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下山(五)――缘何故

缘何故 2019-11-02 14: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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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魔王现世

小镇上的其他行人也听到了这个赤脚受害者的嚷嚷,想起自己看到的新闻,再看街道上这群奇装异服的盗窃团伙,立刻警惕地捂着钱包躲远了。

烦恼魔:“……”

身后和他一样遭受到众多鄙夷的其他魔罗:“……”

这和大家刚开始想象的待遇不太一样,年轻些的不常行走人间的魔罗立刻被刷新了世界观,好半晌呐呐地开口问道:“烦恼魔殿下,您还好吗?”

烦恼魔怔怔地抬手一摸,摸到了自己刚才被砸到的触角,触角和脸颊上老大一个鞋印。

低头一看,那只臭烘烘的人类鞋子安静地躺在脚下。

烦恼魔当即怒了,踢开鞋子道:“大胆的人类!!!!”

上天庭的星宿都不敢对他如此无礼,如此孱弱的生物竟然敢触犯堂堂魔罗的威严,是不想活了吗!?

一旁的心腹见老大生气,立刻狗腿地出主意:“殿下!渺小的人类竟敢对您不敬!杀光他们!毁掉他们的聚集区!!”

烦恼魔听得非常心动,但半晌之后,还是脸色阴沉地抬手示意他停止:“不行,找到魔王之前,还是不要轻易触犯天道。”

天道虽然崩落了,可还剩下一小部分支撑着世间,毁掉一整片人类聚集区这种事情,天道降几道天雷下来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以及除了天道外,凡间的王都附近似乎还存在一些危险的气息,他们这一路改道翻越山林,就是察觉到了这些气息想避开这些潜在的对手。寻找魔王是对整个魔界都至关重要的大事,成功之前,在人类聚集区闹腾一下也就算了,被这些对手发现踪迹,难免会闹出一些不必要的枝节。

然而理智归理智,烦恼魔还是十分不忿,他堂堂魔界四大魔罗之一,在魔界都是魔魔敬畏的存在,不成想有一天居然会被人类这样羞辱。

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待遇,他眼中闪动着浓浓的迟疑,莫非魔界久不出山,真的在凡间失去威吓力了吗?

他身后的其余魔罗内心也有类似的疑惑——

“说好的人类惧怕阿修罗呢?”

心腹见状立刻稳定军心:“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人类生命短暂,无知无畏,我们没有展现力量让他们感受到死亡威胁,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厉害也是难免的。而且你们忘记我们去王都那一路收获的恐惧了吗?可见刚才那个人只是个例而已!年轻人类身体强壮,难免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便听路旁老远的位置,一个孱弱的老太太不屑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呸!那么年轻,身体也好,跳得高蹦得远,干什么不行,扫大街都能养活自己,非得违法乱纪给国家添乱!”

她可是看过微信朋友圈《震惊!一定要看!各地群众撞鬼的真相居然是这个!》那篇文章的,并且作为新时代不听信民间谣言的新潮老人,还相当讯速地将那篇文章转发到了二十七个广场舞微信群里。

不过老太太还是很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微信文章里说这群犯罪团伙丧心病狂得很,且精神普遍不正常,可能会说一些奇奇怪怪叫人听不懂的话,所以不建议普通市民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她想到这个,唾弃完后赶紧撑着助力架一摇一摆地走了。

烦恼魔望着这个孱弱老太远去的背影:“……”

一旁的烦恼魔心腹:“……”

其他魔罗:“……”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滴呜滴呜滴呜滴呜地载着一群警察赶了过来,沿途街道有人推开窗户朝着警车大喊:“你们终于来了!!是我报的警!!他们还没跑呐!!快把他们抓起来!”

警车窗里便支出了一把扩音喇叭——“前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众多魔罗:“……”

简直岂有此理……烦恼魔气得浑身发抖,这群渺小的人类竟敢……竟敢……!

他简直恨不能反手直接将这座小镇夷为平地,便听一旁的心腹开口道:“殿下,不能杀人啊,杀人行踪就被天道暴露了!”

是了!烦恼魔忽然想起自己还是有要务在身的人。

后方的警车里,警察刚开始看前方这群犯罪团伙身材高大数量众多,还有些忐忑会遇上暴力抵抗。谁知车外大批的不明人员竟连对峙都没跟自己对峙一下,直接转身跑了。

这群人跑得可真是快啊,双腿一屈,就点燃了引线的炮弹似的朝着远方窜去,眨眼间跑得只剩一道残影。

看得警察们目瞪口呆,这他妈真的是贼?完全是一群野狗吧?

