容易打草惊蛇的谈话流程做什么?”

谢忱吃不准宋思年的心思,只是还未来得及问,耳边上课铃声便打响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进了教室里面。

宋思年落他几步,也跟了进去。

两人一到教室前面,班里学生顿时懵了大半。

——

公立中学里的教室多是年纪资历偏老一些,一般至少也是早过而立,而且男老师们在貌相上多半是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他们还从来没见过看起来二十多岁、还衣冠楚楚貌相惊艳的年轻男老师。

更何况,这一来就来了俩啊。

于是,短暂的静寂之后,教室里蓦地便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浪潮。

“讲台上那个就是新来的美术老师吧?之前听三班的人说长得帅,我还以为他们骗我呢……”

“天啊有生之年我竟然也能遇到这样长相的男老师……我现在好后悔我没拿手机来拍照片啊……”

“不过站在讲台下面的是谁?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样子?”

“他也好好看,我更喜欢他哎……”

“哇你这个花心的人——”

“……”

整个教室的议论声,不需要刻意引导便能悉数进入耳中,宋思年听了之后嘴角弧度明显了许多,也没说别的,而是有些调侃地转过身看向身后讲台上的谢忱。

男人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美术书,就好像那些声音以及话里话外的花痴劲儿,半点他都听不见似的。

……啧,太能装了。

宋思年笑眯眯地转回去。

谢忱不说话,他便也不开口,笑吟吟地和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对视着。

只不经意似的,他的目光在班长张嫣的那张课桌的位置,多停留了两秒。

或许是因为讲台上站着的男人虽然五官俊挺挑不出瑕疵,但气势神色却骇人,所以没一会儿,教室里的学生们便识趣地彻底安静下来。

谢忱抬眼,将目光落到教室角落——最后一个还在用极低的声音与同桌说话的男生背脊一僵,过了两秒,自己慢慢地、悄悄地闭上嘴巴趴了回去。

谢忱这才开口。

“我是你们的美术代课老师。”

简短利落,然后就没了。

全班目瞪口呆。

宋思年却显然已经习惯谢忱的行事风格了。在班里死寂了几秒之后,他毫无迟疑地接过话头,面带和熙的微笑——

“我是你们的美术课助教。但是有任何美术学习上的问题都请找谢老师,我负责助,不负责教。”

班里原本严肃的气氛陡然一松,学生们轻松地笑了起来。

而讲台上的谢忱见状,只无可奈何地看了宋思年一眼,便转回注意力,开始上课了。

……

一节课很快便过去了。

临下课前,宋思年看向班里的学生,笑眯眯地说:“我们班有美术课代表吗?”

学生们四下瞧瞧,纷纷摇头。

音美课多数时候只是个让学生们放松身心的摆设,能不被所谓“正科”的老师们占掉已经不错了,班级里自然没有给课代表的选择。

已经从老树那儿了解过这情况的宋思年也不意外,继续说:“那有同学愿意自告奋勇做班里的美术课代表吗?——只是方便调换代课老师时提醒大家,不会有什么其他任务的。”

即便宋思年不加后面这段,冲着这美术课代课老师和助教的貌相水平之高,班里的好些女生也早就兴奋而按捺不住了。

而等宋思年话音一落,几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还在做最后的迟疑,其中一个看了其他几人一眼,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师,我想来!”

“……”

差一步就要跟着站起来的几个学生万分遗憾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而宋思年眉开眼笑,冲女生招了招手,“那就你来做课代表了。来,你跟老师到走廊上一趟,我向你了解一下班里美术课出勤情况。”

女生立马点头应声,披着教室里大半女生艳羡的目光,兴奋地跟了出去。

到了走廊内,宋思年和那女生站在窗台前。宋思年问了几个麻痹对方的简单问题之后,便装作无意地提起。

“我看你们班主任给到我这儿的座次表和花名册上,似乎你们班里有个叫霍晔的男生没有来上课啊?”

那女生闻言一怔,随后表情古怪了些,“老师,您刚来不知道情况——霍晔他现在不来上学了!”

“嗯,那是为什么?”

“之前我们去春游爬山,他摔下楼梯啦。”

“那么不小心?人没事吗?”

女生撇撇嘴,“我看才不是不小心,肯定是他欺负我们班长……老师你都不知道,这霍晔人可坏了,对女生都还特别凶,整天也不上课,跟一堆差班的学生混在一起,学校里通报批评各种处分他都背了一堆了……我们班长您知道吧?就张嫣,之前被他欺负得可惨了,走路走得好好的都能被他推水沟里去,他那帮朋友也是……”

宋思年原本还想自己适当地引导一下话题走向,没想到这能自告奋勇当课代表的女孩儿也格外地外向大咧,自己一个人就把一堆他想听到的事情全都抖擞了出来。

只不过眼看着女孩儿的话题顺着数落霍晔等人的罪行,向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狂奔而去,宋思年连忙拉住了话头——

“你之前说他从山上楼梯摔下去,不是不小心?那是怎么回事?”

“啊,我都说得把这忘了。”女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冲宋思年笑笑,就解释,“之前霍晔摔下石梯的时候,我看见我们班长就站在他旁边来着,脸色煞白煞白的……之前上山那一路,他也总欺负我们班长,还让我们班长一个女孩儿帮他背东西……所以我猜,当时他肯定是要去推我们班长,结果自己失手摔下去了。”

宋思年听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他为什么欺负你们班长,你知道吗?”

“谁知道他啊,他就可乖戾一人了,以前就很独,对同学都爱答不理的……分班以后,我们班长是从普通班分进来的,学习成绩特别好,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老师您是没看见我们班长被他欺负得有多惨,刚刚我不是说他推过她吗?当时刚下完雨班长都摔进泥坑里了,手擦破了不说,一头一身的泥点子——他都一点没有悔改的意思,转头就和嘲笑班长的那些差班学生一起走了——简直过分!”

“……”

宋思年听得慢慢点头。

几秒后,他看了眼时间,笑着对女生说:“我看你们下节课也快上课了,要是再有什么情况,我之后向你了解——辛苦了。”

“没事,不辛苦!”女生笑嘻嘻地应了,转头往教室跑,跑到一半又扭回头跟宋思年摆手,“老师,再见!”

宋思年面带微笑地把女孩儿目送进教室。

随后他笑意一收,转身走过拐角。

衬衫长裤的男人倚在墙角,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查到想要的了?”

男人声线低沉。

宋思年摸了摸下巴,“算是查到一半吧……不过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还是得找当事人问问。”

“什么时候?”

“等他们放学吧。”

宋思年笑笑,“那小少爷的魂儿现在也不在张嫣身边——联想上次,只能等放学看了。”

第83章

灵鬼和恶鬼有鬼力波动,怨鬼会有怨气残留,而只是离体状态的魂魄和这三种都不相同。所以除了直接可见的状态之外,即便是再高明的捉鬼师,也很难在没有看到的情况下判断出一个离体的魂魄所在。

宋思年此时也做不到。

于是即便在张嫣身旁没看到霍晔的魂魄,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守株待兔——不过这“株”是移动的,他不得不一直盯牢张嫣的动态。

特地解除固魂珠状态跟了半天,宋思年都一无所获——学校里张嫣的活动范围很窄,只局限在教室、老师办公室这固定的几个地方里,而这些地方都丝毫没有霍晔的痕迹。

带着困倦熬了大半天,宋思年终于等到了四十七中的学生们放学。

努力撑起来就要合上的眼皮,宋思年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靠在张嫣班级教室外的墙壁上,看着其他学生鱼贯而出。

等到教室前后门人开始变得稀稀疏疏的时候,宋思年揉了揉眼——

他是什么时候把人看丢了吗??

宋思年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探头到教室里面。

却见张嫣正坐在自己的课桌后,给自己后桌的同学讲题。

“……真是个好学生啊。”

宋思年很是感慨地拉回上半身,一转头便看见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

宋思年愣了下,却也不意外,“有什么收获吗?”

——

他一下午都在盯张嫣,谢忱同样也没闲着,为联盟的任务在学校里外兜了好几圈了。

谢忱摇头。

“没有。”

宋思年叹气,“我们是流年不利吧?我这儿也一点额外的信息都没得到。”

谢忱沉默了两秒,却开口说:“没有收获也是收获。”

宋思年:“……?”

宋思年:“这是哪门子的鸡汤?吃亏是福??”

“……不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谢忱无奈地看他,“既然学校里丁点鬼力气息都没有留下,便说明校方所指的灵异事件并非灵鬼怨鬼或者恶鬼所为。”

宋思年想了想,“那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地闹事?”

谢忱:“还有一种可能。”

话音未竟,谢忱抬眼看向教室内,张嫣所在的方向。

宋思年跟着看了过去,盯了几秒,他瞳孔一缩,猛地转了回去:“你的意思是,学校里外之前发生的有些灵异的事情,很可能魂魄离体的霍晔做的??”

“……”

谢忱未语,但显然已经是默认的态度。

宋思年下意识地否决:“不可能,他就只是魂魄立体——对魂魄的操控连怨鬼都不如才对,怎么可能能作出有可见的影响的事情?”

谢忱:“绝大多数确实不能,但他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当时虽然是隔着长街,但你和我都没有看出那是离体的人类魂魄,只以为是鬼力较弱的灵鬼或者普通怨鬼——这足以说明,他对自身魂魄的操控能力,已经到达顶尖。因为你也说了,离体魂魄比怨鬼还难维持形态,他却能很完美地做到。”

“……”

谢忱:“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便是你今天提起霍晔的事情之后,我去找校方调出了之前几起事件的档案——非常巧地,所有涉及在内的学生,刚好都与霍晔相识。”

男人稍作停顿,“从这两点看,足以证明你和我在查的事情应该完全相关了。”

“……”

谢忱的话让宋思年表情纠结不定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抬头问:“可就算是他对自身的魂魄操控能力高,也不该能以虚无的魂魄状态做出可见行为吧?除非……”

像是想到了什么,宋思年眼神一紧。

而谢忱却已经点头,接住了他未尽的话音,“除非他的魂魄本身便具有极强的灵力天赋,这样一来,魂魄离体只会减少他肉体对灵力的局限,反而更有利于利用灵力进行攻击或者其他行为。”

“……!”宋思年表情变了几变,最终神色莫名地看向教室里的张嫣。

里面张嫣已经给后桌讲完了题,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书包,看起来是准备离开了。

宋思年忍住了上前的冲动,转头看向谢忱,“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便有了解释他为何不肯回归自己身体的可能性。”

谢忱:“嗯。那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

宋思年叹气,“这会儿可不只是我的事情,更也成了你的任务了——你想如何?”

谢忱:“既然有了明确的方向,我不必急于一时,按照你的意愿来吧。”

“好。”宋思年不客气地答应下来,“……那还是按原计划,不能打草惊蛇……我就不信上次真是个巧合,才会撞见张嫣刚好和霍晔在一起。”

“嗯。”

……

等一个乐于助人、帮助同学解答疑难的好学生放学,绝对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宋思年趴在教室门外,盯着门里钟表的分针,距离放学都快又转上半圈——张嫣终于出了教室。

见状宋思年眼睛亮了起来,但他并没有立即跟上去。

等亲眼瞧着张嫣走下楼梯,宋思年才找了个角落重新启用了固魂珠,然后追着张嫣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出了教学楼,走过大道,离开学校,再沿着大街小巷往张嫣家里的方向走。

不知是晚上甘城的人流过于密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看着按照资料上的路程已经走了大半,宋思年仍旧没有发现霍晔的踪影。

……难不成还真要扑空了?

宋思年微皱起眉。

他脑海内快速过了一遍之前听到谢忱所说的学校里近期发生的“灵异事件”,想着想着,一个想法就浮现出来。

宋思年唇角一勾,垂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绿芽芽儿——

“树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说法你听说过吗?”

老树:“……”

老树:“答案可以是没听说过吗?”

宋思年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当然,不可以。”

老树:“……”

它长长地叹了口气,“主人,您说吧,又要让老树我做什么苦差事了?”

宋思年笑眯眯的,“之前谢忱给我的资料里,张嫣回家的路线你还记得吧?”

老树不情愿地开口:“……记得。”

宋思年:“很好,我记得再往前面走……”

宋思年嘀嘀咕咕地给老树这样那样布置了一遍,然后就满意地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树条,“乖啊,等你的好消息,”

老树:“……”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老树还是扭了扭身子,嗖地一下贴着街道地面“飞”了出去。

旁边一个小孩儿嘴里塞到一半的棒棒糖顿住了,然后他茫然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随后才扭过头去拽了拽身旁的大人——

“妈妈妈妈,我刚刚看见一根树枝飞走了!”

正在和偶遇的朋友攀谈的女人连忙拉了一把自己的孩子,尴尬地冲对面的人笑:“这孩子,就会瞎胡闹……”

“哎呀,没事,童言无忌嘛——我儿子有时候也这样,哈哈……”

“……”

两位大人的旁边,宋思年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顺着老树飞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甘城某居民区后的窄巷子里。

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张嫣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方飞快地掠过了她的耳畔。

张嫣指尖一哆嗦,飞快地扭过头去看向身后——

来路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张嫣松了口气,转回头。

然后她的身形便僵住了。

——

站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一个大汉虎背熊腰,脸上还有条横疤。

眼神凶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嫣不由地抖了抖。

大汉便在此时张开像是能吞人的血盆大口,凶神恶煞——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张嫣:“……”

张嫣:“??”

作者有话要说:

藏在角落里的宋思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能碰上这么一个二货树精??

第84章

张嫣生平第一次碰见抢劫的。

尽管对方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对峙了几秒之后,张嫣还是确定这个大汉并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而那非常像是暗示这人脑子有病的台词,显然也并不能让他外表的凶神恶煞削减多少。

张嫣感觉自己的心脏揪了起来,她试探地张开口,“我……我只是个学生,我没钱的……”

那大汉没说话。

或许是越到了紧急时候人的思绪越不受控制,在这样几乎要听见自己的心脏从胸口里跳出来的时候,张嫣脑海里还寻着空隙冒出了点奇怪的想法——

这大汉看起来不像是在抢劫,倒像是个在背台本似的演员。

而且看起来是最蹩脚的那种台词功力和最烂的那种剧本……

没等张嫣把这想法延伸向某个真相,面前的大汉在憋憋屈屈地噎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把手摸向后腰。

等再伸出手来时,那大汉手里多了一把白光闪闪的长刀。

……看起来像是古代上战场才会用到的那种。

“——别、别废话……把你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

张嫣一下子就被那柄长刀吓懵了。

——

即便是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都藏不住那长刀上骇人的锋芒和冷光。

虽然隔着还远,但张嫣本能知道那刀绝不是什么模型道具,那是能杀人的利器、更是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的可怕东西。

于是张嫣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个打劫的似乎说话紧张又磕绊得比她这个被打劫的都厉害。

看着那大汉拎着长刀一步一步走近,张嫣吓得双腿发软。她的脑海里拼命尖叫着“跑”“快跑”,但她的身体却做不出半点反应。

就在张嫣几乎快就要绝望了的时候,突然一道劲风从她耳畔掠过。

那风声之快,仿佛最利的刃破空而来,连呼吸都能一并撕裂到粉碎。

张嫣的肩猛地绷紧了。

……又来了。

没给她别的思考的机会,那道似曾相识的劲风,这一次带着她所不熟悉的暴怒和犀利,直接将那虎背熊腰的大汉席卷。

然而就在张嫣的面前,那大汉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器,连带他手里让人毛骨悚然的长刀,蓦地碎成了无数散乱的碎片。

就仿佛真的是被撕碎了一样。

张嫣吓得几乎下一秒就要尖叫起来——然而等她再定睛,却发现空中没有半点血迹。

就连那些碎片都像是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墙角,一条细细的树枝飞快地窜走。

在普通人没法听到的声音世界里,老树一路尖叫着奔向角落里的宋思年——

“主人救命——这个魂体简直要成精了啊啊我刚刚明明有准备竟然差点被他伤到啊啊啊啊!”

事实上,不用老树求救,宋思年此刻也已经从一早就埋伏好的地方走出来了。

——

他笑眯眯地看着张嫣的斜后方,也就是方才那道劲风最初出现的地方。

和霍家病床上所见到的那个英俊男孩儿长相一样的魂体正站在那儿,眉眼间带着可见的阴郁戾气。

在老树幻化的大汉碎成片儿的瞬间,霍晔就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了。

从墙体里直接遁出的青年向着他这儿走来,笑容温和无害,似乎对他全然不做防备——但霍晔却丁点儿都不敢放松警惕。

事实上他十几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看起来永远温温和和的,到某些时候露出獠牙来,越可能沾着蹭一下都能要了命的剧毒。

于是随着宋思年的接近,霍晔神色愈发警惕。

然而宋思年离着霍晔越近,霍晔越是神色难看起来——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观察,都完全看不穿青年的深浅。

换句话说,这是第一个在他发现自己能够操控灵力之后,遇到的可能无法匹敌的存在。

霍晔的眼里飘过纠结的情绪,但也只一瞬——下一刻他就做出了决定。

于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张嫣在心魂不定了许久、正小心而茫然地看着四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那熟悉的风声贴到了她的耳后——

“什么都别问,快走!”

“……!”张嫣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声音已经快于思维一步——“霍晔!?”

霍晔似乎是没想到张嫣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他怔了一下。

然而此间,宋思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霍晔想都没想,侧身拦在了背对着两人的张嫣前面。

他警惕地看着宋思年。

“你是谁,想做什么?”

宋思年笑笑,“别紧张,放轻松。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当然,更没有伤害张嫣的意思。”

听宋思年叫破张嫣的名字,霍晔的眼神顿时更是凌厉了几分。

而他身后的女生还在原地焦急地问:“霍晔——你在哪儿?我为什么看不到你??”

“……”霍晔徐徐压下呼吸里的急促,眼神也慢慢镇静下来。顾忌着张嫣的存在,他确实没办法放开手和面前的青年做什么比斗。

于是沉默了片刻,他重看向青年,“我们换个地方谈。”

宋思年闻言笑了起来。

“换个地方谈?……你是想换个地方打架吧?”

尽管面前的少年已经算是同龄人中比较有城府的了,但他眼底那点锐利得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狼崽儿似的情绪却瞒不过宋思年的眼睛。

见霍晔微抿起嘴而不说话,宋思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就不怕我有同伴在周围,趁我和你离开,把你的同学直接带走?”

“……”

一听这话,霍晔眉头郁结更深。

只不过须臾之后,他也弯起唇角跟着笑,眼神仍冷。

“如果你真有同伴在周围,那你应该就不会告诉我了。”

宋思年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走到一旁墙边,倚靠上去抱臂而立,“我真没有恶意……不过看来你同学的情绪不太稳定,为了让你放心,不如你先安抚好她——等她走了我们再谈,怎么样?”

霍晔闻言皱了皱眉,然而身后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张嫣确实有些情绪崩溃的前兆,他只能顾忌而警惕地看了一眼宋思年,确定对方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敌意后,转身安抚起张嫣来……

几分钟后。

宋思年看着霍晔从窄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笑着直起身,“我以为你会直接跑掉。”

霍晔冷笑了声,“就算我能走,张嫣也走不掉——你调查过我们了,不是吗?”

他的目光在四周掠过一圈,最后又定格回宋思年身上,“还设计用张嫣引我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存在?……就因为学校里的灵异传闻?”

“啊,看来四十七中的事情确实是你做的。”

宋思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我只是受霍家的委托,来找他们魂魄走丢的小少爷;而我刚好有一位朋友负责调查四十七中最近的事情。后面你也猜到了,张嫣的存在把你和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所以我们就找到了这里。”

“霍家?”宋思年的说法让霍晔眼底的警惕稍稍松动,只是很快他的脸色又冷了些,“我不会回去的。更何况,我到底在不在那个家里,他们有谁会真的关心吗?”

宋思年有点苦恼地挠了挠下巴,随后扭头看向自己身后——

“看来我这个任务想赶紧完成是没希望的,还是你先来吧。”

“……”

铺满阴翳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无声走出来。

霍晔瞳孔猛地一缩。

——

在对方动作前,这么近的距离内,他竟然丝毫没有提前预查到这个人的存在。

霍晔几乎是本能地提起灵力,蓄势待发地紧紧盯着那片阴翳。

而走出来的男人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连眼睑都没抬,直到那青年旁边才停住。

“霍晔。”

“……”被那低沉的声音一喊名字,霍晔几乎瞬间就绷直了身体,随后他才反应过来,懊恼而警觉地看向男人。

而宋思年则笑眯眯地问谢忱:“医院里那几个人说清楚了?”

谢忱点头。

宋思年:“对了,他们伤势怎么样?”

“都没什么大碍。”

“……”

霍晔在两人的对话里听得一脸茫然,感觉在说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但又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谈的是什么。

宋思年很好心地解决了他的困惑——

“别奇怪,他是去见你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些‘好朋友’去了。——真不怪我们能找到你啊,你说所有被掺和到灵异事件里受了伤的,都是曾经和你一起欺负过张嫣的人,这嫌疑你都不觉着太大了吗?”

“……”

“不过我很奇怪啊,”宋思年说,“到底是什么让你从欺负她转变到保护她的?”

霍晔眼神复杂,却没说话。

旁边谢忱开口,“他没欺负过她。”

宋思年一愣,扭回头,“啊?可之前他们班里女生说来着,他欺负张嫣欺负得最厉害啊。”

“护着她的另一种方式而已。”谢忱看向霍晔,“对吧?”

“……”霍晔难得露出点狼狈的神色,转开了视线。

宋思年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谢忱:“医院里那几个人告诉我的。他们有一次欺负张嫣的时候,站场边拿球砸她,霍晔把她推开了,还挡了一下那颗球。你听说的他把张嫣推到地上,应该就是那次。”

“那爬山的时候让她给自己背东西?”

谢忱摇头,“这个没人提起,应该是他们也不清楚,不过可以推测。”

宋思年:“嗯嗯??”

谢忱抬头瞥了一眼巷子前面的居民区,“按照之前资料,张嫣家里条件比较差,而他们那次出游是自带午餐晚餐。所以他应该只是把自己的塞给了张嫣。”

宋思年恍然大悟,啧啧感慨,“真是感人肺腑啊。”

老树小声:“……主人,您的语气真诚得有点过了。”

宋思年:“呸。不比你的‘此路是我开’强吗?”

老树:“……”

第85章

霍晔不肯回去成了个让宋思年头疼的大问题。

就这个问题,宋思年和老树这个狗头军师窝在街边路灯底下讨论了好一会儿。

讨论的过程中,引得几个路过的灵鬼莫名其妙地看了宋思年好几次,更有灵鬼看起来起了恻隐之心,甚至打算上来扔个硬币——不过这些鬼最后都被宋思年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吓退了。

最后都没能得出什么切实有效的方案,宋思年不耐烦了——

“手机给我,我给老奸商打电话——人我已经给他找到了,之后怎么带回去分明应该是他们的事情,凭什么要让我在这儿头疼??”

这边电话还没拨通,一道身影从宋思年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走出来。

察觉到来人接近的气息,宋思年暂时收起了手机,站起身看过去。

“结束了?”

“嗯。”

出来的正是谢忱。

宋思年往他身后搂了一眼,“霍晔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你之后回联盟交差,不需要带他吗?”

“不必。已经让他签过承诺书,赔偿损失并且之后绝不再犯就足够了。”

宋思年叹了口气,“如果我也能让他按个手印就回去交差多好啊。”

“按照承诺书上签署的,他之后需要去联盟里解决赔偿问题,时间地点在这上面——”谢忱说着,将手里文件递给宋思年,“你可以提前去那里跟他协商。”

宋思年十分意外地看了谢忱一眼,然后才接过谢忱手里的文件。

随手翻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宋思年要笑不笑地眯起眼,盯住了谢忱,“谢顾问这是不是该算以权谋私啊?”

“捉鬼师联盟在这方面没有保密协定。”

谢忱神色自然,语气更是再正经不过——

“就算是有,他们的保密协定也管不到我这里。”

“……”宋思年忍俊不禁,“也对,毕竟按辈分算,捉鬼师联盟的创始人都是你曾曾曾曾……孙子辈儿的啊。”

谢忱正要开口,目光突然闪了闪。

他低下视线望着某个地方。

宋思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手里拿着的手机的屏幕正亮着。

“老奸商”三个字的来电显示在屏幕上耀武扬威。

宋思年跟谢忱做了个先接电话的示意,也不避讳,在谢忱面前将来电接了起来。

“老奸商,你是最近又增添了读心这个新业务,所以知道我刚准备打电话给你,就自己先主动打过来了?”

电话对面,乔的语气却难得严肃——

“不跟你看玩笑,出事情了。”

“……嗯?”宋思年一愣。

乔什么时候是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此时听到对方电话里的语气,他也本能地渐渐收了笑容。

这神情上的变化引得谢忱抬眼望了过来。

而电话里此时的声音却让宋思年已经无暇顾及谢忱的目光了——

“之前不是告诉你,如果找到霍晔,那就直接跟霍家的管家联系吗?”

宋思年:“我记得,出什么问题了?”

乔在电话对面叹了一声,“你以后不用联系他了。”

“……”宋思年皱起眉,“什么意思?——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乔:“霍家的管家,死了。”

宋思年:“……”

宋思年:“?!”

跟谢忱一起赶往霍家的路上,宋思年表情和心情都十分复杂。

坐在车里再一次进到霍家的别墅庄园里,车内的宋思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谢忱:“……你和这位管家是旧相识?”

宋思年摇头:“不是。”

谢忱微皱了眉,“……一见如故?”

宋思年:“……”

他扭头看向男人,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猜我们是忘年交呢?”

谢忱:“……”

宋思年转了回去,“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唯一一次见面也谈不上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反感。”

谢忱的目光在车外扫过一圈。

普通人无法看到的世界里,整个霍氏庄园的上空都被一层淡淡的“阴云”遮蔽着。

而有经验的捉鬼师或者灵鬼一眼便知道,那不是什么阴云,而是积蓄了过多的怨气。

谢忱眉心拧起来,“……能结这样怨气的大户还能如此兴盛,也是罕见了。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地方的管家,你还会有什么恻隐之心吗?”

宋思年:“也不是对他有恻隐之心,只是说不上来的古怪的感觉。”

“感觉?”

“嗯。”宋思年,“或许是最近见到的原本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结果说死就死了的人太多了,让我心况有点失衡……总感觉自己突然多了鬼界柯南这样的体质。毕竟那些人或者情深或者伪善……各种各样的情绪和状态我都见过甚至亲身体会过,完全置身局外是不可能的。”

谢忱在宋思年的话后陷入了沉默当中。

直到车停在了台阶外,男人都没再开过口。

临下车前,宋思年见气氛有些古怪,便玩笑说:“你也不必感慨……不过对你来说,这种事情大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

谢忱声音平静:“我不是在感慨。”

宋思年:“……?”

谢忱:“鬼界我能理解,‘柯南’是什么?”

宋思年:“……”

宋思年:“动漫人物,一个体质神奇、走到哪儿就能让别人死到哪儿的万年小学一年级生。”

谢忱:“嗯。”

尴尬的安静里,先于身形发僵的宋思年一步,谢忱走下了车。

上台阶的时候,他的身后隐约传来了青年恼羞成怒的声音——

“你不是说是个人都知道柯南吗??”

“……对不起我错了主人。我实在没想到,您两位能想想而般配到这个程度上啊。”

“……”

台阶上,背对着声音来处,男人微勾起了唇角。

——

自己这点看不得他半分失落的私心,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掉。

……

经过主楼外和谢忱那一段对话,宋思年进到楼里停在谢忱身旁时,心里除了尴尬还真想不起别的什么事情了。

而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乔则是神色焦躁。

一见到宋思年进来,他连忙迎上——

“怎么才到?”没给宋思年回答的机会,他便把宋思年往楼上拉,“跟我上来。”

宋思年余光见谢忱就跟在自己身侧后方,便放心地跟着乔往楼上走。

一边走他一边抱怨,“有什么电话里说不清的,一定要见面?还有霍家的这个管家,我之前见他的时候他红光满面的,除了这霍家顶上的怨气重了点之外,他可一点都没有什么要夭的征兆——这分开才多久,他怎么死的?”

踏上二楼,往左直拐,乔趁势扭回头,语气复杂——

“猝死。”

“……啊?”

“突发性的肝衰竭。”

第86章

说完话过了几秒,乔突然发现身后没动静了。

他不解地转回头去看,却见宋思年表情古怪地问他:“又是脏器功能急性衰竭的猝死?”

乔反问:“又??”

“……”宋思年没说话,转过身看向侧后方的谢忱。“会是同一个原因吗?”

谢忱沉默须臾,“上去看看便知。”

宋思年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转回去继续上楼时,他眼底深里却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

按照他们发现的这些事件的起始点,还有各自之间的时间间隔与频率来看,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对方的行动节奏在明显地加快。

……就好像为了准备什么即将到来的事情,而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样。

但愿只是巧合吧。

宋思年心里暗叹了声。

乔正凑过来:“有什么事情,是你俩知道、但是我不知道的吗?——快说给我听听”

宋思年瞥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

“那可太多了,说上三年可能也说不完……怎么,你想听?”

“……”

乔咬牙切齿地了他一眼,刚准备张口,就被宋思年打断——

“就算你真的想听,那也忍忍,因为我实在懒得说啊。”

拍拍乔的肩,宋思年笑眯眯地走过他身旁,上二楼去了。

……

几分钟后。

看着霍家的管家的尸首被人收殓带走,宋思年眉头微蹙。

谢忱之前出示过市局证件而得以入内,此时正跟在那些人身后走出来。

“怎么样?是和白京、葛陈他们相同情况的吗?”

谢忱缓摘了手套,递给一旁负责收走的人,随后他应声,“嗯,我已经检查过了,从残留气息来看,不会有错。”

“……”

宋思年目光幽幽地追向已经被抬下了旋转楼梯的管家的尸首。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一并消失在渐渐合上的大门间,宋思年才收回视线。

“你怎么看?”

谢忱默然了很长时间,才说:“鬼市那边之前布下的‘饵’,没有引上鱼儿咬钩。一种原因可能是幕后的人察觉了异样,另一种原因则是……他们的准备阶段已经到了尾声,不需要那些‘饵’的存在了。”

宋思年与说完便陷入沉默的男人对视了几秒,而后他蓦地笑了声,眼神却带着与脸上笑容不同的凉意。

“像是不可控的雷暴在接近,却束手无策,连从哪里设防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果然让人很不舒服。”

他稍停顿,然后再次看向谢忱,“这场雷暴的规模会有多大,你是不是大概知道?”

“……”

谢忱沉默回视。

宋思年不在意地勾勾嘴角,“魍魉珠到底是什么作用,你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对吧?——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乔曾经提过和魍魉珠相辅相成的魑魅珠,就跟鬼市之前布下的‘饵’、也就是灵鬼消失的事情有关,是么?”

谢忱仍不开口。

宋思年笑容淡去,“会很麻烦?”

谢忱:“嗯。”

宋思年叹气,“可以装作无事发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忱沉声:“兹事体大,牵连甚广。”

宋思年:“……”

宋思年:“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你不管,那会出大乱子的,是吧?”

谢忱没说话。

“也罢。”

宋思年玩笑道。

“会摊上你这种忧国忧民的合作伙伴,大概是我以前缺德事儿做了太多的报应吧?”

说完,宋思年就准备走开。

第一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他便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拉住——

那低沉声音罕见地带着点沙哑。

“……不是忧国忧民,是忧你。“

宋思年怔住。

正待他要回头去问谢忱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乔从旁边几人离开的房间走出来。

感受到门外诡异的气氛,乔好奇地瞧了宋思年一眼,问:“你们在人家刚去世的管家房外讨论什么呢?”

“……”

宋思年将未出口的话压了回去,转身进房间,并把乔一并拉了进去。

乔一脸懵地跟进门,“怎么了?”

宋思年:“这个管家跟白京还有葛陈是一样的情况。”

“啊?他跟白京他们有什么关——”

乔声音戛然顿住,随后震惊地问宋思年:“你的意思是,他也是跟魍魉珠有关?”

“嗯。”宋思年点头。“但凡是跟魍魉珠有关的这些人,都曾向魍魉珠的主人提出过某种不可告人的要求作为交换——这个管家一定也有。”

乔:“……他交换了什么?”

宋思年闻言翻了乔一眼,“那我怎么知道?所以我现在不是来问你了吗,你对他的了解总该比我多吧?”

乔:“……”

乔:“可我也不知道啊,你都说了不可告人了,我和霍家只是短暂合作的利益关系,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家里的管家怀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就查呗。”

乔:“谁查??”

“你啊。”宋思年理所当然地说,“不是你找来的任务吗?”

乔:“……”

乔:“可是我并不想参与到这种闹不好小命都保不住的事情里来啊——之前那次我都告诉你了,魍魉珠这玩意是上古邪术密卷里的东西……我有几条命也不够往里搭的啊。”

“怕什么?”宋思年笑得无害,“反正你不是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吗?”

乔:“……”

宋思年拍拍乔的肩,抬脚走过去,“而且你已经踏进来了。进来之后就走不脱了啊,老奸商。”

乔脸色变了变,随后颓丧地低下头——

“认识你绝对是我成了鬼以后做的最赔本的买卖。”

已经走到门口的宋思年头也不回,面带微笑地背对着乔,洒脱地挥挥手——

“巧了,我也这么觉着。”

“……”

把霍家相干的所有事情塞还给了乔之后,宋思年着实轻松了好些天。

而与他状况相反的就是谢忱。

——

从霍家的管家去世以后,宋思年严重怀疑谢忱给自己的工作量又加了一倍——所以才会导致从早上忙到晚上,时常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于是这也就更没给宋思年机会问清楚,那天在霍家的走廊上,谢忱那句“不是忧国忧民,是忧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换做平常,宋思年大概早就忍不住找机会把人拦下来问个清楚,然而现在是非常时刻——

不仅仅谢忱那里迫在眉睫,连始终觉着自己其实没什么参与度和关心度的宋思年,都时常感觉像是有一片阴云罩在脑袋顶上。

不知道哪天,可能那阴云里面一道雷“咔嚓”一声就当空劈下来了。

而且本身就自觉脱不了干系的宋思年,在被谢忱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一提醒之后,就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感觉那道“雷”会在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里,一眼就瞧上他的风姿神韵……然后稳准狠地重点照顾在他的脑门上。

“唉。”

想到这儿,宋思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顺便打了个呵欠。

手机很不应景地在他呵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响起来了。

宋思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毫不意外,屏幕上显示着的是老奸商的名字。

毕竟,除了老奸商之外剩下的唯一一个知道他手机号的人,最近这段时间忙得别说打电话,面对面都快顾不上说一个字了。

宋思年这样想着,随手一拨,懒散应了声:“喂?”

电话对面,乔声音里带点激动——

“我查到了。”

宋思年没反应过来,皱眉,“啊?你查到什么了?”

对面乔的兴奋劲儿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凉了一大半。

噎了几秒之后,他才没好气地说:“还能是什么?焦家的管家啊,之前不是你让我查他到底怀了什么样不可告人的心思的吗?”

宋思年眼睛一亮,“你查到了什么结果?”

“霍晔。”

“……嗯?”

“霍晔之前会在春游爬山时摔下石阶,并不是因为意外失足。”

宋思年不由地一愣,“难道是……”

“对,霍家的管家当时跟幕后的人的交换条件多半就是这个。“

“他是霍家的管家,却不惜代价也要搞死自己雇主家里唯一一位小少爷??”

“你也说了,是唯一一位。”

“哈?……所以他是为了霍家的继承权?可就算是霍晔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也轮不到这管家占便宜吧?”

“他能不能占到便宜是两说的事情,不过他儿子一定是能的。”

“儿子?”宋思年一懵。

“嗯。”乔说,“这管家当年跟着白手起家的霍家家主,据说是不少功劳,后来霍家这家主就认了他儿子做义子。而且这义子还特别争气,尤其是跟完全和他父亲不对头的霍晔比起来……那义子如今正是集团里身处要职的干将,如果霍晔真出了什么事情,加上霍家这家主如今孤寡一人,说不得还真是这义子上位。”

宋思年无语了一会儿,“就算霍晔出了事情,他爸就不能再生一个了?”

“嘿,”乔笑了起来,“我们这位甘城首富今年都快六十了,当初得了霍晔已经是晚来得子。就算他能再生出一个来,恐怕他过世的时候他新的孩子还没成年呢……到时候还不是掐在管家父子手里面?”

宋思年噎了半晌没说出话,眼神都有点晦暗。

乔又说:“不过我能查出这件事,是靠管家儿子身上找的突破口,所以对于幕后这人确实没得到什么线索,也不清楚这管家是怎么找到对方的……”

宋思年安静了会儿,“嗯,我知道了。”

“哦对,霍晔我也劝回去了,你放心吧。”

“嗯?”宋思年眼神里多了点光色,“怎么劝的?”

“其实也不用怎么劝,因为从管家儿子那儿我才知道,他和他父亲之间好些矛盾吧,都是这管家这么多年刻意在里面搞出来的,尤其是关于当年他母亲去世的事……算了,再说就该牵扯到别人的心结了。反正如今误会释清,他自然也就乖顺多了。”

宋思年半信半疑,“霍晔可不像是个‘乖顺’的人。”

对面乔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实话告诉你,我请了位最有力的说客。”

宋思年:“——谁啊?”

乔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张嫣。”

宋思年:“……”

宋思年:“呸,你这老不要脸的,为了达到目的,你怎么连那么可爱一小姑娘都利用?”

乔:“……别跟我说你没这么想过。”

宋思年理直气壮,“我想过,但我没这么做。”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怼到中间,宋思年突然听见门铃响了起来。

正借住谢忱家,宋思年本能地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钟表,忍不住嘀咕:“这个点会是什么人跑来……”

“啊?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电话对面乔吵到一半,正气焰不减地叫唤。

宋思年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开口:“我可不像你那么游手好闲,我现在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行了,不跟你掰扯了,我要去工作了。”

说完,没给乔半点回话的机会,宋思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走向房门,边走边听老树无奈地说:“主人,老奸商正从我那儿传话过来骂您呢。”

宋思年一听笑眯眯的,心情更好,“气得不轻么?该。不用搭理他,让他多气一会儿。”

老树:“……”

说着话,宋思年到了房门口,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市局的小警员,孙得星。

孙得星一见是宋思年开门,似乎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牌,然后表情逐渐微妙。

“宋……大师?”

宋思年似笑非笑,“大家都是同事,不用这么客气。”

“同事?”孙得星被这话说的一懵。

宋思年笑眯眯的,“对啊,你不知道吗?谢忱帮我递交的那个编外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哦哦,原来如此。”孙得星表情仍旧微妙,“不过您似乎是住在谢顾问家里啊?”

宋思年毫不心虚,“我们之间有一点合作,所以暂时是室友。”

“啊,是这样。”孙得星点点头。

宋思年:“你来找谢忱?有什么事情吗?”

孙得星连忙将手里文件夹拿出来,递给了宋思年,“谢顾问之前让局里帮忙关注一下什么意外猝死、而且死因比较古怪的案例,这前两天刚好发生了一起,毛队让我把资料给他送过来。”

宋思年闻言,接住文件夹的手一顿。

“……又有新的猝死案件了?”

“嗯,离着甘城还挺远的,好像是毫无征兆的脾破裂。”

“——脾脏?”

“对。”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同样的案例——

谢老干部:五脏,依照五行制化原理推演……

皮皮年:心肺肾肝脾,齐活——上菜嘞~

第87章

宋思年眼神闪了闪,手里拿着的牛皮袋一扬,“不是什么机密材料,我这个编外人员可以看看吧?”

孙得星没迟疑,摸着后脑勺笑着说:“这只是案件资料,哪会是机密,而且您都是我们局里的同事了,那肯定不至于的。”

宋思年比他还干脆,孙得星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宋思年手里的牛皮袋文件夹已经打开了。

将里面的材料照片倒出来,宋思年垂眼安静地看着。

素来不怎么正经的青年此时难得没什么表情地沉默站着,眼睫在瓷白的下眼睑处压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明明五官只算是清秀,此时看着却有种别样的美感。

孙得星看得失了神。

几秒后他才恍然回过理智,连忙将目光移开,同时对认真看资料的宋思年说:“宋先生,其实有个事情……”说到一半,孙得星纠结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听见孙得星欲言又止的意思,宋思年从资料上抬了眼——

“怎么?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是了,干嘛扭扭捏捏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我不是……”

不知道是被这话憋得还是恼得,孙得星脸颊都涨得有点发红。

宋思年原本只有分毫的玩笑心思顿时被勾起来大半,他把手里资料一收,抱臂往侧边门框上一靠,然后笑吟吟地睨着面前的人。

“啧,你脸皮儿还真薄。怎么,要跟我告白不成?”

孙得星:“……”

只有老树知道宋思年此时那点恶劣心眼,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主人,您就算是被谢顾问冷落得无聊,也不至于要欺负个小孩儿吧?人家才多大……之前听说他刚毕业没多久就分配去市局了,也就是说才二十出头,您年纪的零头都足够做他爸了啊。”

宋思年语气带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就只有小孩儿、而且是某种类型的小孩儿,逗着玩才能给点有意思的反应——比如你看老奸商那刀枪不入的脸皮,跟他磨破嘴皮子都别想让他红脸——至于这小孙,上次他去墓地接我和谢忱那会儿,我就发现逗他挺有乐子的。”

老树:“……”

感情这是一早就被盯上了啊。

真惨。

而另一边,在宋思年打趣的目光里,孙得星面红耳赤了好半天,才放弃辩驳地直说:“……是我听我朋友提起来的,他大学毕业后刚好就分配在这个案子所在辖区的局里,资料还是他帮我收集的来着……哦我说偏了,他跟我说这案子非常诡异,劝我别参与。”

“好端端走街上突然脾破裂,没任何外伤或病症前兆,能不诡异吗?”宋思年闻言似笑非笑,“而且你可是市局信息侦查中队的,你们中队里面有一部分不就是专门跟诡异打交道的吗?你还怕这?”

“这次真不太一样……”

孙得星急忙辩解,刚消下去红的脸又涨起色来,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左右看看确定走廊里外和楼梯上下没人后,孙得星向宋思年那儿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局里之前都打算当意外封档处理的,结果没想到就是走个过程地去这死者家里取证……折了好几个警员在那儿呢!”

“……”

宋思年眼底笑色一凉。

须臾后他站直了身,嘴角虽然还勾着,但显然已经没了之前放松闲适的状态。连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都绷紧了眼尾——

“折了好几个警员是什么意思?”

孙得星迟疑了下,才斟酌出个用词,“……就是非死即残……凡是去死者家里了解情况的那几个警员,有一个算一个,全疯了。都是警校出来的硬汉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能搞得他们全部疯疯癫癫要死要活的……我朋友局里都在传呢,说是那人犯邪祟了。”

“邪祟?”

宋思年冷哂了声。

孙得星:“您别不信啊,真的邪门!后面就有不肯相信的去了,照样一个下场——他们局里现在都把这事遮盖起来了,所以说着死者意外猝死真不算什么机密,倒是我跟您说的这个……我朋友以为我要碰才提醒我的,宋先生您可千万别往外说。”

宋思年挑了挑眉,“不想别人往外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别开口,这你都不知道啊?”

孙得星:“……”

宋思年:“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孙得星犹豫了下,“也没什么……只是我想劝谢顾问别碰这案子,又不太敢自己跟他说……”

宋思年失笑:“这有什么不敢的,他会吃人吗?”

孙得星:“……我们局里都挺怕他的,倒是我看宋先生跟他亲近,我看您不如劝劝他,何必要找这种案子跟自己过不去呢……您说是吧?”

“是什么是?”宋思年要笑不笑地了他一眼,“怎么,就他们说有邪祟,你就怕了?”

孙得星急了,“您怎么也不信呢,是真的真的很诡异的!您——”

宋思年不耐烦听他絮叨那一套,开口说道。

“到了那地方,如果真有邪祟,那也只能是我不会是别的什么。”

“哎?宋先生要跟谢顾问一起去?”孙得星一懵,继而恍然大悟,“哎哟,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您是捉鬼师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孙得星看着宋思年的目光又多回了初见那熟悉的热切。

宋思年心里叹气,并对老树说:“我是真的怀疑这孩子被什么捉鬼传说洗过脑,对捉鬼师这个行业都有一种异教徒似的迷之狂热。”

老树闻言笑说:“飞机被创造出来之前,人们都觉得能飞上天就是神仙、是诸神上帝。所以一样的,在普通人眼里,强大的捉鬼师能做到许多他们不能理解甚至不能想象的事情,于是就成为类似于神的、且近乎另一种种族的存在。”

听了老树的话,宋思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会儿,随后一笑。

“你这几百年,看来还真不是白清醒的啊,老树。”

难得得了夸奖,老树受宠若惊。

不过宋思年没给它足够回味的时间,就没再搭理它了。

将带着满眼崇拜的孙得星送走以后,宋思年便抱着那一沓资料回了房间,爬到谢忱为了遵循他习惯特意买的仿古式长木榻上面,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还时不时发出“哟”“嚯”“厉害”……之类的感叹。

如果不是老树实在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资料,确定是正经内容,那大概它都要以为宋思年是在看什么志怪小说了。

……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谢忱终于回到了家里。

一进房间门,他便见青年正趴在他落地窗边的长榻上,枕着一沓散乱的资料,睡得安逸极了。

今晚月色皎洁,顺着落地窗洒下来铺了青年满身,连发梢都被镀上一层薄光。

谢忱迈进房的那一步蓦地僵住,望着青年的眼神恍惚了下。

这一刻他眼里长榻上的人,既是面前这个浅色碎发面容清秀的青年,又重叠了已经离开了许多许多年的那一袭墨发袅袅的身影。

这恍惚里,他仿佛听到那阔别千年的声音,仍是把腔调把玩到最疏懒又勾人的熟悉味道,像就贴在他的耳边厮磨喟叹——

“谢大人……”

缱绻而情深。

“……”

谢忱眼瞳里的墨色盘旋翻涌,惹起滔天的情绪,最后又悉数沉淀下去。

从头到尾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长榻上的青年,目光幽深。

“其实我不怪你。”

“所以如果能选,那你会选记起来,还是会选忘记?……宋绝。”

第88章

此时此刻,老树心里很慌。

不为别的,只为这会儿慢慢走到它面前——确切说是走到它主人面前的那个男人。

其实从谢忱进门时,老树就已经察觉到了。只不过住在这人家里已有一段时间,它对谢忱的出现也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然而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从那个脚步声戛然停在卧室门口的时候,老树就觉得有点古怪,忍了一会儿之后实在没忍住,偷偷探出细细的绿芽儿伸向门口的方向。

这一“看”不得了,谢忱望着它家主人那眼神……

看起来跟几百年前它有幸见了一眼壁画像的饕餮似的。

深沉幽暗,透着一股子森森的饿劲儿。

老树吓得连忙把绿芽儿扭回来,团成了一团把自己缩住,同时心里癫狂地纠结起来——

看谢忱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它好像应该把主人喊起来?可如果真当着谢忱的面这么做,岂不是要冒生命危险?而且谢忱也不一定就会做什么,说不定他只是心情不太……

没等老树自我疏导结束,便感觉头顶一片阴影蓦地笼了下来。

老树本能抬头,然后亲眼见着谢忱指尖在空中一掠,淡紫色的符印瞬间成型,下一秒便压在了宋思年的眉心。

刚有些醒来征兆的青年眉眼一松,神识便陷入到更深沉的昏睡中去了。

老树“嗷呜”一声惊叫出来。

只可惜尾音未尽,便被似乎早有意料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掐住了身体,一点都没留情面地从青年手腕上扯了下来,扔到了一旁。

……第二次,都第二次了!

在空中急急忙忙找好平衡把自己摆正的老树气得要命,但无奈敢怒不敢言,只能气急败坏又偷偷地瞪向男人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结果这一看,连生气它都顾不上了。

之前仓促,它只看见谢忱给宋思年施了符,还没来得及想明原因,然而此时不用它想,一切尽在眼前了——

那男人扔开它之后,单膝跪上长木榻边缘,伸手在长榻上睡着的青年腰间一揽,将人勾了起来。然后扶起青年的后颈,男人俯下身用力地攫吻住青年淡色的唇瓣。

单从紧紧箍在青年腰间、将宽松古服勒得满是衣褶的手臂,便能看得出这一吻的力度有多可怖。——老树简直怀疑这男人是真的要把它家主人拆吃下肚。

在老树紧张的目光里,这一吻逐渐松缓而柔情起来,那些原本和男人周身那骇人的灵力一起翻涌的情绪似乎也得到了释放,而渐渐平息下去……

老树脑子里发懵,不知看了多久,终于见男人从榻上直起身,将青年重新拢回怀里,随后转身抱上了柔软的大床。

给青年掩上薄被,谢忱回身收拾长榻上被两人之前的动作蹂躏得褶皱不堪的材料。

当看到其中几张照片时,原本并未太过在意的谢忱目光一动。

“……这是什么?”

男人声音带着点情欲熏染的沙哑,而又透着些不虞的低沉。

房间里除了还在符印效果下安睡的宋思年以外,只剩下老树一个,即便想装傻也做不到,老树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市局的警员今天送来的资料,说是谢大人您之前让他们查的关于离奇猝死的案件。因为您不在家,所以主人就先替您收着……额,嗯……”

“收着”这词说到一半,老树看着那被拆开的文件袋和明显被翻了好几遍的材料,就没好意思再往下说。

而谢忱的眉也皱了起来。

“谁让他们送来家里的!”

“……”这明显动了怒的声音让老树心里一哆嗦,毫不犹豫立马交待,“那个叫孙得星的小警员送来的,他说是毛立峰让他来交给您。”

“……”

谢忱没再说话,眉心却拧了个疙瘩。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床上睡着的宋思年一眼。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参与进来的……

心里思绪纷乱,明面上的情绪却被谢忱一一压了回去。

最后他只收拾好资料照片,随即抬眼看向老树。

“你今晚都看见什么了?”

老树刚本能准备有问有答,跟着就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然后嗖嗖地摇着那绿色的小树芽儿——

“没看见,今晚我睡过去了,什么也没看见!”

男人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迈开长腿拿着资料离开了卧室。

——

从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绪。

不过能逃出一条小命来,应该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吧……

老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宋思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半上午的时间。

一睁开眼,他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实在是之前这一觉睡得太过深沉,几乎要让他迷失在梦里了。

正想着,起身到一半的宋思年陡然顿住。

……梦?

他昨晚……做梦了吗?

好像是有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长得让他脑子都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年的,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却连那梦的一丁点儿细节都记不起来了。

唯一能记得的……

就是一颗珠子。

他见过。

而且很熟悉。

之前这珠影也曾浮现在他脑海里,只不过那时候都是一闪而逝,直到此时此刻,才那样纹理毕现地清晰。

那珠影朴素,并不起眼,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几乎让他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然而却不明这冲动的来因。

宋思年眉心紧皱,慢慢起身下床。离着卧室房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再次停住了身形,同时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墙壁。

确切说是透过这面墙壁,他看向了正在书房里坐着的男人。

宋思年没有犹豫,径直出了卧室,走进了书房里。

“昨晚是你抱我到床上的?”

“……嗯。”

低眼看着资料的男人没有抬头,再自然不过地应了一声。

宋思年狐疑地看着他,“那也是你给我施了什么灵术,让我睡得那么沉的吧?”

“嗯。”

男人这一次回答得更快速也利落。

宋思年:“……你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

谢忱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坐在圆弧形的藤椅里抬起头,黑眸深邃而平静。

“奇怪的事情……比如呢?”

“……”宋思年卡了壳。

虽然是他一直比较倚赖的直觉告诉他有点什么问题,但男人那坦坦荡荡的目光又实在让他无从怀疑。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想了两秒之后,宋思年莞尔一笑,“也对,就算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也该是我对你。你这沉闷性子,能做什么?”

一墙之隔外,就躲在客厅里的老树无声地在心底咆哮捶墙——

“主人啊……你可千万别被那个男人的脸和他虚伪的正经给骗了啊!你昨晚被占便宜了!占大便宜了啊!”

然而即便在心底嘶吼得再用力,在书房里男人似乎不经意地将目光扫过它面前的墙壁时,老树还是本能地一缩树芽儿脑袋,安静如鸡地趴了回去。

……对不起主人,我怂了。

宋思年浑然不知一墙之外老树复杂扭曲的心路历程,他没心没肺地走到了谢忱身旁,也毫不设防地扶着弧形藤椅的扶手躬下腰,去看谢忱面前的资料。

“这资料我昨天问你们局里小警员,他说能看我才拆的。我昨天看了一天,发现资料里好些事情说得模模糊糊遮遮掩掩的,根本看不出真实情况——所以怎么样,你这次又准备出外勤了?”

谢忱却将手里资料往旁边桌上一搁。

“宋家的招纳过不多久就要开始,为了确保进入资格,我最近忙于任务,不会去了。”

宋思年沉默地看了男人两秒,随后眼睛一眯——

“你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呸,大猪蹄子。

第89章

听了宋思年的话,坐在藤椅中的男人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

“骗你什么?”

宋思年伸手拿过他放在一边的材料,“你如果真不打算去调查这个案子,那为什么要看这些资料看这么长时间?”

“……”

“你跟我说你不去,只是不想让我跟着你去吧?怎么,怕我拖累你?”

谢忱闻言微皱起眉,黑眸里带着些不虞地望他。

宋思年被男人这样一瞧,原本被欺骗而有些不悦的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他嘴角一勾,好看的桃花眼都往下弯成了月牙儿——

“不是怕拖累的话,那就是担心我了?”

谢忱对这人的脾性再熟悉不过,也便应了他的意思坦言,“这件事比我想象中危险了些,我不希望你被牵连进来。”

宋思年:“可你也知道,这一开始就是跟我脱不开干系的。”他一摊手,笑得没心没肺,“我也是身不由己嘛。”

谢忱:“只要你不想,没人能逼迫你牵涉进来。”

宋思年一愣,莞尔失笑,“我都没有这样的自信,你对我可真是有信心。”

“……”

谢忱并不理会他的玩笑,仍旧用那样严肃的目光看着他。

宋思年脸上笑容垮下来——

“好吧好吧,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所以真的很想去看看这个案子。”

“……”

谢忱眼神稍冷,俨然不为所动。

两人一站一坐对峙了好一会儿,宋思年丝毫没能借助这个居高临下的地势给自己带来什么气势上的优势。

于是最后还是他败下阵来——

“……我不放心你自己去。”

谢忱一怔。

男人很少有这样明显的失神,如果是平素显露出来,宋思年说不得要拿他打趣,然而这会儿某人也正难得有些不自在,根本没能注意到谢忱的反应——

“你们局里那个孙得星说了,他朋友就在那边的警局工作。他朋友说这个案子又棘手又危险,之前已经疯了好几个警员了。”

“疯了警员?”谢忱被这话拉回了理智,眉心紧蹙,“什么意思?”

宋思年:“好像是他们那边警局的警员最开始是把这个案子当意外处理的,然后走流程去死者家里例行通知的时候出了状况,凡是去了的警员都疯了。”

谢忱目光微沉。

宋思年继续说:“听他描述,多半是有恶鬼作怪,而且肯定不是一般的恶鬼——能害人命的恶鬼,和能不伤人就把一堆警察吓疯了的恶鬼,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恐怕都不是一个两个境界的。”

谢忱此时已经听懂了宋思年的“不放心”,尽管为这案子烦扰,但面上仍少有地露出一点笑意。

“我是捉鬼师,你对我还不放心?”

宋思年咕哝了句,“捉鬼师怎么了,我还认识一见我就跪的捉鬼师呢……”

谢忱:“我跟他们都不同,你知道的。”

宋思年抿了抿唇,“但是之前在鬼市那会儿你也说过,现在不是你全盛时期的状态——要是以前,按照传闻那个级别,你说你坐在这儿动动手指就能把千里之外那只恶鬼取了首级,我绝对相信。但现在……”

宋思年停下话头,迟疑地看向谢忱。

谢忱低笑了声,“现在怎么了?”

宋思年沉吟了会儿,试探性地问:“你比全盛时期弱了多少?”

“……”谢忱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宋思年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拇指小心翼翼地比了个短短的距离——

“少了这么多?”

谢忱瞥一眼那拇指食指之间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不由失笑,“那算少吗。”

宋思年颓丧地收回手,“那你直接说,你现在的实力相当于全盛时期的多少?一半?”

谢忱:“不及。”

宋思年:“三分之一?”

谢忱:“……”

宋思年:“……五分之一??”

谢忱:“……”

宋思年:“——十分之一???”

谢忱还是不说话。

宋思年表情都僵住了,“你……你自己说,到底有多少?”

谢忱:“如果一定要给一个量级,那百分之一和千分之一之间,更接近一些。”

宋思年:“……”

空气僵滞了几十秒后,宋思年面无表情扭头就要走人:“你别想去了——哪儿你都别想去了。”

谢忱无奈的声音从他身后追来。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这世上也没有几个能伤到我的。”

宋思年闻言步伐戛然一停,随后蓦地扭过身,狠戾的眼刀甩了回去——

“哦?没有几个能伤到你的?那一千年前,让世人都以为你死在他手里了的那个宋绝——他没伤到你?”

话一出口,宋思年自己便后悔了。

果然是关心则乱……这种不经脑子的话都说出来了。

然而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宋思年又没办法跑到谢忱耳边把那些话再救回来,他只能心虚地看向谢忱。

而谢忱显然绝未想到他会提及宋绝,此时的眼神复杂而汹涌。

只是出乎宋思年意料的,那眼神里竟然并没有他以为的仇恨或者深恶痛绝的情绪,而是……

不待宋思年细细分辨,他视线中央的男人蓦地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眸瞳里诸般情感。

“……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宋思年这会儿正为方才提及宋绝时谢忱的反应而有些没来由地发恼,闻言轻哼了声,“我有嘴巴有耳朵,就不能自己去问去听吗?”

“……”

见谢忱没反应,宋思年有些不甘心,他直接转回身走回到谢忱身旁。

“我本来以为这是你的逆鳞,提都没再你面前提过,现在看来……你却是好像一点都不生他的气啊?”

没听出青年语气里的来势汹汹来者不善,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谢忱开口:“……各司其职罢了,没什么好气的。”

宋思年眯起眼,“我怎么听说是他背叛了你呢?”

“这是你查到的?”谢忱有些意外地看了宋思年一眼,随即哑笑了声,“我还以为,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早就不在了。”

男人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沧桑得近乎悲凉的孤独感,堵得宋思年下一句质问上不上下不下地憋在了胸口,气得他脑壳都疼。

咬了咬牙,心说“看你心情不好暂且放你一马”,宋思年直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忱——

“不管你有没有把握,反正我没有把握,所以这次事情的处理方法很简单——要么让我陪你一起去,要么咱俩谁都别去。”

谢忱刚想说什么,又被宋思年抢了先——

“而且,你最好别想跟我玩阳奉阴违的小把戏——这几天不管早晚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直到宋家的招纳集会结束。”

“……”谢忱抬眼,“你一定要跟去?”

“当然!——你都快只剩千分之一的实力了,你觉得我能放心?”

谢忱不想跟宋思年在千分之一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于是只沉声问:“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后悔?”

宋思年撇了撇嘴,“后悔与否是我自己以后的事情,跟其他的人和事都没关系,你别拿这个来忽悠我。”

谢忱垂眼。

“……好。”

“好什么?”

“那就一起去。”

“——这还差不多。”

青年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直到他出房门前,身后坐在藤椅里的男人都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半晌后,书房里有人无声一叹。

……不管你是想忘记还是想记起,我都想让你记起。

这是我的私心。

案子的发生地距离甘城很远,宋思年和谢忱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以效率为重——坐飞机。

尽管老树甚为怀疑它家主人只是对自己以前从来没坐过的那个大铁疙瘩感到好奇。

谢忱通过焦家让捉鬼师联盟那边办好了一切手续,便和宋思年一起赶去了机场。

好奇地瞄了一路终于登机之后,宋思年便在座位上,看着起飞前的飞行跑道地面,一边研究一边和老树嘀嘀咕咕——

“树啊,你说拿东西和鬼市的大巴车会有区别吗?”

“额,大概有吧……我也没坐过,只看资料书上提,飞得很高。”

“鬼市大巴飞得也不低啊。”

“……嗯,主人说得有道理。”

“那你说区别是什么啊?”

“……”

老树苦思冥想了很久,突然抖了抖绿芽儿,喜道:“我查到了。”

“嗯?是什么?快说。”

老树:“鬼度百科上那些灵鬼都说,飞机司机开得比大巴司机稳多了!”

宋思年:“……”

宋思年:“他们对稳的衡量标准会不会定的太低了?”

想了想第一次坐鬼车大巴的痛苦,宋思年突然为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的飞行航程感到忧心。

坐在旁边合眼休息的谢忱终于忍不住,伸手把青年的额头扶着轻压到靠背上。

“很稳,睡吧。”

“……哦。”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和,宋思年被按到靠背上后,便状似乖巧地合了眼。

一切终于归于安静。

直到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慢慢行驶,谢忱旁边突然起了个幽幽的声音——

“其实我不想问的,但我实在太好奇了。想了一天,昨晚都没睡好。”

“嗯?”

宋思年睁开眼——

“你和宋绝,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老干部:“……”

掐指一算,这是道送命题。

第90章

宋思年问完之后,很久都没得到答案。

直到飞机机身抬起,机舱内所有人都跟着机身仰向后座时,没有受到耳压干扰的魂音传音响起来——

“旧友。”

“……”宋思年闻言轻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噢,原来是旧友啊……不过,你确定你们真的只是朋友的程度吗?”

谢忱没回答,而是侧眸望过来,反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只是一种直觉。”宋思年眯着眼笑吟吟的,看起来一脸无害,“而且我感觉这种事情还是提前问清楚比较好。毕竟我也姓宋,按你的意思,那个宋绝又刚好比我大一些,万一是我家里长辈,还和你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的话……”

宋思年言尽于此,剩下的没再细说。

谢忱却接了他的话头。

“有过的话……”

男人转过脸看他,清俊五官间仍旧如平素一般不见什么情绪显露,只是在那双黢黑的瞳子里,宋思年隐约竟觉得能看出两份极淡的笑意来——

“那会有什么影响?”

“……”

顾不上分辨那点笑意的由来,宋思年已经被这话气得心里暗自磨牙了。

但面上他分毫没露,微笑开口:“那也没办法,我只能给那位可能是我祖宗的宋家家主烧一炷高香,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撬了他的墙角,但就算他气得要从棺材板下面蹦出来,这墙角我也绝对不会还给他的!”

话初还带笑,等到尾音时则已经是“原形毕露”地咬牙切齿了。

谢忱未忍住莞尔,侧回脸去。

“……你笑什么?”正暗地里又在小本本上给宋绝名字下面记了一笔,宋思年注意到谢忱反应,不由恼然地问。

谢忱嘴角一扬,却没看他,只低声带笑地开了口。

“笑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宋思年:“……??”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夸人。

但是笑着骂……谢忱似乎也并不是那样的性格。

越想越不解,宋思年伸手去戳戳自己手腕上的树芽儿——

“老树,你说他这话什么意思?”

问题虽然是冲着老树去的,但青年的眼神却在往身旁男人那里飘。

谢忱却没给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宋思年对老树提出来的问题。

于是老树无辜顶缸——

“……啊?什么话什么意思?”

“你少给我装傻,你刚刚明明听到了。”宋思年咬牙切齿,顺便往旁边了一眼。

老树:“……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啊,主人。”

见此间谢忱都装作听不到,并没有要给自己答疑解惑的意思,宋思年只得放弃。

他垂手把老树探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树芽儿摁了回去。

“既然什么都听不到,那也什么都别听了。”

老树小声嘀咕:“迁怒可不是什么美德啊主人……”

宋思年装作没听见,扭头看向一边。

不过等飞机到达飞行高度,开始平稳前行,两旁飞机窗户被打开之后,宋思年的注意力便彻底跑没了——

“哦豁……鬼度百科骗人,这飞机飞得明明比鬼市大巴高多了……大巴那会儿我们都是从云中间穿过,现在云都在下面呢……”

旁边老树物肖其主,树条上的绿芽芽儿拼了命地往窗口探——

“真的哎主人,你看那个云层好厚好软的样子,感觉跳上去会很舒服,好想试试看……”

“嗯?那一堆云的形状怎么那么奇怪?看起来坑坑洼洼的,真难受……”

“……”

两人登机本来就是傍晚,很快飞机窗外面的天就暗了下来,变得漆黑一片。

什么云啊霞啊雾啊霭啊,此时统统都被淹没进小小的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寥廓夜色里去了。

只偶尔才会遇到,不知是星砾还是别的什么的光点在外面路过。

宋思年之前在新奇劲儿里和老树滔滔不绝了半个多小时,此时困意早就趁着夜色侵袭来,几分钟前便已经呵欠连天,此时更是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左右两边落。

谢忱起初沉浸思绪里未察觉青年动向,不经意往窗外瞥一眼时,正看见青年睡着,脑袋却往舷窗上砸。

谢忱想都没想,本能将灵力蓦地外放出去,隔空把人托住了。

宋思年睡意朦胧间被谢忱的灵力一托,便轻眯着双桃花眼看向谢忱,他嘴角软勾了下,便准备合上眼回归梦乡。

而就在下一秒,他身形蓦地一僵,同时突然睁眼扭头望向侧后某个方向。

和他一同发生了表情变化的还有谢忱。

只是谢忱并没有像宋思年一样,转身去看方才那阵异动气息传来的方向,他瞳色微沉,先确定了宋思年已经稳住身,才缓缓抽回了灵力。

此间,宋思年已经脸色有点难看地转了回来。

“刚刚的气息……你也察觉到了吧?”宋思年以魂音传音给谢忱,“是什么东西,你感觉出来了吗?”

谢忱垂眼,遮住眼里微冷的情绪。

“……恶鬼。”

宋思年嘴角抽了抽,“真不是我的错觉啊?我本来抱有侥幸希望是自己睡多了感觉错了……不过,恶鬼怎么会出现在飞机上,而且我们之前登记前后,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谢忱眉头微锁,“是我疏忽了。它是借助一件被施了灵符的古老法器屏蔽了自身气机上来的。”

“那刚刚它的气息怎么突然爆出来了?是在威胁我们?”

“应该不是。”谢忱说着,有些无奈地看向宋思年,“是我刚刚以灵力托起你的时候过于紧张,灵力释放得未加控制,可能是惊到它了,它以为灵力是因它而起的,所以才激起了激烈的气息反应。”

“哦……”宋思年皱皱眉,“那还真是个倒霉鬼。那现在怎么办?”

“虽说是托庇于那件法器,但还需承受法器反噬,所以能遮掩一路证明它自身修为应当不低……不能贸然行事,先观察它的目的。尽量避免在飞机上发生冲突,不然……”

谢忱的目光在飞机前方扫过。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有的闲适听歌,有的皱眉翻看文件,还有的与同行的人玩笑说闹。

没人知道,此时飞机里面正藏着一个巨大的祸患,在处理上一不小心,就会让所有人落得个机毁人亡的下场。

宋思年自然明白谢忱的意思,眉间褶皱也更深了几分。

“那就只能暂且按兵不动了。……不过还好他暴露了行迹,这样就算他要做什么,我们至少能够有所防范。”

“嗯,静观其变吧。”

宋思年默然,继而问:“你刚刚说到他托庇自身而得屏蔽气机的是一件施了灵符的法器?这世上还有捉鬼师能画出屏蔽得了你的感知的灵符?”

宋思年说完,却发现谢忱的神色变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谢忱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法器上的灵符,大概是我画的。”

宋思年:“……”

宋思年:“????”

谢忱:“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它和其他许多件,是我送给宋家的……礼。”

宋思年狐疑:“什么礼?”

谢忱没说话,转开了眼。

“聘礼”这两个字如果说出来,大概用不着这恶鬼苦心费力,宋思年一个人便能拆了飞机让所有人一起去见各自的如来佛或者上帝。

碰巧老树救场:“主人,您现在该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法器原本应该是在宋家那里的,现在跟在这个恶鬼身边跑到了您面前——您不觉着这里面有猫腻吗?”

宋思年叹气,“从最开始,我身边的猫腻就没少过。”

老树急了,“主人,这可不是小事情,您再想想,他——”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是想说宋家可能已经通过我知道他的存在了吗?”

宋思年没好气地把老树堵回去,随即皱着眉看向谢忱,“看来你原本偷偷潜入的计划要改了啊……就算有你那种族天赋在,宋家的精英捉鬼师不在少数,幕后策划者更可能便是他们家主,如果他们一直都在追踪我,那发现了你的身份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没关系。招纳会上会汇集五湖四海的闲散捉鬼师,即便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敢在明面上做什么。……调查的困难会增加,但势在必行。”

“嗯,”宋思年点头,“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

谢忱:“而且今天这个恶鬼,不是冲你来的。”

宋思年一愣:“嗯?可宋家之前的目标似乎一直都跟我有些牵连,我以为这次也……”

“这是在飞机上。”谢忱,“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对你的威胁并不大。”

宋思年恍然,“这几天过得我都快感觉自己就是个活人了,竟然把这都忘了。……所以它是想借着搞出一起飞机事故来杀了你??”

谢忱在宋思年的话中间皱起了眉,只是很快便自己按捺下去,语气仍平静,“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宋思年还要再说什么,突然眉心一跳,目光挟裹着鬼力凌厉地划向身后——

之前突然暴起的恶鬼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拧,竟是直接穿过了飞机机身外壳,到了机舱外的机翼上面去。

“……糟了!”

发现对方方才虚晃一招的真实目的,宋思年脸色顿变。

他迟疑了几秒,便立马调动鬼力就要解除固魂珠。

只是鬼力刚起便被身边男人蓦地按住手臂,同时阻断了鬼力的流动。

宋思年皱眉看向谢忱。

谢忱的神色同样有些阴沉,“你不曾在这种高空适应过,不能出去。”

宋思年脸色僵了僵,须臾之后他叹气——

“但只有我能出去。”

“……”

“而且,我更不可能放任想置你于死地的东西在外面为所欲为。”

宋思年笑着说,望向舷窗外机翼的眼神却无比冰冷。

第91章

谁都没发现,机舱里突然少了一个人。

除了坐在宋思年旁边的谢忱,和机身外面的机翼灯位置处趴着的恶鬼——几乎是宋思年甫一解除固魂珠,那恶鬼便敏锐地抬头,隔着飞机机身望向宋思年和谢忱所在的方向。

在他警惕的目光下,一道魂影穿过飞机,出现在了他所在的机翼上面。

看清来人的五官,站在机翼尾灯上的恶鬼目光一顿,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宋大人。”

刚准备开口的宋思年一怔,随即皱起眉。

恶鬼仍是狞笑:“怎么,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这样称呼你,更好奇我是怎样知道你名字的?”恶鬼的眼睛里流露着得意而近乎癫狂的目光,“事实上,我可能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自己呢,宋大人——这种被动的感觉,是不是很让你羞愧而愤怒呢?”

听恶鬼这样说,宋思年反而松了原本紧皱的眉心,勾唇笑了笑。

“我本来只是很不满意你抢了我出场的拉风台词,现在反倒觉得没什么了——关爱孤独话痨症,人人有责。”

看着那恶鬼微微扭曲的表情,宋思年快意了不少,冷笑了声,“要不,我再搬个小茶几过来,一边嗑会儿瓜子一边听你慢慢说?”

那恶鬼眼神狰狞起来,在宋思年都以为对方就要被自己激怒而直接出手时,却见面前恶鬼的情绪被他自己一点点按捺下去。

宋思年神色稍肃。

……恶鬼多数是凶戾难缠而又残暴疯狂,所以才会由怨鬼化为恶鬼的存在,理智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个稀奇物品——而现在他面前这个,在情绪方面的调控能力上便能看出,绝不是恶鬼中的易与之辈。

这是碰上硬茬子了啊……

宋思年在心里嘀咕了句。

“宋大人的牙尖嘴利,很多很多年前我就领教过了。想激我发狂?——我劝宋大人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很多年前?”宋思年怔了一秒,“你认识以前的我?”

“当然认识,哈哈哈,当初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不认识宋大人您呢!”

恶鬼语气里满是恶意和嘲讽,但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畏惧的忌惮。

宋思年听了他的话,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难道你生前也是宋家的人?”

“当然不是!”恶鬼冷冷地说,“我活着的时候和宋家没有半点关系!要不是你把我们——”

话到一半,他自己突然住了嘴。眼珠子转了转之后,这恶鬼狞笑起来,“我都忘了,宋大人现在已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这大概就是天道有轮回吧,宋大人?”

宋思年皱着眉深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叹气,“我真讨厌你说话的腔调和语气,让人很想揍你——我以前揍过你吗?”

恶鬼:“……”

看见恶鬼的反应,宋思年笑起来,“看来是走过的,而且还揍得挺狠,要不然你怎么能这么恨我?”

“……”

恶鬼嘴角抽了抽,凶狠地转开了目光。明显是拒绝这份记忆的。

而宋思年好奇地看着恶鬼,“从你方才的话和反应来看,你生前与宋家无关,多半是死后作恶又变成怨鬼之后,才被我镇压带回宋家的……既然还用着宋家的法器,又能得知我的行程消息,那你应当是被宋家驱使——按照你说的,既然我生前是宋家的大人物,为什么我的孙子们要跟我这个老祖宗过不去?”

说到后面,宋思年边说边摇头,一脸“自家孙子们不争气”的惋惜模样。

——

得亏宋家人没在这儿,不然大概要被气得不轻。

就连不是宋家人的恶鬼都额角直抽抽,看着宋思年的目光像是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从机翼旁边扔下去。

但恶鬼还是把这种冲动压了回去,同时哼了声,说道:

“老祖宗?老祖宗算什么狗屁玩意?为了手掌大权,杀父弑子的事情还少吗?对他们宋家多数人来说,你早就是个只适合摆在供奉台上让他们对着烧烧纸钱的、已经死了很久的老家伙了!”

宋思年:“……”

感受到宋思年的沉默,老树犹豫了下,安慰道:“主人,不要伤心,你会比那些不肖子孙们都活得长久的。”

宋思年:“我不是在伤心这个。”

老树:“——?我能感受到您的情绪,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那您是在为什么感到难过?”

宋思年叹气:“我只是在想,按照这恶鬼说的,我那帮不肖子孙们给我烧了那么年多纸钱,为什么我一分没收到,依旧穷得这么真实呢?”

老树:“……”

老树:“主人,您的想法真是太朴实了。”

宋思年又想了想,“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鬼界最富有而慷慨的朋友们,比如老奸商,总是在我最穷的时机给我提供最合适的打劫,啊不,求助机会。”

老树:“……”

这么自我安慰完,宋思年看向那恶鬼,“你背后的人应该是搞错了——我可没有要跟自己的孙子们争权夺位的意思。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根本半点宋家的事情都不想掺和——这样多好?”

恶鬼讥笑地望着他,“就算宋大人你不想,奈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宋家里面还是有死心眼的你的狂教徒啊!”

宋思年原本脸上闲适的表情一顿,“……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妨告诉宋大人你,这次你们要查的事情就是个诱饵,虽然我的主人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一定跟你有关——你去不了,对于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宋思年恍然:“所以你们想弄沉了这架飞机,根本不是为了杀什么人,而只是为了阻止我去查那个案子?”

恶鬼冷笑:“没错。”

宋思年:“而你说的另一批人,和你们作对的人……是我的狂教徒,这次的事情也是他们在给我下饵?他们想干吗,反清复明吗?”

恶鬼冷声:“我的主人也是不久前才终于追查到你的身上,至于那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哦,或许还有从前的宋大人能猜得到吧!”

对于恶鬼口吻里的嘲弄,宋思年浑不在意,倒是对方所说的这个狂教徒的存在,让宋思年有些介怀。

他低眉垂目地思索了会儿,便重新抬头——

“鬼知道你这些话是不是忽悠我的——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跟我打一架,顺便报你当年被臭揍一顿,哦也可能是臭揍了几顿的仇?”

“……”恶鬼差点被气歪了嘴,恶狠狠地瞪着宋思年,看起来恨不得冲上来剥其皮啖其肉——但却什么也没做。

宋思年觉着奇怪,老树也完全不明白——

“主人,这鬼是不是脑子有坑,为什么不对您动手啊?”

宋思年摸了摸下巴,说:“不做某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要么不想做,要么不能做。而他明显不是前者。”

“那就是不能做?……哎?可是他为什么不能跟您动手?他是恶鬼,又不是有信条需要遵守的灵鬼。”

“信条……”经老树无意提醒,宋思年眼睛一亮。

须臾之后,他朗声笑起来,心情大好地看向那恶鬼,“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原来是不能对我动手,是吧?”

“放什么狗屁!”

那恶鬼恶声恶气地反斥回去,眼神却有点躲闪。

宋思年一看,更放心了。

“我就说呢,想阻止我的方法有那么多,干嘛非得在我上了飞机之后再给我手动‘空投’这么麻烦——原来是你动不了我啊——看来我当年不只是臭揍了你好几顿,更还在镇压你们的时候下了主从契约吧?”

“……”随着宋思年的话音,恶鬼的表情都扭曲起来,须臾之后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宋思年,“你真不肯让我沉了这架飞机、或者自己离开?”

宋思年没好气地看他,“你当脑子有病会传染,所以我跟你站一会儿就能被你同化了?”

“……”

恶鬼气得五官都快错位,连声狠道:“好——好!这是你自找的!”

宋思年神色仍旧轻松,眼神却警惕地盯住了恶鬼,连对方一丝动作和表情变化都没放过。

然后他就看见——

恶鬼放完狠话,扭身就头也不回地跳下了机翼——

“你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所守护的那些……会被自己亲手撕碎……!”

余下未尽的话声,已经消失在了凄厉的风声里。

对着无尽的夜色与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云霭之中仿佛触手可及的漫天星砾,宋思年陷入了沉默。

老树跟着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主人。”

“……”

“主人,您在想什么?嗯,让我猜猜……月景总是格外容易让人伤春悲秋,您好像又在难过了。”

“……”

宋思年从那漆黑的苍穹与浩渺的星海里收回目光,落向脚边。

原来是月亮的错啊。

只是那恶鬼的话还是让他在意了。

他“所守护的”吗……

云纱之下,灯火熙攘里,藏着魑魅魍魉和无尽苍生。

“如果要守护这些……那也太累了吧?我以前是有多闲得慌……”

“嗯?主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

宋思年抬起头,对着圆月伸了个懒腰,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

“对着月亮伤春悲秋忧天下,那是大人物的事情——我哪是什么大人物?”

“那您刚刚……”

“我只是在想,说跳就跳了,果然是个脑子有病的傻鬼啊。”

宋思年叹了口气——

“想想他竟然可能是我生前带回宋家的,感觉自己老脸都丢干净了。”

老树:“……”

老树:“主人,您想多了。您都这副性子活了八九百年了,哪还可能有脸这个东西呢。”

作者有话要说:

老树:做树就是要坦坦荡荡——这命我不要了!

第92章

宋思年安然无恙地回到机舱的时候,明显看到谢忱眼神一松的反应。

他嘴角一勾,笑着坐到谢忱身旁,重启了固魂珠,同时似笑非笑地对谢忱问:“怎么,担心我啦?”

谢忱没在意他的玩笑与打趣,目光在宋思年身上扫了一圈,“……没出什么事情吧?”

宋思年:“能出什么事?”

谢忱:“那只恶鬼呢?”

“……”宋思年伸手一指舷窗外面,然后表情无辜地耸耸肩,“被我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得内心羞愧无颜见人,自己跳机了。”

谢忱:“……”

老树:“……”

老树:“主人,我真是第一次见您这样睁眼说瞎话还能说得这么不心虚的高人啊……明明您和那恶鬼的交流,多数应该都能被谢大人听见才对吧?”

宋思年眼神闪了闪,看向谢忱。

在和男人深沉的目光对视了几秒之后,他叹了声气,“你确定……你之前给我看的宋家族谱已经是完整版本的了?不然为什么我在里面看不到我自己,那个宋家的恶鬼却说我是宋家的人?”

谢忱目光微动。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转开眼,沉声道:“每个捉鬼世家都会豢养一些轻易绝不公布于世人面前的秘密力量……不在明面上的族谱里,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宋思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几秒后突然狐疑地看向谢忱——

“你不会是当初曾经把宋家的族谱撕掉了几页之后,才让我看的吧?”

“……”

谢忱无奈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感受到男人目光里的不虞,宋思年耸了耸肩,“没有就没有嘛。”

谢忱:“听到他那样说了,你还准备跟我一起去死者家里吗?”

“当然要去啊。”宋思年毫不犹豫地说,“连诱饵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的话,我得多不甘心啊??——而且我也是真的好奇,那人为什么要给我下饵、又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狂教徒?我像是会有那种癫狂的死忠粉的人吗?”

没等谢忱回答,老树干脆利落地接话——

“不像。”

宋思年:“……”

老树傻乐:“主人您的人格人品,离着拥有狂教徒还远着去呢!”

宋思年动作缓慢地磨了磨牙,望着自己手腕上的树芽儿露出一个令人背后发凉的笑容:“你是也想跟那只恶鬼一起体验一把高空无伞跳机运动吗,嗯?”

老树:“……”

老树:“对不起主人,我错了主人。”

宋思年和谢忱赶在零点前到了案发城市。

因为事先市局毛立峰那边便做了安排,所以接机的人一早就到了。

确定两人身份之后,来人非常热情地把两人带去了停车场的专用车上。

车里还有个司机。之前去航站楼外接机的人拉开了后座的门,招呼过宋思年和谢忱落座之后,自己便扭头上了副驾驶座。

车开出停车场时,那人正回过头对谢忱说:“谢顾问,今天时间不早了,就不安排两位去现场了。局里已经在招待所订好了房间,我直接送两位过去。”

谢忱看了一眼身旁,青年靠在车后座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

之前在飞机上受了那不大不小的一惊之后,宋思年便没再休息,但显然早就到了生物钟的睡眠时间。

于是此时从谢忱角度望过去,青年困得连着呵欠,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眯成了懒憩的猫崽的模样了。

见状,谢忱对于对方的提议也就没有了什么异议,他点头应过,同时伸出手,再自然不过地把青年撑不住的脑袋扶到了自己肩上。

前面副驾驶座上的人正笑着边说话边回头,“那您两位好好休息,等明天一早,我再跟专车来接——”

那个“您”字还未出口,就夭折在了喉咙口。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看谢忱,再看看宋思年,最后目光呆滞地停在谢忱还托在宋思年额头一侧的手掌上。

“……”

感觉到了那目光,谢忱微微皱眉,抬起眼看过去,“……有事?”

对方表情僵了几秒,尴尬地连连摇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您继续,啊不,那个什么……您、您两位好好休息……啊哈哈,哈哈……”

接下去的一路,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两人一个字都没敢再说,全程安静如鸡。

……

被叫醒的宋思年看着车外,然后又茫然地看向谢忱,他揉揉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喑哑,“……啊?你说什么……?”

谢忱拉开车门,“到了。”

“……哦。”

宋思年点点头,作势起身。

先他一步下了车的男人伸手扶他,宋思年想都没想便弓着腰摸上去,借力跳到了车外面。

只是回头拉上车门的时候,他却直面了副驾驶座上之前来接机的小警员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

宋思年:“……?”

直到从对方那儿取了预定卡转身往招待所里面走,宋思年才忍不住问谢忱——

“你是在来的路上对他们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谢忱:“嗯?”

宋思年指指已经开出去的、莫名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的感觉的车,眼神好奇:“如果你什么都没做的话,那他们为什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表情还那么扭曲?”

谢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看错了。”

宋思年:“……是吗?”

尽管有些半信半疑,宋思年还是没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招待所前台。

柜台后的女人一脸抱歉地看着宋思年和谢忱,“真抱歉两位先生,您预定的这个房间之前发生了一点预定流程的失误,导致这间房被订出去了两次——而另一边的客人已经办理入住了——真的很抱歉。”

谢忱皱眉,“那便换一间房。”

柜台后的女人表情为难地说:“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今天的双人床房和家庭房都已经订出去了,只剩下了一间……嗯,大床房。”

旁边宋思年一脸好奇地冒出可脑袋问:“大床房?那是什么??”

老树语气复杂,“就是一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主人。”

宋思年:“嗯……”他看向谢忱,“我们要换一间住的地方吗?”

谢忱动作一顿,转回视线,“——你介意?”

宋思年:“我当然没什么好介意——”

他话音刚落,谢忱已经将预订卡递给柜台后的女人,“改成那间房吧。”

宋思年在旁边噎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凑过去用一种刚好足够柜台后的女人听得到的声量问:“以你的性格,我以为你会觉得不好意思然后拒绝呢。”

“……”

谢忱扫过来一眼,用同样的声量平静回答——

“在家里不也是睡同一张床吗,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宋思年:“……”

柜台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emmm这次是真的骚不过。

第93章

第二天一早,宋思年和谢忱到招待所外面时,便看见了头一天晚上送他们过来的当地市局的小警员。

小警员上来热情地跟两人打了招呼,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一天晚上的不自在。他把两人迎上车,便自己也进了副驾驶座。

“我送两位到局里去。这起案子相关的资料和档案,都已经给两位准备好了。”

宋思年探头问:“不直接去死者的住宅吗?”

“……”

一听这个,原本一直笑得灿烂的小警员表情骤然一僵,连司机那边的方向盘都跟着抖了下。

车身微晃,副驾驶座上的小警员连忙给驾驶座上的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会意,伸手擦了擦额头冷汗,继续扭回头去开车。

而副驾驶座上的小警员则讪笑着转回身,看向后座的宋思年——青年表情无辜,看起来方才的问题完全只是无心之言的样子。

“我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办事。局里那边传达的是,让我先把两位接回局里看看案子情况,也了解一下基本信息,再去定之后的流程……两位就算查案,也不用急于这一时,是吧?”

“确实不必急于一时。”宋思年点头,但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话题,而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那小警员,“不过你确定是为了了解情况才送我们回局里,而不是因为怕闹鬼?”

“——!”

小警员和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眼神都是蓦地一变,那小警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思年,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局里明明只发了案子资料……”

话没说完,他自知失言,连忙紧闭了嘴巴,然而目光犹自带着藏不住的震惊紧紧盯着宋思年。

“你们局里是只发过去案子资料,不过我也有别的途径知晓其他的事情。”宋思年笑眯眯地看着小警员,眼神微凉下来,“只是,对于这么重要而危险的信息说一半藏一半,你们这做法可有些不厚道了……你说呢?”