烦恼魔一边跑一边恨恨地回首,朝着后方的警车露出狰狞的恶意——

要不是为了隐匿行踪,我们何苦委曲求全。等着吧,等我们找到魔王,一统天下之日,就是你们这群蚍蜉的死期。

******

戊化,饱受干旱折磨的当地居民们还沉浸在雨水的狂欢里。

干涸的土地被一点点滋润,濒临枯死的植物也得以重焕生机,一派欢呼声中,谁也不知道远处的危机(?)正在降临。

电话里的夏守仁十分焦急:“本来预料到他们可能会来京城,公司上下和京城政府都已经紧急开会做好了准备,没想到临到头忽然就改道了,导致我们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朔宗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跟戊化领导就降雨费用问题展开友好交流的卫西,沉沉地问:“别说那些没用的,也别管他们想做什么,提前做好准备迎战就好,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关键就是不知道啊!”夏守仁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天道崩塌之后我的感知能力就弱了很多,魔界又擅长隐匿气息,这次还是他们大批靠近京城距离接近我才隐约猜测到一些。现在他们距离变远,我根本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魔界的本事朔宗当然心里有数,数千年前,波旬试图阻挡释迦摩尼入佛,失败后估计是不甘心,有段时间就盯上了西方天庭专程捣乱,时不时出现游说罗汉们跟自己去魔界嗨皮。境界低的罗汉被他游说得几次差点把持不住,苦不堪言,天庭自然也想要阻拦他,于是数千神佛随时注意着魔界的一举一动,甚至还在天外天增加了专门用于发觉魔界气息的结界,但即便如此,波旬仍次次能成功地在上天庭自如出没。

如今换成人间……

朔宗静默不语,此时忽然听一旁传来团结义的惊叫:“我去!师父,那群什么魔的居然又被人拍到出现了!”

朔宗:“??”

朔宗拿开手机,朝着那对师徒走去,低头一看,赫然是微信朋友圈的文章页面——

《转发起来!荣艳镇刚才偶遇大热犯罪团伙,小镇警方围剿失败,居民丢失crocs洞洞拖鞋一只!》

《一起接力!偷包贼已经离开荣艳镇进入永丰山头!大家紧闭门窗!》

《文宣县的老乡们!山道上发现可疑踪迹,请大家务必看好院子里晾晒的过冬腊肉!》

一连十几条沿途乡镇居民的温馨提示,简直把魔罗们行踪安排得明明白白。

朔宗:“……”

卫西皱起眉头:“crocs洞洞鞋?”

“就是个拖鞋的牌子啦。”团结义说道这忽然发现话题歪了,赶忙正回来指着最下方文宣县的名字道,“不是,师父你看,这个县城就是我们之前刚出京城时路过的那个啊!好像在咱们东南方向。”

卫西:“离我们很近?”

团结义:“好像是不太远吧?等一下,新文章链接又出来了!”

朔宗:“……”

夏守仁就听电话里沉默一阵,好友忽然道:“先挂了。”

夏守仁:“?????我还没想出办法来呢啊!!!”

朔宗:“你能有什么用?”

夏守仁:“……”

夏守仁满怀愤愤,被挂断电话后不甘地朝着一旁同样一筹莫展的同事们抱怨道:“这个老畜生,对我也太严苛了吧?整个上天庭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束手无策不是很正常啊?居然那么不讲道理地羞辱我!”

众人都心有戚戚地安慰他,片刻后,宁天的工作群忽然亮了起来,大伙拿起手机一看,就见自家老大一句屁话没有地噼里啪啦甩出足足十几条链接——

看到内容,微信群里一片省略号,微信群外,一群人默默地看向夏守仁。

夏守仁:“……”

毕方沉吟片刻:“……其实也不怪你,毕竟是十三亿人口的大国……”

夏守仁:“别说了,我想静静。”

******

戊化,朔宗盯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开口朝卫西道:“你留在这,我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

卫西:“你又去哪,是不是去抓这群魔罗?我也要去!”

就见二徒弟垂眸看着自己:“这事儿没有报酬。”

卫西想也不想地回答:“那又怎么样。”

二徒弟的表情越发柔和了,抬手摸他的脖子,动作很轻缓可语气却不容抗拒:“不怎么样,在这里等着,听话。”

卫西闻言,眼神便显露出些许的不甘,那么多的肉啊……

朔宗心叹,卫西成了瑞兽,果然大有不同,为了保护世界,如今竟连没有报酬的事情都愿意去做。

他对此当然乐见其成,只是魔罗太过危险,卫西如今又是人类的躯体,能力有限,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

******

不得不慌乱逃窜的魔罗们情绪有些低落,很难接受自己居然被一群凡人逼到这个地步。

加之凡人们给他们的反馈达不到他们原本的期望值,不少魔罗都憋屈得慌:“殿下,人类太可恶了,等到迎回陛下,一统天下,我们一定要让他们为今天的不敬付出代价!”