“……您、您误会了。”

好半天后,小警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跟宋思年解释,“我们并不是有意瞒着两位的,请两位千万不要误会。”

宋思年勾勾唇角,“不是刻意瞒着,难不成还是不小心、刚巧只落下了关于你们前去调查的警员回来之后就发了疯的事情?”

小警员脸色发白,“不是……组长只是担心两位听说之后就不会来了,所以才特地交代我,让我到了警局再把具体的情况一一告诉两位。”

宋思年眼神一闪,“你们组长怕我们不来?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们要过来的事情?”

“……甘城市局那边申请调档之前没多久,我们局里就接了个打到组长那儿的匿名电话,说是甘城市局里这位谢顾问最是擅长处理这类事情,经验独到,如果您能来,这件案子就一定能得到解决……”

说着,这小警员殷切地看向旁边始终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反应的谢忱,“后来刚巧接到甘城市局那边的调档申请,我们组长一查实,发现甘城市局那边申请调档的就是谢顾问您,所以才……”

宋思年皱眉。

“那个匿名电话的来头,你们查到了吗?”

“……”小警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宋思年目光冷了下来。

见宋思年问完,谢忱看向那个仍旧不安的小警员,沉声,“余下情况便回警局再说,希望这次你们不会还有隐瞒。”

小警员忙不迭地应声:“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请谢顾问您放心。”

“……”

到了警局内,谢忱跟着那小警员去找组长谈话了,宋思年则被安排着去资料库里查看相关的档案。

大略翻了翻之后,宋思年就发现,这里的档案资料果然比谢忱家中之前拿到的那份语焉不详的资料要细致得多,而且还多出来了些很让他注意的点。

于是,二十分钟后,谢忱跟着小警员到档案室里的时候,正看见青年趴在铺满了资料的方桌上,翘着细长匀称的小腿去勾宽大方桌最里头的一张资料。

修长完美的腰臀曲线也在这个动作下一并绷出勾人的弧度来。

“……”

谢忱脸色一黑。

然后男人二话不说,直接从门口几步走到桌前,向前俯身一把勾起青年的腰,把人拎起来就放到了地面上。

——

于是前一秒刚感觉到男人接近的气息的宋思年,还没来得及转头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就一脸懵地感受了一番天旋地转。

“……??”宋思年回过神,不解地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男人,“……你这是做什么?而且干嘛这副表情,谁惹你生气了?——那个组长吗?”

谢忱目光幽深地盯着宋思年,还没从青年腰身处离开的手在他腰间用力一攥——

“不准在任何人面前……像刚刚那样。”

男人声音阴沉得像是能挤出水的乌云。

宋思年懵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他终于在脑海内倒带回放出谢忱会看到的场景,然后他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哎?谢顾问,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

男人黑瞳沉暗,再开口时嗓音沙哑,“……你想看我吃醋的后果是什么吗?”

宋思年其实挺想说“想看”的,不过在感觉到了男人眼底那种情绪空前的危险程度以后,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怂”——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说着话,宋思年把之前勾在手里后一直抓着的几页材料递给谢忱——

“你看这是什么。”

“……”

谢忱伸手接过,目光一扫后便皱起了眉,“嫌疑人供述?”

宋思年点点头,“嗯,还是这死者作为嫌疑人被带入警局内讯问的相关供述呢。”

宋思年说着,扭过头看了看,随即在望见门口半石化状态的小警员时,眼睛一亮,伸手冲对方招了招。

“你来,问你一些情况。”

小警员眼神颤巍巍地走进了档案室内,那架势表情悲壮得活像是一只自己买入狼口的绝望的羊。

宋思年自然注意到了,笑笑却不拆穿,只拿着那几页资料问这小警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具体是因为什么被传讯到警局来的?”

小警员犹豫了下,接过资料一看,随即便表情微变,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把那资料扔到一旁。

宋思年奇怪地看向他。

小警员没办法,踟蹰了会儿之后只得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们局里这几年一共发生了两起最诡异的案子……这第一件就是现在两位在查的这件,前后经过两位应该都了解知道了……这第二件,就是去年的这个案子。”

“这案子也很诡异吗?”宋思年好奇地问了句,随即低头拿起那资料重新扫了一遍,但仍没看出个所以然。

旁边谢忱在这几刻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

“这份供述应当是嫌疑人自我辩护的不在场证明供述。”

“……对。”

小警员表情阴郁地点点头。

宋思年好奇地看着谢忱:“这份不在场证明有什么问题吗?不然你为什么看起来也这么严肃。”

谢忱没急着回答宋思年的话,而是先转向了一旁的小警员。

“我看供述内容里,有7处不同的时间地点。”

“……”小警员脸色苍白起来,眼神里也带上惊惧和厌恶交织的复杂情感。

从小警员的反应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谢忱眉心微锁。

宋思年:“7处不同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谢忱沉声,“这份不在场证明,是在供述一起7个死者的连环杀人案。”

第94章

“……连环杀人案,受害人还有七名?”

宋思年在甘城市局耳濡目染了这么久,已然很清楚这样一起案件该是性质如何的恶劣、如果一旦消息泄露,会在民众间引起什么程度的恐慌。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的隐瞒,他倒不觉有异。

而那小警员点头,神情间犹见惶色,“这个案子十分诡异,局里已经将档案暂时封存……再加上两个案子的受害人特征类型差距明显,我们也就并没有做并案处理。”

“差距明显?那第一个案子的受害人特征情况,你简单说一下。”

小警员挠挠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七名受害人都是年轻女性,失踪地点为环形区域,七人均是进入无监控区域后凭空消失,之后无论警方如何搜寻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宋思年扬了扬手里的资料,“那这个死者……叫什么来着,哦,刘庆余,他为什么会被列为嫌疑人?”

小警员叹气,“因为这几人生前刚好都跟这个刘庆余有过接触,而且她们失踪的地点,刚巧也是在以刘庆余的住宅为圆心的环形区域内。当时局里进行数据分析,最后基本确定刘庆余就是嫌疑人,但是……”

“但是什么?”宋思年皱眉问。

小警员没说话,谢忱则开口:“从刘庆余发生意外的地点来看,他之前一定是被无罪释放……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他拿出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小警员叹了口气,“是啊,而且不是一两处,是七起案件,每一次他都有人证、监控和物证俱在的不在场证明,局里根本找不出任何问题,只能给他无罪释放处理。”

宋思年闻言一挑眉,“七起不同的案件,发生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他却刚巧在每一起案件发生的时候都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是巧合,那么这巧合的概率会有多低?”

小警员无奈地说:“无论是不是巧合、概率有多低,法律面前只认证据——他既然拿出了不在场证明,我们就绝无继续调查他的理由。”

宋思年点点头表示理解。

在宋思年和小警员交流的时间里,谢忱一心二用,正边听他们谈话,边翻看着旁边被宋思年整理出来的资料信息。

这样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向小警员,问道:“我看了之前那几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均是在深夜郊区——你之前提到,七名受害者失踪的地点都是以刘庆余住宅为圆心地环形区域,而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

谢忱伸手往铺展开的地图上一指,眉间皱起了褶——

“他住在树林里?”

宋思年闻言惊异地趴过去看了两眼,“还真是啊。”

提起那片树林,小警员打了个激灵,脸色陡然变了。

“没、没错……那个刘庆余,他原本的职业是那片树林的看护员,后来为了方便,他就在那片林子中间审批了一块地方,搭起了一座小屋。”小警员结结巴巴地说,“我的同事们就是在去了那座林间小屋回来以后,才全都发、发了疯……”

“林间小屋……”

宋思年一字一句地缓缓重复了一遍,随后勾了勾唇,眼神微冷。“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他抬眼看向小警员,“你们档案库里有那个小屋的照片或者什么的吗?”

“……有,我其中一个同事带回来的相机里面,是有的。”

宋思年眼睛一亮,“你找出来我看一下。”

“……”

小警员看怪物似的看了宋思年一眼,显然不明白这人怎么能镇定到听说了这样的事情还完全不色变的程度。

宋思年也不解释,只在小警员费劲地找到了一沓照片之后,接过来看了几眼。

“……果然。”

随即他眼神变得有点复杂——既有某种验证了猜想的释然,又多了几分凝重。

谢忱听见他的声音,从那堆资料里抬起头。

“怎么了?”

宋思年伸手把照片递了过去,“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

谢忱伸手接过。

照片里是很漂亮的景致远照,蓝天、白云、绿树、褐房,纯粹而大块的颜色交织出画一样的图景。

美不胜收。

如果不是还有那片萦绕在所有颜色里的淡淡黑气的存在的话。

谢忱不动声色地看向宋思年。

宋思年唇瓣微动,给了他两个无声的字。

“恶鬼。”

而且是道行很深的恶鬼。

谢忱颔首。

宋思年:“接下来怎么办?”

“这种级别的恶鬼,直接争斗可能会造成恶劣后果。”谢忱沉吟片刻,说道。

“那总不能不去了?”

谢忱:“有一个地方,应该还有更多关于这里的信息。”谢忱伸手点点底图上那个被他用笔圈起来的刘庆余的住宅地点。

宋思年疑问:“哪儿会比警局更了解这些东西?”

谢忱:“捉鬼师联盟。”

“……”

当地的捉鬼师联盟建在市区的边缘位置,查到具体地址之后,宋思年和谢忱便坐着当地警局的车赶了过去。

在安全门门外,警局的车就被拦了下来。

下车询问的小警员一脸尴尬地小跑回来,敲了敲车窗,然后探头对谢忱说:“谢顾问,那个……这个部门我可能没提前报备过,我给他看证件了,但他们不让我们进。”

谢忱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车外,正瞧见那看门的保卫趾高气昂地看了车里一眼。

坐在谢忱身旁的宋思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往谢忱所在的方向一歪,捂着嘴巴幸灾乐祸地问:“谢大人,被给自己曾曾曾曾……孙辈捉鬼师手底下管着的小保卫轻视的感觉,如何?”

谢忱瞥他一眼,眸光微暗。

“……‘谢大人’?”

他以口型无声地问。

宋思年只觉得脖子根后面嗖地一阵凉风窜了过去,“……”犹豫不到两秒之后,他立马把身子摆正坐回原位,一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的表情。

而谢忱也从宋思年那儿收回视线,不虞地看了一眼车外仍旧不知哪来的骄傲感的保卫。

他拉开大衣,右手探进衣襟内,在某两张证件之间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比较新的那一张,递给了车窗外的小警员。

“用我的证件试一下。”

小警员接过,刚准备应了,又迟疑地问谢忱,“谢顾问……它这儿不会不是什么正规机构吧?它这个部门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必担心。”

“……哦。”

见小警员跑开,宋思年表情有些古怪,顾忌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之后,他魂音传音给谢忱——

“刚刚过去的那个牌子上不就写着‘人与鬼共建和谐社会管理部门’吗?他看不出来?”

“上面施了符咒。”谢忱淡淡地说,“只有具有一定级别的灵力和鬼力的捉鬼师或者鬼,才有可能看见真实的部门名字。”

“也对。”宋思年点点头,“不然这么明目张胆地建在市区旁边,差不多就是把这些事情公告天下了啊。”

谢忱:“相关的防护,捉鬼师联盟还有许多举措。”

宋思年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什么。而车外的小警员已经拿着谢忱的证件跑回来了。

他拉开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坐进车里,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谢顾问,您的证件真好使哎!刚刚那保卫拿着什么东西一扫,那东西就亮起蓝光,然后他赶忙就跟我道歉,要放我们过去了。”

小警员说着,把谢忱的证件递还回来。

“您这证件是做过什么特殊审批吗?”

谢忱微皱眉,“……”

不等他说什么,旁边宋思年探身过去,笑眯眯地弯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眸子里凉光暗转——

“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嗯?”

“……”

小警员在宋思年那表情的凝视下,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想了不想了。”

宋思年笑笑,探回了身,“乖。”

谢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进到了捉鬼师联盟的大楼内,事情却并没有如宋思年想象中那样顺利地进行。

“证件等级不够?”

“是的,大人。”柜台后的女侍者态度比门口的保卫温婉多了,只不过这温婉里却透着坚决,“以您的等级,暂时无法查看该地点的备案信息。”

宋思年皱眉,问谢忱,“这是什么意思?”

谢忱传音,“有一部分任务和相关的任务信息在联盟内属于机密。”

“机密等级是怎样的?”

“非世家精英捉鬼师,无权查看。”

宋思年:“……”

宋思年有点鄙夷地看他,“你们这是对自己人都搞阶级歧视啊。”

谢忱:“不是我定的规矩。”

宋思年:“那也是你的徒子徒孙。”

谢忱:“……”

宋思年:“那接下来怎么办?”

谢忱思索了两秒,拿出手机,“我找人来调取相关信息。”

宋思年想了想,问:“焦家的人?”

“是焦家的人,但并不姓焦。……而且,你认识他。”

宋思年:“我认识??”

谢忱点头。

“什么我认识的人,能短时间赶来这里?”

谢忱:“捉鬼世家内,总有一部分传送法阵,是直接连通到捉鬼师联盟的。”

“哦……那我倒真有点好奇,你在说的是谁了。”

谢忱拿着手机去打了个电话,没用多长时间,果然有个面熟的年轻人从联盟分处大楼外面跑进来。

宋思年看着那人,眼神一顿,随即惊道:“仇革!?”

仇革走到两人面前停下,冲着宋思年点点头,便看向谢忱。

“师父。”

宋思年:“——师父???”

质问出声的同时,之前在捉鬼师年度盛典上,一直被他遗忘和忽略的这个问题终于被宋思年想了起来。

第95章

“我就该想到的。”宋思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捉鬼师盛典那时候,你都告诉我是你师父帮你遮掩了灵力气息,我就该想到你说的就是他了。”

仇革看起来对宋思年毕恭毕敬,完全没有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随意——

“不敢有违师父意愿,所以当时没有向您透露身份,请您见谅。”

“能骗我这么久是你的能力,这么见外干嘛?”宋思年笑着搂过仇革的肩,在另一边亲昵地拍了拍,“我们怎么说也算是熟人了,是吧,小老弟?”

“……”

这劈了叉的辈分让仇革有那么一秒的牙疼的表情。

只不过一秒之后他就不疼了——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原本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目光淡淡的男人,突然在此时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确切说,是落到了之前被那只白净的手亲昵地拍过的地方。

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温度、冷度和锋利程度,仇革:“……”

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业界,和“师娘”勾勾搭搭的那些,最后大概都会被师父亲手劈成柴火烧个灰儿都不剩的。

他肩上还有焦家大任,可不能死得这么委屈。

这样吐槽着,仇革快速而恭敬地弯下腰,作势给宋思年和谢忱揖礼,同时避开了宋思年的手。再起身时,他已经不着痕迹又妥妥帖帖地站到离着宋思年最远的角度上去了。

谢忱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仇革心里哀叹了声。

——

他本以为他的师父是个不惹红尘不沾俗世的完美的仙人,而今才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在俗世红尘里所有的不洒脱、不完美,都单独给了一个人。

哦,也可能是一个鬼。

这么想着,仇革心情复杂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希望不会对焦家的事情有影响吧,不然……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被他注视着的青年蓦地扭回头来,一脸笑眯眯的无害神情,“有个问题啊,你不是姓仇吗?怎么会是焦家的人?……你不会连姓名都是骗我的吧?”

尽管自家师娘笑得非常温柔,但仇革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清楚这笑容背后的意思绝对是“敢点头你就死定了”。

所幸,大概是他之前的反应让他的师父非常满意——在宋思年问完之后,谢忱便开口解释了。

“他的母亲是焦家的人,父亲只是个普通人,再加上他的灵力天赋非常杰出,所以是目前焦家年青一代里最为优秀的精英捉鬼师。”

“哟,”宋思年笑眯眯地又要上手拍人肩膀,“可以啊,小老弟,很能干嘛。”

仇革心里叫苦不迭:他可一点都不想跟“师娘”称兄道弟。

关键时候,宋思年刚落到一半的手腕被身旁站着的男人攥住了。

宋思年挑眉看过去,“怎么,徒弟这么宝贝,我碰都碰不得的?”

男人没表情地就势把宋思年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想摸,摸这里。”

宋思年:“……”

谢忱仍旧平静而面无表情,“是你宝贝,是他碰不得。”

宋思年:“……”

仇革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他“师娘”脸红了。

不过不待仇革看分明,宋思年已经扭头往旁边走——

“你们不是要查相关的任务资料吗?怎么还不走?”

语气再正经自然不过。

谢忱没说什么,跟了过去,仇革自然也只得配合夫夫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到柜台之前,谢忱将需要的任务资料与仇革说了一遍,便和宋思年等在一旁大厅的沙发上了。

看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宋思年忍不住对谢忱感慨:“捉鬼师联盟越来越兴盛,管教和约束变得更难了。在这个时代也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发现那些与他们原本认知所不同的东西——你都不会担心,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一团乱麻吗?”

谢忱神色淡漠,“事物自然的产生、发展、成熟、衰败、消亡,是不需要人为干预和同情的。”

宋思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我还以为天下苍生本该系于你心腹之间呢。”

“我说的是自然情况。”谢忱眼神微沉,“如果有人想人为推动这个进程,我不会坐视不理。”

宋思年若有所思,“比如……宋家?”

“……”

谢忱不语,却微眯起眼。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谢忱打破沉默,“宋家,我已经放过一次了。”

“嗯?”宋思年不解地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倚坐在沙发里,半垂着眼,深邃俊朗的五官间捕捉不到半点情绪,连声音都如古井不波——

“我也只能容忍那一次。”

低沉的话音若有所指。

宋思年下意识地皱起眉,他隐约觉着谢忱是想暗示他点什么。

不过没等他再去细想,之前出去询问任务资料的仇革已经回来了。

“已经问到了。”

仇革走到两人坐着的沙发前停住,就站在那儿,垂着手恭敬地对谢忱说:“师父指出的那个范围内,按照联盟记录,确实有一只恶鬼活动的迹象。之前,联盟里也就那只恶鬼发布过相关任务。”

“之前?”宋思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这项任务了?为什么,难道那只恶鬼不在了?”

仇革点头,又摇了摇头。

“任务确实已经不复存在,至于那只恶鬼的动向,目前联盟给出的答案是无法确认。”

宋思年:“无法确认??”

仇革应声,“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任务过去存在的时候,最终标定等级为s级,已经归属于联盟中罕有的特殊任务中。按照任务档案里的描述,之前也有不少捉鬼师折在了这个任务上面。”

“既如此,联盟内为何未派出顶尖捉鬼师将恶鬼镇压?”这一次问出话的是谢忱,话间,男人凌厉的眉宇已经极为不虞地蹙起。

仇革苦笑,“这就是第二方面的原因了——那只恶鬼非常狡猾,也确实在感知方面极为出彩;在派出顶尖捉鬼师后,还未等到达他所在的区域范围内,他就已经望风而逃了。”

宋思年奇道:“尝试过多少次?难道就没一次成功?”

仇革点头,“对,联盟每一次的行动,最终都以失败告终;顶尖捉鬼师会被她感知到而提前逃脱,普通捉鬼师就会栽在她的手里。再加上后来,这只恶鬼停止犯案,不再为祸,也就只能被联盟暂时结档处理。”

“不再为祸?这联盟对于恶鬼的宽容度,还真是比对怨鬼都高很多啊。”

宋思年冷然一笑——

“这么欺软怕硬,真是丢尽了从前捉鬼师先辈的风度气节。”

宋思年话音一落,自己的表情都微微一变,而仇革也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随即玩笑:“听师……咳,听宋先生的话,像是您亲眼目睹过先辈之中的风流人物。”

宋思年眼神微闪了下,跟着也没心没肺地伸手一指旁边最为淡定且没什么反应的谢忱,“你师父,不算么?”

仇革一愣,随后苦笑,“自然算的。”

开够了玩笑,宋思年扭头去看谢忱,“所以你准备怎么办?按照以往任务资料来说,这恶鬼能提前察觉顶尖捉鬼师的灵力气息,多半是有什么外物仰仗,即便是你恐怕也不敢轻易冒险,否则万一打草惊蛇,那恶鬼躲到什么地方藏个百八十年,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谢忱赞同,“不能轻举妄动。”

仇革迟疑地看了宋思年和谢忱各一眼之后,开口说:“其实……我有个主意。”

宋思年自来熟地冲仇革勾勾食指,“卖关子可不是好习惯啊小老弟,别跟那些坏人学——快说。”

仇革:“我刚刚特意抽调了这恶鬼之前犯下的几桩案子资料看了,我发现他的受害人特征非常集中,无论在性别、年龄、身高,甚至包括头发、衣着,以及其他一些方面,都有很多的重合点。所以我想,这个恶鬼应该是对这种特定类型的受害者具有一定诉求。”

宋思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给那恶鬼下一个饵?”

仇革点头。

“但有个问题。这个恶鬼的实力非常惊人,如果稍有不慎,饵就很可能被他直接吞掉……所以我们没办法找符合条件的普通人,就连灵力阶级稍差的女捉鬼师都不行。”

宋思年点点头,“诱饵实力不行,那就是送菜去的。”

仇革苦笑,“而因为之前的封建观念,联盟里的顶尖女捉鬼师本就稀缺,符合条件的更是找不到了……”

“确实是个难题啊。”

宋思年连连点头,直到不经意一抬眼,他表情古怪了下——

“所以……你这么看我干吗?”

第96章

“所以,你这么看我干吗?”

“……”在宋思年不甚友善的目光里,仇革连语气都把握得谨慎而翼翼,“我听说灵鬼可以自由变幻形象,而且鬼力越是强大,所变幻出的形象能够维持的时间也就越长……”

宋思年眉一挑,“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成一个女人去作饵?”

仇革恭敬地低下头,“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但不敢违逆您的意思,如果您不想——”

“不行。”

沉静得发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压断了仇革余下的话音。

仇革微愣,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坐在沙发上的谢忱正身,目光幽沉地望着他。

不必谢忱说什么,仇革也能从那目光里读出男人压抑的恼怒情绪。他顿了顿,想说的话在喉口翻了一个跟头,又咽了回去。

仇革低眉顺目地站在那儿,不再说话了。

而原本正思考仇革的建议的宋思年,此时同样看向了谢忱,他目带不解,“为什么不行?”

谢忱冷着眼传音过来,“飞机上那恶鬼是怎么说的,你是不是已经忘了?”

宋思年无辜地眨眨眼,“先不论那恶鬼可能只是宋家派出来迷惑我们、想阻止我们调查这一系列事情幕后真凶的手段,单论那恶鬼说的句句属实的情况下——所谓的我的狂教徒,应该不会是想对我不利吧?”

“……那也不行。”

男人皱起眉,不容质疑地转开了脸。

宋思年被对方这势头激起了倔劲儿,“我觉得这方法不错,省时省力省心,就按这个办——仇革,你可以去准备了。”

谢忱眉峰一跳,视线一横,向宋思年。

男人黢黑的瞳子深里像是跃着漆黑的焰,显然已经忍到了情绪爆发的边缘。

宋思年却毫不畏惧,他不避不退地迎上目光,“如果你能有更好的方法,你可以提出来。如果没有,我们就按仇革说的办……——而且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不是只跟你一个人有关,你可以命令仇革,但你不可以命令我。”

“……”

谢忱目光闪了闪。

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面上虽然还带一点笑意,但眼神却认真而严肃。显然自己之前的直接否定让宋思年有了被轻视和不被尊重的不适感。

于是那些负面的情绪在心底汹涌咆哮了几个潮头,又悉数被谢忱压回了平静海面下。

仇革在旁边观察着谢忱的情绪从起伏到平复,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的师父大人在其他人面前妥协……更或者该说,在这之前,包括焦家那些年纪的零头都比他活过的年份还长得多的老家伙们在内,他还没见过哪个人敢违逆他的师父的意见。

这是第一个。

而且竟然还成功了……

虽然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青年对于他师父的意义非同一般,但这样有违常理的事实摆到面前时,仇革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你师父已经默许了,你怎么还不敢动?”

清朗带点捉弄的声音勾回了仇革的思绪,他回过神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联盟这一处分处的大楼。

仇革前脚一走,宋思年便起身走到了谢忱的身旁——

“你在生气吗,为刚刚的事情?”

谢忱没接话,低垂了眼睑,片刻后他才沉着嗓音开口,“会有危险。”

“只要活着,危险就从来没离开过。”宋思年诡辩了句,但到底还是心虚,便放软了腔调,笑眯眯地问谢忱:“而且,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看我变幻女装会是什么样子?”

“……”

谢忱眼神深了深。

……他见过。

还是大红色的嫁衣。

“不想。”谢忱最后只这样冷淡地说。说话时眼睛却没有看宋思年。

宋思年撇撇嘴,眼睛转了转,突然俯下身凑过去,压低了声量问:“我刚刚才想起来,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都不喜欢。”

“——哈??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性冷淡吗?……你别走,话说清楚再——”

“我喜欢你。”

“……”

刚要追上去的青年被这句话怔在了原地。

须臾后宋思年终于回过神,看着那道莫名有点发僵的背影,他心情大好地扬起嘴角。

笑了一会儿之后,宋思年才反应过来——

“等等……他刚刚那两句话合起来,意思好像是在骂我不男不女??”

“……”老树冷汗,“主人,那只是表白,您别多想了。”

宋思年仍面带狐疑。

老树:“更何况,按照您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不是人——当然就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了。”

“有道理。”

宋思年欣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看见仇革给自己准备好的“战袍”以后,宋思年就对自己之前的决定感到无比地后悔了——

“这件高叉裙我就不说什么了。”宋思年嫌弃地把那件艳红色的裙子拨拉到一旁,只翘起食指中指,把那双同样红色的亮皮细高跟鞋勾了起来。

宋思年抬头,质疑地看向仇革,同时在两人视线中间晃了晃这双高跟鞋——

“你确定这玩意是人能穿的东西?”

仇革哭笑不得地说:“按照对之前的受害人的特征统计,这只恶鬼偏爱对身穿红色裙鞋、着装性感、淡咖色长发、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下手。”

宋思年冷笑了声,“这恶鬼口味还真刁钻。”

仇革好脾气地把衣服鞋子往前推了推,“我在外面等您。”

“……”

这一等,仇革便等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在他几乎有点要产生自己真是在等一个正梳妆打扮的女人的错觉的时候,被他临时征调的休息室内间,房门打开了。

一道人影走出来。

仇革的视线本能地落了过去。

入目是一双弧线优美的踝足,细细的红色高跟鞋带在上面绕过一圈又一圈;随着迈出房间的步子,骨肉匀停的长腿在红色的高叉裙间若隐若现——明艳的红色与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勾得人移不开眼。

等目光掠过有致的腰线,尾梢微卷的栗色长发铺入了眼,发间那张白皙的脸蛋上,以红色的纱段遮了半脸,只露着一双会说话似的漂亮的桃花眼。

仇革看得呆了神,等“美人”头也不回地走过他身旁时,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追上去——

“师,额……宋先生为什么不露全脸?遮上一半会显得有些……奇怪。”

最后一个词说的心虚,仇革偷眼去看宋思年的反应。

而走在他侧前方的青年面无表情——

“还能为什么?因为丢人啊。”

第97章

焦家,家宅主楼,书房。

靠在小牛皮包裹的实木宽椅上,焦家的前任老家主焦沈英望着窗外广袤的焦家庄园,以及庄园蜿蜒的道路上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脸上满布的皱纹间,洋溢着一种欣慰而复杂的喟叹。

“……为了等这一代,我们焦家,已经足足悄声匿迹了几百年。我原本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是活不到看见我们焦家重列世家之位的时候了,没想到……祖上保佑,后辈沈英三生有幸啊。”

而此时书房中央,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闻言微微撇嘴,好看的五官间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傲然。

“爷爷,能让焦家重列世家之位,是我们家中这三代人苦心经营的结果,可不是靠祖上保佑的。”

“……你这孩子!”焦沈英舒出来的一口气在半中腰差点呛着他自己,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他恼怒地一拍座旁扶手,却见原来那座椅本身也有轮椅的功效,带着焦沈英便转了半圈,直面房间中央的年轻女人——“你怎么能对祖辈丝毫没有感德敬畏之心呢?”

年轻女人闻言,不满地说:“如果不是以前的老顽固留下什么祖训,要我们一定要等谢家后人出世之后再着手准备复出事宜,那我们焦家恐怕早几百年就可以重列世家了,哪儿还需要再吃这么多代忍气吞声的苦?”

“……”

焦家的这位前任老家主被这番话堵得脸色涨红,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年少轻狂!……你怎么就不好好跟你表哥学学!把你那浮躁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收一收?我看你真是被你父亲惯坏了!”

站在那儿的年轻女人不服气地一梗脖子,“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看就那个谢忱,除了灵力有点厉害以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凭什么让我们整个焦家奉他为主?他有那个资——”

“放肆!!”

焦沈英怒目圆睁,嗓音近乎嘶哑,青筋都从老人扎着欧式丝绢的礼服领口,同时他用力地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实木的书桌桌面上方,多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明显的手掌印凹陷。

房中的年轻女人,也就是焦青青——见焦沈英真动了火气,焦青青眼珠转了转,随即连忙调整神色轻笑起来,“爷爷,别生气嘛……我就是觉着您和我父亲为了焦家重列世家之位操碎了心,到头来却都把功劳归给外人……我这不是替您不平嘛?”

“你一个小娃娃,你懂什么!”焦沈英余怒未消,仍是脸色铁青,“我和你爹为了焦家苦心经营是不假,但我们这么多代人,费再大努力,也只是把焦家年青一代的平均水平维持在与其他世家相仿的高度上罢了!”

焦青青皱眉,“平均实力已经和其他世家相仿了,这不就够了吗?”

“……你真以为焦家不敢露头,只是因为祖训?”焦沈英没好气地伸出手,隔空点了点焦青青,“永远不知道跟你表哥学学,也难怪谢大人根本没考虑过收你做弟子!”

“我还不稀罕呢……”

年轻女人抱住自己的手臂,小声咕哝着将脸转开。

而并未听清她的自言自语焦沈英仍在说:“能否重列世家之位,真正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因素根本不是什么世家的平均实力,而是是否有最顶尖的捉鬼师!即便是有,也只足够维系在世家序列中的地位不被踢出竞争,而我们焦家求的可是重列!”

焦沈英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可是要硬生生从原本的四大世家口下夺一块肉下来!你来说,哪怕我们家中能有一个和他们四大世家最顶尖的捉鬼师实力相当的存在——只一个,能足够让我们焦家重新进入世家序列吗?!”

“……”

焦青青陷入了沉默。

作为焦家现任家主焦舜的独女,再加上个人卓越的灵力天赋,焦青青从小就得家族重点培养,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傻子。

所以焦沈英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脉络。

即便心里有些不忿,但焦青青知道,焦沈英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能以一人之力力压四大世家的谢家后人在,他们焦家想要重列世家之位,恐怕真是百年内难定之数。

想到这儿,焦青青忍不住问焦沈英:“爷爷,那个谢忱——”

“——嗯??”焦沈英立目横眉。

焦青青撇撇嘴,“那位谢大人——”她拖长了声调,然后才问,“真有那么厉害吗?……他一个人,怎么就能压得宋家都不敢异议呢?”

提起这个,焦沈英眼神复杂起来。

“若不是你从小在灵力修习方面最是惫懒,会到现在连谢大人的厉害都察觉不明?”

沉默几秒,焦沈英又道:“单论个人实力,四大世家内没人能跟那位相提并论——别指望比肩,单是想要望其项背都是难事……但经过了近千年的演化,如今的世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只看硬实力对抗的时代了。四大世家,尤其是宋家,在这千年以来将鬼界地盘上的利益占了大头,谁也不知道他们这几百年内都已经做了何等准备与铺垫,所以谁也没有把握……即便是以那位的惊才绝艳、即便他是谢家后人,也未必能与一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绵延千年的大世家相抗衡。”

焦青青脸色微变。

书房里死寂几秒之后,她才回过神,声音里多了些慌乱,“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宋家为什么不阻止我们回归世家序列?”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们是否有这样的实力我并不确定。而且就算是有,这样的手段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施展出来的,而且必定要耗费高昂的代价,宋家的人未必愿意为了阻止我们而露出底牌。”

“……”焦青青闻言,缓缓松了口气。

“所以,我才让你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多向你表哥学习学习,无论是在灵力修习、还是在待人处事方面……”

焦沈英神情恢复淡定,不厌其烦地嘱咐着,然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

“我差点忘了,刚刚不是让你去接你表哥了吗?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焦青青闻言眼神闪了闪。

“我上来就是跟你汇报这个的。表哥他带回家了两位客人,还跟其中一位一起,直接征调了一楼的休息室,把今天来家中参加我们焦家回归晚宴的客人们都赶到花园宴厅去了。”

焦沈英听了这话,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不悦地说:“带来的是什么客人?也不见上来拜访,就直接进了休息室?”

焦青青笑意里带着促狭——

“进休息室那个我不熟也没怎么注意,不过等在客厅里的另一位我是认识的?”

焦沈英:“嗯?”

焦青青微笑,“您刚刚不还对他感恩戴德的吗?——就是您说的那位谢大人啊。”

“……”

焦沈英呆了几秒,“哎哟”一声便站起了身,头都不回地往外跑,出了门抱怨的声音还在身后——

“谢大人到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焦青青在后面捉弄地笑,“爷爷,您的轮椅都不要了啊?”

“——!”

空气里只传回来老家主气哼哼的声音,便安静下来了。

独留在书房的焦青青自己站了一会儿之后,脸上笑意不知何时收敛起来。

“他果真有那么厉害么……”

“其他世家都有准备的话,家中蛰伏了几百年,又会有什么我都不知道的手段呢……”

半晌后,安静的空气里不知响起了谁的呢喃。

第98章

焦家的回归晚宴,就设在家宅侧楼二楼的宴厅里。

然而按照邀请函上所述,宴会开始的时间已经到了,焦家最元老的几位却还丝毫没有要露面的意思。

客人们之间难免有些躁动,更不乏有些居心叵测的人阴阳怪气地笑话着——

“这焦家是太久没坐世家的位置了吧,所以才会连世家该有的礼仪气度都忘了?回归晚宴耽搁这么久,都不见主人露面,他们焦家的人也不怕被其他四大世家笑话么?”

“……”

在场都是耳聪目明灵力强盛的捉鬼师,这话自然传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此时在宴会现场勉强撑个场子的焦家家主的三弟一边安抚着重要客人,一边皱着眉招呼来旁边角落里的下属——

“父亲和大哥怎么还没到?不是让你们赶紧去催了吗?”

那下属为难地说:“已经去催过好几遍,到后面老家主都跟我们发了脾气,不许我们去那边扰客人清静。”

焦深眉头拧起个疙瘩,“什么客人这么大的来头??”

“这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仇小少爷领回来的客人。”

“小革领回来的?”焦深眼珠子转了转,思绪到某处时忽然一顿,他身形微僵,连忙看向面前的下属,“——你可听见小革是怎么称呼那位客人的吗??”

下属茫然地摇了摇头。

焦深一攥拳,抬脚就要往宴厅外面走。

那下属见状急了眼,伸手去拦焦深,“三少,您可不能也去——您去了让这宴厅里这么多号客人可怎么办啊?”

焦深摆摆手,“你懂什么,这帮客人加起来也没那一位重要……这些都交给你了,你记得安抚好,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啊!”

“三少——”

那下属一听这话,差点当场气哭。

而就在这时,焦深面前宴厅侧门打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看清来人,焦深脸上还没来得及褪下的笑容顿时一苦,他垂头丧气地停下了脚,“……二姐。”

被称呼为“二姐”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焦深一眼,然后才轻“嗯”了一声,说:“父亲和大哥正在主楼招待贵客,你不好好替他们安抚这边的客人,是准备上哪儿去?”

焦深愁眉苦脸的,“二姐,我都听下面的人说了——是不是小革的师父来家里了?上次我就没能见着,这次您怎么也放我去见一面吧?”

“你当这是哪儿,焦家动物园吗?”焦妍妍没好气地斥了焦深一声,然后才稍稍放缓了语气,“之后有的是机会,今天不行。……这是什么场合你心里不清楚?就算父亲和大哥不赶过来,你也得替他们把场子压住了——难不成要让人笑话我们焦家连个回归晚宴都办不好了?”

“……”

从焦妍妍那儿听出这事情不容置喙的坚决了,焦深没法,只得渴望地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头往宴会中央的台子上面走。

而他身后的焦妍妍也同样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他之前望去的方向。

……

与此同时,焦家家宅主楼。

一楼大堂内。

端着茶水走过来的佣人离着沙发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便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我来吧。”

佣人手里的茶水被接过去,她刚要道谢,突然为刚刚似乎有点耳熟的声音疑惑了下,随即她抬起头看过去,跟着便愣住了。

接过茶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焦家的一家之主,焦舜。

如果他是去给老家主敬茶也就罢了,可这佣人看得清楚——老家主分明正站在沙发旁边,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而他面向的沙发上,似乎还坐着个背对着这里的男人。

佣人心里吃惊,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世上会有什么样的人,能叫焦家的老家主和现任家主都晚辈似的守在这大堂里,甚至连落座的不敢。

佣人竖起耳朵,听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谢大人,您莅临焦家,我们却没事先得知而出门迎候,是我们的过失……还请您见谅。”

老家主焦沈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的反应。

而答方声音平静,“只是需要一些东西,临时起意,不必惊慌。”

“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哪敢劳烦您亲自上门来取?我们应当为您送过去才是——仇革这事办得不力,之后我一定代您责罚他。”

“……”谢忱微皱起眉,“与他无关。”

焦沈英与旁边焦舜对视了眼,随即小心问:“那小革此时……”

“仇小少爷方才领着另一位同来的客人,去休息室里了。”

旁边下属谨慎地低头回答。

焦沈英闻言眉毛一抖,面上露出些不虞——再重要的客人,也不该让仇革搁着谢忱不管,去陪那位啊!

正在焦沈英要发火的前一秒,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不疾不徐地抿了口热茶,说道:“是我的客人。”

“——啊??”

焦沈英刚要出口的话咕咚一声憋了回去,自己都差点岔了气,却也顾不上旁的,连忙躬身向前就要向谢忱继续请教那位神秘客人的身份。

而就在这时,安静的大堂内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这并不大的声音却引得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

不为别的,只为这大堂里耳聪目明的捉鬼师们都听出来了,那声音分明就是休息室方向传来的。

果不其然,须臾之后,便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堂内。

仇革在后,客人在前。

而看着那位红裙白肤、栗色微卷长发,唇鼻前还覆了一段红纱,绕着雪白的细颈藏进发丝间的客人,所有人都忍不住呼吸一滞。

那双半遮半露的桃花眸里,沾着一点春水似的凉色,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来,在大堂内众人身上缓缓走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

像是心有灵犀的,与那目光落来的同时,男人手里“咔嚓”一声细响。

即便是细微的声音,也足够叫回这些五感灵敏的捉鬼师们的魂儿来了。

焦沈英收敛失态,连忙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谢大人,您……”

“无碍。”

男人的声音不知为何透着三分寒意,听得在场人都想哆嗦一下。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被自己捏碎了的薄胎茶杯放到了一旁——

“茶有些烫,失手了。”

众人:“……”

焦家所有人里,只有焦舜有些疑惑地盯着那双总让他觉着哪里眼熟的桃花眸。

过了两秒,焦舜忍不住迟疑地问仇革:“小革,这位小姐是……?”

“……”仇革心有余悸地把目光从那碎掉的茶杯上收回来。

他深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取悦不了他的师父,那他恐怕离着那杯子的下场也就不远了。

于是仇革沉默了三息:

“这是我……‘师娘’。”

作者有话要说:

宋思年:????

第99章

无论焦家众人对他这位谢家后人的伴侣有着如何强烈的好奇心,宋思年都丝毫不存帮他们解决困惑的意思。

所以直到进入焦家去往捉鬼师联盟的传送阵之前,不管焦沈英或者焦舜说什么,宋思年一个字不曾出过口,全程带着一种装聋作哑视若罔闻的出世感。

焦家众人识趣,便也没敢再追问,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去了主楼传送阵外。

临进之前,谢忱看了一眼安静地跟在焦沈英身后的仇革,语气平静地问:“你可一同前往?”

仇革还没说话,就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的焦沈英微微转回头,给他使了个眼色。

——

焦家人视谢忱为不二之主,自然期望家里后辈能得到谢忱提点重视,若是还能一直跟在谢忱身边,自然再好不过。

然而仇革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先看了一眼谢忱身后。

雪肤红裙、栗色长发、浅色眸子的“师娘”也恰巧在此时抬眼,不轻不重地向他这儿。

“……”

仇革心里一哆嗦,二话不说低下头去微微躬身,“今日是焦家回归晚宴,弟子须在家中料理琐事。”

不顾前面焦沈英给自己使眼色使到快要抽搐的眼角,仇革语气恭敬而决绝,“不能陪同,请师父原谅。”

谢忱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视线看向自己身旁。

与宋思年对视了眼之后,他点点头,“无碍。你也应当在家里操持。”

仇革心里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躬下身,“谢师父。”

而他所面的方向,谢忱转回身,前脚踏入传送法阵内。

“恭送谢大人——”

以焦沈英为首的焦家众人遗憾地从仇革那里收回了视线,纷纷朝向谢忱。

只是话刚出口,他们却发现男人的身影停在了那儿。

正在焦沈英准备上前询问是否还有什么吩咐时,便见男人向着侧旁伸出手。

——

指骨修长的手掌托在了他身旁人的面前,男人开口时是焦家众人从来没有在他那里听闻过的温柔随和。

“走吧,”谢忱黢黑的瞳眸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色,“……‘夫人’。”

“……”

同样背对着焦家众人,宋思年的身形在原地足足僵了几秒,才迟疑地伸出手搭了上去。

两人随后一起踏入传送法阵。

阵内光影一闪,两道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站在后面的焦家众人这才纷纷直身,为首的焦沈英皱起眉,扭头看向仇革,“为何托词不肯与谢大人同去啊?”

作为焦家的老家主,焦沈英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仇革根本没有那么冠冕堂皇的所谓为晚宴而留的理由。

即便他如今已经是焦家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存在,世家回归晚宴这样的场合上,老家主和家主一辈尚存,怎么也轮不到他这小辈来发话。

若不是仇革是他亲眼看着长大、最清楚脾性的,换做其他小辈的话,此时焦沈英少不了要先痛斥一顿了。

而听了焦沈英的问话,仇革不慌不忙地开口:“外公有所不知。”

“嗯?”

仇革心虚地看了一眼传送法阵的方向,确定没什么气息残留之后才正色开口:“师父对‘师娘’最为珍视,向来不喜外人知他存在,我是为了避嫌、也避师父不悦。”

“……胡扯!”焦沈英一听这话,气得把手一甩,“那是谢大人——谢家的后人,所忧所虑都是天下安危,怎么可能像你说得如此计较于儿女情长?”

仇革不慌反笑,大着胆子抬头看向焦沈英,“那外公在今日之前,可曾见师父对旁人珍视如此?”

想了想之前这短短时间内的相处,焦沈英:“……”

面色挣扎了几秒,焦沈英才有些不甘心地问仇革:“你这位师娘,对谢大人来说真就如此重要?”

仇革正色,“不敢欺瞒外公。”

“……”焦沈英面色古怪地一边摇头一边往回走,隐约还能听到他自己疑惑嘀咕的低声:“可如果家书记载不错……谢家人该是不能与普通人类女子婚配的才对……是家书记载有误,还是那女子也是圣族之人呢……”

******

向晗已经不记得,这一次自己“饿”了有多久了。

他龟缩在这一片暗无天日的狭隘居所里,浑浑噩噩地等着那人给自己送来食物。……以前有时候也会等上好多好多天,等到他几乎要维系不住自己的意识,但那人总能在最后时刻赶到……

然而这一次,向晗隐约觉着,似乎是出什么问题了。

那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了。

久到向晗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如果这几天自己再得不到食物,大概就要彻底沦为没有理智没有意识甚至不算活着的东西了。

尽管……现在也已经相差不多。

所以到底还是被厌倦、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吗……

向晗苦笑了声,却听见空气里有“嘶嘶”的可怕动静。

……也对,此时的自己,是个人看到应该都会觉着想要逃离吧?

可是……好饿啊……

好想、好想——

向晗仿佛听到一种最深的渴望从灵魂深处震颤着响起,随之而来,几乎要撕裂开自己的痛苦侵袭了理智,吞没掉了他所有的意识……

月上中天,郊区树林里一片死寂。

林中那破败小屋一角,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条扭曲的影子,慢慢摸索着爬起。

“食物……”

嘶哑而可怖的声音响起,那东西睁着一双只有两个窟窿的“眼睛”,看向某个方向。

——

穿过了木屋的阻隔、穿过了无数密林,一袭艳红长裙,撩动了这无边的夜色的静谧。

“食……物……”

那个嘶哑的声音“嗬嗬”地笑了起来,表情愈发狰狞,而可怖的声音从木屋里一直传出去。

深夜的林子被惊起了一片原本安睡的黑鸦。

“嘎嘎”的刺耳鸣叫让夜里的密林更为阴森,连吹过树梢的风都带着让人骨寒的温度。

而密林的边缘,穿着红色长裙的青年身形一抖,抱起手臂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咕哝——

“这种加起来没用上一尺布的衣服到底有什么存在价值?……而且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活儿需要上夜班?”

老树小声:“主人,您是要抓鬼,当然得在夜里了。”

“鬼怎么了?鬼就没有休息时间了?还有没有点鬼权了??”

老树:“不是所有鬼都跟您似的不正常,一点都不怕阳气的。尤其恶鬼,昼伏夜出是他们的常态,这——”

老树的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那树芽儿抖了抖,嗖地一下卷了回去——

“主人,它它……它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这么怕死的树精,我还是当柴火劈了烧了吧【微笑】

老树:QAQ

第100章

小警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

起初,甘城来的这位谢顾问打电话给他,表示要夜访死者住宅的时候,小警员就用全身每一个细胞表达了极度的抗拒——白天来调查都疯了那么多警员,这要是半夜……那还了得??

或许是知道他的担忧,很快谢顾问就向他承诺——他和司机无须进入密林,只需要开车带对方两人到密林周边,随机应变和接应就足够了。

尽管小警员还是不情愿,但毕竟是上级安排下来的事情,他就算想消极罢工也没那个胆子。

于是思虑再三,他还是只得应和下来。

到了晚上接起两位往郊外开车的时候,小警员才惊异地发现,这次跟在那位谢顾问身边的不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而是换了个红裙长发的女郎了。

还奇奇怪怪地用一段红纱覆面,绕系到了细长白皙的颈子后面。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女人”的长相,但小警员本能地觉着,面前一定是个绝色大美人儿。

只可惜大美人儿冷得很,一路上不管他怎么试图搭话,对方都理也不理他。

等半路上,小警员注意到大美人儿靠在谢顾问的肩上入了睡,而谢顾问神色淡定自然地望着窗外的时候,就非常识趣地在心里给这大美人儿身上戳了个“谢”的标签。

只不过再想想之前跟在这位谢顾问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小警员心里感慨地摇了摇头。

——

果然,帅就是渣的第一资本啊。

然而到了密林外面,小警员才发现——没有最渣,只有更渣。

这位号称甘城市局精英的谢顾问,竟然在和那大美人对视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了什么无声交流之后,就让大美人孤身一个人进了密林!

小警员看着大美人儿的背影,心里直抽抽,几次扭头看向后座面沉如水的男人,都想说点什么,却又因为有所顾忌而咽了回去。

直到林子深处一片黑鸦飞起,“嘎嘎”的叫声拉长了这黑夜里的可怖感,小警员终于忍不住了,扭头赔笑问后座的男人——

“谢顾问,那位小姐自己一个人进去会不会有些危险?……不然我们还是改天再——”

没等他说完,男人蓦地掀起眼帘望过来。

车里内灯在男人深邃的五官间投下淡淡的拓影,原本便黢黑的瞳子此时背着光望来,格外地令人心悸。

小警员话音戛然一停,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一缩脑袋,不吱声地团回去了。

而谢忱神色未动,转而将目光再次投向密林。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间也渐渐起了波澜。

——

方才密林里恶鬼的气息他已经隐约察觉,而不知何故,那恶鬼确实是罕见地凶戾……甚至,谢忱隐约从那气息里嗅出一丝疯狂的味道。

这发现让谢忱心里多了一丝不安。

尽管按照他和宋思年之前商议的结果——为了避免那恶鬼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够察觉捉鬼师的灵力气息而打草惊蛇,谢忱在得到宋思年的明确信号之前,只能留守密林之外——但谢忱此刻眼神暗闪,几乎要按捺不住进到林中的冲动了。

……明知道飞机上那恶鬼所言不假,也清楚引宋思年来此的人目的绝不在伤他,但谢忱还是无法克制地感到不安。

就在车里谢忱心思电转的时候,密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谢忱瞳孔蓦地一缩。

在他情不自禁释放而出的灵力感知范围里,之前还若隐若现的恶鬼气息在这一声尖啸之后如同骤然炸裂,骇人的阴气在几秒之内飞速膨胀——直接笼罩了整片密林!

连坐在前面的司机和小警员这样对阴阳气息不能分辨的普通人,都在此时猛地哆嗦了几下,好几秒后才颤声问——

“谢、谢顾问……刚刚……刚刚是什么东西……?”

谢忱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回答小警员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闪身下车,飞速遁入密林深处。

然而越是往里,谢忱的脸色就越是阴沉下去。

等到最后停脚,站在那儿的男人的眼瞳里已经是云翳密布,深藏的情绪如暗涛汹涌不平。

……不见了。

在方才那恶鬼气息炸开而罩住整片密林的一瞬间,一直将一丝气息和注意力附着在宋思年身上的谢忱被干扰了。

然后等一切淡去,他便发现自己失去了宋思年的踪影。

……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谢忱阴沉的目光缓缓扫掠过身周物景,连半点痕迹和可疑的气息都不放过。

就在男人面上的沉静几乎要压抑不住其下的狰狞时,他的眼神蓦地一动。

向着前面那片树丛,谢忱一步跨出,转瞬之间便站到了其中一棵几人粗的树下。

谢忱面无表情地抬手,缓缓地抚摸上粗粝的树皮。

他身后的蹊径上,大着胆子追来的小警员看着这阴凉月色下有些诡异而可怖的画景,不由地咽了口唾沫,张开嘴:“谢……”

气音的第一个音节还未出口,小警员的声量就被一声巨响盖过。

刹那之后,小警员一脸呆滞地看着前方——

之前被男人轻抚过的要几人合抱的粗大树木,就在方才的片刻间……

炸了。

而更让小警员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疯了的是,他此时分明地看着,那些飞溅开的树木碎渣,像是被什么粘稠而隐形的东西粘滞在半空中。

——

就在以男人所在的那一点为圆心的区域里,所有看起来能轻易成为凶器的树木碎枝,全都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围出了一个极端诡异的圆柱体。

小警员缓缓、缓缓地咽了口唾沫。

但在这几秒之间悄无声息如同万物都陷入死眠中的树林里,这“咕咚”一声格外清晰。

刹那声起,半空中所有的树木残骸全部同时落地。

而小警员呆滞的目光望着的方向,站在原地的男人往原本树根的位置踏出一步。

须臾之后,那道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那树根位置,一道幽蓝色的环形法阵光芒,蓦地闪动了下,然后便永远地沉寂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密林里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声音。

随后,一阵夜风吹来,站在原地的小警员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眼神惊恐地回过意识,目光颤抖地在身周四处打量,声音更是哆嗦得找不着准线——

“谢……谢顾问?”

然而漆黑的密林里,只有被嶙峋焦枯的枝桠撕裂的风声,呜呜咽咽地回应着他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的话音。

这片苍穹下面,像是已不存任何生息。

第101章

“不是,组长,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疯——我说的是事实!”

小警员站在办公室里失态地咆哮着,脑门上青筋迸起。

“谢忱……谢顾问他真的就是在我面前消失的……我没有疯、我说的都是实话!”

坐在办公桌后的组长看起来神色苦恼又迟疑,他沉默了几秒之后,才以斟酌过的语气谨慎地对那小警员开了口:

“小秦啊,我能理解,把这项工作交给你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而你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了,真的!你比之前去过刘庆余住宅的那些警员的状况都要好太多了……”

说着话,组长稍稍停顿了下,跟着口风一转——

“不过这件事情确实很棘手,不是我们市级警局能处理的案件了……这样,我给你特批几天假期,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要胡思乱想,去别的城市散散心也是可以的,啊?”

小警员听了更加急眼,然而力争不得的结果又让他心里愈发地绝望。

前一夜,那足以颠覆他从出生以来所建立起的所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小警员自己大概是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人,然而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与他所见到的全部吻合——他想跟自己解释那是幻觉都没了办法。

所以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另一个能够相信自己的人。

原本以为一起经历了之前诡异事件,组长会选择相信自己的话,然而秦昊没有想到,组长显然丝毫不认为自己说的哪一个字是事实——对方只怀疑他是被那片林子里的诡异迷了心智。

秦昊心里苦不堪言。

可他又无能为力。

于是最终,在组长苦心的“劝导”下,秦昊无比颓然地得到了假期批准,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警局。

而就在他走出警局大门十几米的时候,秦昊的手臂突然被人攥住了。

秦昊错愕地抬头,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神色微绷。

“……您好。”秦昊不认为有什么人胆子大到敢在警觉门口闹事,更何况自己身上穿的还是警服,所以他只疑惑地看着对方,“您有什么事情吗?”

年轻人眼神肃然带冷,将他打量一遍,问道:“你是秦昊吗?”

秦昊一愣,连尊称都忘了用,脱口反问:“你怎么认识我??”

年轻人却一副没时间与他寒暄的架势,单刀直入,“我姓仇,仇革。之前从甘城特派到你们警局的谢顾问是我的师父,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所以——”

仇革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秦昊反手抓住了手腕,激动地说:“你是谢顾问的徒弟??那你一定知道谢顾问身上发生了什么吧?——没人相信我说的话,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可我明明真的看到谢顾问就突然消失在了那棵大树的树根里面!——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有假的啊!”

仇革眼神微动,片刻后他拉住激动的秦昊走向旁边,同时安抚道:“你跟我来,我需要你详实地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

一个小时后,仇革身后跟着几位焦家的精英捉鬼师,神色谨慎地踏入到密林中。

按照对秦昊的问询,仇革等人很快便到达了“案发地点”。

指着那棵确实被摧残得只剩下了树根和坑洞的树,仇革转头对焦家众人吩咐:“以那里为圆心,周围的所有气息和痕迹,一丝都不能放过,明白了吗?”

“明白。”

焦家一众精英捉鬼师齐刷刷地沉声应答。

仇革这才点头,皱着眉看向那棵树根。

几分钟后。

焦家众人中的一个来到仇革面前,“仇少爷,信息基本已经采集完毕,情况也差不多掌握了。”

仇革点点头,“你说。”

“仇少爷之前了解到的事情不假,这里确实应该是有一个已经延存多年的传送阵——而按照之前联盟内相关此处的恶鬼及任务详情来看,那恶鬼之前多次望风而逃多半就是凭仗着这个传送法阵的存在。”

仇革皱着眉问:“那我师父呢,他的气息是否有留在这传送法阵里。”

“有的,仇少爷,那位大人也确实是通过这个传送法阵离开的。不过……”

“不过什么?”仇革不耐,“这都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那人叹了口气,无奈地对仇革说:“仇少爷,按照我们的观察和测量,这个传送法阵已经不能再用了……就算您想去到那位大人的身旁,恐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能再用了?”仇革声量都提了一倍,“这是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们尚不明确。”这焦家的捉鬼师无奈地说。过了几秒,他眼珠转转,又补充,“但我有一个个人的猜测。”

仇革:“嗯?”

“仇少爷您也知道,我是专门研究阵法维护和建立方面的……之前家宅里通往捉鬼师联盟的阵法,在那位大人来往两次之后,多次出现了险些崩裂的征兆——这还是我们焦家许多代人倾尽心力地维护、完善过的阵法——而眼前这个,即便是大能布置,也得算是年久失修。”

仇革眉头拧起个疙瘩,“你想说什么?”

“……家里法阵出现问题的时机与那位大人来往的时间都非常吻合。如果不是巧合,那便能说明,或许因为那位大人自身气机实在过于强悍,他的气息对传送法阵运行会造成极大的创伤。”

仇革眉一松,指着树根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法阵并不是被那恶鬼刻意设下圈套或者破坏,而是因为承受不住我师父的气机,再加上年久失修,自行破碎的?”

“我所猜的,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个答案让仇革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那这样的话,还能知道我师父和宋……额,和我‘师娘’到底去了哪里吗?”

“只能勉强使用家里进行气息追踪的相关法器,但那位大人是否超出法器可以运作的范畴,我们并不清楚。”

“……”仇革摆摆手,“不必多说,先试一下吧。”

“好的,仇少爷。”

“……”

一时不慎,而被那恶鬼直接扯入法阵的时候,宋思年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的鬼生到此就得告一段落了。

所幸,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宋思年便感觉到了朴实的支撑力从脚底下传来。

他犹豫了下,抬手在空中轻打了个指响,两点幽蓝色的火焰从他指尖飞出,拉成两条平行的光线,将他面前的这个地方照亮。

随着光亮铺展,呈现在宋思年眼前的,是一条类似地下隧道一样的存在。

两点幽蓝色的火焰点着了隧道墙壁上角落的几盏长明灯,灯火下的长隧道里空无一人。

……也空无一鬼。

宋思年皱起眉。

——

这条隧道很不一般。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鬼力似乎完全没有办法穿透这条隧道的墙壁、去探知墙壁以外的事情。

就仿佛……这隧道中完全是另一方世界,他在自己那个世界所学会的一切,在这里都起不了半点作用。

所有特殊的能力都被封住了。

这里就像是传说中的禁魔之地。

于是宋思年也就完全无法得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再加上和自己一同进来的那只恶鬼也不见了……

宋思年叹了口气,拽了拽手腕上的树芽儿——

“看来我们只能等待谢忱救援了啊,老树。”

宋思年话音刚落,还没等老树接口,就听空气中“啵”的一声。

像是一个大气泡碎开,然后原本那个隐形气泡里被藏住的男人从天而降——

“……谢忱?”看清了男人的面容,宋思年懵了两秒,哭笑不得,“你可真经不起念叨。”

“……”

此间,谢忱的目光已经把青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

沉默几秒之后,他才开口,“你没事。”

陈述语气,还带着点如释重负。

这种情绪体现在谢忱身上,实属难得,连宋思年都不由好奇地问:“怎么,担心我出事,吓到你了?”

“……”

谢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身周一扫,随即剑眉微蹙,“……这是哪里?”

宋思年闻言慨叹,“看来你跟我一样,气机也穿不透这里的墙壁啊。”

“……”

“这么说的话,咱俩岂不是要一起在这儿混吃等死了?”

尽管是非常丧气的台词,但从青年的口中说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老树听出了一种相当愉悦的情绪。

老树:……变态啊。

作者有话要说:

皮皮年:过奖过奖(微笑)

第102章

“所以,你是自己进来这里的?”

听谢忱三言两语说完之前事情,宋思年惊讶地问。

谢忱点头,“我找到了那个传送法阵的设置点。”

宋思年又惊喜又遗憾地感慨了声,“那看来我们只能回去了——对你来说,利用接入口做出一个逆向传送阵,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谢忱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落向旁处,“……回不去了。”

宋思年:“嗯?——为什么?”

谢忱微蹙了眉,“那个传送阵所能承受的气机力量有限,在我过来之后法阵核心就会破碎、无法继续使用了。”

宋思年呆了呆。

“那……意思就是我们只能继续顺着这条隧道往前走了?”

谢忱的目光在这条看起来密不透风的隧道前后扫视一遍,问:“之前和你发生冲突的那只恶鬼,没有跟你一起进来?”

“也进来了。”

“那它去了哪儿?”

“……”提到这个,宋思年神色无辜地耸了耸肩,“等我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时候,那只恶鬼早就不见了——而且你也看得到,这隧道诡异得很,无论灵力还是鬼力都完全无法穿透这里的墙壁进行探视。即便是向前方空地,释放范围也被局限在非常狭窄的区域。我想追踪它都做不到。”

谢忱闻言沉默了会儿,“那便向前——这里是不会有出口的。”

宋思年没心没肺地笑笑,“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有你在嘛。”

谢忱步伐微停,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思年一眼。

只是身处危险不定的未知之地,周围又诡异得很,谢忱最后也没有再跟宋思年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向前走去。

宋思年抬脚就要跟到男人身旁,却被谢忱伸手拦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

“哎?为什么?”宋思年想也不想,不解地问。

谢忱没回头,声音低沉而平静,“因为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有未知的危险,跟在我后面会更安全。”

宋思年一听,眼睛弯成了月牙。见谢忱没有回头的意思,他便低下头去撩拨自己手腕上的树条儿——

“妈耶,好感动,想嫁。”

老树:“……”

骚不过,告辞。

而这一次,显然就连走在前面的谢忱都没禁住,身形一僵。

等他没忍住回过视线时,正瞧见青年笑眯眯地弯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歪着头一副无害模样地仰头看他。

谢忱心里跟被小猫爪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似的,麻酥酥地泛起了痒。

狭长隧道,四下无人,灯火寂寥。

……真是个很好的“犯罪”现场。

宋思年于是亲眼见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双黑曜石似的眸子,内里光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思年:嗯……

迟疑了一秒不到,宋思年嗖地一下窜到了男人身后的前方隧道去——

“哎呀好黑啊,树,你说我们要不要再搞出点火来照明啊?”

老树:“……”

老树压着声儿嘟囔:“主人,您还能再欲盖弥彰一点吗?”

宋思年诚实地小声回答:“不能了。”

老树:“您这就是传说中的有贼心没贼胆吧?”

“……”宋思年眯起眼,语气逐渐危险,“那你就是传说中的记吃不记打?”

老树:“……”

老树:“对不起主人我错了。”

宋思年“宽宏大度”地没跟老树计较,和谢忱继续沿着隧道往前走去。

五分钟后。

宋思年对着墙壁上有点眼熟的花纹陷入了沉思。

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老树好奇地问:“怎么了,主人,有什么不对吗?”

“……”宋思年伸手指了指墙壁上看不出壁画原体的东西,“你觉不觉得,这个东西我们见过?”

老树:“嗯……壁画重复应该很正常吧?就跟家里的墙纸花纹一样,完全不同才比较奇怪啊。”

宋思年伸手掸了掸手腕上的树芽儿,没好气地说:“这里可是形同于禁魔之地的地方,你拿这里的壁画和家居装修的墙纸花纹类比??”

老树理亏,闭上嘴巴没说话了。

宋思年转头看向旁边也停下了的谢忱,“你怎么看?”

谢忱原本似乎在思索什么,罕有地表露出一副眸色微沉神情凝重的模样。在听到宋思年的话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壁画上掠过一圈。

“……这壁画上画的是上古神兽中的一种。如果在这条长廊里没有重复的神兽壁画,那这里我们应该已经走过两遍、这是第三次经过它了。”

宋思年闻言,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所以从刚刚开始,我们是在一个地方打转?……就算这里是禁魔之地,普通的障眼法应该也不可能蛊惑到我们。”

谢忱:“这里会有的,自然不是普通的障眼法。”

宋思年:“……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说了,这里是禁魔之地,多数灵力鬼力在此地禁行。”谢忱的视线缓扫过身周,最后还是落在宋思年身上,“而按照这里的壁画痕迹来看,此地至少已延存数百年,那时候能布置下这种禁魔之地的人,所会使用的自然不是普通的障眼法。”

宋思年莫名地看着谢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谢忱此时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复杂又奇怪。

这么想着,宋思年克制住摸摸脸上是否有异物的冲动,问道:“听起来,你好像已经发现这里的障眼法的痕迹了?”

谢忱眼神闪了闪。

须臾后,他低下视线,眼底阴翳微涨,“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只是你没有感觉到。”

宋思年:“……?”

谢忱没有解释,而是伸手拉住宋思年,将他一直带到隧道前面某个地方停下。

“这里是所有壁画的起点也是终点。”谢忱说着,握着宋思年的手,轻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你能感觉到什么?”

宋思年合上眼,尽所能地抵抗着这片禁魔之地对自己鬼力的阻隔,顺着谢忱让他感受的方向,细细地体会其中的气机流转。

这样过了片刻之后,宋思年神色微妙地睁开眼,看向谢忱:“这股气机的流转方式……好像并不陌生。”

谢忱:“你的蛊惑术,不就是与这相仿的吗?”

听了这话,宋思年看谢忱的眼神愈发奇怪了——

“你之前能抵抗我的蛊惑术,结合你的来历背景看起来并不奇怪;但是几百年来,我从没见过能用蛊惑术的其他人或者鬼——那你又是如何能得知我的独门术法运转气机的?”

“……”

谢忱目光微闪,却没有直接回答。“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告诉你原因。”

宋思年狐疑地盯着他。

谢忱的视线落回墙壁,“发现了这个,你就能解除这道术法了吧?”

宋思年转回了注意力,顺势点点头,“这倒确实是。”

说着,宋思年上前,双手贴上墙壁,运转起被这禁魔之地压制得厉害的鬼力……

几分钟后。

“……好了。”

宋思年缓缓送出一口气,将双手放下。

在他动作结束的同时,两人面前原本狭隘的隧道空间蓦地震颤起来。

刹那之后,一切前景分崩离析。

等震动结束,将之前隧道前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方形空旷的房间,视线所及,还有房间内恰巧在他们对面的三道房门。

望着面前这副景象,刚有些用力过度的宋思年眼前一虚,脑海内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了过去。

“……怎么了?”

旁边谢忱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样,侧身问道。

宋思年无意识地皱起眉,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自己来过这个地方……好像就是眼前这一幕,感觉还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了……连前因后果都没有一点印象……”

谢忱还未说话,老树就开口了——

“主人,我知道这个,现在的人都管这叫既视感!会给人一种平行空间或者前世今生的错觉,实际上只是大脑神经……”

话音戛然一停,安静了两秒老树小声自言自语地咕哝起来:“不对啊,……主人你又没有大脑和神经,为什么会有既视感啊……”

宋思年没理会老树的呓语,而是皱着眉走进面前的房间里。

谢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那你是否记得,那段‘既视感’里,你选了这三道门中的哪一道?”

宋思年犹疑地盯了一会儿,摇头,“完全没印象了……可能只是错觉吧,毕竟这个地方太诡异了,能让我产生这样的错觉也不奇怪。”

“……”

谢忱没有再说什么,同样踏进了房间里。

而就在他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他和宋思年的身形同时一滞。

刹那之后,两人的目光汇聚,然后一齐落到了谢忱的手腕上。

那里,珠石手串正泛起莹莹的亮光。

第103章

宋思年迟疑地盯着那珠石手串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望向谢忱,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了问话,谢忱的视线拉起来。

然后宋思年就看着男人用那张帅脸无比平静地说了五个字:

“我也不知道。”

宋思年:“……戴在你手上的东西亮起来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这真是把他当鬼糊弄呢??

而谢忱语气仍旧波澜不起,“我告诉过你,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只对其中几颗珠石刻过符阵;所以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亮起来,我并不清楚。”

宋思年闻言,有些将信将疑,“所以,这东西不是因为你的手段亮起来的,而是因为它本身……感应到了什么?”

谢忱颔首,“大概如此。”

说话间,谢忱走到了宋思年的身旁。

而随着他越来越接近,他手腕上珠石手串的光泽也愈发耀眼起来。

宋思年眼神晃了晃,蓦地生出一个想法来。

……来得毫无道理,偏却让他觉着可行。

难道也是那劳什子的“既视感”吗?

宋思年没有细想,垂手拉住谢忱的手腕,把人往最中间的、也是距离两人此时位置最近的那道门的门前带。

那光亮程度不断增强,直到两人到达门前,珠石手串已经像是个自体发电的小太阳了。

宋思年犹豫了下,问:“……不烫吧?”

谢忱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宋思年于是放心,又把男人往左侧那道门前拉。

这样来回在三道门前多次试验之后,宋思年停在了最中间的那道门外,对着珠石手串掂量了一会儿,才侧抬起头搂了谢忱一眼——

“有区别的,你发现了吧?”

谢忱“嗯”了一声,“在中间这道门外时,光亮是最强的。”

宋思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啊?”

谢忱没说话。

宋思年也不催促,索性又换了个问题——

“你之前说过,这手链是有人送给你的,还说担心年久风化才刻了符阵——说明这手链已经有好几百年的来头了吧?”

谢忱仍旧不开口,只沉着一双黢黑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被盯得莫名有点心虚,扭开头咳了两声。

“之前说它廉价是我不对……这东西看起来有些玄妙,我之前以为只是普通石头,走眼了——所以,这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老树低低地哀叫了声,咕哝着说:“主人,您这转折太突兀了,前面白铺垫那么多,一点都不委婉。”

宋思年:“……是吗?”他心虚地看了一眼谢忱,没心没肺的,“咳,那什么,套话这方面我没经验,你多多包涵。”

阴谋阳谋用到了这份上,谢忱自然没法说什么的。而事实上,原本他也不介意面前这人的任何脾气和任性。

只是……

谢忱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宋思年察言观色,“怎么?不方便说?”

没等谢忱回答,宋思年耸耸肩,“理解理解,都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家伙了嘛,谁还没有点不可告人的前尘往事呢?”

尽管话说得大度,但青年眸子里转得飞快的情绪显然不是这样表达的。

谢忱沉默须臾,莫名地低笑了声。

原本就有些不忿的宋思年一听更是着恼,“……你笑什么?”

而男人缓抬了眼,瞳子里黑黢黢的。

没什么征兆的,他蓦然向前俯身,将猝不及防的青年逼到了凹陷的石门墙棱中间。

约莫一米宽的石门凹陷,刚巧能容纳两人稍稍错开的身量。

宋思年大脑一片空白,懵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怎、怎么了?”

有点结巴的语气若是搁在平日里大概是引人发笑,然而此时彼此近在咫尺,谢忱只看得到那双熟悉的眼眸深里,躲藏着一个想得他发狂崩溃最后却不得不妥协认败的存在。

“……为什么不想出来,嗯?”

男人眼里像是有斑驳的星光从夜色里的枝头剥落,黯然得叫人心疼。

宋思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只觉得自己喉口有些发紧发涩,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第一个字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突然覆上来的吻近乎凶恶地吞了下去。

男人的手臂抵上他身后的石门,将他强硬地压在怀抱和门壁之间,凶戾的吻毫不留情地肆虐过他口舌间的每一寸,像中了邪似的。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宋思年还在想,见鬼地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迷人心智的邪祟么……

而宋思年冒出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更凶残的亲吻给带没了,于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为何自己竟本能或说直觉上认为两人是在地底下的。

在宋思年身上那件用以伪装的红裙几乎要剥落到一字肩的位置的时候,这片静谧的房间角落里,传来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嘶哑声音——

“无意打扰……不过,两位能换个地方么……”

“——!!”

宋思年猛地睁开眼,刚要反应,就感觉面前一黑——

谢忱脸色沉寒地把人圈进怀里藏严实了,然后才目光如刃地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看起来连维持形态都困难的鬼,正形象难看地匍匐在墙角的阴影里。

或许是这恶鬼的气息实在已经虚弱到几近消散,也或许是这禁魔之地里的封印过于厉害,谢忱和宋思年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样一个“第三者”的存在。

就连刚刚像是失了心智一样的举动也是……

在宋思年看不见的地方,谢忱心绪万千地看了一眼石门。

如果说之前还不足以确定,那现在答案已经明了了——

能让他失控的只可能是那一件东西。

而如果说那东西就在门后的话……

谢忱眼神闪动,心里各种思绪纠葛交缠,竟是罕见地当着“外敌”的面就走了神。

倒是被他挡在身后的宋思年找回理智后,从容不迫地整理好衣物,然后从谢忱身后探出颗脑袋来,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鬼——

“你就是刚刚那只拉我进来的恶鬼?”

“是我。”

恶鬼苦笑了声,音色嘶哑难听。

宋思年狐疑:“看你刚刚那副癫狂模样,跟现在可一点都不像啊?”

恶鬼慢慢向前,近乎蠕动地爬出了阴影——

“之前得罪了……实在抱歉。”

“……”

宋思年有点茫然。

按照任务资料里来看,当时能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的恶鬼,可不该是面前这个即便几乎维持不住形态、还仍旧顾得上跟他温文尔雅地道歉的。

但之前被拉进传送阵时,这恶鬼又确实看起来十分凶厉……

想了好一会儿,宋思年好奇地问老树:“鬼也有人格分裂的吗?”

老树:“……”

老树:“大概,没有……吧?”

问了等于没问。

宋思年嫌弃地挠了挠手腕上的绿树芽儿,想了想索性直接问当事人了——

“这里确实只有你一只恶鬼吧?”

“……恶鬼……?”

匍匐在地上的鬼看起来比宋思年都迷茫。

宋思年:“……”

宋思年:“竟然真的有做了鬼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鬼的糊涂鬼的存在吗?”

这绕口令似的话,让匍匐在地上的恶鬼反应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算是活着了……我只是不知道,‘恶鬼’是什么……”

宋思年表情顿时复杂。

“你都至少害了七个无辜女人的性命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恶鬼’是什么?”

“……害人性命?!”

那恶鬼的表情顿时惊骇,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了?!”

第104章

听那恶鬼磕磕绊绊地将自己所知的事情说出来,宋思年表情复杂地看向谢忱。

然后他发现,谢忱却是难能地有些心不在焉。

只不过感觉到了宋思年的视线落过来,谢忱很快便回过神,从石门方向收回目光,转头望宋思年,“怎么了?”

宋思年叹了口气,“他刚刚说的,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谢忱:“……”

宋思年:“你从进到这房间里以后就跟中了邪似的,难不成这儿真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可为什么我没感觉到?”

“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谢忱眼神微闪,随即转开话题,“他刚刚说什么了?”

宋思年抱住手臂靠到墙面上,一边打量着那恶鬼一边开口——

“按他的意思,应该是时常会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大概就是发狂,那期间会做什么,他自己不知道也没有印象。”

说完,宋思年又看向谢忱,“你觉得他说的情况可能存在吗?在恶鬼这方面,我一定没你这个资深捉鬼师了解的多。”

谢忱:“恶鬼中确实有这样的存在。至于他是不是,还有待考究。”

宋思年好奇地追问:“怎么考怎么究?”

谢忱没什么表情,直截了当:“带回局里。”

宋思年:“……恶鬼,带回局里,你确定?”

谢忱想了想,“那就带回联盟。”

“联、联盟……”

原本对宋思年和谢忱的所有谈话都没有什么反应的恶鬼听见了这个词之后,忽然喃喃地重复了句。

宋思年转回身,“你知道联盟的存在?”

“……”恶鬼看起来有些痛苦,“我……我听人提起过。”

“谁提起的?”

恶鬼低声说了句,“庆余说过。”

宋思年一愣。

——

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谢忱提醒,“这次案件诱发的那个死者,刘庆余。”

“噢。”宋思年恍然,“原来是他啊。——你跟那个刘庆余什么关系,他怎么会跟你提起……”

宋思年话音未落,地上的恶鬼突然扑了起来,神态狰狞可怖,却是直奔宋思年旁边的谢忱去的——

“你说什么!?……庆余他怎么可能会死?!”

事发突然,宋思年和谢忱并未意料。

但在这禁魔之地里,恶鬼的动作和威胁性显然被无限降低了。

反倒是谢忱所受影响甚轻——

宋思年眼见着男人不疾不徐地一抬手,那恶鬼便什么路线来的就什么路线飞了回去。

“……真凶残。”

宋思年旁观得很感慨。

然而那恶鬼似乎是被谢忱之前所说的刘庆余的死刺激到了,即便一次次被不留情面地打回去,他仍旧发了疯不要命似的再一次次冲上来。

几个来回之后,宋思年皱起眉。

“刚刚我还怀疑他是特意编瞎话给自己脱罪,现在来看……这鬼的脑子还真不是一般地不正常。”

宋思年这边念叨完,另一旁脸色逐渐沉下去的谢忱终于消磨掉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沉寒着一双黢黑的眼瞳,右手压制,左手在空中连扣了几道淡金色的符纹,化作一道接一道的流星尾,冲着那恶鬼狠狠坠去。

只听接连几声闷响,等宋思年再望过去时,便见那恶鬼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了。

宋思年只有些惊讶,这恶鬼之前的可怕破坏力他是亲身体验过的——虽说这禁魔之地,谢忱所受压制似乎比他们小得多,但如此轻而易举将那恶鬼镇压至此,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而同样安静看热闹的老树此时就已经是叹为观止的程度了。

如若不是当事人在场,就凭它在自己手腕上拧巴激动的程度,宋思年一点都不怀疑它能蹦上天花板去。

“有些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我不想在这里让你灰飞烟灭,所以你最好安静些。”

谢忱冷着神色说完,又一道封禁重重地砸落在恶鬼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那恶鬼被重击在地,四肢都抽搐了下,但总算是从之前那种癫狂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

宋思年在旁边啧啧感慨,“如果换成活人,这一下下去,脑浆子都要砸出来了吧?”

老树无比赞同地抖了抖,同时极小声地嘱咐宋思年:“主人,我感觉谢顾问这会儿……不对,从刚才那会儿开始,情绪状态就都不太对……您小心一点。”

宋思年失笑,“还能真是中了邪不成?”

老树严肃:“那是难说的事情。”

宋思年:“……”

而此间,谢忱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那恶鬼躺着的地面旁边。

他垂着眼,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跟刘庆余是什么关系?”

“……朋友。”

清醒之后的恶鬼瘫在地上,只有两个窟窿的眼窝望着天花板,每一分的表情里都透露着空洞和死寂的绝望。

宋思年目光顿了顿。

他的心里像是被一根极细而尖锐的、涂着毒的长针扎了进去。

疼得麻木。

那种无望的感觉似乎顺着恶鬼身上,一点点传到了他的心里。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与另一个人的某种情绪共感过。

就好像……

就好像他也经历过这种死寂的无望。

一想到这个,宋思年心里登时翻腾起一种极为懊恼和烦躁的感觉。

他皱起眉,有些暴躁地打量了一遍身周这个房间。

“……还真是中了什么邪术不成?”

而那边的对话仍在继续——

“他为什么会跟你提及联盟的事情?”

“他说过……那里的人要抓走我,因为我是不被容许的存在。”

“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他找了……”

恶鬼原本绝望心死一般放弃了挣扎的死寂语气突然有了波澜。

须臾之后,他猛烈地挣扎起来——

“那个人!那个人可以救他、那个人一定可以的!……他说过!他就是找到了那个人所以才知道了帮助我的办法——而且每一次都是那个人帮我们逃过联盟的追捕——!”

恶鬼再一次濒临癫狂,压在他身上的符纹金光乱窜,制得他痛苦嘶嚎,另一边他却又在疯笑——

“对,这里就是那个人给我们的避难所——每一次、每一次那个人都能帮我们解决,这一次他一定也可以的!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庆余也一定可以回来的!”

“……”

宋思年在旁边看得眉头紧蹙。

这恶鬼发了疯的垂死挣扎,让他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情复杂,只不过很快,他就理清了这恶鬼颠倒混乱的话。

听出来的含义让宋思年脸色一沉。

“这里是宋家那个幕后黑手布置的地方?……就连之前几次任务伤亡惨重,也是因为他从中作梗?”

谢忱点头,又摇头,“不止于此。”

“嗯?”

“如果我理解得不错,这恶鬼需要吞噬生人来维系存活的事情,也是那个人告诉刘庆余的。”

“……你是说刘庆余果然参与之前的七起凶案了?”

谢忱:“有了顶级捉鬼师的帮助,七次案件恰到好处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宋思年眸子里的温度冻住了。

室内安静半晌,木着一张清秀面庞的青年蓦地笑了起来,声音却叫人背后发凉——

“终于是,连无辜的普通人都被牵连进来了……好,很好。”

宋思年缓缓舒展开攥得发麻的指节,素来散漫又无谓的眸子第一次带上近乎杀伐冷冽的温度。

而他望着石门前的虚空,声音却放到了最柔最轻——

“到底是我哪个后人这么有‘出息’,我可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了。”

第105章

“‘后人’?”

谢忱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宋思年转回头。

“按照飞机上那恶鬼的说法,我应该曾经是宋家的重要人物;而根据我最初觉醒为灵鬼的时间和外貌年龄推算,我大约就是那个宋绝之下的第一代或者第二代宋家捉鬼师……那么现在称呼这人是后人,也没什么不妥吧?”

谢忱却突然问:“你从最初觉醒为灵鬼,就没有变幻过形态了?”

“……”宋思年皱了下眉,随即玩笑道:“你还怕我变模样哄你不成?”

谢忱不语,只坚持地看着宋思年。

宋思年摆摆手,“放心吧,现在就是我的真实容貌——没有任何术法幻化。”

“……”

谢忱目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宋思年习惯了男人的沉默,此时并不觉着有什么异样。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那三道石门上面。

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宋思年拔脚就要走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身旁一语不发地站着的男人蓦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也制止了他的脚步。

宋思年奇怪地扭回头,“怎么了?”

谢忱:“……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砸开那三道石门了。”宋思年再自然不过地接了话,“既然这地方是幕后那人设计的,很有可能他就在里面呢……就算他不在,至少也会有很多线索吧?你难道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谢忱沉默了两秒,慢慢松开了手。

宋思年有些不解地看了谢忱一眼,“你很奇怪啊。”

“……”谢忱抬眼望他,黑瞳沉寂。

宋思年伸手指指他眼睛,“虽然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我怎么感觉你现在是一种很焦灼不定的状态呢?——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谢忱一瞬不瞬地望着青年,久到对方的影儿像是都用永远地镌在他的眼底。然后他才缓压下眼睑,声音低沉,又仿佛带着一点哑然的笑。

“……你一直很了解我。”

宋思年被这话搞得愈发莫名其妙。

只是见谢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便也摇摇头作罢,转身继续往石门那儿走。

就在他距离中间那道石门只剩下丈许的距离时,站在房室另一头的墙边,谢忱蓦地抬眼,视线划过身体左侧的房室墙壁。

……空无一物。

谢忱微眯起眼,只迟疑了瞬刻的时间,他便身形一闪,直接拦到了宋思年的面前。

宋思年:“——??”

他哭笑不得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这道门还不能开。”谢忱沉声道。

宋思年:“还不能开是什么意思?”

谢忱:“门上有封印,尚未到开启时间。”

宋思年登时气笑了,“捉鬼师联盟的所有规章你都不放在心上,什么时候要把宋家人的想法考虑在内了——他们定下的时间没到,就不开??更何况这人还是我们的敌人。”

谢忱:“但你知道,按照飞机上那恶鬼所言,这里极有可能是对方引你来此的——一旦这道石门被开启,后果无法预料,而我们仓促至此,毫无准备。”

“……”

谢忱这话顿时让宋思年脾气散了大半。

他皱起眉认真地思考起来。

——

门后会有什么对自己的危险,他倒是不担心,但谢忱说的没错……万一那后果根本不是只针对他个人的,而他们毫无防备之下,确实极有可能酿成大错。

毕竟,他此时是连自己到底在哪儿都丝毫不清楚的。

“……有点冲动了啊。”宋思年这样嘀咕了声。“看来这里真的能影响情绪,逼得我都有些激进了。”

连老树也小声开口:“主人,这地方确实邪性得很。从您进了这密室以后,我都不太想跟您身边待着了。”

“——嗯?”宋思年眼神危险地眯起眼,看向手腕上的树条。

老树抖了抖树芽儿,声音愈发小了,“……就跟现在一样,您给老树我的感觉实在有点……”

“有点什么?”

老树支支吾吾了几秒,“反正不安全。”

宋思年:“……”

跟老树这儿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答案,宋思年又去看谢忱,“你是不是知道这门后是什么?”

谢忱:“……不知。”

宋思年狐疑地看他:“真的?”

谢忱语气和眼神都很平静,“你不是说过会无条件相信我吗,现在不信了?”

宋思年被这话一堵,几秒后点点头,坦然认错:“我的错,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那现在怎么办?”

谢忱回身,睨向地上之前因为挣扎太厉害被自己布下的禁制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恶鬼,没什么情绪地说——

“既然他之前便进来避难过,那一定知道如何出去。为今之计,先离开这里,之后再做打算。”

宋思年想了想谢忱的话,觉着没什么毛病,便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嗯。”

“……”

很快,两人便带上被下了一身禁制的恶鬼,盘问一番之后,向着来时的路回去。

而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密室前方深处,谢忱和宋思年离开方向的隧道里传来了轰隆的闷响。

随后,密室内重归于一片死寂。

只是这死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那轰隆的机关开合声消失了许久后,宋思年和谢忱刚刚所在的密室一侧,墙壁蓦地震颤了下。

砖石翻滚,一道拱形门竟是凭空出现在墙中。

而门内,站着神色肃穆、着装统一的几个人。

以一人为首,其余人扇形散列在他身后。

“家主。”

离着为首那人最近的下属上前一步,低头说道:“这禁魔之地的气机压制,竟然对那人作用甚微——这是否会影响我们之后的计划?”

为首那人沉吟片刻,“……这我确实没有料到。明明已经失去了圣物,他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力量。”

那下属既是忌恨又是畏惧,语气复杂地接了话:“只能怨这贼老天不公,为何偏袒圣族人如此之多……”

余下话音未竟,因为为首那人已经竖起了手掌,制止了他的后话——

“多说无益,只能再做应对准备。”

“是,家主,我们一定谨慎操办……招纳会开始之前,确保一切到位。”

“嗯。”

为首那人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后,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皱起了眉,看向身后其余几人。

“这只恶鬼是谁负责料理的?传送法阵为何没有抹除干净,可知今日差点坏了大事?!”

下属中的一人闻言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家主,我已经做了遮掩,只是实在没想到那恶鬼竟然能自己寻到传送法阵里面……请家主饶命啊!”

旁边同僚中也有人为这人说情——

“是啊家主,这确实不是能预料到的事情……不过所幸那圣族人自作聪明,把这当做我们设下的圈套,没有破坏咱们的大计……看在未酿成恶果的份上,您饶他一次吧。”

“自作聪明?”

为首这人闻言,冷笑了声,却不肯解释,兀自转回头,目光森寒地看向之前谢忱和宋思年离开的方向。

见家主不肯再开口了,其余几人虽然都有些为家主刚才那冷笑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没敢开口问询,生怕惹怒了对方。

没过多久,几人商议完计划的更改与完善,便向着为首这人告退了。

等到这密室隧道内再次没了旁人动静的时候,被称为家主的人缓缓踱步,走到了三道石门前。

一动不动地对着石门站了很久之后,这人背过手,看向石门正对的那条隧道,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么……”

须臾之后,这人却又轻嗤了声,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嘲讽——

“圣族的第一捉鬼师呵,被多少人虔诚朝奉了千年……我还真以为,你是什么无私的圣人呢。”

“如果这几千年来,那些把你当神一样的信民知道了你刚刚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呵,他们的怨气,大概能把这天穹都撕破吧?”