烦恼魔蹭着脸上的鞋印冷冷道:“这是当然。”

一旁就有魔罗问道:“那殿下,我们距离魔王的位置还远吗?”

烦恼魔闭上眼朝着天空深深地嗅了一口:“修罗鸟告诉我,就在前方。”

魔罗们立刻又高兴了起来,刚要大叫,就见烦恼魔睁开眼狠狠的朝着自己扫了过来:“噤声!除了魔王的气息,我还感觉到了其他不好的味道!”

心腹谨慎道:“会不会是暴露了?”

烦恼魔沉吟片刻,朝手下一抬胳膊:“隐蔽气息,谨慎行走,最好连蛇虫鼠蚁都不要杀伤,避免惊动天道。”

魔罗们齐声听令,走得更加小心,另有魔罗瞥到远方影影绰绰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几个路人,凶狠地朝他们龇了龇牙。

“殿下,这些人类该怎么办?”

烦恼魔瞥了人群一眼,人群里没有恐惧飘来,反而都在说些让他听不懂的——

“我去,那么快,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快发朋友圈!”

之类的话。

不过倒是再也没有出现大胆到直接攻击自己的人了。

烦恼魔看出人类的警惕,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孱弱的人类而已,他们能做什么?不足为惧。不要理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隐匿踪迹,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只要我们不出错,谁都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

随即几下跳跃。

径直落在了等候已久的包围圈里。

魔罗们:“……”

提前到达闲到差点坐地抠脚的众多瑞兽们:“……”

夏守仁此前已经嗅到了他们的气息,倒是不怎么惊讶,起身道:“你们终于来了。”

烦恼魔认出他是谁,当即大惊:“原来是你!我们没有惊动天道!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夏守仁:“……”

一旁的毕方抱着手机都要流泪了,现代社会真的不容易啊,想当初连东西方天庭都奈何不得的魔罗们,如今也终于吃到了没文化的亏。

******

但烦恼魔根本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这群对手发现自己肯定是有秘法的,怎么可能会轻易地告诉自己呢。

因此只是看着对面的夏守仁露出恼恨的神色:“想不到,几千年不见,天道已经崩陷,你感知的能力竟然半点不受影响。”

夏守仁:“……不,其实还是挺受影响的。”

烦恼魔如临大敌:“不!你不用说了!能研究出专门追踪魔界气息的手段,不愧是开天辟地来的第一批瑞兽!”

夏守仁:“……”

夏守仁被夸奖得脸色青白。

朔宗懒得搭理他俩莫名其妙的对话,扫了魔罗们一眼,沉声开口:“你们还没找到波旬?”

烦恼魔冷冷地盯着他。

朔宗缓慢地抽出腰上的弑神鞭:“现在滚回魔界,放弃寻找波旬,我就既往不咎。”

论起打架,烦恼魔确实不是他的对手,眼神立刻充满了忌惮,但依旧咬牙坚持:“天道崩塌,人间也不需要神灵,你们到底还在坚持维护些什么?天禄神,上天庭已经不在了,以你们的能力,倘若愿意帮助我们找到陛下,达成合作,往后天地万物什么想要的不能得到?何苦为了那些微不足道人类跟魔界作对?”

朔宗充耳不闻,已经将鞭子尽数抽了出来,弑神鞭凹凸不平的鞭身在凝滞的气氛里散发出不详的煞气,看得烦恼魔脸色青白,倒退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朔宗端详着鞭身平静道:“听说阿修罗道诞生于世间欲恶,不死不灭,不知道遇上这条鞭子,会不会出现例外。”

烦恼魔死死注视着他的动作,忽然裂开血盆大口桀桀大笑起来:“天禄神,你阻拦我们,就不怕我们朝周围的人类下手?”

朔宗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有天道在,对人类下手,你们不要命了么?”

烦恼魔脸色逐渐阴沉:“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谁还顾得了那么多!更何况,你真以为我们会傻到自己出手么?”

一旁的夏守仁预感到些许不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烦恼魔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你不如猜猜,我手里对抗天道的底牌是什么?”

夏守仁心惊肉跳,电影看多了,这种反派宣言总是让人有种不祥的感觉,想想最近看的几部灾难片,他不禁喃喃道:“……你们他妈的不会是搞核弹去了吧?”

众人一听之下都是大惊,就连朔宗眉头都深深地皱了起来。

以阿修罗道以前放肆无忌的作风,他们还真像是能干出这种不顾后果的事情的人。

烦恼魔顿了顿,一时间没太听懂他提到的名词,但众人警戒的姿态还是能感觉到的,立刻满意地哈哈大笑:“想不到吧!是星宿!”

对手们:“……”

哦那还好。

******

烦恼魔:“?”