第106章

凭着被下了满身禁制的恶鬼的指引,谢忱和宋思年终于寻到了离开这诡异地方的“门”。

出来时,密林上方罩下来的苍穹内,已是繁星满布。

宋思年看了看被谢忱以术法拘禁起来的恶鬼,神色动了动,“……真要把他送去捉鬼师联盟?”

谢忱看了宋思年一眼,似乎便知道了青年心里所想,他垂眼,“即便这件事全然是刘庆余和幕后那人策划、他丝毫不知情,伤了七人性命却是无可争议。……联盟不会放过他,很显然,幕后那人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不会再庇佑他了。”

“目的?”被拘禁的恶鬼听见了两人的话声,情不自禁地问,“什么目的??”

知道此时在谢忱的符咒禁制下,这恶鬼想发狂也无法,宋思年放心地将真相坦然相告——

“你真以为捉鬼师联盟里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吗?他之前肯那样出手相帮,大概只是因为刘庆余答应了他的某些条件——而这条件,就是使得刘庆余这次突发‘意外’的原因。”

那恶鬼一听,果然声音嘶哑地挣扎起来——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

宋思年叹了口气。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刘庆余已经死了,你也活不久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旁人是无辜的。害了那些无辜的人,你们就得偿命,不管哪个世界,都该是这样的规则。”

“……”

身旁谢忱目光微闪。

“为了私情累及无辜,私情便也不得善终,是么。”

宋思年奇怪地看向谢忱——他从没听过,而不知道这人竟然也会有这样感慨而情绪浓烈压抑的语气。

想过之后,宋思年还是点点头,“自然是这样了。”

谢忱便不肯再开口了。

而那恶鬼仍未死心,“你告诉我——告诉我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死庆余——!”

宋思年:“想来刘庆余为了救你,牺牲再多的无辜人也不在乎,心怀这样的恶愿,他只是恰巧被那个人盯上了——不需要其他原因。”

“为了……救我?”

“不然,你以为呢?刘庆余只是个普通人吧,如果不是那个人出手,你根本不可能存留到现在的。”

“……就只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怪物,”恶鬼的声音痛苦而颤栗,“他就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了吗……”

宋思年眼神复杂地望了恶鬼一眼。

又过片刻,宋思年开口询问那恶鬼,“你所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么作为交换,我要知道你所了解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自己停顿了下,宋思年补充,“幕后那人如今是你的死敌,而我也刚好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所以你告诉我,就等于帮你和刘庆余报仇。”

一听宋思年提起那个人,恶鬼便气得浑身战栗而咬牙切齿,只是恶鬼的魂体在撕扯了许久后,才懊恨地说:“那个人从来没在我面前露面过……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见过他。”

宋思年皱起了眉。

“但是在我第一次被他手下的人接入到那条密道里时,我听见过他们提起他,只来得及听到一个称呼,他们就避讳我而没有再说下去了。”

宋思年眼睛一亮:“什么称呼?”

恶鬼迟疑了下,“他们叫他……‘家主’。”

宋思年神色陡然一变,抬头看向谢忱。

令他不解的是,谢忱的反应里却见不到哪怕丝毫与惊讶相关的情绪。

——好像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而感受到了宋思年的目光,谢忱抬起头和他对视,“宋家的现任家主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我之前给你的族谱上,宋家历任家主里,也只有他并未登记在册。”

宋思年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所以,那天飞机上那恶鬼说的我的‘狂教徒’,是宋家的现任家主??”

话到尾音,宋思年自己都觉着荒谬。

谢忱却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了。”

那些因魍魉珠而或死或伤的人一一从宋思年眼前飘过,半晌后他眸光阴凉地攥紧了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谢忱沉默片刻,摇头,“尚未可知。”

宋思年:“宋家的招纳会,我一定要与你同行。——还有我们刚刚出来的那个地方,回去之后我便让乔循着回来时的传送法阵逆循气路,我就不信,这样一点点摸索下去会找不到他们暗藏的祸心!”

“那密室密道,我会让焦家的人着手查察。在这方面,他们比乔更擅长些。”

谢忱语气平静,但没给宋思年什么拒绝的机会,便继续道:“至于宋家的招纳会,原本我也是会带你去的。”

正处于恼火上头状态的宋思年闻言一愣,不解地转向谢忱:“……为什么?”

谢忱的目光微动。

“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阳气。”谢忱垂眼睨着他,“从这恶鬼的密林和那禁魔之地里走了一遭后,你身上的阳气又消磨得差不多了。”

“……”

被谢忱这样一提醒,宋思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自查。

然后他眼神发生了点变化,“……这是怎么回事?”

“嗯?”

宋思年眉心蹙起个结,“以往只要在你身边待的时间足够久,我从不会感觉阳气匮乏,可现在……这些阳气只能在我体内短暂停留、而不能为我所用了?”

谢忱闻言,深望了一眼两人来路的方向。沉默半晌后,他垂手拉住了青年的手——

“不会有事。”

宋思年没反应过来便被男人拉到了身旁,他正没回过神,而有些错愕地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背影,就听见那个低沉的嗓音缓缓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让你有事。”

第107章

“宋家的现任家主?”

乔靠在楼主楼天台的木质栏杆上,愣了一下之后苦笑道——

“你是不是真以为,这天底下的事情我都能帮你查到?”

“嗯。”

乔:“你嗯什么?”

宋思年晃着杯里的新茶,坐在躺椅里笑眯眯地撩起眼帘来看栏杆旁边的乔——

“我就那样觉着的——只要是在这天盖子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老奸商不知道的事情呢?”

乔怔怔地看他,随即回过神,“那你这次要失望了——宋家的现任家主,即便是在捉鬼师联盟里,除了宋家内部的高层也没人见过他,神秘得很。”

“那那个什么捉鬼师联盟的集会,他也从没去过?”

乔:“你上次不是去了吗?你见到他了?”

宋思年摇摇头。

乔:“这不就得了。”

“联盟里就没人对这事情提出什么异议?”

乔纠正,“确切地说,是没人敢对这件事情提出异议。”

宋思年:“……”

乔:“宋家在捉鬼师联盟里一贯是一家独大的,即便是唯一一个和他宋家过不太去的南家,对于宋家的多数事情仍旧是再三避退——原因很简单,捉鬼师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词,实力至上。”

宋思年皱了皱眉,“是宋家的实力,还是那位神秘家主的实力?”

乔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那我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让我来说的话,大概是都有吧。”乔说。“毕竟那可是宋家——已经统御无数捉鬼师长达数百年的宋家。能在那里面当上家主的,怎么可能是什么易与之辈?”

宋思年听完琢磨了几秒,“看起来是个很棘手的对手啊。”

乔奇道:“你们怎么对上他了?就因为之前那些事情你们怀疑是宋家的人做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宋思年,“而且前不久一件事,已经让我们把最终嫌疑锁定在这位神秘兮兮的宋家家主身上了。”

乔一听,神情间抹上点幸灾乐祸:“哟,那你们是不是得自求多福了?”

宋思年:“……”

宋思年:“希望你还记得,在捉鬼师联盟那里,我跟你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笑到一半的乔戛然一滞。

这回轮到宋思年嘲笑他了——

“树啊,你看面前这家伙,像不像只被人捏了脖颈的公鸭子?”

“……”

“公鸭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几秒后跳了脚——“你可是来让我帮忙的!”

“噢,对,你不说我还忘了呢。”宋思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他又做思索状,“不过之前是谁死皮赖脸地跟我说,他和我还有谢大人以及焦家,都是一家人来着?”

乔脸色一黑,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宋思年把人欺负得差不多,把手里新茶喝干了,便起身准备走——

“没什么事……”

“宋家的招纳会要开了,你知道吧?”之前还气鼓鼓的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了,语气有点难得地严肃。

宋思年点点头,“我之前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也要去的。那怎么会不知道?”

乔犹豫了下,“你真要去?”

“宋家家主就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幕后黑手——这种秘辛我都告诉你了,你说我能放任不管吗?”

“谁想听你这些秘辛,嫌命长吗?”乔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随后才转回话头,“可说到底,这次你也是可以避开的,何必自己送上门去?”

原本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宋思年听了这话,脚步一顿,随即他转回头,奇怪地看着乔:“什么叫‘送上门’?……你就这么不看好我和谢忱的实力??”

乔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叹了口气。

“你想没想过,宋家和你……”

“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更要去。”宋思年打断了乔的话,在对方望来的复杂目光里,他笑了笑,“如果我真是宋家的人,那现在在外面胡搞乱搞的就是我的曾曾曾……孙子们,你说我这个做祖宗的,难道能就这么放任他们败坏家门风气??”

乔斜了他一眼,“你自己都没这么要脸,现在反倒在乎起家族来了?”

宋思年微笑不语,拒绝回答这个不友善的问题。

乔转回视线,神色纠葛起来。

“你之前也说过,这幕后黑手是奔你来的。……现在这种平静不好么,非要自己冲进那漩涡里?”

“……”宋思年目光表情在乔的话音里逐渐诡异。

乔被他盯得发毛:“你这么看我干嘛?”

宋思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大概就是太有魅力了吧。”

乔:“……?”

宋思年抬起头看向他,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不行的,我已经有我家宝贝儿了,即便你再关心我喜欢我,我也不能回应你的爱啊。”

乔:“……”

乔:“滚滚滚!”

于是,几秒后,路过天台门的楼的下属们,就亲眼看见他们十几分钟前刚迎上来的贵客,被自家老板亲自赶出了门。

更神奇的是,直到那位贵客离开的时候,他们一贯秉持“和气生财”宗旨的老板,依旧是一副了屎似的狰狞表情。

路过的下属们不由对那位贵客肃然起敬。

……

出了楼,老树开口。

“主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思年不假思索:“既然你觉着不该说,那就不说。”

老树:“……”

差点被噎死的老树沉默几秒,决定当做自己刚刚什么也没问,直言道:“其实老奸商是为您好,您何必故意那样堵他的话呢?”

宋思年没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老树才听见宋思年笑了一声,没心没肺的,偏语气里又透着一点认真——

“不然我该怎么办?跟他坐下来,泡壶茶,一二三四五地数一遍我一定要去的理由?”

没等老树回答,宋思年又说:“我们之间,没那个必要。——你以为他不知道我跟他开玩笑?你以为他真是为我调侃他喜欢我的事情生气?他可是老奸商,他没那么傻。”

老树愣了下,“可看您走的时候,他那气也不像是装的啊。”

“他确实是真气,但不是气我的调侃。”宋思年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是气我不听劝。我那样堵他,便是告诉他,他说什么我也会去的,一丁点儿都动摇不了——见我这样固执,他自然要气的。”

老树:“……”

宋思年等了一会儿,老树没动静,他不由从那些情绪里回过神,奇道:“怎么不说话了?”

老树闷闷的:“……感觉自己白跟了您那么多年。您和乔之间不点就透,我比不上他和您的亲近。”

宋思年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差点笑得打跌——

“你是在跟老奸商吃那口醋呢?”

老树:“……”

宋思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多正常啊。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那时候我们一起上天下海地胡作非为了那么久……再说了,他是人精成了鬼精,又熬磨了这么多年——你开慧才多长时间,心思通透上哪能跟他比。”

老树:“……”您可真会安慰人。

老树气上加气,后半路都装死状态,任宋思年怎么哄骗也不肯开口了。

宋思年本以为老树会一直沉默下去的,却是在刚出了鬼市没多久后,他听见了老树不情不愿的声音:

“主人,谢大人来消息了。”

“……嗯?”

“他说,宋家的招纳会提前召开,我们要准备启程了。”

第108章

宋思年原本以为,前往宋家招纳会的“启程”,怎么也是要为一段长达数百公里甚至成千上万公里的长距离路程做准备的。

所以当谢忱给他看了自己收到的邀请函上的地址定位就在甘城郊区的时候,宋思年对这邀请函的真实性深表了一下怀疑——

“……你确定这不是什么诈骗信息?”宋思年狐疑地翻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宋家的人会不会是想把你骗去做坏事?”

谢忱:“这是以之前专为这招纳会准备好的私人捉鬼师身份收到的邀请函,也远不止我一人收到。”

宋思年捏着邀请函,愁眉苦脸地想了想,“那就是说……宋家的家门,或者说他们谋划这件事情的重心地带竟然就是在甘城——你我的眼皮子下面?”

“不止如此。”谢忱说。“我们所去过的那处密室,大约就是他们计划里的一部分。所以那处至今不知踪影的密室,极可能便在甘城的某个角落里。”

“……”

宋思年的神情悚然一变。

如果这么久以来,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建造了那样大一个密室而他还一无所知的话,那……

像是猜到了他的所想,谢忱开口:“你不必担心对方的实力过于强悍。之前我们所见到的密室中,按壁画遗迹已存在了几百年,不可能是近些年完成。”

“……那就难怪了。”

宋思年松了口气。

紧跟着,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以往我用固魂珠跟你出行没出过什么问题,但这次恐怕有点难……宋家的招纳会,家门中的精英捉鬼师应该大都在的。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人是鬼,多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吧?”

“不需要伪装。”谢忱语气平静,看起来丝毫不担心宋思年所说的问题。

……

等两人到了邀请函所指示的地点之后,宋思年才明白了谢忱之前那句“不需要伪装”的意思。

确实不需要。

——

这放眼望去,他面前的灵鬼不说是漫山遍野,但至少是短时间内数不尽的。

更有甚者,宋思年还分明从几个角落里感受到了恶鬼的气息。

没用怎么思考,宋思年就皱着眉问:“宋家的人允许参加招纳会的捉鬼师带来了各自豢养的灵鬼……甚至还有恶鬼??”

谢忱微眯了下眼,神色间掠过一点锋芒,只是很快便错觉似的没了踪迹。

“如果只是允许,不会有这样的‘盛况’。”他说道。“来送邀请函的人强调过,这次捉鬼师招纳的重要环节,就是要看捉鬼师们各自豢养的灵鬼或者恶鬼的能力——这会直接影响到捉鬼师们是否能够顺利被招纳进入宋家。”

宋思年眉眼间温度一冷:

“灵鬼也就罢了,连恶鬼都敢招来——他们就不怕出了什么差错?”

谢忱眼神闪了闪,没有接这个问题。

临下车前,宋思年犹豫了下,“我还是用之前那次用过的灵鬼形态?”

“……”

没等谢忱说什么,老树先抗议了——

“主人,那明明是我先幻化出来的形象,您要用也该是问我的意见吧?”

“嗯?”宋思年笑眯眯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你、有、意、见?”

老树:“……”

老树飞快地摇头:“没有没有,您尽管用。”

宋思年这才面带满意的微笑,转向谢忱。

谢忱神色淡然,“都随你。”

宋思年眼神诡异地变化了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幻化成之前老树用过的少年形态,他便跟着谢忱下车走向了宋家置办招纳会的山庄。

来之前宋思年特意让老树在网上查了这邀请函上的地址。

按照网上的信息,这里原本是一处大型生态环保度假村,可惜后来经营不善,被一个低调富商买了下来用作私人休闲区。

后来几经倒手,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宋家的地盘里。

山庄没有做过太大的修整,仍旧保持着之前度假区时的基础设施。

只不过进到山庄门内以后,远里近处的一些方位和布置,莫名让宋思年有了些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庄院布置……

没等宋思年在自己的记忆里翻出同类,便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

“两位贵客请稍等。”

喊住他们的是个清脆的声音。

宋思年回头看去,这稍快了0.1秒的反应让他发现了一个有些神奇的事情——谢忱也在走神。

而且看起来比他还更“沉浸”在这庄院里的景色中。

宋思年一时心思百转,不过没来得及确定,便见之前那个声音的主人碎步跑到了自己和谢忱面前,满脸歉意地笑着说——

“抱歉,两位,按照上面吩咐,我们是要查看客人们的邀请函,然后再为您分配休息房间的。”

“……”

面前的年轻人虽然灵力并非十分优秀的那种,但也约有玄级捉鬼师的程度,所以对于他能够看见自己的存在,宋思年并不觉着意外。

此间,谢忱也从自己难得的失神里回过了意识,他一语未发,手掌抬起间便多了一份宋家的邀请函。

年轻人连忙双手接过,细致地确定了一番之后,向着宋思年和谢忱微微躬身,同时伸出手臂示意了一下自己跑来前绕过的那张类似于登记桌的地方——

“两位贵客,请随我来这边做一下录入。”

谢忱和宋思年对视了一眼,皆无异议,便一同走了过去。

那年轻人例行询问了一些信息做好录入之后,便从桌子最边沿并排放着的两个盒子中各取了一件东西出来。

左边的盒子里是并排的戴着单个隔膜护套的房卡,右边的盒子里则是一些看起来样式简单的单珠手链。

接到房卡之后,宋思年看都没看便递给了一旁的谢忱,而他自己则拿起了那条被年轻人递给自己的手链,放到眼前好奇地端详起来。

“这是什么?”

“我观贵客您是位灵鬼大人,这手链是转为您这类贵客准备的。只需向内导入一点鬼力,让珠子分辨出您的信息就足够了。”

“分辨出我的信息?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您不必误解,只是今日这庄院里与各位捉鬼师同来的灵鬼大人数量有些多,且因形态问题难以区别登记,对庄院内的安保工作多有不便。而有了这珠子辨识过您的气息、录入到安保那边之后,便能证明您是友非敌的身份了。”

在对方详细的讲解之后,宋思年也听明了其中意思,他放出鬼力在那珠子上一探,没察觉出什么不利存在之后,便将手链戴到了手腕上。

“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当然,劳烦您了。”

年轻人连忙向着宋思年和谢忱恭敬地躬身示意,一直目送着两人背影渐远。

等到宋思年和谢忱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里时,年轻人面上恭谨的笑容倏然褪去。

就像是剥落了一层面具,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捏了一张传讯符,同时低声——

“目标已成功接入。”

第109章

宋家的这片庄院大得很,以普通人的视力,极目远望都看不到边际。

但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进到庄院里,在层层叠叠弯弯绕绕的建筑物和蹊径间,宋思年没费多大力气,就感知到宋家给捉鬼师们提供的居所。

按照谢忱那边的房卡上的信息,两人循迹找到了一栋四合楼前。

此时楼里已经入住了不少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捉鬼师了。

楼前入口还有一道检查关卡——

“这位贵客,请出示您的房卡。”

宋思年原本走在最前,被第一个拦下来的自然也成了他。

他有些不耐地抬了抬眉,扫了那拦住自己的人一眼之后,便插着兜侧过半边身子,懒洋洋地看向后面的谢忱。

“房卡。”

谢忱再淡定不过地取了卡片,食指中指并立夹着,递到了宋思年面前。

宋思年接过,伸手推给了那人。

那人却没顾得上接,有些呆愣地看看宋思年,又看了看宋思年身后的谢忱。

宋思年一挑眉:“怎么,长成我们这样的不能进门?”

这人回过神,苦笑着赔礼,“这位大人说笑。怠慢您了,请见谅。”

说着,他拿着宋思年递过来的房卡,到旁边做过校验,然后才毕恭毕敬地将房卡递还给了宋思年。

接过房卡,宋思年没什么正行地忖了他几眼,随即玩笑似的问:“你们这次招纳会,是准备了什么重金夺宝的项目吗?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安保都搞得这么隆重?”

“回大人的话,”那人赔着笑,“招纳会毕竟是宋家的大事,家外还有不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不敢怠慢,只能尽心尽力,尽可能避免任何问题。”

听对方避重就轻地跟自己打了一套太极,宋思年眼底笑色微凉,面上却没说什么,点点头,便也绕开这人,直接走了过去。

这人躬下身,向着宋思年行送礼,又朝着谢忱也鞠了一鞠。

而谢忱并未看他,默然走了过去。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内,这人才缓缓直身。

而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下属不解地开口:“三主管,您为何要对一个捉鬼师豢养的灵鬼这样恭敬?”

“……你见过哪个捉鬼师豢养的灵鬼,敢像刚刚那少年一样对待自己的主人?”

那下属被这话一噎,随即有些不服气地小声辩解:“可能是恃宠而骄什么的呢……那少年长得确实不错来着,说不定刚刚那个捉鬼师就好这一口呢……”

“……”

因着之前在捉鬼师盛典上动过鬼力,为避免被什么人认出而始终收敛气息的宋思年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楼下的人编排成了什么模样。

所以此时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

他们的房间临外,窗外全无阻隔。

青山碧水,鸟鱼云溪。美得像是扯了一幅十里画卷,以天衔着,端端垂在他的眼前。

宋思年于是心情更好。

却没注意到,他身后男人望着窗外景色,眼神里间或掠过些情绪微沉的阴郁色彩。

前半日算是无人叨扰,宋思年躺在透过窗的阳光里,在小榻上睡了个香。

下午将近过半的时候,房间门外站了人,抬手便要敲门。

原本仰坐在床上靠着墙看书的男人拈着书页的指腹一顿,剑眉微蹙了下。

随即他视线一抬。

几乎是与此同时,房间的门无人自开。

门外宋家的人呆愣地擎着手,直到对上房里男人略冷的目光,才慌忙做了礼。

“叨扰您了,招纳会即将开始,特来请两位贵客前去观——”

话没说话,这人只觉着自己周身被一股可怖灵力轻松一卷,等他无比惊慌地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在楼外了。

面前站着个神色冷沉的男人,手里还拎着本没来得及放回的书。

这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要不是自己是身在自家的地盘,他几乎要怀疑对方是想谋财害命了。

“大……大人,您这是……”

尽管知道不会是什么谋财害命的惨祸,但这来人仍旧被方才那灵力的可怖骇得不轻,连声音都带着点残余的抖劲儿。

确定那人未醒,谢忱的视线从自己房间窗口位置收了回来,眼底积蓄已久的躁郁稍稍安定。

他也懒得解释,只看那人,“何时何地?”

“……啊?”

“招纳会,何时何地开始?”谢忱的眉又一次蹙了起来。

被男人冷冰冰的眼神一盯,这人哆嗦了下,连忙赔着笑把具体到分秒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谢忱。

临了,这人大着胆子补充了句:“大人可有豢养灵鬼?”

这问题成功地难住了谢忱。

他拧着剑眉沉默了几秒之后,才不轻不重还有点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这人弯了弯腰,“家里吩咐过,请诸位捉鬼师大人带着自己豢养的灵鬼一同前往。今晚的招纳会里,就须得诸位豢养的灵鬼上场。”

谢忱目光闪了闪,最终不虞地问:“今晚就一定要灵鬼随同?”

“是的,大人。”这人答了一句之后,迟疑地抬眼,“莫非是您有什么不便之处?”

谢忱沉默了几秒,说:

“……我养的,在睡觉。”

宋家来人:“……???”

——

到这会儿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敢情自己被一阵能吓破胆的灵力卷下了楼,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行为失当惹到对方了——而是对方怕吵到自己豢养的灵鬼睡觉??

宋家来人:“……”活得还不如只狗……啊不,活得还不如只鬼系列。

尽管心里有无数腹诽,但刚见识过了面前这捉鬼师的可怕灵力,宋家这人丝毫不敢怠慢,只得小心翼翼地赔笑——

“看来只能劳驾那位灵鬼大人先起,等之后回来再补回休息了。”

“……”

谢忱目光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嗯,我们之后过去。”

这人松了口气,跟着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高楼,差点哭出来——

这庄院里仿古设计,没有电梯,宋家下属又一律不得私用灵力。

他好不容易从下往上通知而爬上去的楼,现在还要重新爬起。

借十个胆儿也不敢让这位捉鬼师大人“送”自己回去,这人只得认命,跟谢忱告了礼,扭头继续爬楼去了。

……

一炷香后,没睡醒的宋思年微眯着眼,打着呵欠和谢忱并肩站在宋家举办招纳会的广台上,听高处的宋家代言人罗里吧嗦地发表演讲。

开头千篇一律,承接千篇一律,中间千篇一律,结尾……

就在宋思年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浪潮似的议论声。

那声音里饱含惊讶、喜悦,不一而足的各种情绪。

宋思年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太嘈杂的感慨声里实在听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他便直接扭头去看身旁的男人——

“那老头儿刚刚说什么了吗?他们怎么都这么激动?”

“……招纳会的第一考核项,是由捉鬼师们豢养的灵鬼进入宋家所发现的一处大型法坛。依据灵鬼深入法坛闯过的关数和深入距离,作为判定捉鬼师第一项成绩的直接参考。”

说话时,谢忱微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思年听完琢磨了几秒,更不解了,“不就是闯关吗,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谢忱收回视线,看向宋思年,目光有些莫名地复杂,“让他们兴奋的是,刚刚宋家宣称,法坛最深处有一件密藏圣宝,先至者得。”

宋思年神色微滞。

——

以宋家几百年的第一捉鬼世家的地位所宣称的“密藏圣宝”,那就绝对是无双的宝物。

也难怪这些人激动得像是给自己过八百大寿。

第110章

看着周围的捉鬼师和灵鬼神色间掩饰不住的兴奋,宋思年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树不解:“主人,您不跟他们一样高兴也就算了,怎么还叹起气来了?”

宋思年闻言哼笑了声,“‘跟他们一样高兴’?你真相信,那件什么密藏圣宝的存在?”

老树迟疑了下,“不应有假吧?……宋家怎么说也是捉鬼世家里独执牛耳了数百年的大家族,怎么会拿自己的脸面和信誉说谎呢?”

“你也知道他们是第一捉鬼世家,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一群傻子——那他们费了那么多工夫,难道就是为了把一份所谓‘密藏圣宝’拱手让与外人??”

“……”

被宋思年一番话把上了热劲儿的脑袋清醒了下来,老树沉默,不肯再开口了。

宋思年则幽幽地看了一眼宋家那个胡子白花花的代言人,似笑非笑地一翘唇角——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有阴谋却是一定的了。”

说着,他转向谢忱,“你怎么看?”

谢忱沉吟片刻,摇头,“信息太少,无法定论。”

宋思年早就习惯了男人的这脾性,所以听到了这话也毫不意外。

“那你如何想,还要进去吗?”

看着周围已经激动得跃跃欲试的众人,谢忱神色平静地问宋思年。

宋思年毫不犹豫:“那当然要啊,不然我来这儿干嘛的?”

老树憋不住:“……主人,您刚刚还说他们一定有阴谋的来着。”

宋思年笑眯眯地弯下了眼角,“既然说了是阴谋,那就是别人不知道的时候、被当成了傻子才会管用的东西,而我都已经知道了,他们还能如何阴我?”

老树还想再争辩两句,宋思年却已经不搭理它,转而望向谢忱解释去了——他很清楚,自己能不能进到这里面,谢忱的意见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毕竟,这会儿他的身份该算是谢忱豢养的灵鬼才是。

“你能确保安全?”谢忱问。

宋思年应了一声,才说道:“虽然他们一定有点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刚刚老树说的有一点是没错的——他们不至于要拿宋家几百年的名誉去赌,换而言之,对于来这里的多数人来说,最后应当是并不会知道宋家的那个阴谋,而只认为自己是无缘密藏的。”

谢忱眼神闪了闪,“但如果这一系列事情都在为今日做铺垫,那这局很有可能是针对你设下的。别人躲得过,你未必能。”

宋思年耸了耸肩,“如果真是为我设下的,那躲了今天也躲不过明天。而今天,有这么多灵鬼陪着我一起去找那个狗屁密藏——你听。”

宋思年话音戛然一停,伸手指向高台上慷慨激昂的宋家代言人。

对方说到一半的话音正回荡在这片场地里——

“……所有入口均为随机,由捉鬼师和灵鬼大人们自由选择。但捉鬼师们须在外等候,灵鬼大人们自行进入。可独行,可结队……”

听到这儿,宋思年收回了手,一脸笑眯眯的无害模样——

“灵鬼形态一旦变化,他们不可能辨识得出来。再加上入口又是随机——所以只要我不自己跳出来,他们找不到我的。”

“……”

谢忱默然,未说可,也未说不可。

宋思年耐性很好地等了一会儿,才终于等得男人点下头。

他笑着打趣:“你以前不这么优柔寡断的啊,最近这几天是怎么了,看起来总心神不宁的样子?”

话头稍停,宋思年往上凑了凑,笑吟吟的——

“难不成……更年期到了?”

谢忱:“……”

“哎呀,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更年期嘛,上了年龄都会经历的,更何况以谢大人您这高龄,那可能……”

嘴上拿谢忱开涮,正说在兴头上,宋思年就感觉身周风声一紧。

——

灵力禁锢。

很熟悉的套路了。

宋思年没做挣扎,被难能有些情绪化的男人趁着周围都在为圣宝狂热的时候直接拖进了角落里。

调侃的话都没来得及接一句,宋思年便被对方抵在墙上来了个深吻。

——就差身体力行,给嘴巴最是皮的某人感受一下什么叫“年轻”和“正值壮年”了。

……

这近乎“誓师大会”一般的招纳会前半场结束,众人便被带到了宋家庄院的后山,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法坛的基地。

入口是一处大型传送法阵,看规模和损耗,也只有宋家这样绵延了数百年的捉鬼世家能供养得起这样的传送法阵了。

宋思年出于好奇,对着法阵潜心研究了片刻,并在最后对宋家做出了“败家第一”的评价。

只是他这边刚出口没几秒,宋家的代言人便站出来了,笑眯眯地看着在场捉鬼师,一副老好人的架势——

“诸位也能有所察觉,这法阵运行维持都损耗甚巨,为避免意外,还请诸位捉鬼师共襄盛举,与我等共同维护这传送法阵稳定。”

原本就是抱着进宋家的目的来的,一众捉鬼师闻言争先恐后,只怕自己在众人之间表现得不够出彩。

宋思年表情有些微妙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等到法阵上方逐渐飘起金尘似的亮光,宋思年目光稍定,抬脚就准备走进去。

步伐刚迈出,他的手腕上便多了一圈细细的灵力。

那灵力的禁锢程度大约就等同于几根头发丝,宋思年却停了下来,扭回头看向谢忱。

男人神色不定地垂眼看着他,黢黑瞳子里的情绪似乎有些晦暗。

宋思年失笑:“你为什么一副要告别的架势?”

谢忱不为所动,声音低沉。

“如果不想继续走下去,就出来。”

“嗯?”宋思年懵了懵。

“不管最后那圣宝是什么,都没有你重要。所以如果你不想继续,不需要顾忌我和其他事情,只要自己走回来就好了……懂么?”

宋思年眨了眨眼。须臾后,他噗嗤一笑,“谢大人,你真的好像要更年期了。”话音未落,人影儿已经飘远了。

“……”

站在原地,谢忱一语未发。

望着那传送法阵上空的点点金尘,男人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传送法阵的光从眼前退离的那一刻,宋思年只觉着面前格外地暗。

同时,他的头顶响起了一个有些漠然的声音——

“考核者,你已进入第一关。”

“第一关考核内容即将展现,请注意。”

随着那声音,宋思年抬起头,正瞧见自己面前凭空出现了八幅画卷。

画卷一一展开,每幅画上面都绘着一个人像图。

而那声音再次响起——

“此为宋家第一至第八任家主画像,考核者须按顺序排列,无一出错方可过关。”

宋思年:“……”

招纳捉鬼师的第一关是辨认列祖列宗们的画像,这得是多么自恋的一个家族啊?

不过,一到八……这是对第九任有什么歧视吗???

第111章

……

“恭喜考核者,你已通过第七关。”

高空中的声音消失时,宋思年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光门。

之前已经见过了六次,对于这光门的存在宋思年也就不以为怪了。

他没有犹豫,抬脚进到了光门里。

只是不同于之前几次,这一次门内的“休息室”中空无一人。

见此景,宋思年挑了挑眉。

“我记得上一关结束之后,休息室里应该还有不少‘胜利者’吧?怎么到了这一轮,就只剩下我一个……”

话没说完,宋思年左手一侧空中打开了一道光线,那光线很快拉长扩大。

又过须臾,一道身影从光线的缝隙里踏了出来。

“……两个人。”宋思年话一改口,便笑眯眯地冲进来的那人点点头。

而老树迟疑了下,小声询问:“主人,我们是不是可以撤了啊?下一关不如您直接装作失败离开好了?”

宋思年沉吟片刻,开口:“如果目前所剩的通关者真的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那确实不宜久留了。”

“主人,我感觉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的,反正前面几关我一点都没觉出宋家的意图来……您有什么发现吗?”

“从前七关来看,宋家设置的都是再透明不过的答题模式,确实不见任何蛛丝马迹……难道这密藏圣宝,真的就只是宋家招纳会的预热环节、给其他想要进入宋家的捉鬼师们的一个奖励?”

宋思年边说边皱起了眉。

显然对于这话,他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就在这时,休息室里的另一个灵鬼突然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样刁钻的题目只有我能答对。没想到,倒是我小觑了天下人了。”

“……”宋思年难能被别人的话噎一下,他表情微妙地抬头看了过去。

“年轻人,”那看起来是中年人模样的灵鬼眼神里带着点倨傲,“我通解几大捉鬼世家的数百年历史,这次刚巧就是全与宋家过往有关——你与我争是争不过的,倒不如趁早放弃,自己回去吧。”

宋思年在进来之后便变幻了形态,此时是一副病弱好欺、貌不惊人的青年模样。

为了维持这个人设,宋思年好脾气地没跟这灵鬼杠,而是十分恭谨地冲对方拱拱手,“小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客气完这一句,宋思年就扭回头,不搭理对方了。

中年灵鬼见宋思年不动不言,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表情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再开口了。

两人没等上片刻,面前两道光门再次出现,同时有声音传出——

“请考核者进入光门,进行最后一关考核。”

“最后一关”四个字从不同方面戳到了宋思年和那中年人的神经。

中年人嗖地一下起身,似是唯恐落在宋思年后面,快步窜进了光门里。

而宋思年犹豫了下,便也站起来走了进去。

光门之后,黑暗复现。

已经经历了七次,宋思年对这黑暗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直到他的面前出现了光。

那光点很快扩大,变成了一片沙盘地图似的存在。

宋思年只扫了一眼便了悟——这是宋家这片庄院的沙盘地图。

……这一关的题目和这个有关?

宋思年微皱起眉。

像是呼应他的想法,高空中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

“考核者,你所见到的是宋家庄院的立体地图,它是仿照九百年前宋家古宅的院落设计,其中做了一些细微改动,请你将这些改动找出来。”

宋思年:“……?”

老树都忍不住了:“这题目简直变态——谁会记得宋家九百年前古宅院落长什么样?还要找出细微的改动,当时也没几个人记得住吧??”

宋思年眼神闪了闪,“是挺变态,我看这个家族基本已经自恋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了。”

老树:“这次是不认输也得认输了,不过刚好和主人您原本想要的结果一样,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老树犹自说着,却没有注意到宋思年的表情变化。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沙盘地图里的三处。

没有来由的、就如同他初入宋家庄院时感受到的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他就这样本能地知道,那三处就是这个设计中做出的改动。

——

或者,与其说是改动,更像是一处考校。

这整场招纳会、整个设局、所有来这里的灵鬼和捉鬼师都只是这场考校的一点陪衬。

宋思年瞳孔蓦地一缩。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袭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了手,抬头望向高空,声线清冷——

“我认输,退出考核!”

“……”

高空中的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只幽幽地叹了一声。

宋思年身周鬼力渐起,同时他神色愈发冰冷。

僵持了几秒之后,他来时的那道光门在身后出现,那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考核失败,请离开。”

宋思年面前的沙盘地图消失不见,一切重归黑暗。

宋思年心底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光门。

前脚落地的那一秒,宋思年心里惊呼了声不好。

然而他再想反身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光门消失,故景重现。

——

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和谢忱曾经一起来过的那间隧道之后的密室。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密室三道石门中间的那一道,正大敞大开。

一阵阴寒的风,从门里吹了出来。

宋思年指尖微颤了下。

他转头看向来路——

光门不见了。

就连那条曾经他走过的隧道,也已经被完全的封堵填满。

……禁魔之地。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宋思年神情变了几遍。少顷之后,他脸上所有情绪归为平静。

站在原地的青年身形逐渐恢复了他的本来模样。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在身周和上空扫过一遍。

一无所获。

宋思年皱起眉。

“主人……您在等什么?”老树小心翼翼地问。

对于此时情况它显然也不觉乐观,再加上就是之前它出的认输主意导致了此时的情况,一时之间老树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动静,生怕再惹火了宋思年。

然而宋思年却比它想象中平静得多。

听了这个问题,宋思年只一哂,“我在等那个神通广大的也费尽心机要把我带到这儿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望着上方,像是隔着虚空将什么人盯住——

“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怎么能在那么多灵鬼中确定我的,嗯?”

“……”

虚空回以沉默。

安静半晌都无人回答,老树忍不住小声地问:“主人,你确定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宋思年犹豫了下,眉头微皱。

他自然不确定,更清楚自己不可能跟这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幕后黑手虚耗时间。

宋思年转头看了一眼门内。

“进还是不进,是个大问题啊……”宋思年兀自嘀咕着。

老树小声咕哝了句,“除了进这里,您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选择了吧?”

“……”宋思年噎了一下。

尽管心里不爽,但他不得不承认,老树说的是对的。

如果是以前,他还可以跟对方打一下消耗战,看谁更耽搁不起;但现在,确切说来尤其是上次从这密室离开以后,他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阳气不再能够被储存,而只能暂时停留。

换而言之,与谢忱分离的时间稍长,他便有陷入沉睡的风险。

而这样的风险是此时的他绝对不能够承担的。

眼神晦暗些许,宋思年在心底一边倒数着一百个数,一边似乎毫不在意地靠到了墙上。

——

俨然一副要与对方耗下去的架势。

就在从倒数一百已经数到了个位数,而宋思年已经开始考虑直接进门的时候,虚空里终于有了动静——

“我不会害你。”

宋思年心里松了口气,同时提起了十分的警惕心,他面上却只轻笑了声——

“你说不会我便相信?你千方百计把我引诱进到这里,卡着时间和地点似乎一点都不能出错——这么费尽心思,你说不会害我,谁敢信?”

“如果真要害你,我有很多机会。”那个声音说。

宋思年点点头,“这一点我确实认同……但万一,你不只是想害我,还想要达成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看起来最能让眼前这情况说通了,你说对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真不肯进?”

宋思年笑笑,“怎么,我如果不肯,你还能把我硬塞进去?”

“不能。”

那声音倒是诚实。

只不过没等宋思年生出别的什么想法,他就听见那声音再次响起——

“关于圣族圣物的传闻,你从乔那里听说过吧?”

“……”宋思年的目光闪了闪。

对方既然是宋家家主,也就是捉鬼师联盟实权第一人,那之前自己帮楼诚邀的事情,他会知道乔也并不奇怪。

但……对方怎么会连自己从乔那里打听到了圣族传闻的事情都了解?

心里思绪百转,面上宋思年却并没有流露出来。

他只语气淡淡地一抬头,“听说过,又如何?”

“陪你进到这里的那位谢大人,便是圣族之人吧?”

“……”宋思年目光一闪,却没有说话。

对方似乎也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这门之后,便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宋思年原本平静的神色陡然一变,声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圣族的圣物就在门后?……就是宋家欠了他的那件东西?”

“若我此言有假,天诛地灭。”

这话说完,那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宋思年神色顿时晦暗纠葛起来。望着就在自己身侧的石门,他眼底波澜滔滔。

老树声线颤巍巍的:“……主人,你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吧?”

“……”

“主人,他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啊,这这这地方更不像什么好地方,万一里面有诈呢——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里面真有那圣族的圣物在,即便是谢大人看见眼前情况,他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宋思年皱了皱眉,“……你也觉着里面有圣物在?”

老树一噎,好半晌才不甘心地说:“单从这禁魔之地来看,一定是有什么重要原因才建起的,不可能无谓耗费,可是……”

“那我们达成一致了。”宋思年望着门内,微眯起眼,“我也觉着,这里面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我一定要拿到的‘宝贝’。”

话说完,宋思年没给老树再反驳的机会,一脚踩进了门内。

老树哀嚎一声,抖着树芽儿把自己缩了起来。

而在宋思年进到门内的刹那,一切遮掩的幻雾都散了个干净。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根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柱。

冰柱正中,安然“睡”着一位白衣长发的美人。

美人很眼熟。

宋思年见过他。

——

宋家族谱,第九任家主,宋绝。

第112章

从前宋思年就听说过一个词,叫美人如画,今天真得见了曾经画里的美人之后才知道,真正的美人,大约是再有天赋的画工都画不出来的。

宽额,柳眉,琼鼻,红唇……每一条弧线都堪至完美,不可或增或减哪怕半分。

即便是冻在这三尺冰柱里不知有几百年,里面的美人依旧。

那纤长的眼睫似乎都在轻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冰里的美人便能醒来。

望着眼前的人,宋思年只感觉一时之间万般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复杂得让他烦躁,更不想去一一梳理其中的成分。

他于是微蹙着眉转开眼,轻咕哝了声:“……祸害啊。”

“主人?您刚刚说什么??”老树好奇地问。

“……没什么。”宋思年有点不自在。一想到谢忱跟这“沉睡”的宋家第九任家主似乎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就本能有些不虞,但偏偏……好像又对这人生不出半点恶感来。

难道……我也是个这么看脸的人?

宋思年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样想着,他表情古怪地又看了一眼冰柱里的美人。

这一看,他表情更微妙了。

——

方才觉着这美人就要醒来的,似乎不是错觉啊……

便在这时,老树也疑惑地出声:“主人,我怎么感觉……他身周开始有灵力波动了?而且你看他的眼睫,是不是在动……——他要醒了吗!??”

不止是老树这样感觉,宋思年也有同感。

只不过身在这禁魔之地,宋思年对于灵力和鬼力气息的感知和运用都已经被压制到了一个最低点——隔着这样的距离,他确实无法感受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

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和好奇心的驱使下,宋思年向着那冰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到冰柱前,宋思年停住了脚。

他的眼神渐渐空泛,脑海里也像是被遮上了一层迷雾。

本能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头,但那本能却已经被诸多的空白压抑到了最深处,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走上来的缘由。

他只是遵循着一个脑海里的声音,慢慢地抬起手,合上眼。

青年双眼完全闭合的同时,他的指尖抵上了巨大的贯穿整座法坛中心的冰柱。

如果意识尚存,宋思年会惊奇地发现,他与这冰柱相接触时感受到的温度并非冷,而是一种热——近乎能够灼烧灵魂力量的炙热。

在这种热度下,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整座冰柱陡然坍塌融化。

大块的碎冰从天穹坠落,整座法坛陷入剧烈的震颤,巨大的裂隙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刺耳的凄厉嚎叫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挣扎了千年的愤怒与不甘。

带着让人为之毛骨悚然的哀嚎与狂笑。

宋思年的意识猛地一醒。

他下意识便要收回手睁开眼。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从进入宋家庄院便被他戴在手腕上的那个最不起眼的珠子蓦然炸裂开。

一黑一白两股雾气似的力量从中迸出,化作两条长龙在空中纠葛交缠,直飞入天,而后汇作一股黑白相间的气柱迅速下冲——

尚来不及反应,宋思年便被那股力量裹挟了全身。

每一寸魂体被撕裂、冲刷,极致的痛苦侵袭了他的脑海。

“魑魅……魍魉……摄魂术……”

这掩盖在宋家秘法之下的熟悉气息终于被宋思年辨认出来。

他想不明白,魑魅珠与魍魉珠最后为何会是用在他的身上,而作为宋家秘法,只针对活人生魄的摄魂术对于他一个已经成了灵鬼的魂体根本不该起作用。

然而事实容不得他分辨。

刹那之后,他的意识一空。

整座法坛正中,黑白相交的力量携裹着原地消失的魂体,蓦地撞入了冰柱融化后曝露出来的那具躯体里。

原本垂扎在那人身后的如瀑长发上,银色的发带猛然断开。

黑色的长发被无形的气机掀入空中。

如蝶翼的眼睫抖了抖。

时隔千年——

他终于再次醒来。

“大人……”

一个带着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在这座震颤崩塌的法坛的角落出现。

法坛正中,长发垂瀑的美人儿眸子动了动,缓慢地转落到了那个走出来的人身上。

甫一与那双眼眸对视,走出来的人便身体一颤。

他低下头,压住眼底的激动与狂热,用力地弯下身——

“宋家第二十七任家主,宋鼎轩,见过宋绝先辈。”

“……”

听了这话,站在法坛上的美人的眼神才渐渐活泛,像是生机消解了他眼底的一川寒冰,他的目光在自己抬起的双手和身体上扫视了一圈,而后落到坛下戴着面具的那人身上。

宋鼎轩正为久久听不到回应而忐忑抬头时,便听见他歆慕已久的家主美人儿用一种与外表毫不相符的轻浮语气笑了一声——

“把自己祖宗的尸身当密藏圣宝送给我?……这是什么样的缺德祖宗,才能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啊?”

“——!?”

坛下,刚直起身的宋鼎轩瞳孔猛地一缩,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魑魅魍魉已出、鬼珠复生、三魂归体,你怎么可能没有恢复——”

话音被他自己咬断。

隆隆的地裂声里,面具下的人面色铁青狰狞。

他定定地与坛上美人儿对视几秒后,刚欲再动,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戴着面具的人猛地扭过头,目光跨国虚空直落法坛之外。

“……谢忱。”

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两个字音,宋鼎轩不甘心地看了坛上美人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法坛核心法阵中,站在原地的美人儿皱起了眉。

他的目光在四周横扫。

禁魔之地对他魂体的禁锢在他进入到这具身体之后似乎已经消失了,只是……

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些逐渐泛起红芒的地表裂隙上。

——

里面,似乎有什么决不能放出的东西,要禁锢不住了。

就在这繁复声音里,一道细细的气音试探地冒出来——

“主……主人?……您还在吗?”

“……”

法坛上的美人儿抬起手腕,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那树芽儿一眼——

“我不在还能去哪儿?”

一听这熟悉的语气,老树立马松下了吊着的那口气,跟着又立马紧张起来——

“那主人您还不赶紧走??这地方明显就要塌了啊!”

“你以为我不想走?”

“……啊?”

“我没办法从这具身体里离开。”宋思年眼神晦暗地闪了闪。

老树迟疑:“嗯……那就先带着身体跑呗?这种时候,保命要紧啊主人!”

宋思年气极反笑——

“这道理我会不懂么?是这具身体被封在这法坛中心了——我想跑也跑不掉!”

老树:“……”

“家主!宋绝先辈的记忆怎么会没有恢复呢?!”

“是啊家主,魑魅珠与魍魉珠都没出差错,摄魂术的秘法封禁更是检查了无数遍——所有步骤都符合计划了,为何宋绝先辈的记忆会出了岔子?!”

“……”

一众沿着密道垫射向外的身影里,焦急的声音在宋鼎轩身周盘桓。

面具下的人眉头紧皱,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猛地一攥拳:“无论如何,先按原计划进行——那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今天的所有罪责,必须让谢忱来担——我们宋家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如果没了恢复记忆的宋绝先辈的配合,我们如何能让谢忱承担责任?”

“……”听到这个,宋鼎轩冷笑了声,“我原本是没有把握的,不过在上次他们误打误撞提前进了法坛以后,我就已经有把握了。……谢忱,呵。他一定会妥协的——因为我们有他没法拒绝的筹码。”

宋鼎轩身周的几人对视了眼,最终都没有说话,一齐协力沿着密道冲出了法坛。

很快,没有进入法坛的所有捉鬼师便都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知道该怎么说吧?”宋鼎轩率先停下身形,目光一扫身后众人。

“明白,家主。”

宋鼎轩点点头,“做漂亮点,别让家里那些站在我对面的老家伙们笑掉了他们的假牙。”

几个人无奈地对视几眼,纷纷点头称是。

交流完,宋家的众人向着高台方向过去,而宋鼎轩的目光在场中一转,便落在了某个阴影满布的角落里。

面具下的人冷然一哂,身影闪动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几秒后。

角落短巷里,对身周骚动充耳不闻的男人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微起了点波澜。他身形未动,只不疾不徐地抬起视线,定格到了自己对面的墙根前。

“啊,被发现了啊。”一道身影从墙壁里浮现,踏出,声音带着冷意,“果然,那天在法坛里,你其实已经感受到我们的存在了——如果不是还感受到我后面那些不够聪明的家伙着了急,你那会儿也不会突然出手阻拦他进去,是吗?”

谢忱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

“宋家家主?”

“宋鼎轩。”来人一字一句。

谢忱目光在宋鼎轩身后一扫,“……他人呢?”

宋鼎轩笑了一声,“你不是已经猜到我们要做什么了?”

“……”

谢忱并未作答,只在沉默了两秒后蓦地一皱眉,“失败了,为何?”

宋鼎轩眼神一狞,“我不是那些唯你马首是瞻的老古董——不要用对下属的口吻对我说话!”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谢忱,“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他没有恢复记忆,自然无法自行解除封印,这世上现在唯一能够解封那上古阵法的,大概只有你了。而你应该也猜到了,一旦解封了他,他所镇压的东西就会一起跟着出来,到时候……”

话音未竟,宋鼎轩便先一步冷笑起来。

“上次在法坛,你的选择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真的很好奇——你会怎么选?”

谢忱淡淡地说:“这也是你的目的之一?”

谢忱并没有宋鼎轩预想中的反应,这让宋鼎轩心里很不愉快。不过想到了谢忱面临的两难选择,他又恢复了笑容。

“是啊,一边是他,一边是全天下捉鬼师对谢大人的膜拜与信仰——谢大人,给我看看吧,被无数代捉鬼师信奉的圣族之人,真的会为了他的信民抛弃他所爱的人吗?”

宋鼎轩话音刚落,只听集众中随着高台上宋家老者的某句话,纷纷惊呼了声,目光向着这个角落一齐落来——

“圣族?难道真是传闻中的那个谢家??”

“天啊……我祖爷爷念叨了一辈子,没想到我竟然有机会看到他们谢家人再出世!”

“可他们说他就是一千年前的那个人……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早就在那场谋逆之战里——”

“嘘!你不要命啦,在宋家都敢说这样的话?”

“这么说,前一段时间的传闻是真的——捉鬼师年度盛典上,出来的那个谢家的神秘人物就是他?!”

“看来不假……”

“那他真的能将这法坛下面的东西重新镇压回去吗?按宋家人的说法,那可是传闻里的恶鬼之王啊……真倒霉,怎么就刚好在这法坛下面?”

“谁说不是呢。”

“这玩意要是放出来,我们可就遭了殃了——不,不只是我们,我们还有些自保之力,外面那些普通人……”

而高台上,一位宋家老者带着恭敬的笑容,以灵力将自己的声音拔高到整片场地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

“谢大人,请上高台,稳固封印就靠您了!”

“……”

“请吧,谢大人。”宋鼎轩笑眯眯地轻声说道。

谢忱垂眸未语,须臾后身形微动,一步跨出。

再现身时,他已身在高台。

那些陌生的捉鬼师们纷纷以崇敬瞻仰的目光望着他——他们之中无人与他有过交集,但他们都在祖祖辈辈的逸闻里听过他的传说。

谢家,圣族。

那曾是几代人的信仰。

或者至今犹是。

当某个目标遥不可及的时候,只崇敬着唯一能达到那个目标的人,也是对心灵最高的洗礼和救赎。而今他们就这样希冀着面前的这个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他们期望着亲眼看到他的救世之举。

届时,那份无上荣耀他们将感同身受。

出现在宋鼎轩身后的宋家众人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们纷纷皱眉,互相交流目光,随即有人忍不住担心地问:“家主,如果他真的放弃了宋绝先辈而重固封印,以这些愚民的表现来看,我们不但将无法阻止他带领焦家重回巅峰的大势,更可能让宋家这几百年在信民上做的努力毁于一旦啊!”

“……”

宋鼎轩目光复杂而阴沉。

沉默片刻之后,他猛地一甩袍袖——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他到底会怎么选!”

高台上。

负责主持的宋家老者心里显然也十分担忧,他面色难看地笑了笑,冲谢忱弯腰——

“谢大人,您看这……”

他话音未落,便觉眼前一黑,身形登时无法控制,倒飞而出。

一声惊叫从老者的喉咙口迸出:“灭口啦!灭——”

他的尖声还未停歇,自己便反应过来——

眼前天地色变,乌风怒卷,云沉如铁,根本不是灭他一个蝼蚁的口所需要动用的灵力。

那是……

老者的目光往法坛上空落去,那灵力翻涌腾啸带来的余波让他为之色变,只是感受到灵力的运行气机之后,老者眼底惊喜之色炸开。

但他面上却做大惊大怒、不可置信的反应,同时尽可能地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谢大人!你不肯出手相帮也就算了!为何要强行破开封印?!——难道你要眼睁睁地放任那鬼王出世,甚至为虎作伥不顾生灵涂炭吗??!!”

第113章

“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一场,那我还真不确信这宋绝是有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体内灵力之雄浑,别说见过,简直闻所未闻。”

宋思年一边和老树念叨着,一边沿着密道往法坛外走。

“是啊,主人。”回想着之前在法坛核心,封印突然破碎后的那一战,老树还不由打了个哆嗦,“不过主人,那底下封印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气息怎么会那么可怕?要不是宋绝体内灵力绵延不绝,那今天可能真是出不去了……”

“恶鬼之王,相传是从万年前便回荡于世间的无数恶意汇聚化形生灵而成。”

“它就是恶鬼之王??”老树惊问,“我之前泡图书馆的时候看过它的传闻,因为连踪迹都消失了千年,大家都以为它只是个被虚构出来的存在——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而且就被镇压在这里?!”

“是啊。”宋思年幽幽道。“想不到,谁能想得到。”

老树:“……可是主人,它的身份您怎么会知道的?”

宋思年怔了下,“不知道。”

“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它的事情。”

“……”老树噎住。“那我们现在是要去……?”

“出口。”

“哎??您知道出口在哪儿?”

“说这具身体知道,大概更为恰当。”

“这身体里待着的是您啊,您不知道它又不能把您拉过去……”

没有再回应老树的嘀咕,宋思年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消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脚下速度也加快了。

没一会儿,他便闪身出了法坛传送阵。

阵外世界,气氛诡异。

甫一现身,宋思年最先看到的便是高台上的谢忱。

一如素日里的神情平静,黢黑的瞳子里连点波澜都瞧不见。

如果不是他旁边站着的宋家老者正面红耳赤慷慨激昂表情激动就差手舞足蹈——地表达某种扭曲的怒意,那宋思年一定以为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可惜不等宋思年听清那老头对着他家宝贝儿指责些什么,就感觉声音一默。

随着高台上始终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男人突然有了反应,众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的目光,落到了空无一人的法坛传送阵的……

嗯?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全场都有些懵。

如果不是多出来的这个人实在生得太过耀眼,众人大概也不会呆上这么久。

但也正因为这人实在令人惊艳,他们在场每一个人都敢肯定——之前进法阵的灵鬼里,绝没有这样一位美人。

还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

那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哎,你们觉不觉着……这人有点眼熟啊……”

场中响起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好像……是有点哈。”

被这声音一提醒,众人都开始纷纷努力地思索起自己到底在哪儿有幸见过这样一位美人。

毕竟是宋家的招纳会,来这里的捉鬼师——包括个别世家想要安插进来的棋子——对于宋家族谱这东西都是很有所了解的。

于是没用几秒,渐渐恢复理智的捉鬼师们就纷纷像是被惊了的鸡,除了“咯咯咯”的声音已经表达不出别的词汇了。

又过了全场混乱的半分钟,第一只“鸡”进化为人声——

“宋绝!——宋家第九任家主!——他是宋绝——宋绝还活着!!”

这一声之后,全场沸腾了。

这会儿宋思年刚巧闪身到了台上,正走到谢忱旁边,便见谢忱以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宋思年懵了一下,那眼神里情绪实在过于深重——沉得让他感觉自己都担不起来,像是要被里面的情绪压垮了。

在他不解的时候,听见了众人的声音,顿时感觉自己被提醒了——

连0.1一秒都没犹豫,众人眼里的古风美人儿站在谢忱面前之后,嗖地一下举起了双手——

“自己人,别开枪。”

谢忱:“……”

全场:“……”

老树:“……主人我都说了让您不要看那些奇奇怪怪的谍战片了!”

宋思年大概也觉着自己这个本能反应有些不太妙,在谢忱无奈的目光下讪讪地收回了手。

谢忱的目光将他扫视了一遍,“没事吧?”

“啊?”宋思年还难得自己尴尬着,没回过神,本能反问了声。

谢忱的视线在他出来的法阵传送口一点,“恶鬼之王。”

“哦,没什么事,我顺手压回去了。”

“……”

得益于之前宋思年那动作制造出来的静默效果,毫无障碍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场再次:“……”

“顺手”……

“压回去了”……

那轻松得像是碾死了一只蟑螂的语气,让所有人心里又是钦佩仰慕,又是莫名地有点牙根痒痒。

然而更气人的是,连宋家自己人都震惊得不轻的情况下,站在那儿的本该是这位宋家第九任家主最为生死之敌的男人,竟然只是用目光稍掠了一遍宋思年的身体,便平静地点点头——

“嗯。”

“……”

全场捉鬼师都觉着自己胸腔里憋上了一盆血,想吐还吐不出来。

此间,高台上站在旁边的宋家老者终于回过神,声音颤巍巍地问宋思年——

“宋……宋绝先辈……那鬼王,真的被您、被您……”

“怎么?有点可惜,你还想下去和它亲热亲热?”

从台下纷纷的议论声里已大致还原出之前的状况,宋思年此时对着老头冷然一笑,眉眼间风度都美成了一副初雪绘卷的模样。

老头哆嗦了下。

美是真的美。

冷也是真的冷啊……

“宋鼎轩呢?”宋思年眉眼间笑意一收,冷着声音问。

“家、家主刚刚接到了紧急消息,先……先离开了,请、请宋绝先辈原谅……”

宋思年哼笑了声。

“溜得倒快。”

说完,他转眼看向谢忱,正撞进男人那双情绪芜杂的瞳仁里。

宋思年一怔,眼神晦暗了下,随即没事人似的笑笑,“我们也走吧?”

“嗯。”

谢忱收回目光。

两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跨出,身形也同时消失在了高台上。

只留下了台上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当天,捉鬼师和鬼界内,就流传起这两位天敌级别的传奇人物的逸闻来……

“封印时限有多久?”

回程的路上,静谧了许久的车内突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坐在副驾驶座的宋思年怔了两秒,轻眯起眼,转向身旁,“……你怎么知道,是暂时封印?”

“我和它打过交道,清楚它的实力。纵使你凭借……这副身体,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不会有太稳固的封印。”

宋思年眼角弯下来,“要做出这个判断,除了要了解那鬼王的实力,对于这副身体——你也是了若指掌吧?”

话音带笑,那双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桃花眼里,温度却陡然冷了下来。

谢忱眉峰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很快他神情便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回家再说。”

“……”

这俨然默认一般的口吻,让宋思年眼底盛怒一起。

不过须臾之后,又被他自己悉数压了回去。

……

进了家之后,谢忱回卧室换衣,刚脱下外套,板整得一丝不苟的衬衫纽扣还没解到第二颗,便听见自己关上的房门被直接推开。

“房门没锁。”

站在门外的美人儿毫无歉意,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用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吊儿郎当的口吻说着。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谑,只有两潭冰凉的墨色。

谢忱在心底长叹了一声。

他放下手臂,转回身,“之后说,好吗?”

“不好。”

宋思年毫不犹豫地拒绝。

同时他抬腿进屋,一直走到距离男人不过几尺才停住——

“我已经忍了一路,现在到极限了。”

“……”

“你说你们是旧友,我便信了。现在想想,却是忘了问——当初你和他到底旧到哪一步,嗯?”

“……”

“之前我只觉着宋家庄院的布置眼熟,却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刚刚路上,我才想起自己在曾清溪的身体里曾经做过一个梦……得算是春梦啊,可惜不是我的。而且那梦里就是在宋家的一场大婚,其中一位在床笫之间称呼另一位,刚好就叫‘谢大人’……你从来不让我这样称呼你,对吧?”

话间,宋思年目光危险地眯起眼,同时上身前倾,将原本就极短的距离再次缩小——他贴到了男人的耳畔,一字一句:

“你和他上过床吗?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宋家家主、一个傲到骨子里的美人儿,被你压在身底下的时候会哭吗?会喊你谢大人、会求你放过他吗?还是会抱着你呻吟,让你再——”

“……”谢忱的眉蓦地蹙起,他抬手便再流畅不过地捏住了青年的后颈,将人摘到了面前——力道把握得恰是适度,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

感觉到这具身体本能的放松配合,宋思年眼底怒焰更盛。

然而没等他发火,便见面前的男人先沉着眼眸冷声问:“谁教你的这些?”

老树感觉到刀刃似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划过,它也顾不上装死了,连忙小声:“不是我不是我我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你管我怎么说说什么!”宋思年恼怒地挣开了谢忱的手,“你只需要回答我,我梦见的那个背后腾着淡青色兽纹的、在宋家家主床上的男人是不是你!?”

“……”男人沉眸看着他,“是。”

宋思年:“……”

这么诚实的吗。

好气哦。

见青年噎在了那儿,漂亮的桃花眼眼尾都憋得染上了一点嫣红,谢忱看了两秒,忍不住抬起手。

他轻轻揉抚过青年的眼角,低声问:“你要怎么办,甩了我?”

宋思年:“……”

好像还是舍不得。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

气哭。

从那双琥珀眸子里读出了青年的心思,谢忱唇角勾起一点明显的弧度,心底难能泛起一点逗弄的心思,他甚至还低低地笑了声——

“看来不舍得,那要怎么办?……让你睡回来吗?”

宋思年:“……”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流氓。

呸。

完全不是对手。

更气了。

事实上,不但是气,还有点委屈,和不舍得对对方下狠手的懊恼……诸般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青年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更红了三分。

谢忱看在眼里,终究还是不忍。

他轻缓地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在青年的眼角亲了亲。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会梦到那些?”

第114章

为何他会梦到那些。

为何宋家豢养的恶鬼会以他为尊。

为何他与宋绝几分相像却在宋家族谱上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为何宋家要千方百计将他的魂体封入宋绝的肉身内。

这些,他当然都想过。

只是每每接近那个似乎最贴合真相的答案前,他都忍不住逼自己停步、逼自己不再去想。

——法坛封印分明是宋绝自己所为。

如果万一……万一他真是宋绝,那他大概并不希望自己能想起什么来。

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宋绝,那将近一千年前的那场谋逆之战,宋绝和谢忱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在世间留下那样的传言、才会让天下人都认为圣族已殒?

宋思年不敢去想。

……但又忍不住。

好像所有和谢忱有关的事情,他都忍不住。

“所以,其实我就是……宋绝?”

青年喃喃着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身体也跟着退离,想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然而一贯淡漠也平静的男人在此时却出乎意料地强势。

“是。”谢忱的声量不高,却如石如铁,不容半点质疑和动摇——“是我的宋绝。”

“……”

宋思年稍稍回神,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的目光擒住了他的,没有留下半点闪避的空间——

“所以你之前会……容忍我、接纳我,也只是因为宋绝?”

“……”

谢忱没说话,眉心蹙了起来。

——

他之前之所以想等宋思年自己恢复记忆再提前事,就是担心他会钻这个牛角尖。

但也难免。

尽管宋思年就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然而失去了那段记忆,即便谢忱在他身上看见了太多太多过去的影子,宋思年自己却是一无所察的。

对于没有过去的记忆的他来说,宋绝就像另外一个人吧?

那是单纯的讲述和回忆没办法给他补足的感情。

“……难怪啊,老树也提醒过我,你对我的前后态度反差太大……是我自己色迷心窍,就栽了呗。”

宋思年将一边嘴角轻扯了下,泥鳅似的从男人怀里滑了出去,转身就想离开——

“可惜啊,我现在没法把你的旧情人这具身体还你……也委屈你心里想着这么个美人儿,之前却一直对着我了。”

宋思年步子往前踏出,却没能移动半步——

他的手腕被回过神的男人攥得绷紧,像是箍了铁环似的。

“……你这是干嘛。”宋思年懒洋洋地一掀眼皮,侧回头撩了谢忱一眼。

“别跟我闹。”

“呵,谁跟你闹了。实在是你这人没意思,连哄人的谎话都不会说,我受不得这份委屈,自己先走不行?”

“……”谢忱沉默了几秒,“你想听什么?”

宋思年噎了噎。

就趁这片刻,攥在他手腕上的力道猛地加大了几分,青年的身形被扯得往后一倾。

——正从身后落入男人的怀里。

把人捞住了,谢忱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

而几米远外卧室大床上“砰”的作响,被压在下面的青年闷哼了声。

宋思年懊恼地睁开眼,向自己仰姿视野里的上空。

男人正就势俯下身,扣着他的下巴细细地亲——

“你想听我说,我只是喜欢宋思年,跟宋绝没有任何关系?”

“……”

“我若真如此说,今日此事或许了了,但等过几日你记忆回醒,不会气得将我从这楼上扔下去?”

“……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宋思年话音刚落,下唇便被男人力度稍重地咬了一下。

一点血腥味从两人唇舌间散开,宋思年刚蹙起眉,就见男人黢黑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点将近心疼的情绪。

不等他推开对方,男人已经柔和了力道却不容拒绝地压制住了他的手腕,低身在他唇隙的细小伤口上轻吮。

等那血止住了,男人才蹙着眉拿那双黑曜石似的眸子望他——

“你一直都是。”

宋思年:“……”

好像没办法不心虚地反驳。

而且从眼前这个蓄势待发的情况来看,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对他过于不利……

宋思年眼珠转了转,立即决定换个突破口——

“既然你和那个宋鼎轩,也就是宋家现任家主,都觉着我就是宋绝……那为什么我按照他的计划回了宋绝的身体里,却没有恢复记忆?”

谢忱皱眉,“这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宋思年哼哼了两声,“……如果最后我发现我不是宋绝,那你真的死定了我告诉你……”

谢忱无奈地低下眼,目光在触及青年泛红的唇时闪了闪。

迟疑了须臾,他还是未忍住,低下头去在青年的唇角亲了亲——

“好。如果你不是宋绝,我把我的命给你。”

“……”

宋思年牙根发痒又无可反驳。

——

他收回前言。

在哄人这方面,他还真没遇上过比谢忱造诣更高的了。

暂时性地解决了内部矛盾以后,宋思年就拉着谢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甘城。

“找陈囡囡?为何?”

听了宋思年的要求,谢忱不解地看向他。

宋思年目光闪了闪,没急着回答,只反问道:“我记得你之前那次说过,陈囡囡不是阴阳眼,而是一种上古血脉的继承者,对吧?”

“嗯。”

“你当时还说,类血脉继承者不仅能够辨得人鬼,也能区分灵力鬼力,甚至看得出强弱。”宋思年微微一笑,“就算你我之能,在他们面前也无法掩饰。——所以那次,她甚至能够看穿你淡金色的灵力。在你有心遮掩的前提下,这是包括我在内,也没人能做到的吧。”

“……”谢忱微蹙起眉。

宋思年则笑着眨了眨眼,“你说,那个宋鼎轩的灵力,能及得上你我么?”

“他不及你此时十分之一。”

“……”虽然对于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是知道的,但宋思年也确实没想到宋鼎轩和自己之间会有这么远的距离,他愣了下身,才本能地问:“他这么菜的吗?”

谢忱垂眼,“回到体内之前的你,也不及你此时十分之一。”

宋思年怔然地低下头,目光在自己双手扫过一圈,“这具身体确实很厉害……将那鬼王暂时封印时我就有所察觉了。”

谢忱眼神一闪,没有就这个事情深究,“就算陈囡囡能够看穿宋鼎轩,她也并不能大海捞针。”

“……如果我已经有目标了呢?”

宋思年抬头,狡黠一笑。

谢忱难得怔了下,“——你见过他?”

宋思年点点头,“十之八九。他的气息遮掩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不知道是不是宋家这几百年来新创的秘法,至少我之前毫无察觉。”

“那你如何能确认,那个人是宋鼎轩?”

宋思年笑了笑,伸手一指自己的眼睛。

……

“我就知道,哥哥你不会是只想带我回来玩这么简单。”

陈囡囡,也就是现在的陈晴小姑娘,正坐在谢忱的车内,看着车窗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之前说好了一个月去看我一次的,哥哥上个月都没找过我,你说话不算话……”

“……”

眼看着小姑娘又要上演水漫金山的架势,宋思年只觉得自己脑壳都有点疼。

——

之前小姑娘对于他换了个壳子表示惊异,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而经过短暂的磨合之后,她很快就一点也不见外了。

不过看起来倒是比以前外向了不少。

宋思年半是痛苦半是欣慰。

但没法,他只能费劲心思地把闹脾气的小姑娘好好哄了一顿才算完。

车开进了甘城市局。

宋思年牵着小姑娘下了车,临进大楼前不忘嘱咐——

“记得哥哥请你帮的是什么忙吧?”

“嗯嗯。”小姑娘用力地点点头,同时拽紧了宋思年的衣袖,“哥哥也要记得答应我的,陪我出去玩。”

宋思年莞尔,“一言为定。”

谢忱停稳车,此时恰走到宋思年身旁,“进去吧。”

宋思年的目光从陈囡囡脸上移开,落向大楼,须臾之间他面上的笑意已经凉了下来。

三人并肩进了楼内。

宋思年:“确定他的位置了?”

谢忱:“跟我来。”

迎着市局里许些人或是惊艳或是打量的目光,宋思年走在谢忱的身后,头也不回地上楼、转弯、进走廊。

一直到了信息侦查中队队长毛立峰的办公室外。

谢忱抬手叩响了门。

“请进。”

里面传出来毛立峰的声音。

宋思年和谢忱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是老谢啊?不是请假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毛立峰笑着站起身,随即望着谢忱身后一头长发却只让人觉着惊艳的青年发怔——

“这位是……”

“毛队,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说。”宋思年毫不见外地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落向办公室内的另一个人。

他轻笑了声,眼神发凉——

“囡囡,告诉哥哥,这个孙得星叔叔,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第115章

在谢忱的示意下,满头雾水的毛立峰带着陈囡囡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房门一关,无干人等都隔在了一门之外,宋思年抬头看向了仍旧一动没动地站在办公桌旁的小警员。

“孙得星……不对,我该称呼你为宋鼎轩吧?”

宋思年抱起手臂,斜倚到墙棱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孙得星——

“瞒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啊。”

孙得星一脸懵然地看着宋思年,又扭过头看向谢忱——

“谢顾问,这位是您的朋友吗?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宋思年冷然一哂,“再装傻可就无趣了,宋家主。我不是在试探你——如果真是试探,我不会大张旗鼓地进到市局里。”

“……”

听了这话之后,小警员脸上的表情已经褪了干净。与以往永远迷糊或者耿直憨厚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小警员一双眼里透着光,嘴角也带着点复杂的笑。

“我自认在气息遮掩上做到了滴水不漏,行事上也没有明显破绽,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宋思年:“我承认,和我们待了这么久,在宋家招纳会你我见面之前,我确实没有怀疑过你。”

孙得星,也就是宋鼎轩眼神一闪,“难道只因为我在你们面前的戴上了面具?”

“这算是其中之一吧。”宋思年说。“你得知道,灵力气息可以遮掩,五官可以变化,但一个人的眼睛是无法作假的——尤其是里面藏着某种过于深刻和明显的情绪的时候。”

宋鼎轩目光一动,随即低下头笑了起来。

“原来……”

宋思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转而说:“如果说这些充其量只能让我怀疑你,那将你定为嫌疑目标以后,再回溯过去的一些事情的时候,很多我曾经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就突然出现了。”

“什么细节?”

宋思年:“我和谢忱最早相遇,是从方峥那件事开始的。而方峥告诉过我,他不是巧合地遇上了我,而是有‘高人’指点——后续的事件一点点表明,那个‘高人’所为,便是把我和谢忱一次又一次地拉向……‘宋绝’和当年谋逆之战的事情。”

宋鼎轩:“就算你知道了这些,跟我也不该有什么联想关系。”

“可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巧合是,第一次我们和你相遇,也就是葛家村的那件事里,你便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提起谢忱有‘通鬼神’之能的人,像是急于提示我谢忱的身份。而按照毛立峰的说法,你那时候进入信息侦查中队不过一个月,算起来刚好便是方峥那件事前后发生的。”

宋鼎轩:“……我也可能只是好奇呢。”

“所以我说是‘巧合’。”宋思年笑了笑,“然后我就发现了第二个巧合。”

“嗯?”

“葛家村的事情里,凶手葛陈出现在案发现场时,是距离高速路有围栏之隔的田地里,一个普通老农的形象——却恰好只有你发现了他,并把他带进了我们的视野里。”

“……”宋鼎轩笑容微沉。

“当然,这也可能是巧合。”宋思年笑着说,“更巧合的是,当时只有我们三人进了葛家村,而在审问葛陈后,他指出一年多前给他迷障叶的人是我、而且我穿了是同样的衣服——明明那鬼衣我自己都是刚借来不久。当然,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中了幻术,可惜我却没有去想,为什么那个给他下了幻术的人会挑上我。”

宋思年轻眯起眼。

“换句话说,那个给他下幻术的人,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到场呢?”

宋鼎轩未语。

而宋思年自己给了答案——

“最大的可能,就是下了幻术的人其实就在现场啊。”

宋鼎轩苦笑了声,“那还只是我们第一次接触,就被你追溯到了这么多巧合——果然是想否认都没有余地。”

“凡水流过,必有痕迹,人就更了。之后那些案子里,细寻起来,你的破绽是越来越多的——这就像是个线头,牵出一条,后续都是顺理成章——所以今天即便不带这小姑娘来确认,我也能肯定是你。”

宋鼎轩:“那何必多此一举?”

“……”

宋思年撇了撇嘴,一眼向旁边的男人——“我这样随性而为的散漫,自然比不上某些人的严谨。”

即便是此时平静之下剑拔弩张,青年语气里那点怨念仍旧表现得明显。

是怨念,但也是亲昵。

宋鼎轩转望向谢忱,脸上苦笑阴沉下来。须臾后他才回头,重新看向宋思年:“好了,我已经承认了,宋绝先辈——没错,从最开始就是我设计的这一切。确切说,从我第一次无意发现了法坛的存在,并利用宋家血脉开启进入,看到了您生身尚存于世、七魄镇压恶鬼而三魂不知所踪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回您的魂体、助您回醒。”

宋思年听得咬牙切齿,连对方的称呼都不在意了——

“且不说我自己想不想醒、也不论你这一番谋划后一旦恶鬼放出是如何生灵涂炭——单说你竟行上古邪术,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和灵鬼才得到了魑魅珠和魍魉珠——你不怕后世戳碎了我们宋家的脊梁骨??”

“恶鬼自然可以让我们谢大人来负责。享了千年信民朝奉,圣族的人难道不该做些什么来匡扶世人安危么?”

宋鼎轩嘲弄地望了谢忱一眼。

“至于死掉的那些人鬼……先辈你为了镇压这鬼王,自己受了多少煎熬罪苦——这是他们全天下人欠您的!我不过是让其中几个还了万万分之一,他们该庆幸、该感恩戴德!!”

宋思年难得动了怒,此时听着这些歪理自然气得不行。

“……疯子!”

宋鼎轩沉眼:“只是先辈你记忆未醒,否则你也一定会赞同我的所作所为。”

宋思年闻言差点气岔了气。

宋鼎轩目光复杂地看了宋思年一眼,才收回视线,“原本还想以这个身份在先辈身边多侍奉几日,如今看先辈对我误会太深,看来只能等您记忆恢复了。”

宋思年噎了好半天,“你做下了这些恶事,就想一走了之?!”

宋鼎轩闻言冷笑了声,“我可什么也没做,所有交换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即便是到了捉鬼师联盟,先辈您也说不出我的罪责来。”

“……”

“不过我不喜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待在先辈身边……”

宋鼎轩说着,冷眼看了谢忱一眼,才转回去幽幽道:“既然先辈已经猜出了那些事都是我所为,不妨再细想一下,除了我引导的三件事之外,还有两件,因谁而起。”

“你这话什么意——”

宋思年话音戛然一停,随即他瞳孔轻缩了下,“你说乔?——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楼要在鬼市生存,而我宋家是捉鬼师联盟执牛耳者……”

说到一半,看着宋思年的表情反应,宋鼎轩突然笑了起来——

“是我多言了。先辈如此聪慧,既然能寻到我的蛛丝马迹,回溯之时怎么可能没想到乔的身上?——请谅解鼎轩关怀心切,多嘴了。”

言间,走到宋思年身旁的宋鼎轩趁青年失神,牵起那白皙的指尖便俯身要落吻上去。

始终一语未发地站在房间一侧,谢忱蓦地抬眼,身形瞬间闪到了青年身旁,单手一勾便把人夺回怀里。

做完这一切动作之后,谢忱才眼神冰冷地横向宋鼎轩。

无形灵力陡然射出。

宋鼎轩早有意料,飞身闪退,须臾后便到了门外。

他遗憾且不甘地看了被男人揽在怀里的长发美人一眼,便扬长而去——

“先辈如真想责罚晚辈,晚辈就在宋家恭候您的大驾。”

谢忱:“……”

身周那种陷入极度暴躁状态的灵力波动,终于拉回了宋思年的心神。

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走神时的事情,宋思年尴尬了两秒,从谢忱身边挪开一寸——

“我还是不信老奸商会做出这样的事……我需要去一趟鬼市,你……”

“同去。”

男人声音也冷冰冰的,像是冻上了冰碴子。

宋思年很想反驳,可惜这个关头实在不想去触谢忱的霉头,只得默允了。

“那宋鼎轩……”

“联盟那边,焦家会尽力。等鬼王隐患消除,你的身体也确定没有问题,我不会放过他。”

“……”

男人的语气平静,但宋思年分明感受到了身旁如刃割面的凌厉气息。

他没敢在此时就这个问题再深究,只得选择暂时遗忘“宋鼎轩”这个人的存在。

去鬼市的一路上,他也努力把谢忱的注意力往其他地方拉。

然而到了鬼市墓地之后,谢忱还是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之前你说过,他的眼睛不会变,尤其是里面的情绪。”

宋思年:“……嗯。”

谢忱:“什么情绪。”

宋思年:“……”

他觉得为了鬼市安危,自己最好不说,但是……

“不愿告诉我?”男人垂眼看向他,面无表情。

宋思年沉默了两秒,觉得鬼市的安危不着急考虑,先考虑自身生死来的比较实在。于是他只得坦言——

“葛家村那时候我就跟你提过……这个孙得星,啊不,宋鼎轩,看捉鬼师的眼神像是个狂教徒似的……前段时间他来家里送档案,也是那样的眼神。”

观察了一下谢忱的反应却没得到任何反馈,宋思年把心一横。

“直到在法坛核心我见到戴面具的宋鼎轩,遇上了一样的目光。然后我才想到,孙得星不是捉鬼师群体的狂教徒,是……”

“是你一个人的。”

男人沉目,身后墓地凭空掀起了栗栗的风声。

第116章

甘城鬼市,楼主楼。

长发飘飘的白衣美人站在人来人往的主楼楼外,引得无数路人纷纷瞩目。

“……这就是最近几天风闻最盛的那个宋绝吧?”

“是啊,有这般天人之姿的,当世你还找得出第二人吗?”

“那他身边站着的,岂不就是……那位谢家的大人?”

“嘘——可不敢提他名讳!要是让我祖爷爷听见了还不得打死我!”

“可是……可是他们两人怎么会……他们不该是死对头吗??”

“不知道,不敢说。这些个大人物之间那些恩怨往来,哪是我们这种人能打探的。”

“说的也是……”

站在众人焦点中心,谢忱微皱起眉,“当真要一人上去?”

宋思年沉默了几秒,开口:“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由我和他来解决便足够了。”

“……”

男人未语,只是眉间蹙皱仍不见松下。

宋思年瞥见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

“怎么,你还担心我和他发生冲突,这里有谁我会打不过吗?”

话间,宋思年轻眯起眼,“这具身体里有很恐怖的力量,我不熟悉所以还不能完全掌控。但即便只凭此时掌握的这一部分,别说是他们,连现在的你都不及我吧?”

尾音出口,宋思年自己先怔住了。

没等去细思这须臾之间的情绪反差,宋思年先连忙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他的话音被男人打断。一只手抬起来,带着熟悉的温度在他的长发上安抚地摸了摸——

“你说得对,我不及你。”

“……”

“好了,去吧。我回去等你。”

“……嗯。”

近乎木讷地应声,宋思年垂下眼,面上不见情绪地转身进了楼内。

慑于最近几日的风传,宋思年一路上楼,竟没人阻拦。

而他也只垂着视线,谁都不去看。

“……树。”

上到某一层的时候,青年突然停了下来。

老树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宋思年在喊的是自己,“……啊?——哎哎,主人您怎么了?”

那一声之后,青年却是又没了动静。

等老树的问题后跟着的寂静过去了几十秒,青年才突然抬手,右手之间在空中随意划过一道竖椭圆形状的弧线。

随着终点重合到起点,一面灵力化形的镜面陡然出现。

“哇,主人,您现在的灵力简直了……”

老树惊叹地拍马屁,而镜中压着视线的青年终于缓缓抬头。

“树,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我了?”

“——噶?”

老树的赞叹声戛然一滞。

半晌后,它才闷闷地说:“您是指刚刚在楼下对谢大人说的那句话吧?其实我也觉着奇怪,您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的,能不动手绝不动手,能省力气绝不掺和。争胜这种心理我没见您有过……更别说是和谢大人一较高下了……”

“是啊,多奇怪。”

宋思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如果这些都是曾经的宋绝身上的特质,那他一定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吧?”

老树:“额,主人您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嘛……”

“——我不是他。”

青年蓦地开口,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同时他袍袖一甩,将身后灵力化作的镜面打破——

“至少现在还不是。”

……

房间里一片死寂,安静到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尽管事实上,沙发上与窗户旁,各或坐或站着一位。

进来奉茶的下属小心翼翼地、没敢发出一丝动静地放下了茶盘,转身退离。

等到房门再次关合,沙发上的青年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出来。

他无声地笑了笑。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青年抬起眼,看向窗户旁的那道身影——

“你居然真的帮他,给我设下了那样一个局。”

“……”

窗户旁的身影蓦地一僵。

直到又过了几息,那人才慢慢松懈下身体,然后他咧了咧嘴,像笑又不像。

“没错,你们都没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都是我做的——这样,宋绝前辈满意了吗?”

“……”宋思年的瞳孔蓦地一缩,像是躲开迎目的针,有一瞬间他的神色失态到近乎狼狈。

好几秒他才调整过来,低下头紧紧地攥住了杯子,声音却被他压到最稳的基线,“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那些你来我往的小算计是乐趣……可这一次,你明知道,你所做的会撕开我们之间的那条界限,会毁掉我们一起经历过去的一切。”

“是我最先毁掉的吗!”

一直算得上平静的乔突然迸出了嘶声,他猛地转回身,神色近乎狰狞地看着沙发上熟悉又陌生的青年——

“是你!是你毁掉的这一切!——我早便告诉过你,不要调查!离那个男人远一点!不要把自己搅进去!——可你是怎么做的,啊?!你听我一句劝了吗?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和我背后的楼了吗?!——你没有!”

咆哮之后,乔气喘吁吁地撑住了面前的沙发扶手,犹自双眼发红地盯着宋思年——

“对,你多潇洒,你多无谓——你永远老子天下第一、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无所顾忌……可我不行!”

乔复又笑起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歇斯底里——

“我就是一个俗人啊,宋绝,你到底懂不懂——这世上不是谁都能活得像你一样潇洒无谓,我贪恋,我世俗,我舍不下我的一切!”

“楼这偌大的基业,是我几百年来的心血!我没办法放任它毁于一旦——我能怎么办?啊,你告诉我宋绝——我能怎么办?”

“从最开始我就是最功利的人,到最后我也是!是你看错人了,宋绝——你把我这样一个人当朋友,你对我掏心掏肺,那是你的错!而我一直在做我自己,我没有因为你或者别人改变过——我有错吗,啊?我哪里有错!?”

“……”

宋思年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他不熟悉的乔,看着对方发了疯似的发泄情绪,看着对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像是在表演一场独角的剧目。

宋思年垂下眼,盖住了眼底那道让他不再熟悉的身影。

“第一次,曾清溪和苏家,你其实是不知情的,是吗。”

“……”

癫笑的乔蓦地一僵,像是只被人抽走了发条的玩偶。

宋思年自顾自地、安静地说了下去——

“或许你是对的。我活得太恣肆,把一切都看得太轻,便以为别人跟我一样了无牵挂……这才让宋鼎轩有缝可钻。但即便他拿第一次的事情和楼来威胁你,其实你也有别的选择的。”

乔眼角抽了抽。

而宋思年抬起头,“就是换做是我,我会选的那个。”

“……”

“你很清楚,对吧?”

“……”

“你该很清楚。毕竟,我们已经做了几百年的朋友,而你已经那样了解我。”

“……够了!”

乔嘶哑着声音,低声咆哮了一句。

“确实是够了。”宋思年垂下眼,站起身,“你做出选择、站到宋鼎轩那一边的时候,一切已定。”

他转过身往外走,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板——

“是你背叛了我,乔。这是你的错。”

我们到此为止。

而你也不必再内疚了。

宋思年在心里说下了未完的话,伸手扶上木门。

就在他要推门而出的前一秒,那个不甘的声音带着惨笑从他身后追上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

“……”

“难道你就没有背叛过另一个人吗,宋绝?”

第117章

鬼市,“envy”酒吧。

沉重的古铜色雕花门被人推开,阳光如幕,在阴暗的酒吧内洒下一席耀眼金尘。

吧台深处,正对着小小一台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的调酒师没回头——

“抱歉,客人,今天打烊,不开店。”

“……”

酒吧内寂静无声。

原本懒散地半眯着眼打瞌睡的酒保愣了一下,若有所察地回过头。

逆着光站在那儿,男人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而沉默的影子。

呆了几秒,坐在那儿的酒保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上次遇见你,之后就不可能清净了。”

说着,他伸手一指自己面前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报的《鬼市新闻》中,主持人正满脸激动地诉说着最近忽然出世的两位大人物的来历背景——

“你们谢家,是不是永远跟‘低调’这个词没有关系?”

走进来的谢忱没有回应酒保的话,重新迈开步进到吧台前,一言未发地坐了下来。

酒保站起身,瞅了瞅男人的身后,见直到古铜色大门重新关上也没其他人进来,他不由奇怪地一挑眉——

“怎么,这次那个凡人没跟着你一起来?不应该啊,你们不一贯都是形影不离的吗?”

谢忱眼也未抬。

“……他有事。”

“哦,”酒保笑着从身后玻璃酒柜里取出一瓶烈酒,倒上小半杯推到了谢忱面前,然后他又没骨头似的趴了回去,“那你肯定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酒保此时抬手指向小电视机,里面的画面正是在宋家不知被在场的哪个捉鬼师拍下来的、宋思年和谢忱并肩而立的身影。

酒保欣赏了两秒,不由啧啧慨叹,“搞出这样的大动静还嫌不够?我算了一算,他‘睡’着的那个地方可凶得很,这次被宋家那些小后生这么一闹,就没放出点什么麻烦的东西来?”

“已被他暂时封印。”

“他封的?”酒保一愣,眨了眨眼,随即笑着摇摇头,“我倒是忘了,你们谢家被天下人觊觎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宝贝圣物……就在他手里吧?”

谢忱扶在玻璃杯壁上的指腹微微停顿。

“……他的记忆没有恢复。”

这次酒保怔怔地抬起头,“没有恢复?……不应当啊,那法坛深处的封印既已解除,便是也解了圣物对万物气机的屏蔽,包括他给自己设下的封印。”

说完,酒保才恍然地看了谢忱一眼,“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想让我给他卜算?——可我没有要这样做的理由吧。我从最开始就不看好你们两个,你知道的。”

谢忱眉眼微沉,沉默地望着酒保。

两人对视几秒之后,还是酒保无奈地败下阵来——

“okay,okay……我认输。”

酒保站起来,反身进了吧台后的小门。

酒吧里重归寂静。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酒保才从门内走出。与进去时相比,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久居古堡不能见光的异人生物了。

“……是他自身有缺,所以记忆未能复原。”

“……”闻言,谢忱皱起了眉。“我已查察,他三魂七魄皆归,神魂完满,并无缺处。”

酒保嗤笑了声,懒散地问:“那他当初灵力已臻化境而凝出的命珠呢,你在他身体里见到了吗?”

“——命珠?”

原本已推开一条缝隙的木门被拉回,宋思年沉眸转身——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

房间内,乔短促地笑了声,“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但凡祖上有捉鬼师传承,几人不知九百年前那场谋逆之战?现在整个鬼界都因为你和他的出现而满城风雨,你这个当事人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招摇过市……”

“……”宋思年目光一闪,“你和宋鼎轩有合作,所以你清楚那场谋逆之战的所有真相和细节——是吗?”

“是又如何?”

宋思年:“……那你方才说我背叛过一个人,是说他?”

乔笑了起来,“连自己做过什么样的罪事都忘了啊,我真是羡慕你,宋绝。……也难怪,如果你能记起来的话,那怎么还有脸以这副灵力圆满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呢?”

宋思年捏紧了手指,白皙的拳峰上显出淡青色的血管。

他深吸了口气,压抑着心底那些咆哮的负面情绪,眸沉如墨地盯着乔——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我为什么要……”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宋思年沉声出口,身上的素袍都因灵力的喧嚣而鼓动不止。

乔愣在了那儿,过了很久他才表情复杂地笑了声,“是,是我欠你……我也该告诉你,毕竟我是真的好奇,知道了那场背叛真相之后,你是不是还能像现在一样恣肆无谓,从心所欲。”

“……”宋思年不为所动,眼神发冷地望着乔。

乔狼狈地撇开视线,“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这具身体里会有如此骇人的灵力?……那鬼王在一千年前,是所有捉鬼师联手都未能镇压、曾让生灵涂炭的家伙,而你不过刚刚苏醒,就能将它暂时封印……这样可怕的力量,你真以为是你自己前身修来?”

“……”

宋思年目光一紧,连呼吸都不由停住。

而乔正在此时抬起头,一眼不眨地盯住他的双目,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那是你‘偷’来的,宋绝。”

宋思年的瞳孔蓦地一缩。

乔:“我之前便曾告诉你,传闻圣族谢家有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圣物,乃是圣族秘宝、灵力之源,更是第一捉鬼师的象征。那是无数捉鬼师一辈子都不敢奢望见一眼的存在……只存系于谢家一代一人的体内。”

宋思年身形微僵,须臾后他低下头,摊开一只白净的手掌,看着调动起来的灵力。

如若细辨,隐约能从灵力间看出一点淡金色的粉尘似的存在。

他对面,乔冷笑了声——

“对,你感觉的没错,那名为九眼石天珠的圣物并非只是传闻,而且那东西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

“——!”

“九眼石天珠但凡存世,便是只系于谢家一人之身——有九眼石天珠的存在,别说是区区几个不入流的世家,即便是全天下的捉鬼师一同押上,你们也奈何不了谢忱!——那你可知道,将近千年之前的那场谋逆之战里,谢忱为什么会身陷重围重伤险殒——这颗珠子又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

“……够了!”

宋思年想也不想便猛地压下手掌,无形的灵力从他身周瞬间迸发。

不过两息工夫,房间里被那灵力波动触及的一切无生物件登时化为齑粉,湮灭一空。

寂静之后,乔面色复杂地笑起来——

“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宋大人。”

“您如今便是这天底下的第一人,连圣族之人都奈何不得你了,你想做什么都是可以不用顾忌的——我便预祝你今后都恣肆无谓,得享盛世,好么?”

“……”

面对着面前自己造成的一切可怕景象,宋思年的瞳孔里光色连转,无数的情绪在他眼底升起又湮灭,最后只拢归为一团复杂难明的迷雾。

他看了乔一眼,转身出了门。

须臾之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乔的视线里。

……

宋思年面无表情地走在鬼市的大街上。

周围人影来往,熙熙攘攘,对他来说却都像是从天边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唯独他进楼前的那段对白和场景,一直在他的耳边和眼前打晃——

……

“这具身体里有很恐怖的力量,我不熟悉所以还不能完全掌控。但即便只凭此时掌握的这一部分,别说是他们,连现在的你都不及我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傲然,以及随之而来的迷茫懊恼。

跟在自己的声音之后,是那人熟悉的平静……

“没事。”

“你说得对,我不及你。”

他甚至仿佛还能够感觉得到,那只手在自己头顶轻抚时的罕有的情绪外露的温柔。

而乔却告诉他。

这些力量,都是他不择手段地从那人那里“偷”来的。为了这种力量他险些让谢忱身殒……

他依仗着自己的不知情,在那人面前恬不知耻地炫耀、甚至等那人反过来安慰自己……

“……宋绝。”

走到某处,宋思年蓦地停下脚步,没有什么表情地抬起头——

“果然是个很差劲、很差劲的人呐。”

“主人……”老树不安地出声。

“也不一定哦。”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声音窜进了宋思年的耳中。

宋思年眼神一惊,猛地侧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面前的是个年轻人,看着其貌不扬,五官普通,面上挂着笑,站姿不正,像是没长什么骨头似的。

将这人打量了好几秒,那点莫名的熟悉感终于被宋思年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你是……envy酒吧的那个酒保?”

“哎,真是荣幸啊,竟然能被宋绝大人记住我的身份。”

那酒保这样说着,面上却全然不是“荣幸”的反应,反而透着点无谓。

宋思年眼神一闪,“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这世上事情都有多面,只凭一人所言便做出判断的话难免有些武断……有很多事情,还是要自己记起来才好。”

宋思年瞳孔轻缩了下。

“……你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

“当然。”酒保耸了耸肩,笑笑,“不然,我何必要出现在这儿呢,是不是?”

“如何做?”

“很简单。”

“……?”

“一场大梦,足矣。”

第118章

头……头好痛……

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

“——废物!别挡着爷几个收拾柴火!还不滚一边儿去!?”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后是重重的一脚踢在胸膛间——

“唔——咳咳……”

随着那口积血咳出,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巴里泛开,地上佝偻着的少年慢慢爬起身,吐出口的血让他原本苍白的唇色被染得嫣红,他茫然地抬起头,逆着刺眼的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破败而沾满了灰尘泥垢的黑衣包裹下,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是世间罕有的容貌丽,因之前猛咳而氤上雾气的琥珀眸子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勾人。

之前出脚的大汉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冲旁边的两人咧嘴笑道——

“别看这废物一丁点灵力没有,但生的貌相可真是不赖,就连前几日惹得城内世家里那些少爷发狂的青花楼花魁,我看都比不上他一半啊。要是我们能……”

尾音未尽,那大汉已是语气氵壬邪地笑了起来。

“李达,你自己找死可别拖上兄弟们啊。”旁边一个瘦子没好气地嘟囔,“再怎么废物,他也是姓宋。就算他那几个嫡出的兄姊敢往死里折腾他,就算我们踢几脚无碍,但他怎么说也是家主的种,你要是真敢对他怎么着……这事情万一传出去,辱了宋家门楣,我保你死得灰儿都不剩。”

“就他,一个低贱疯丫鬟生出来的东西,还宋家门楣?我看家主都巴不得他早点死在哪个角落里!”

叫做李达的大汉愤恨地说着,言罢还朝地上的少年吐了一口唾沫。但做了这些之后,他到底还是避讳地看了少年一眼,便走到一旁抱柴去了。

……是了。

黑衣少年眼神渐渐清醒,一点凉意取代了之前的茫然雾气,覆住了他的眸子。

……我是宋绝,宋家第八代家主之子,是家主当年酒醉误入后府、强了一个被府里老丫鬟收留的流浪乞女后所生,更是这偌大宋府里,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修不出灵力的废物。

而鲜有人知,他修不出灵力并非先天因果,而是因为七岁时他便被自己父亲的嫡出子女断了体内灵脉,那两人还以他的生母的生死要挟,不许他说出口。

就连此时他半死不活地在柴房里躺了一夜还有些低烧,也是因为昨日那兄姊俩闲来无聊,逼他跳水供自己取笑玩乐。

须知此时虽非严冬,但也已入秋,再加上他无法修习灵力、常年受人欺害,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如,那冰冷的湖水对他来说无异于刀削斧劈。昨日那一番折腾下来,他一条薄命都去了七八,今日能有意识爬起来,已经是顽强了。

“你这废物还在这儿磨磨唧唧地作甚!”

耳边恶风刮来,已经清醒的少年下意识向旁边闪避了下。

踢了个空的李达一愣之后,大为恼怒,作势就要放下怀里柴火上前踢踹:“你还敢躲?!——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废物……”

他还没动作,便被旁边瘦子拉了一把——

“李达,你怎么没个轻重缓急?今日是宋家的大事,耽误了祭礼,你看家主不扒了我们的皮!”

那李达面色一变,随即悻悻地抱起柴火,“算这废物走运!”他径直出了门。

其余几个人也跟了出去,唯独那瘦子留在原地没动。

宋绝虽因灵脉断绝的缘故不能修习灵力,但天生五感便异于常人。

察觉脚步声少了一位,他便抬起头,轻眯着眼望向正站在光里的人。

对方正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他。

“……世家集会,今年轮到宋家主办,从今天开始,为期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会有许多家主都招惹不起的大人物来到府中,你切勿乱跑,更尽量避免与外人接触,免得招来祸端惹家主发怒,可晓得了?”

瘦子想象中少年或惶然不安、或讷讷木然的反应,都没有出现。

远比他想象中平静的,少年慢而不讷地站起身,面向他时,脸上已经多了一个舒和的笑。

“谢先生提醒。”

瘦子听见那个少年这样说道,眸仁透着清浅的湖水似的漂亮。

“先生”……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这样恭恭敬敬地称呼他呢……

瘦子飘飘然地走出了柴房,绕过阴凉,等踏入阳光地里时,那洒了一身的暖意却让他突然哆嗦了一下。

……怎么跟中了邪似的。

瘦子仓皇地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里的少年已经不知了去向,而他的心跳仍旧悸然不安。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不然也不会穷尽半生仍旧只能在小小一个宋家做个小小的管事。

但有件事他是模糊知道的。

——

在那样险恶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少年,若是还能对人露出那样貌似温和无害的笑容……不给他机会便罢。

若是有朝一日他得了机会,这宋府里,怕是天都要改换了。

“咕噜噜……”

摸了摸饿得瘪下去的肚子,宋绝苦笑了声。

从昨天昏过去被人丢进柴房到现在,他算是滴水未进,也难怪饥肠辘辘得有些受不住了。

若是只解决吃食问题,回疯掉的母亲住着的小院,总也能寻着些可能冻硬了的饭食充饥。

只是……

探头到湖边,看一眼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宋绝又直回身。

若是这副模样回去,让母亲看见了,多半又是要发一阵子疯的。

……还是找个地方拾掇一下的好。

打定主意,宋绝脚下方向一转,朝着另一条小路去了。

宋家很大。

尽管没法和其他位居世家前列的大家族相比,但宋家的地盘想要绕上一圈,仍旧足够宋绝日夜不休地走一天了。

所幸他没必要绕一整圈,他只需要去宋家的后山、他从前最常去的那片小湖泊旁边就足够了。

以往每次被踢打得一身泥垢污血的时候,他也总喜欢到那里去。湖泊旁边有个天然的小洞穴,还有一片柔软的草地和阳光。

他可以一边等着洗净了泥血的衣服烘烤半干,一边躺在草地里安心地睡一觉。

这对于十七岁的宋绝来说,已经是他度过的人生里最奢侈和舒适的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同。

宋绝窝在巨大而光滑的湖石侧面,解开上衣盘扣,衣服刚滑下肩,他就听见了大约头顶偏后的位置传来一声。

尽管那声音很快便归于无,宋绝还是有些机警地重新拢好衣服,站了起来。

只是没等他瞧向自己之前感知到声音的方向,就听见另一个熟悉的腔调昂了起来——

“你不是说那个野种最喜欢来这里了吗?他人呢!?”

“哎哟大少爷您轻点打——哎您看,那不就是那个废物吗!”

“……”

宋绝眸光一凉,转过视线去,正对上一双阴沉的眼。

“你这野种,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跟宋绝同父异母的宋家家主嫡子,宋承恩。

说来好笑,宋家家主宋正德贵为一家之主,然而唯二的两个儿子的名字,却都是他的夫人一口钦定、不容置喙的。

嫡子宋承恩,承恩二字提醒宋正德,自己何德何能娶了第一世家的焦家之女,让他时刻铭记感戴焦家扶持的恩德。

意外降生的庶出子宋绝,既是要绝了宋正德的念头,也是明指了宋绝这一生会有的可以预见的悲惨。

所有人都知道,宋家明面上是家主宋正德做主,然而实际,在某些事情上真正有决定权的却是宋家主母焦云云。

谁让焦家有滔天权势、更有那样一位大人罩着呢?

宋绝的眼神闪了闪,不等他张口,那比他大了不到一岁、却因为养尊处优而足足比他高壮了一圈的宋承恩走到他面前,抬脚便是当胸一踢。

没有灵力护身,不堪一击的宋绝登时便倒进了混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青草里。

“妈的!就因为我怠慢了一点那位大人,就当众对我斥责!他妈的!等老子以后做了家主,一定要叫他后悔!”

伴着不堪入耳的咒骂,不断的踢打重重地落在少年佝偻起来的身体上。

被踢散了发冠的长发不知何时逶迤了一地,乌黑色与青翠的草色交融,只着了单薄黑衣的少年一次次咽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味和闷哼声,努力拽着意识不让它沉进黑暗里。

不能睡啊。

睡着是很好的事情。可如果一不小心,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一个疯掉了的没有儿子的女人,死在一个偌大的宋家,太容易了啊……

不知道捱了多久,那些已经快要麻木的疼痛终于不再叠加。

有些耳鸣的听觉里,脚步声和咒骂声终于也渐渐远去了。

宋绝松开已经僵硬的关节,摊平在青草间,有些空洞却仍旧漂亮的眼睛望着一片碧蓝的什么也看不到的天空。

“……呵。”

半晌后,他轻笑了声,抬起手臂遮在了眼睛上。

……终于,又活了一次,不是吗。

少年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像是最开始便只是躺在这里晒太阳一般。如果不是他身上那些血污的痕迹,甚至会让人觉得之前那场毒打只是旁观者的错觉。

“喂。”

他突然对着天空出了声——

“看够了没?”

“……”

回应他的,是一片安静。

宋绝不恼,也不放弃,“偷看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在这声落下之后,宋绝头顶高处终于响起了一个很静的声音。

“是我先来的。”

明明在说话,但就是让人感觉很安静。

随着这声音出现,淡淡的波纹在空中荡开,原本那棵大树的顶端的空气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衣的少年。

只须臾后,那白衣少年便站在了宋绝的旁边。

四目相对,宋绝怔了一怔。

虽然对于自己的模样长相并不引以为傲、甚至有些厌恶,但宋绝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貌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有多惊艳。

他自己对此无感,自然不能体解。

——

于是这也是第一次,他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真正感受到“惊艳”这种情绪的力量。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比他高了将近一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白衣,华发,丰神俊朗,眸若星辰。

而且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可亵玩的凌然。

莫说是同龄人,即便是他曾见过的焦家的那些掌权一时的人物,哪个身上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气度。

看怔了几秒之后,宋绝的唇角蓦地一勾,他也不起身,便直接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

“坐。”

那白衣的少年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连坐姿都一丝不苟纤尘不染的,像个几百岁的老道士……或者菩萨。

宋绝心想。

心里这样想,但他并未说,只在安静之后轻飘飘地问:“你说,活成我这样,是不是很没意思啊?”

白衣的少年沉默片刻,“你们这里的话本很有意思。话本里,像你一样的人,在以后会厉害起来的。”

这近乎笨拙的安慰让宋绝几乎要忍不住笑场了。

但他还是努力忍住,伸手摸了摸眉尾——

“我不信故事的。”

“你看,话本里都说,英雄好汉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在宋家被他们打得伤痕累累,半死不活,好几次也想等英雄好汉来着,我等了好多年都没等到一个——唔,如果你算的话,我等到了一个,他却只和那些人一样,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白衣少年沉默了会儿,低声说:“我没笑。”

“你还不如笑呢。”

“为什么?”

“……”狼狈的黑衣少年眯起眼睛,撑着草地仰头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才轻飘飘地说,“那样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把刀割进你们喉咙里的时候,我也会笑的。”

“……”

白衣少年皱起了眉,好看的丰神俊朗的气质里都拧起疙瘩来了。

黑衣少年撇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怎么,你嫌我?”

白衣少年摇摇头,“这话你对谁都讲么?”

“……?”

白衣少年语气肃穆得让人没法反驳:“可以对我说,但不要对别人说。他们会先下手。”

宋绝怔住,随即乐了,捂着肚子顾不得伤也笑得打滚。

看着旁边笑不可支的少年,谢忱觉着这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看见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莫名其妙了——

因为他似乎忍不住想伸出手,在那微微泛红的眼角轻轻地揉摸……

于是正笑到一半,宋绝突然听见耳边“啪”的一声脆响。

他愣了下,扭过头,正见白衣少年右手从左手手背上拿开。

白皙如玉的手背上,多了几道刺眼的红痕。

宋绝没意识到自己皱了眉,只忍不住问:“你打自己做什么?”

白衣少年坐得像桩金玉高堂里尘埃不染的菩萨,连神情都不动的——

“父亲说过,要戒色。”

“……??”

第119章

“戒色?谁是色?”

黑衣少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轻眯起来,有些纤薄的肩胛骨绷紧了,像是只奶毛还没褪干净却又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只趁你一不留神,便会冲上来撕开你的喉咙。

连望人的眼神也是又薄又厉的,半点不似之前颓懒——

“怎么,你也在心里拿我和那青花楼的新花魁作比较么?”

“……”

谢忱深觉着,自己此刻若是给个肯定答案,面前这只“小豹子”定是要扑杀上来了……尽管受伤的只可能是它自己。

但假意欺人也不是他的秉性。

于是正在最恼怒的峰头上,宋绝便见面前的白衣少年似乎蹙了会儿眉,才慢吞吞地跟自己开口:“……花魁,是什么?”

宋绝:“……”

他身体里提起来的力劲儿一松,整个人便浑没正行的瘫软回了青草地,还伴着声轻笑。

也是。

是他自己太敏感了,跟这么个菩萨道士模样、一看就六根清净红尘不染的贵少爷计较什么呢?

于是宋绝枕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懒洋洋地斥说:

“连花魁是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是戒色?色就是女儿家的美色,至于花魁,那就是女儿家里面美得拔尖儿的。”

身旁沉默良久,宋绝也没指望这小菩萨道士能跟你在这方面探讨下去,他正准备说点别的打发一下时间,顺便转移一下总想往身上痛处跑的注意力,便听旁边响起个声音。

“色是美色,但不只属女儿家。你也是美色。”

“……”

这要是换了别人说这话,宋绝估摸着自己该跟对方拼命了。可偏偏他一个跟头翻起来,面前的白衣少年神色正经又肃穆,端端庄庄地拿双黑沉安静的眸子看着他,一副跟自己探讨道家学问的架势。

——

他想生事都找不出借口。

……木头,白长成这样,还是根木头。

宋绝叹了声气,“你若是这样跟别人说话,小心他们去找你家里长辈,告你轻薄。”

白衣少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眉又蹙了蹙,“什么是轻薄?”

宋绝:“……”

谢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只觉着面前黑衣少年似乎恼得厉害,一副恨不得上来咬自己两口的模样。

只不过没等他挽救,便见眼前少年神情一转,色泽淡粉的薄薄的唇抿起一点细小的弧度,一双桃花眼的眼尾也勾起来——

“你不知道什么叫轻薄?……我教你啊。”

他刚听清宋绝的话,便发觉面前的阴翳蓦地贴近,微灼的呼吸拂过他的鼻翼,一直抵到耳边去——

“你也很漂亮……小道士。”

话到尾音,宋绝犹觉着这气解得还不够过瘾,顺势轻抬了下下巴。

白衣少年的身形和神情都僵住。

而那猩红的舌尖停了须臾,才伴着一声忍不住的促狭轻笑,从他耳垂边退离。

这一退之后,宋绝瞧清了白衣少年的反应,愣了下之后,他愈发忍俊不禁。

——

之前还颇有些仙风道骨菩萨架势的小道士,此时似乎有些惊怔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清俊五官间仍不见情绪,唯独被他轻舔了下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起红晕。

“你……”

“这就叫轻薄,小道士,我是在教你呢。”宋绝赶在对方开口发难前,先一步堵住了对方的话由。

沉默了片刻,白衣少年面上不易显露的窘色便淡了,又恢复到之前神态。

“我不是道士。”

“哦,那就是小菩萨呗?”

“……”

“小菩萨”不搭茬,两人之间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过耳的山风和头顶的云色。

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在之前的玩笑里冲淡了不少,仰面在青草间躺了一会儿,宋绝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只是时候不早,他终究没这么清闲自在……不过喜欢这小道士实在有意思,他这才贪恋最后一点相处的时间。

这仅有的一点时间就这么安静地捱过去的话,似乎有些可惜了。

宋绝想了想,没话找话地问:

“小道士,你父亲除了教你要戒色,还教你什么别的了么?”

白衣少年犹豫了下——

“无关人事,不能妄自插手,徒扰定数、徒生事端。”

“……”

仰躺着的黑衣少年眨了眨眼,坐起来,“你是在说跟我解释么?”

白衣少年点头。

宋绝笑了起来,一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天光水色愈发潋滟了几分。

“之前说的话本和英雄侠客,都是骗你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都是哄人的故事。”

宋绝扭过身,往白衣少年身前一凑,笑着问:“你知道为什么故事的结局都是好的吗?”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

“因为没讲完啊。”宋绝笑吟吟的,“恶霸强欺了民女,英雄赶走了恶霸,可英雄没看见,几天以后,民女被养好伤的恶霸打死了。——救一而不能救三,不如不救,你爹说的一点都没错,徒扰定数罢了。”

“……”

以灵力扫过面前,黑衣之下伤痕累累,而黑衣之上笑颜明媚。

谢忱蓦地皱起了眉。

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愤怒”这种情绪,尽管还不足够强烈,却像是在他心底那一片死地里,留下了第一颗种子。

父亲曾说,身背圣族不可逃避的命数,生得如他这般无情无欲也算幸事。

那遇见这人,就是我的“不幸”了么,父亲。

可我竟有些好奇……他能让我如何“不幸”?

……

夕阳差一线,堪堪挂在远处的山头上的时候,宋绝站起身,扑了扑身上的草叶子。

“我要回去做活了。”宋绝看向陪自己坐了半下午的白衣少年,“能交你这样一个朋友,真的很有意思。”

“朋友?”白衣少年抬眼望他。

“怎么,不算么?”宋绝挑挑眉,“你是因为这次世家集会才来宋家的吧?”

“嗯。”

“那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朋友好做呢。不过……你不姓焦吧?”

白衣少年一怔,随即摇头。

“噫,你不是焦家的,那我看十年以后焦家的第一世家之位要不保啊。”

宋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对焦家的幸灾乐祸。

谢忱微蹙了眉,“如果是,那就不能做朋友了?”

“也能啊。”宋绝轻泠一笑,不知是不是天色暗了,连映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都凉了下来——“那就是另一种做法了。”

谢忱不解,但并没有追问,“明日你早些来。”

“咦,你这小道士竟然这么主动的么?”

“……”听不懂这莫名其妙的少年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谢忱也不在意,“今日未准备过,明日起,我为你温养经脉,调理体内旧伤。”

宋绝脚步顿住,身形僵了几秒,才转回头,似笑非笑的——

“怎么,不是无关人事不得插手么,小道士?”

“……”

“小道士”没与他分辩,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了。

自从遇见了“小道士”,宋绝的日子好过多了。

先是他的兄姊二人被焦家带了回去,说是去精英捉鬼师训练,他得以在宋家有了最大空间的喘息之地。

再便是一个月集会过去,“小道士”似乎仍旧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宋家后山,于是顺理成章的,他身体的旧伤和灵脉问题便一直交由对方打理。

这样不知不觉的,宋绝人生里最舒适的半年便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冬日的雪装从大地褪下,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交……咳,万物复苏的季节。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谢忱不但为宋绝消解了体内旧伤和经脉淤塞,还以灵物帮他重续了被兄姊弄断的灵脉,将他重新带回了灵力修习一途。

而事实上,宋绝的灵力天赋极佳,按谢忱所言,应当是当代世家里最为顶尖的天赋——但宋绝并不信。

很显然,谢忱的灵力天赋比他高了去了。

他只当谢忱是哄自己的。

尽管按照他这半年来的观察,“小道士”活得像个修身养性的百岁老人,万事不过心,或温润疏离,或肃穆自持——天大的事似乎也换不来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哄人这种事,好像确实不是对方能做得出来的。

而宋绝也切实感受到了,自己在灵力修习的进境上,比家里那两位被长辈称道“天才”的兄姊,不知道快了有多少倍。

“难道……我真是什么天才么。”

宋绝犹自心疑着,结束了最后一个周天运转,气归丹田。

修炼不过半年,他自忖即便不如如今宋家第一人的家主宋正德,也差之不多了。

虽然宋家只是世家序列里排行最末的几个,但这样的进境速度,说出去大概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了吧。

“躺下。”

耳边突然传来个平静的声音。

……明明出口的是那么让人心猿意马的话。

宋绝叹了气,认命地把自己往草地上一摊——

“既然我修习已经无碍了,温养经脉应该也就不需要了吧?”

“你体内旧伤太多,灵脉又是重塑,如今进境极快,为免留下隐患,仍需每日温养。”

那个声音用宋绝如今已经再熟悉不过的严肃语调耐心地解释完,难得发问了句:“为何不愿温养了?”

感觉到那只手带着温热的灵力开始在身上游走,宋绝憋了一会儿,“……疼。”

白衣少年不以为然地望了宋绝一眼。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他早就对宋绝那惫懒性子摸得再通透不过了。

——

之前重塑灵脉,该是最让人痛不欲生,偏偏他至今都记得黑衣少年跟他聊天打诨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今温养灵脉,至多会有些酥痒,这人反而托词喊疼……

没个正行。

白衣少年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上灵力输送却未停。

“小道士,你为什么总喜欢穿白色衣服?”

“家规。”

“啧,你们家规真可怕,穿什么颜色都要管。”

“那你为何总着黑色。”

“习惯了啊,以前总挨打,常流血,黑色最遮血迹了。”

“……唔。”

“‘唔’是什么意思?枉我特地准备好的说辞,你竟然都不表示一点心疼啊。”

“……”

“我最近心情不好,小道士。”

“嗯?”

“宋承恩兄妹两人回宋家了。我的逍遥日子,多半是又到头了。”

“你要如何做。”

“秘密。”黑衣少年笑起来。

“……”

谢忱皱了皱眉。

——

宋绝在跟自己插科打诨,尽管不知道原因,但他很明显地察觉了这一点。

而就在他的手掌将移至黑衣少年的小腹前,他的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转移注意力也没用啊。”

他听见黑衣少年咕哝了声,随即笑颜明媚地看向自己,“今天的温养久到这里吧?”

谢忱皱眉:“温养经脉最忌中途而止。”

“没得商量?”黑衣少年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上,桃花眼有点危险地眯了起来。

白衣少年不为所动,手下灵力灌注加了一分。

黑衣少年见状,威胁的神情卸掉,松了手大大咧咧往地上一摊,摆出了副“任其施为”的模样——

“你自找的啊。”

没等谢忱去细思这话里的含义,他的掌心已徐行向下,随后蓦地停住。

确切说,是被黑衣少年衣裤交接位置的一顶“小帐篷”拦住了去路。

白衣少年怔然地看了两秒,才回过神,严肃地转向枕着手臂满脸事不关己模样的宋绝:“枉泄阳气是修习初期的大忌。”

宋绝:“……”

跟他待了半年多,显然小道士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能力也已经突飞猛进,再也不是半年多前那个被他舔了下耳垂便红到脖颈的呆滞反应了。

不过宋绝惯常是比他要没底线得多的,被小道士的应对自如怔了一下之后,他便笑着回嘴,“我才十八,血气方刚,这是最正常的反应了。”

白衣少年不为所动,仍旧神色肃穆自持,“压下去吧。”

宋绝气笑:“你以为这是扁担么?”

“那便忍过一周天,温养最忌半途而废。”

说着,白衣少年的手便要绕开,顺势下行。

而仰躺在草坪上的黑衣少年眯了下眼,身形蓦地动了——

砰。

一阵天旋地转,位置颠倒,皱着眉的白衣少年被翻身而起的宋绝压在了下面。

而某处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抵在白衣少年的衣袍外大腿根的位置。

“怎么办?压不住哎,小道士。”

趴在白衣少年身上,宋绝笑得像只小狐狸。“要不你帮帮我吧,嗯?”

谢忱和他对视了须臾,感受到小小宋仍旧生龙活虎的状态,有些头疼又无奈——

“你都不知羞么,宋绝。”

作者有话要说:

宋绝:羞是什么,字典里查无此字。

第120章

谢忱的手掌还停在宋绝的小腹上,温养经脉的灵力只在位置翻转时稍稍停滞,此时又已恢复供给。

宋绝心情顿时五味交杂。

喜是因这人比他自己都更挂念自己的身体,烦是烦小道士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没忘温养经脉这种理智挂的事情。

木头啊……

宋绝有点牙痒。

便在这档口,被压在下面仍旧淡定平静的白衣少年抬了眼,瞳仁黢黑透亮,“闹够了?”

半年多的相处时间,已经足够谢忱把宋绝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正经,他比所有人加起来,都更能从那张永远漂亮也永远惫懒的脸蛋上分清。

所以他很明显地看出,宋绝只是在跟他玩笑胡闹;而谢忱对宋绝的玩笑胡闹的容忍范围,大概既有海的宽度,也有天的高度了。

只是这样问完以后,他却发现趴在自己身上的黑衣少年的眼神变了。

——

宋绝认真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

近在咫尺的眸子是最干净剔透的琥珀色,谢忱甚至能在里面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而琥珀眸子的主人仍在说话——

“我喜欢你。……可能比喜欢要多一些,大概是爱的程度。但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不会爱你的,我只会喜欢你。”

说完绕口令似的一堆,那双桃花眼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谢忱——

“所以,小道士你说啊……我是该喜欢你,还是该爱你?”

连告白,宋绝都没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

白衣少年无声地叹了气。

宋绝,绝。不管初意如何,这字起得真是再衬他不过。

“我为你温养经脉、重塑灵脉,教你修习灵力,还欲授你灵术……我该居你半师。”

白衣少年缓声说着,“师徒之礼不可稍逾,这你也枉顾么?”

“谁要拜你为师了。”宋绝却不认,“你若觉着不值,灵脉你重新打断,灵力我自行废除,这样可抵了你这搪塞?”

说这话时,黑衣少年眼眸晶亮,笑意吟吟,可从那双眸子里,谢忱便分得出他是说认真的。

……这小疯子。

谢忱有点头疼了。

“你真对我没感觉么?”

僵持须臾后,“小疯子”突然安静下来,也不笑了。顶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他就那么静静地把谢忱望着。

谢忱知道,自己此时如果说一个“是”字,所有让他头疼的——不管是今天终于到来的不加掩饰,还是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隐晦表露——都会全部结束。

谢忱很清楚宋绝对他自己有多狠,不管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

一刀斩断绝不留情,宋绝一定做得到。

但此时此刻,做不到的好像不是宋绝。

是……

不待这想法走出一个终点来,谢忱便觉面前阴影倏然迫下来了许多。

没等他阻止,身上的黑衣少年已经俯下来轻吮住了他的喉结,细碎而小心的亲吻一路攀上他的唇角——

“这样……也没感觉吗——唔……”

贴在小腹的原本温顺的灵力灌入在那一瞬之间突然近乎狂暴。

所幸灵力的主人理智回拉,将那灵力直接抽回,这才避免震碎了宋绝的经脉。

这一瞬之后,居于下位的白衣少年仍是一动未动,神情冷得清俊近乎漠然,唯独一双瞳子里,几乎能拧出墨汁来。

直到几息之后,他才慢慢松下那口气。

——

方才在宋绝体内不慎爆发灵力而留下的暗伤都被他一一消去了。

吊在心上的石头落下后,难以言喻的恼怒随之冲了上来——

“你不要命了?”

“……”

宋绝也被之前灵力的一大起一大落搞得有些懵,而此时更是认识了半年多以来,他第一次见小道士在情绪上这么不“道士”。

只是呆了片刻后,他突然笑起来。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小道士。”

“……”

“我爱你了,小道士。”

谢忱刚欲开口,突然皱起了眉,伸手拢住宋绝后霍然起身,同时灵力与目光一齐扫向身后——

“出来!”

“啊——”

被灵力余波横扫出去的人一声惨叫,爬起来之后却是什么也顾不得就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声音甩在身后——

“你个废物竟敢在宋家后山和野男人行这等苟且事,待我汇报家主——你们二人都死定了!”

宋绝此时也反应过来,眼眸一凉,起身就要去追。

只可惜未至半便被谢忱拉回——

“温养结束你再走。”

“可……”

“山路上还有旁人,你瞒不住了。”

宋绝眼神晦暗了下,随即想到了什么,奇怪地问:“以你的灵力,怎么会没提前察觉到他们?”

“……”

白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啊,”宋绝蓦地笑了起来,“他们倒是早出来,那不就省了我以身犯险地试探你,还差点被你的灵力搅成浆糊了。”

说着,宋绝似是无意地垂下眼,望着谢忱的手掌——

“你那一瞬间的灵力……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捉鬼师,似乎都远不及你。”

温养过一周天,谢忱收回手,并未答宋绝的话,只平静问:“我陪你下山?”

宋绝闻堰镇怔了怔,随即笑吟吟地问:“这是确定关系后的待遇吗?早知道,我早便动手了。”

谢忱不理他玩笑,只定定地望着他。

宋绝笑着勾上去,“怎敢劳烦半师出手?我自己家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才是。”

说完之后,他环着白衣少年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等等我。”

“……”

“用不了太久,我就会跟你一起穿白衣了。”

“……”

“我会像你一样,一尘不染。”

“……”

直到宋绝转身下了山,谢忱仍旧站在原地,一个字都没有说。

片刻后,回想着宋绝那些话,他渐渐皱起眉。

从第一次见面他便知晓,宋绝是个非常极端的人。

爱,恨……所有情感都会走向偏执,极端。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没有余地,没有退路——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

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好像很难有一个好结局。

他的存在于自己而言,更是违背了父亲的每一条告诫。

……

【所以,小道士你说啊……我是该喜欢你,还是该爱你?】

……

耳边那声音再次响起来,站在原地的白衣少年蓦地低笑了声。

偏执便偏执,极端便极端罢。

就算应了父亲的训诫恶果,他认了便是。

一路下山,刚到山脚,宋绝便撞上了来传他去府内执法堂的下人。

与对方对视几眼,再加听了那传令后,宋绝面上仍带笑,眼神却凉了下去。

执法堂是宋家行家法的地方,从小到大他没少挨打,但没有一次是在执法堂里的——因为他只是一个“废物”,没半点灵力,不需要动用执法堂的禁制,任何地方都能成为那些人欺迫他的场合。

再加上,来传自己的这个下人,虽然眼底仍有明显的厌恶和轻贱情绪,但除此之外,宋绝分明地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的存在——

畏惧。

没人需要畏惧一个废物。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他能够修习灵力、而且境界不低了。

……古语说得果然没错。

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今日只顾着轻薄调戏“小道士”,连惯常保命的机警都未忘了。

活该落个教训。

宋绝心里叹气,跟着那下人往执法堂走去。

堂门大开,甫一望见首位上的人,宋绝心里便是一沉。

宋家主母,也是焦家次女,焦云云。

宋绝很多年前就想明白了,他七岁那年被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宋承恩断了灵脉,而宋承恩不过比他大一岁,就算心机歹毒,那断绝灵脉的方法也绝不是他自己能够找到的。

这背后,或说授意一切的真正主使,分明应当是其母焦云云。

若不是担心外人议论,恐怕焦云云更想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之前废了他灵脉,而如今他重归修行,进境之快若是被对方得知……

宋绝抬眼望向焦云云,并不意外地,他在那女人的眼底看出了一丝掩藏极深的杀意。

宋绝思绪不停,目光跟着急转,掠过执法堂内一圈,很快便在四个角落里各自发现了毫不显眼的陌生面孔。

而从气息上看,皆是灵力不弱于他的捉鬼师。

……多半就是焦云云从焦家请来的后援了。

单以灵力比拼都没有胜算,而他又因修习时间不足半年,虽灵力进境极快,灵术却尚未来得及修炼……

宋绝在心底叹了声气。

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原本他还曾考虑过,就算不慎暴露,他也可以凭仗自己的灵力天赋引得宋家长辈们关注重视,从而与焦云云抗衡。

而今看来,宋家慑于焦家势力,显然是将他放弃了。

宋绝稍稍凝起灵力,探了出去。随后听见不远处的宋家长辈席间,有人以灵力低声互传言语——

“……只修习半年便有了这般灵力气息,是个好苗子,可惜了啊。”

“承恩也不差,再说此子隐瞒这么久,心性显然不够通达……就算成长起来,日后恐怕也会成宋家大患……”

“说得也对。”

“唉……”

没等宋绝听完,便闻头顶高堂上一声冷喝——

“孽子,还不跪下!”

“……”

看得出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善了了,宋绝唇角一扯,似笑非笑地扬起头,望着焦云云——

“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算哪位?”

“混账!我难道不是宋家主母,还是你不姓宋?!”

“呵,若只按这两个条件,那边的人——”

宋绝拿手一指宋家长辈席里之前轻描淡写便放弃了自己的、胡子都白花花的老头们,然后他笑吟吟地问:“他们是不是都得喊您一声娘?”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满堂惊怒。

斥责训骂声里,宋绝不为所动,笑意渐冷——

“你对我一无生身之恩,二无养育之德;反是在我七岁那年,你的好儿子便枉顾血缘至亲,亲手断了我的灵脉绝了我的修行,是你管教不严还是居心为恶我已懒得计较,但只凭这些,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认你为母,嗯?”

焦云云万万没料到从前一贯在家里受尽欺辱的宋绝会有这样凌厉的反应和口舌,被他抢白一通之后,一时竟也噎住了。

执法堂内外围观的宋家子弟间隐约起了议论,眼看将成骚乱,四方角落那陌生面孔中,便见一中年人踏出——

“宋绝,你在执法堂内都敢恶语相向血口喷人,折辱当家主母——即便主母大度不与你计较,我也要问你一句,你可有半点证据?”

宋绝莞尔一笑,转头望过去,“你是谁?”

那人没想到宋绝完全不着他的套,被问得一顿,“宋家下人而已,但也知晓礼数,实在看不惯你对主母无礼,口出恶言。”

“嚯,好大的帽子。”宋绝抱臂往旁边立柱上一倚,懒洋洋地睨着对方,“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知礼数,我怎么半点看不出来呢?——按你们所说,我该认她作母,那便是宋家的少爷,你区区一个下人,枉顾主仆身份向我质问发难——你的知礼数,喂了狗了?”

“你——”

不等对方接话,宋绝又笑吟吟地接了一句,“更何况,宋家下人三百一十七,管事四十九——我怎么不记得其中有你?”

“……”那人脸色陡然一变。

宋绝轻泠一笑:“可别是什么焦家的看门狗,跑到我宋家来了。要真是那样,我倒是好奇了——这是我们宋家的执法地,还是你们焦家的一言堂?”

而宋绝这话很快便引得堂内外宋家子弟们议论起来。

“还真是,你见过他吗?”

“不曾……不过宋家下人管事真是如他所说的数量?就算是,他又怎么能一一记住?”

“这传闻里的‘废物’啊,他如果是废物,那你我算什么?”

“可不是吗……”

将那些低声的议论收入耳中,宋绝心底微松了口气。

那帮老不死的岁数活得太大,除了利益已经看不到别的,他们是指望不上了……但能把言论拉到自己的有利面,至少能让焦云云没法不顾宋家子弟非议而置自己于死地。

“大胆!”主位上焦云云怒极呵斥,“这位是我新请入家中的管事,只不过还未录入名册,算来也是你的长辈,你怎能如此放肆!?”

不是傻子都听得出这只是托词,宋绝知晓与她争辩也没什么用,便也未搭理。

焦云云随即冷声——

“今日找你来,是为家中下人向我汇报你败坏门楣之事——你不要脸,可我宋家还要,所以我不当堂拆穿——但家中长辈都已知晓,也已决定必要对你做出惩戒以儆效尤!你可认罪!?”

宋绝闻言大笑,“连罪名都没有便要给我惩戒?我如何败坏门楣,你们又要如何以儆效尤,嗯?”

之前踏出的那人冷笑了声,“为防止你再行此等恶事辱及家门,须废你灵力,囚禁思过。”

“……”

宋绝眉眼一冷。

他的身后,宋家子弟间同样掀起了一阵阵的议论声潮。

焦云云拧起眉,“好了,惩戒已出,执法者何在?”

“在。”

执法堂内有人应声。

宋绝垂下视线,“这就是你们的决定?”

“怎么,你不服气?”焦云云冷声问。

“……”宋绝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几息。

堂内慑于这气氛,逐渐安静下来,直至死寂。

而就在这死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笑声。

众人望过去,发现笑起来的人竟然就是要被行罚的宋绝。

本就令人惊艳的面庞在此时的笑容下,更叫人移不开眼。而在这笑声里,宋绝松开了手——

“服气,当然服气——我怎敢不服呢,主母?”

笑声愈起,少年的眼眸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扫过堂中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宋家或焦家的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蛰了一口似的,下意识便要避开视线去。

“主母大恩,焦家大德,我铭感五内——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字字切齿,也字字含笑,焦云云被少年盯得背后发寒,眼底杀意越来越重,却只能按捺——

“执法者,还不行家法!?”

“……”

执法堂中,四个角落里那几张陌生面孔纷纷踏出,同时运起灵力,显然是提防宋绝反抗。

恨意如虫蚁噬心,宋绝攥紧了手,只以视线将那四人的每一分模样都刻于心中。

焦家,此仇……

未等宋绝心里立誓,执法堂内每一个人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凡焦家人,再行半步,杀无赦。”

平静,而漠然至极。

第121章

满堂皆惊。

即便是之前在议论里小声与同伴表示过对焦家不满的宋家子弟们,此时也没一个敢说话的,只纷纷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乱转——

一方面他们属实好奇谁有这样天大的胆子,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焦家指名道姓地说“杀无赦”;另一方面,他们也想借此表明,自己绝对是无辜的那一部分。

“……人在这儿!”

“是他说的。”

“这是谁啊……这种话都敢说,不要命了吗?”

“还戴着面具呢,他当戴了面具,焦家的人就找不到他了?”

“哎……我怎么瞧着这面具图样这么眼熟呢……”

纷纷的议论声里,执法堂外围观的宋家子弟们已经纷纷避让开,唯恐和那人站得近了。

堂内高台上,焦云云回过神,气急败坏地冲着堂门冷喝:“何人大放厥词?!”

这话一出,原本还好奇围着的宋家子弟们顿时连忙向两旁散开,没人敢拦在执法堂和这人之间了。

堂内僵在原地的那几个焦家人也都恨恨地看过去,只是没等用眼神凌迟一下这个胆敢当众落焦家面子的来者,几个人便同时愣住了。

就连原本已经忍不住站起来,张口就要呵斥问罪的焦云云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哐哐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活见了鬼似的。

这场面看得宋家子弟们个个一头雾水,十分不解。

倒是不远处宋家长辈席间,资历最老的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这位莫非就是……”

话音未落,堂中参差不齐的几声惶恐出口——

“谢……谢大人!”

这声音还没落地,那几人已经争先恐后地跪下了。

“谢大人?”

“难道他就是焦家背后那位……?!”

“天啊,这位大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宋家的?!”

“……”

进到堂中的人却看都未看地上跪着的几人,而是径直望向高台上。

被他目光一慑,焦云云心里哆嗦了下,慌忙向着堂内正中的人行礼——

“不知是谢大人莅临,失礼冒犯,还请谢大人恕——”

“放人。”

面具下的声音冰冷。

焦云云眼神一紧,咬了咬牙才大着胆子说:“谢大人有所不知,这孽子……”

她话刚说一半,身旁跪着的下人,也是之前从谢忱和宋绝手里落跑的那个人颤巍巍地往前凑了凑,小声抖着说:“夫……夫人……我看这位大人衣着打扮,跟我在山上见到的和宋绝……的那人……似乎是、是一样的……”

“——什么?!”

焦云云眼睛圆睁,心下惊骇欲绝,傻了两秒之后她回过神,啪的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那下人的脸上。

下人被打得伏在地上连连求饶。

焦云云一副惊怒反应,大声道:“原来是你这恶仆栽赃陷害二少爷?!你该当何罪?!”

那下人也不敢反驳,只拼命地把脑袋往地上磕,一边磕一边求饶。

“来人!给我把这恶仆拖下去,重重地打!”

焦云云狠一甩袖,随即连忙快步下了高台,先到近前给谢忱再次作礼,随后忙去看站在旁边的宋绝——

“是我冤枉二少爷了,二少爷莫要怪罪……你们几个,还不快给二少爷列座奉茶?”

“……”

这一番变化,惹得执法堂内外多半宋家子弟都目瞪口呆。

这些年来,他们对府中情况就算不了解,也多是有所耳闻——宋绝的“废物”名号被人喊了十几年,焦云云明里暗里也没少这样称呼,可何时何地,他们听过她说一句“二少爷”??

这不是简单的称谓问题,这更代表着,宋绝今后在焦家,便是彻底踏上了权力阶层里。

……简直传奇得像在听话本啊。

众人心里复杂慨叹,有人也好奇宋绝此时会是什么反应——是快意还是故作冷淡?

只是当他们把目光落到被忽视了一小会儿的宋绝身上时,这才发现,他们这位新晋的“二少爷”的眼底,似乎酝酿着连方才当众受压都没有过的怒意。

而那怒意,竟然是冲着他的“恩人”去的。

众人愈发云里雾里。

而焦云云也没给他们再搞清楚的机会,三言两语便挥退了堂中众人。

……

等只剩两人独处时,宋绝面上眼底的冷意却已经散了。

静默横行片刻,宋绝抬眼,先开了口:“当日,我问你是不是姓焦的时候,你该告诉我的。”

白衣少年无声一叹:“我告诉你了,不是。”

“……”宋绝眼神一闪,“若终有一日,我要取而代之呢?”

半遮半掩的问题之后,已经摘下了面具的人神情平静。“只要你给他们留一条退路。”

宋绝闻言轻笑了声,“退路?……可焦家的人,又何曾给别人留过退路呢?”

“宋绝。”

“好了好了。”黑衣少年面上的肃色一扫而空,“玩笑而已,不必挂怀。”

谢忱默然。

……只是玩笑么。

希望如此吧。

执法堂一事传开后,宋家再也没了敢叫宋绝“废物”的人了。

就连之前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无论管事还是仆从,甚至包括年龄相仿的宋家子弟,都恨不能长一只千里眼,专门用来躲着宋绝走。

实在躲不开的时候,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得上前作礼,恭恭敬敬称一声“二少爷”。

那些提心吊胆唯恐遭到报复的,比如李达之流,在等了好些时日不见动静,便纷纷对其他人称道宋家二少爷心慈大度,不与他们计较。

明面上是这样说,但背地里讥笑他出身卑微、翻身为主后都畏手畏脚的,也不在少数。

或许就因为宋绝的这种不计较,在他与谢忱不再避讳、时常在后山同进同出了两年多之后,家里下人私底下,终于大面积地传开了某种风闻——

“我今天在后山山脚,又见着那位谢大人陪二少爷进山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上个月都见了三回了。”

“哎,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在执法堂的表兄几个月前就告诉我了,说之前主母为难二少爷,理由就是有人见着二少爷跟一个男人在后山行那等苟且之事!依我看啊,这说的多半就是那位大人……至于咱家二少爷,说个不好听的,那就是那位大人养着的娈宠。”

“哈?!真的假的!”

“……嘘!你可小点声儿,这都是内部消息,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咱俩小命儿可就保不住了!”

“嘿,得了吧,就二少爷那软性子,这都恢复他作为家主一脉少爷的用度身份两年多了吧,你看之前踢打过他的那些,哪个还被他算账了吗?”

“……就算二少爷不管,你当他背后那人是吃素的?焦家家主来了都得给他行最高的大礼,而且传闻里那人通天地惊鬼神,说不定咱俩这会儿的话,他就能听得到呢!”

“你可别吓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自己也起鸡皮疙瘩了,走吧走吧。”

“……”

两个管事低声说着走远了,而他们方才避暑的这一片树荫之上,参天古树最顶的位置,一个声音在穿叶的风声里响起。

“不气?”

在他斜对面的树杈上,半阖着眼咬着一根细嫩的树枝的黑衣青年轻笑了声,红嫣的唇角勾起来。

“气什么?比这难听的话,我听过太多了。”

“所以不计较?”

“当然……不是。”宋绝眼睛蓦地睁开,眸子里光色亮得发凉,“宋家就如同一棵腐败的树,底下的根系复杂,还盘着太多的蛆虫——总有一天,连那些坏掉的、带那些被腐化的,还有那些已经太过年久朽掉了的,我会一一切掉肃清。至于现在,哈哈……蛆虫而已,他们又能苟延多久?”

谢忱望了宋绝一眼,“你想动这棵‘树’,就会有很多人要跟你拼命,那时候你要如何?”

“拼命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吗?”宋绝笑起来,“我能活二十年,每一日都是我自己拿命拼回来的——在这方面,他们谁能比我经验丰富呢?”

青年虽在笑,桃花眼里却有冷光暗转。

谢忱默然与他对视了几息,垂下眼——

“成婚吧。”

前一秒还在心思飞转的黑衣青年,这一瞬便懵住了——“……什么?”

“成婚。”谢忱抬头看着他,“作为彩礼,我会向宋正德和焦云云,要来宋家家主的位置。”

宋绝似乎仍有些反应不过来,迟钝地眨了眨眼,“我自己也能……”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不想看见你和那些人拼命。”

这句话后,宋绝终于回过神了。他脚尖一踢前面细细的树枝,身形飞跃,直跳到了白衣青年的面前。

黑色的宽大袍袖掀起来,缠上了白色的绸绢外袍。

勾着谢忱的肩颈,黑衣青年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挑起来,笑得明媚又漂亮——

“难道,你这是在惜我的命吗,谢大人?”

谢忱伸手轻抚过青年的长发,“和以前不同了。以后你的面前,会有我为你铺的宽广平坦的路,所以不要再像过去一样,永远走在悬崖边上了。”

“嚯,”宋绝故作夸张地感慨,“谢大人会说情话了啊。”

谢忱没有理会他的不正经,微微皱起了眉,“答应我。”

宋绝笑着叹声:“好啊,答应你。不过……你想要的那个礼,就算不成婚,宋正德和焦云云也不敢拒绝你吧?”

谢忱闻言皱眉,语气严肃,“娈宠之辞,有伤大雅。”

宋绝:“……”

得,他的谢大人刚从情话模式切出来,就又跳回小道士了。

第122章

大婚之后,宋家易主。

新家主上位不到三年,宋家内部便完成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而也是这短短三年,宋绝在所有人那里留下的印象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宋家人原本以为的软弱好欺、性格温顺的二少爷,只用了这三年,便已经成为他们眼中杀伐决绝、性格狠戾、说一不二、积威深重的“家主大人”。

若说起初这威慑还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宋绝背后的那人,那之后越来越多地见识了这位新家主的手段心性之后,宋家人见他本人已犹如见阎罗了。

相比之下,倒是他们家主的夫婿,那位传闻中极为可怖的圣族谢家之人,比起他们家主,更让他们瞻仰敬慕,而非畏惧惶恐。

宋绝自然感觉得到,却也毫不在意——

“乱世用重典,更何况我还是站在转折点上的家主,让他们怕便足够了,安抚归心是后来人的事情。”

这样说着,宋绝将两人卧房里摆在正中的那盘围棋上,仅剩的唯一一颗黑子拈了起来。

“……焦云云。”

终于,到你了。

对着那黑子,宋绝轻泠一笑,眼神冰冷,拇指食指轻一错开。

黑子转瞬间便在他指尖化作了飞灰。

而宋绝眼神随着身形一转,望向了侧后方的谢忱,他脸上的笑容复又明媚起来——

“如今这棋盘上只剩下白子了,是不是像你一样,一尘不染了?”

“……”谢忱垂眼看着那棋盘。

三年里,上面每消失掉一颗黑子,便意味着宋家被宋绝拔除掉了一根“钉子”。

他是见证人,也或者……是帮凶。

宋绝早便习惯了谢忱的沉默,毫不介意地笑着上前,勾住了他的后颈,凑上去在男人嘴角亲吻——

“明天开始,我就可以陪你一起穿白衣了。”

“……”

“怎么,你不高兴?”到底还是察觉了谢忱的情绪变化,宋绝稍稍退开身,定睛望着男人。

原本宋绝以为,自己等到的仍会是沉默,却没想到谢忱竟应了一声。

“嗯。”谢忱垂眼看着他,声音淡淡,“我不高兴。”

宋绝眉尾一挑,眼神微凉下来,“如果是要责我心狠手辣,你不觉着有些迟了吗?”

“……”谢忱的目光幽深了些,他心底罕有的负面情绪被宋绝勾了上来。只不过在眼底转过两圈之后,又都压了下去——

“我给你踏出开阔明朗的阳关道,你却总要剑走偏锋……”

“——我本性如此。”宋绝打断了谢忱的话,同时微狭起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男人,“这么多年,你难不成是第一次知道?”

——

那表情神态,很有当年顶着小帐篷往他腿根上蹭的无赖模样儿。

“对,我早便知。”

对这一切会发生的,他早在决定和宋绝在一起前,在看着彼时的黑衣少年踩着夕阳的余晖下山去时,便已经有所预料。

而他便这样放任、助长了这一切情势的变化。

甚至直至此刻,明知宋绝在往那越来越陡的悬崖边上走,明知这路的尽头总要有人摔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他却好像还是……没办法拒绝宋绝。

或许便如父亲离世前提起母亲时最后那一眼温柔一样——到了那时,他回顾过往走来的一生,即便明知那交叉口的其中一条前路尽是刀枪剑戟荆棘丛生,但见到记忆里的自己牵起了那个人的手走过去时,还是会忍不住莞尔一笑。

……你是我的劫数,知道逃不掉,我便连挣扎一下都省了。

“你笑什么?”

耳边有些恼的声音拉回了谢忱的思绪,他与面前黑衣雪肤的美人目光对上——

“我先前并非因你不虞,而是因为自己。”

“那你还笑?”

“然后发现,与你相处日久,中毒已深,无药可救,便不去想了。”

宋绝闻言跟着勾了唇角——

“那是。我已经拐回窝里的‘小道士’,怎么也没有让他再跑了的道理。”

“……”

两人又言了几句琐事,宋绝便出了门。

绕过庭院几许,在一方亭子下,他停住了脚步。

宋绝面上原本柔和明媚的笑容,慢慢剥离了温度,最后只剩下两目凉寒——

“准备好了?”

“是,家主。”

鬼魅般的身影闪到了宋绝的身后。

宋绝薄唇一勾,冷然笑语:“那走吧,……去见宋家的‘主母大人’最后一面。”

“……”

被暗无天日的幽禁折磨了太久,如今的焦云云身上早就看不出半点属于过去的焦家二小姐、或是宋家主母的风姿气度。

苍老,瘦弱,毫无生气。

宋绝踏进房内,与那从深陷的眼窝里射出来的仇视目光对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朗声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

嘶哑的声音从如同老妪的焦云云口中吐出。

宋绝收笑,走上前,“我只是有些感慨……原来养尊处优出身高贵的宋家主母,到临死的时候,和我那疯母也没什么区别。她若泉下有知,应当也会像我一样畅快地笑吧?”

——

宋绝早便疯掉的那个母亲,带着几十年的沉疴难愈,终究是没有熬过他大婚的第二年,便撒手人寰了。

听到宋绝的话,焦云云的目光缩了缩,面容虽恶,最后却没有辩驳,只嘶声问:“你今日是来……给我一个了断的?”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主母大人。”宋绝轻笑,眼神冰凉,居高临下地望着女人,“我只是好不容易清算完了和宋家之间的那些故情旧账,如今来找你还掉这么多年来的‘恩情’罢了。”

室内沉寂许久,佝偻在榻上的女人从嗓子眼里挤出“嗬嗬”的笑声,间或夹杂着止不住的咳嗽。

“栽在你手里……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但承恩和慧慧都是与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当年绝你灵脉的事情……承恩也只是受我指示——你能不能放他们一马……啊?”

“血脉相连?”

如同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宋绝低声笑起来——

“连宋正德,我都没当做什么狗屁血脉至亲……你觉着那两个欺辱我母子十数年的好兄姊,我会放过他们?焦云云,你是从来便这么天真的吗?”

焦云云攥紧了身下的榻被,恶狠狠地望着宋绝。

不等她开口,宋绝又道:“我知道,宋承恩与宋慧慧已经逃到了焦家去了——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一根手指都不会落在焦家!”

“宋绝——!”

“莫急啊,主母大人,我话还没说完。——不只是他们两个,这些年你仰仗焦家之势,在宋家内作威作福,焦家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助纣为虐,变本加厉——所以你尽管放心,这焦家上下,包括你那一双好儿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绝你这个畜生!你想赶尽杀绝?!你会遭天谴的你——!”

“何必要赶尽杀绝?我只需将焦家从世家序列中除名,将焦家精英力量废除——届时,你焦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自然会有无数的人蜂拥上来,要将你们焦家踩进尘土里——如果不信,我们打个赌如何?”

宋绝轻声笑着,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勾起来,眼底却尽是凉薄之色。

“只可惜,这赌注的结果,无论你还是宋承恩宋慧慧,都没机会看到了。”

“宋——绝——!!!”

床榻上佝偻着的女人疯了一样,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

“家主小心——”

旁边护卫疾呼。

然而宋绝一动未动,甚至连眼都不眨,只岿然看着焦云云扭曲狰狞而逐渐拉近的脸。

“哗啦——”

一阵锁链声响起,扑上来的女人的身体被身后绷紧的玄铁锁链紧紧地拉扯在半空。

从衣袖下露出来的枯槁的手腕上,锁住了她的四肢的铁环露了出来,环内的玄铁倒刺嵌进了肉里,发暗的血滴在了地面上。

任凭她歇斯底里地挣扎,她和宋绝之间仍旧只余那不过几寸的距离。

然而就是这几寸的距离,却注定了是她拼掉性命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与焦云云对视了几秒,看够了对方狰狞凶恶又扭曲失仪的丑态,宋绝心里顿觉有些无味了。

他唇角一撇,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跨出去几步,他身后突然传来女人不甘的嘶哑声音——

“焦家为了圣族,数代为奴为仆……谢大人绝不会……!绝不会放任、放任你灭了焦家的!……就算你再厉害,就算宋家、就算其余世家……所有世家高手加起来——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嗬嗬嗬嗬……宋绝,你想毁了焦家……你做梦!!”

“……”

背对房内,宋绝眼神蓦地一沉。

他头也不回地一挥袍袖,身后的女人登时被无形风力直接甩到了墙上,然后重重地落在床榻上,“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而宋绝阴沉着目光,直身出了房门。

离开这处幽密林子中的小庭院,一路直行至之前的亭子下。宋绝垂眼望着夜色里湖水中映着的那一轮弯月,陷入了沉默。

身周凄清寂静,只余下鱼儿跃水和蝉虫低鸣的声音。

这样过了不知有多久,宋绝终于沉着眸色开口。

“焦云云所说,你如何看?”

之前始终鬼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宋绝身后的死士踏出,“家主是问谢大人与焦家?请恕属下斗胆直言——即便焦云云不说,家主心中也早有定计了吧?”

宋绝没有回答,半晌后才幽幽问:“是啊,几年前我便试探过他了。……以宋代焦,他不会阻止,更可能助我;但若是想引众世家围剿焦家,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家主想如何做?”

“……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属下不敢妄言。”

“说。”

“……家主所虑,是既想灭焦,又不愿与谢大人为敌吧?”

宋绝沉默须臾,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那为今之计,只有在灭焦之战时,暂时制住谢大人,让他无法援手。”

闻言,宋绝笑了起来,“若我真制得住谢忱,还用得着你给我出主意吗?”

死士一怔,有些意外地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绝一眼。确定之后他更有点心情复杂——以家主性格,说出这样的话时,却竟然好像全无不悦,而是笑得发自内心,看来他对谢大人的感情,确实是……

这样的想法也只一瞬便掠过去了,死士再次俯身垂首,恭敬道:“世间早便有传闻,圣族谢家有一圣宝,名为九眼石天珠,内蕴圣力——也即世间灵力之源。家主若是能拿到那圣物,再合阵法之力,必能暂困谢大人。”

宋绝闻言垂了视线,低声默念了一遍。

“九眼石天珠……那传闻中的圣物吗。”

第123章

宋府三十里外,会云亭。

亭中座下五人,除主位上的白衣青年神色淡然带笑,似乎正懒洋洋地欣赏着这方处于山巅上的亭子外的云山雾绕之外,其余四位皆是目光深凝,各自沉吟不语。

这样又安静了片刻,其中两位中年人对视一眼,随即轻一点头,转向主位上的白衣青年,齐声道——

“陆家无异议,必倾全力。”

“我老徐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全凭宋家主安排!”

宋绝笑吟吟地一点头,目光轻侧,“南家、易家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抬头间,被青年眸里凉意一蛰,忙不慌低下头,“南家、南家也没有意见,全听宋家主吩咐。”

“南兄言重了,你我五家只是为各自家族利益,相互合作互相提携罢了,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说法,要真论年纪资历,我是忝与诸位老大哥同坐一桌了。”

青年面上柔和,五官又惊艳漂亮,然而在座四个早就听闻见识过他的手段,此时没一个心里会把这话当真的,但话表上,几人都纷纷笑着捧场。

最后不开口的只剩一位,宋绝目光落了过去,“看来,易家主是有什么别的想法。莫非是觉着小弟定计不通,想要另谋他路?”

宋绝这话一路,方才还对他笑脸相迎的其余三位家主都是脸色一沉,齐刷刷地转头瞪向易家家主易凛风。

被点名的易凛风抬起头,哂笑了声:“怎么会呢。宋家主的计划自然是全无疏漏,愚兄料定那焦家是逃不过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

“……宋家主应当也知道,我们几家对焦家作威作福早有不满,之所以几百年来始终甘居人下,无非便是因为焦家背后——”易凛风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声音,“有圣族谢家的那位撑腰啊。”

这话显然是说到其余几人心里去了,尽管面上表情未变,但那三人的目光还是或多或少地瞥向了宋绝,想去看他的反应。

易凛风则继续道:“宋家主之前提到这一环时,却只说是会设计困住那位大人。……但如何设计、又有几分把握,这一环宋家主不告诉我们的话,实在是让我们放心不下——还请宋家主莫要介怀愚兄这越活越胆小的脾性了。”

“……”

易凛风话间有软有硬,宋绝愈听,眼神愈是冷了下去。

只是数百年来焦家势大,单凭宋家一家合他一人之力,想要灭焦必然难免疏漏……这几个人,他须要笼络住。

这心思电转间,宋绝面上绽开了笑容,“易家主见外了。我之前不说,只是担心多言生变,既然易家主放心不过,那我直言便是。——我已在宋家一处庄院里设好大阵,只等取走圣物,引谢忱入阵困之。等事情结束,他即便再出阵,也不会再生事端了。”

“圣……圣物??”南家的家主惊愕问。

宋绝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南兄有兴趣?”

“……!”南家家主被青年眼底杀机一慑,慌忙低头,连声否认:“不敢、不敢……”

易凛风嘲弄地看了南家家主一眼,“圣物有圣命,非大能者不可驾驭,南兄确实不必多想,想了也是徒招灾厄。”说完这句,易凛风又转头看向宋绝,“恕愚兄直言——以宋家主您与那位大人的关系,说事后那位不会与您清算,我们自然是信的……只是,似乎您也无法担保,那位大人不会迁怒到我们几家身上吧?”

“迁怒?他若真能就好了。”宋绝难得咕哝了声。

“……啊?宋家主说什么,我没听清。”

宋绝敛去前一瞬因提起某人而有些柔软下来的眼神,转而望着几人淡淡一笑:“我可以担保,他绝不会。”

易凛风眼神连变之后,迟疑地点下头去:“好,我且随宋家赌这一把。——何日行动?”

宋绝眼神一闪,神情在这一瞬似乎多了几分复杂——

“下月初九。”

……

家主夫人的寿宴,一贯是世家宗族内的大事,在宋家也不例外。

只是近些年,负责操办的人却有些尴尬——操办家主夫人的悬弧之辰并不难,难的是这届家主“夫人”与众不同,一来是个男的,二来,恐怕家主自己都不知道他家“夫人”已经活了多大岁数。

所幸今年,家主表示要跟那位大人到郊外闲野庄院里去过二人世界,不许他们操办,这才算是了了一桩令他们头疼不已的大事。

初九一早,马车便载着两人离了宋家。

将进庄院时,马车里,谢忱眉一动,似有所察地抬起头。

宋家数百年来专研阵法,在法阵一脉上素来造诣颇深,在私人庄院设下察觉到法阵之力并非奇事,只是他刚刚感受到的这力量气息……

不等谢忱再仔细探查,马车里便响起来另一个声音——

“今日是你的生辰,所以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谢忱垂下视线。

枕在他腿上睡了一路的青年还合着眼,不知是不是在说梦话。

……梦话都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

谢忱低笑了声,伸手拢好青年身上被他自己踢开的薄衾。

“好。都听你的。”

“……”

藏在薄衾与袍袖下,青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些。

马车平遂地进了庄院。

行出几十丈后,“砰”的一声,庄院大门紧紧合上。

马车内,谢忱身影一顿。

不消片刻,马车将两人载到了庄院正中的正堂前。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和萧索凄厉的风声,马车夫吓得哆哆嗦嗦地转回头——

“家……家主……到了……”

车内沉默片刻,轻飘飘一句,“你退下吧。”

“……哎!”

车夫如获大赦,吓得屁滚尿流地翻下车,连爬带摸地跑远了。

车帘无风自起。

宋绝也起身下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正堂前,谢忱突然停住了脚步。

宋绝回头看他。

谢忱未抬眼,眸色渐沉了下去。“……你要我进?”

宋绝叹了口气,竟笑起来——

“若是不要你进去,我何必要大费周章地带你来呢?”

谢忱身形在原地僵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腿走了进去。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看宋绝一眼。

宋绝目光闪了闪,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进了正堂。

到堂内时,男人已经神色冰冷地坐在了堂中的楠木桌旁。

宋绝嘴角一弯,牵起个笑,走上前直到谢忱旁边才停住。

他抬起手,掌心里不知何时躺上了一串看起来做工粗陋的珠石手串。

“这是我自己做的,是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看,为了做它,我手指尖都被磨破了。”

青年说话间摊开了白净细长的手掌,原本已养得白嫩的指尖此时确实又成了从前那泛红破皮的模样。

谢忱目光一扫,眼底掠过不忍,只是须臾后便被黑沉的情绪压了无影。

“我去找普陀山的和尚开过光的,给你戴上,它能保你——”

“不必。”

从谢忱口中吐出的话音字字冷厉。

这也是第一次,宋绝听谢忱这样与自己说话。他不由愣在了那儿,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微微睁圆了,看得人心里生怜。

谢忱狠狠地转开头,强压下心底那点不舍:“……你已何等灵力,磨几块石头也会伤及自己?既然已经让我进了阵法,何须再使这些苦肉计?”

宋绝眨了眨眼。

“啊,被识破了呢。”

他弯下眼角,笑得明媚开朗。

下一刻,却又眼神冰凉地用力攥住了谢忱的手腕,狠声道:“我说了,你今天都要听我的。我要给你戴,你就必须戴上!”

“……”

谢忱显然动了震怒,胸膛处衣袍都显现明显的起伏。

只是到那珠石手串紧紧地扣上之前,他都始终冷眼望着另一侧,不曾使出半点灵力灵术伤及宋绝。

等终于扣好了珠石手串,宋绝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

“好了,我已经给你戴上了,这礼物就是你的了。——现在,该你给我回礼了。”

谢忱冷声:“你要什么?”

宋绝视线一压。

“谢家圣物,九眼石天珠。”

谢忱身形蓦地僵住。

“你……”

宋绝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你应该猜到了,焦家——保不住了。这个法阵我已经准备了两年,但我知道,它还是未必困得住你,所以我需要九眼石天珠。——传闻中,它可是能帮圣族谢家超脱生死之外的至宝,我也确实对它有些好奇。”

谢忱沉眸望着青年,半晌后,他竟也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唯独那双黢黑的瞳子里,已经空泛地似乎不再有半点情绪——

“原来……你也想要圣物。”

宋绝扭开脸,狠声问:“圣物便是实力,而实力决定一切!若是我早便拥有,又何至使得母亲为了苟活而装疯卖傻!何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沉疴难愈撒手人寰!……而今,要宋家立于世家之巅,我便只有拿到圣物。”

谢忱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你凭何认为,我会给你?”

宋绝闻言一顿,随即笑起来,“凭什么,我想想啊……”话间,他蓦地撩起长袍,抬起右膝,往盛怒的男人腿上一跪,跟着勾着男人后颈窝身下去,“我用我自己换,够不够?”

谢忱气极,眼底被黑沉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到底还是被面前的青年掀了出来。

而宋绝俯身到他耳边,唇瓣抵着他耳垂轻语:“焦家一倒,世家林立。虽然我自忖这世上除你之外,无人灵力能胜我,但一着不慎还是有可能丢了小命——你舍得么?眼睁睁看我死在你面前?”

“放开!”

谢忱冷声。

“不要。舍得的话,你就……”

话音未落,宋绝便见谢忱身周灵力忽起,而他未及反应,身体已经倒飞出去,直至重重落地。

懵了两秒,地上的宋绝直起身,“你——”

不远处的男人黑眸冷冽地站在那儿,束发的玉冠被之前的灵力爆发震碎了一半,黑色长发半披散下来,俊美面庞上阴沉凶狠。

见宋绝直身,他大步走过来,同时边走边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玉带被狠狠地掼到一旁,外袍随之被褪下扔开。

男人一路走来,便是一路衣衫委地,直到只剩下一层单薄的亵衣亵裤,他停在了宋绝的面前。

然后他蓦地伸出了手,直接将呆愣着的宋绝推倒在身后的地面上。

宋绝此时才回过神,皱眉冷声:“谢忱,你发什么疯?你放——”

话音未落,压在身上的男人便突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粗粝的指腹凶狠地拂过他的下唇,男人唇角一勾。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和眼神一样的危险——

“你不是想要吗?来,我给你。”

话音落时,他撕开了自己的亵衣,眼神凶戾地俯下身来。

宋绝刚要挣扎,便察觉男人指腹两道灵力喷涌而出,随即上下连点,轻易便封住了他的灵脉运转。

宋绝皱起眉,聚起灵力想要冲破那阻隔,身上的男人却声音冰冷——

“这就是你想要的圣物的力量——九眼石天珠是谢家一脉单传,并非实物,而只是圣力。谢家人能超脱生死,却永远只有一人存世,你知道为何?”

感觉到他的冲击于那圣力阻隔犹如蚍蜉撼树,宋绝心底升起些不好的预感,“谢忱,你放开我,我不要了——”

“因为圣力只能存续一人之身,通过受孕而由夫及妻、再由妻及子。”

“诞子之日,母亡;而圣力离身开始,父身便归于肉体凡胎,会因圣力枯竭而数年身死。”

宋绝目光惊骇,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也已被封住。

谢忱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冷地笑了声:

“你要实力,——好,我给你。今后万世千秋,宋家昌盛百代,你长生不死,跟我谢忱再无半点干系。”

“唔……!!!”

……

“谢忱——!”

宋绝猛地坐起身,额头上青筋绽起。

面前漆黑一片,木窗外月色皎洁如水。

“……家主。”

房间内,死士声音响起。

“谢忱——谢忱人呢!”宋绝声音嘶哑,翻身便要下榻。

“家主……”

那死士蓦地跪地叩首,“属下无能——谢大人破阵而出,易家囤积力量卧虎在侧,追缴谢大人说要斩草除根,谢大人他……”

夜色弥漫的房间里,半晌无声。

直到很久之后,房里凄然一声轻笑。

“……他死了?”

“家主,您节哀……”

“节哀?……是啊,我是要节哀。”

宋绝委下身子,松软无力地仰回了床榻,合上眼,声音空凉——

“他不是死了,他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家主,您是说,谢大人并没有——”

“传我令。”

“……”

“易家上下,杀无赦。”

“家主,这……这会不会引得其余世家人人自危?焦家刚刚覆灭,正是安抚人心的时候,既然谢大人未出事,我们不如暂且忍下——”

“我说,杀、无、赦。”

“……是,家主。”

“焦家,焦家……救下几个,送去边关外吧。”

“……是,家主。”

须臾之后,房内再无声音。

黑暗里,宋绝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气息的流动,眼角干涸的泪痕又被湿润。

“哈哈……谢忱啊,谢忱……”

“你说我狠……可我哪及你半分?”

他抬起双手,借着窗外月光,看着十指指尖仍旧未消的红肿破皮。

盯了几秒之后,他放下双手,颓然苦楚地笑了一声,盯着床榻顶上的木质镂空花纹,眼神空凉凄静。

“你不会死的。”

“……因为我还没死呢。”

第124章

鬼市,envy酒吧二楼,长廊最里侧的房间内。

一帘之隔,听着里面青年不安的动静,帘外男人一张帅脸拉得老长——

“你确定你的方法可行?”

“……”刚费完大力气的酒保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按你们这边的俗语来说,这可是我祖传绝学——怎么可能行不通?再说了……”

酒保瞥一眼帘内,“从你给我的记忆那面来看,你对他应该恨之深责之切才对——现在算怎么回事?……宋绝是给你下什么迷药了吗,我都想跟他讨教讨教了,能隔上将近一千年都不失效?”

谢忱垂眼,沉默须臾后,他开口:“有一部分记忆,我没有给你。”

“……哎?我去,那待会儿要是他醒过来记忆还出了纰漏,你可别说是我的方法行不通啊——这是你偷工减料!”

酒保一脸义正言辞地说完,话头就一拧,他十分好奇地凑过去,“什么样的记忆,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痛苦。”

这句话出口时,男人是面无表情的。他只在话音方落的时候,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帘内。

酒保观察了一下谢忱的神色,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问:“那……记忆跟什么有关,能说吗?”

谢忱垂眼:“鬼王封印。”

酒保眼神一顿。

——

上一次鬼王封印的结果他很清楚:背负无法逃离的圣族命运的谢忱自由身了几百年,宋绝却代替他在那封印之上独守千年。

以自身神魂封烙鬼王千年,其中的折磨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原本以为,宋绝是因为谢忱消失,为天下人不得不以己身封镇鬼王;但在看到了谢忱记忆里的宋绝之后,他半点都不觉得里面那个偏执得近乎疯魔了的青年,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而在那个青年的重要性序列的世界里,唯一有可能排在他自己的牺牲之上的,大概就只有……

酒保看向谢忱的眼神变得有点惊悚:

“他是替你进去的?”

“……”

谢忱像是想起了什么样的图景,瞳孔蓦地扩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将那口气长舒出来,胸腔里窒息一般的痛楚稍稍弱下去——

“与父亲不同,我体内始终有圣力余留,鬼王现世,我本欲以己身封禁。但他不知怎么……发现了我的行踪。”

余下话音未再言明,但酒保已经猜到了个八九分。

他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又扭头看一眼帘子里,最后无奈地吐一口气——

“你俩到底是谁给谁下药,我现在也搞不太明白了。不过,我能回答你那个问题。”

谢忱抬眼,微皱着眉望向他。“什么?”

“你体内不是始终有圣力余留吗?而且据我观察,你体内的圣力经过这几百年的孕育,已经自成循环、快要凝结新的圣力之源了吧?”

谢忱刚欲问,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厉:“你偷看他的记忆了?”

“哈……哈哈……”酒保尴尬地笑了两声,见躲不过谢忱眼神,只得认命地叹气,“你说我这劳苦功高的,也没跟你们收个手续费,就偷看一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有多大的罪过吗?再说了,我要是不看,就宋绝那个天生别扭的性格,他是死戳在那儿熬着也硬要反说我不疼你弄得我有点痒的——这你能不了解?”

谢忱目光不善地看了酒保一眼,“……原因。”

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酒保松了口气,低头在谢忱身上打量——

“他送你那珠石手串呢?”

“……”

谢忱拉起袖子,将手串露给了酒保看。

酒保凑过去就要上手摸,被男人目光一扫,讪讪地缩了回来,“……真小气。”咕哝了声,他对着那些石头研究了一番,最后叹了口气直起身。

“记不记得我之前卜算出来的——宋绝记忆之所以没有恢复,是三魂七魄虽全,但命珠未归。九眼石天珠在他的体内了,他的命珠自然也就蓄养起圣力……”

不用酒保说下去,谢忱也知道答案了。

望着那看起来粗制滥造的珠石手串,他眼神沉暗如漆黑长夜,灵力躁动掀起的凶兽嘶啸般的破风声被他禁锢身周,却有些克制不住,几乎要爆发出来。

酒保看得头疼,“就算我不介意你拆了我的酒吧、联盟也不敢介意你拆了鬼市这半边天——但你可考虑清楚,你家这位手艺高得很,阵法也玩得溜,这一串儿里面到底哪颗只是石头,哪颗是他的命珠,我也分不清楚——万一让你崩飞了,那你就等着满地刨着找吧。”

听了酒保的话,谢忱身周躁动的灵力最终还是慢慢平息下来。

半晌后,男人声音有些哑,“所以,当初他手上的伤,并不是苦肉计……”

“嗯,所以我说你家这位别扭啊——明明是强行施逆天之举、打磨命珠遭的劫,非搞得像苦肉计似的,这是你们的独特情趣?”

谢忱沉声:“他在命珠上,刻的是什么法阵?”

酒保头疼地说:“……换命的。”

谢忱眉心一跳。

酒保叹口气,“通俗点讲,当初如果你因为什么‘死’了,这命珠能保你一命,而他的命,……就抵上去了。”

酒保说完,立马退开,同时警惕地看向谢忱。

不出他所料,几秒之后,距离谢忱最近的那张桌子,连带上面所有的制物,都在弹指之间化作了齑粉。

“这特喵可是金丝楠木的啊……”望着那些飞灰,酒保肉疼地喃喃着。

男人黢黑沉寂的目光扫过来。

酒保脖子缩了一下,为了以防自己也步了宝贝桌子的后尘,他快速补充——

“好消息是这珠子经过几百年来你的圣力同化上面的法阵气息已经淡了而宋绝在封镇鬼王又强行分离自己的三魂七魄数百年之后这颗命珠已经几乎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番话,酒保累得想吐舌头。不过见谢忱终于因为自己的话而陷入沉思不再濒临暴走边缘,他心里石头也放了下来。

“其实,可能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不过我并不能确定——你要不要听?”

谢忱目光复杂地转回头,顺着酒保迟疑的视线,再次看到了他的珠石手串上。

谢忱思绪一转,若有所悟,“你之前说,它被我的圣力同化了?”

“没错。”酒保点头,“严格意义上说,这颗命珠就相当于你们两个人共同孕育的崽儿,同时拥有灵力和圣力两种存在。——当然,囿于本质,它无法诞生生命气息,但却可以起到某种作用。”

谢忱:“你是指……鬼王封印?”

“嗯,你们圣族那倒霉催的、并且带着所有人一不小心就要跟你们一起倒霉催的命运……不是只有圣力才能解决问题吗?喏,继九眼石天珠后,第二个孕育圣力的东西被你们造出来了。”

“……”

谢忱目光复杂地望向手串。

酒保再次好奇地凑向那珠石手串,同时喃喃地感慨:“偏执创造奇迹,是吧……”

“喂。”

房间里,突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插进了两人的对话里。

酒保本能扭头望过去,便见披散着长发一身白衣的美人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桃花眼半狭起来睨着他,似笑非笑的,眼底情绪发凉——

“你,为什么离我的男人那么近?”

杀气扑面而来。

酒保:“……”

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没有记忆的无害青年。

“……我先出去了,你们好好谈。”酒保冲着青年连连微笑,同时从牙缝里挤出话音给谢忱:“谢大师,收了这妖孽,别再放出来了……组织求你了。”

说完,酒保嗖地一下消失在了房间里。

榻上的青年起身,长发滑下肩,他勾着唇走过来,迫近,一直到把黑衣黑裤的男人压到身后的墙上。

“我离开了才不过……”他扒拉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算,便撩起下颌,“才不过八九百年,听说你就喜欢上了那个叫宋思年的?”

谢忱头疼了下。

……果然。

“说,”长发美人停在几乎要吻住他的位置,唇瓣间稍稍错开一点距离,气息暧昧可闻,“……你喜欢谁?”

谢忱无奈垂眼,“你。”

他俯身便要吻住青年,却被青年一闪身躲了过去。

而下一秒,已经站到一丈外的青年抱起手臂,冷飕飕地哼了声:“果然,你那晚上是骗我的——你分明是因为宋绝才接近我!”

谢忱:“……”

你赢了。

眼见男人无话可说,得逞的青年心里得意了还没两秒,就见谢忱大步走了过来。

“哎?哎?哎你干什——”

话音未落,人被扛上了肩,径直进了侧屋客用卧室……

觉是要睡的,自己惹出来的锅也是要背的。

在鬼市解决了一番历史遗留问题之后,谢忱便和宋思年——按本人要求,“绝”字不吉利,暂称新名——一起赶去了宋家庄院,也是鬼王被暂时封印的地方。

而酒保,这个活的时间比谢忱还要长的更为神秘的家伙,显然作为老年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如他所料,宋绝的命珠果然已经被圣力异化,成为了类同于九眼石天珠的第二个存在。

在相当于两个圣物的威压下,刚冒出头来的鬼王还没来得及胡作非为,便被谢忱和宋思年联手踹回了封禁里。

从法坛出来,沿着宋家庄院的蹊径,一路向外,两人并肩而行。

“为什么会起‘思年’这个字?”

“啧,谢大人,你好自恋。”

“——?”

“你问这个问题,不就是等着我跟你告白呢?我偏不,你自己猜。”

“……”

两人绕过一片湖,一拐弯,便见了在路中间似乎已等候多时的宋家现任家主,宋鼎轩。

看见宋鼎轩,宋思年的表情复杂了一瞬,随即他转头对谢忱说:“托他搞出来的魑魅珠魍魉珠的福,我会有近乎诅咒一样长的不死不灭的生数,但会招来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

“以生人之寿与灵鬼之魂,成就不死不灭?”谢忱皱眉,“……这我都不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思年:“嗯……刚从你那儿得知你们圣族命运的时候,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我的命珠能为你维系圣力,所以曾经……研究了一下这个东西……”

在谢忱逐渐沉下去的目光里,宋思年心虚地缩了下,随即一挺胸,义正言辞——

“为了防止这个后辈成为我这样的祸害,我去教导他一番。”

说完,宋思年身影一闪,就到了宋鼎轩面前。

“家主——”宋鼎轩神色激动地俯身作礼。

没等做完,就被人拎小鸡一样拎起来,一息间就闪身到了几十丈外——

“你跟我来。”

那声音阴恻恻的,让宋鼎轩心里一哆嗦,面上的笑容也逐渐迟疑起来。

只可惜没有反悔机会,他已经被拎走了。

没多一会儿,宋家庄院的上空,就响起了熟悉的家主的声音。

只不过与平素威严不同,这一次他们家主嚎得有点惨。

知晓某位老祖宗回来了,所有宋家人该笑笑该乐乐,各司其职,权当没听见。

等宋思年身心愉悦地拍净了自己的巴掌,从树后闪身出来,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阳光里的谢忱。

他怔了两秒,轻眯起眼,笑着扬声——

“喂。”

“……看够了没?”

谢忱抬眼,未用一息便已了然。

而后他配合地上前一步,出现在青年的身边,声音平静温柔。

“是我先来的。”

青年环住他的腰身,轻笑了声。

“终于找到你了,谢大人。”

【the end.】

【小番外:该配合你表演的我视而不见】

某日,床上,xxoo进行时

谢大人:宋绝……

皮皮年:呸,你这个渣攻,你喜欢的果然是他!

谢大人:= =#

(几分钟后)

谢大人:思年……

皮皮年:跟我上床,你竟然喊别的男人?

谢大人:……(不说话,埋头苦干.jpg)

皮皮年:等、等等……我错了QAQ

正文完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大佬!为啥答案全是略――ummm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下――赫缇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上――赫缇 2019-11-02
[其他]定情湖传说――海王子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下――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上――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下――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上――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四) ――红尘滚滚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三) ――红尘滚滚 2019-11-02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