这是什么反应?星宿身具天道钦点的神骨,即便堕入修罗道作恶,天道的对待也会格外宽松,这群对手怎么一点都在意的样子!

非但不在意,夏守仁还拍了拍胸脯:“我忘了你们好像连手机都不会玩,刚才想多了,没事儿你接着说。”

只要不是核弹,一切就都好商量,星宿什么的也没那么可怕啦。

烦恼魔:“……?”

烦恼魔有点不高兴,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小瞧了,一时间反派的气场都有些受影响,顿了顿才勉强恢复一点刚才心态:“非到万不得已,其实我们也不想请出星宿,这都是被你们逼迫的!”

朔宗平静地问:“你说的星宿,是风伯雨师?”

“原来天禄神已经见过他们了吗?”烦恼魔大笑,“那么交没交手?他们实力不减当年吧?”

朔宗冷笑:“岂止不减当年,他们活到老学到老,业务还比当年更加广泛了。”

治真菌学得比降雨还好。

烦恼魔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可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只当他是看不上风伯雨师的水准,冷笑一声:“可惜我说的星宿,并不是指他们!”

说罢抬手一撕,撕裂虚空。

暗色的裂隙里,便缓缓踏出一个浑身黑雾的星宿来,抬头看了瑞兽们一眼,脸上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好久不见。”

瑞兽群看见他,都骚动了一下,朔宗沉声叫出他的名字:“瘟神。”

瘟神,古往今来掌握传播克制瘟疫能力的神使,算是一个相当特殊的神灵了,天道崩落之前就很久不曾出现,没想到居然去了阿修罗界。

瘟神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山林:“其实我这个神做得有什么趣味呢?当年你们受尽香火时,我为人间阻挡瘟疫,却被人间处处戒备驱逐。到如今,我重新醒来,世间更是连驱逐我的人都没有了。叫我说,还是魔罗这个身份更加适合我。”

朔宗问:“所以你这次出现,是觉得自己可以为阿修罗界踏平人间?”

瘟神脸上缓缓浮现出狰狞的神情:“不行么?!我身为瘟疫之神,弹指间就可以轻松覆灭一座城市,你们识相的,就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朔宗没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问他:“你是不是从醒来之后从没出过魔界?”

瘟神被问得一顿:“是又怎么样?”

这下别说朔宗,就连宁天的其他神兽都对他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这瘟神,好像还不知道凡间医疗已经发达到了什么地步啊。

瘟神见状,脸上露出些许愤怒:“你们这是在瞧不起我?!”

夏守仁并其他同事赶紧道:“没有没有。”

可大家脸上分明写着“确实是没把你当回事”。

瘟神:“???”

瘟神气极,索性抬手一挥:“是吗!那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吧!”

边挥边朝烦恼魔使了个眼色。

他刚苏醒没事多久,加上天道崩裂后实力锐减,放出的只是自己以往最常用的小瘟疫之一,可放在过去,附身三五个人都绝对是足够引发整个国家动荡的大型传染病了。

瘟神以为面前这群瑞兽至少是要为了人类跟自己交战一番的,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烦恼魔带人脱身离开。

谁知烦恼魔都已经做好趁乱逃走的准备了,前方的这群瑞兽却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地挡住去路。

瘟神自己都惊了,难以置信地谴责对手道:“你们不是瑞兽吗?怎么竟然为了阻挡阿修罗,连凡人死活都不顾?”

夏守仁:“……你想知道为什么凡间以前驱逐你,现在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提了么?”

瘟神:“……为什么?”

夏守仁有点不忍心,索性抬手一招,招出一面水镜:“你自己看吧。”

水镜里倒映出的赫然是山下城镇的居民,瘟神的瘟疫生效很快,接触到的居民里立刻有幸运儿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

这放在过去,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患者绝对都要表现得惊恐万状。

但镜子里的这些人发现自己打喷嚏后,竟然只是揉了揉鼻子,一脸淡定。

这些人陆陆续续地走进了一间奇怪的房子,朝着对面穿着白衣服的人开始叙述自己的病情。白衣服的人一番检查之后,就拿着诊断结果朝他们道:“换季流感,不太严重,以前打过预防针的吧?哦打过了,那没事,注意保温戴口罩,给你开点药,不放心可以住院几天,避免感染。”

于是这些被瘟神挑中的幸运儿就迅速地戴上了口罩,瘟神等了老半天,愣是没等到他们传染到下一个人。

没有慌乱,没有哭喊,一切都进行得那么井井有条,瘟神怔怔的:“人类竟然,连惧怕都不再惧怕,直接遗忘了我了么?”

夏守仁怜悯地看着他:“你太久不出山,那些水痘感冒之类的本土老瘟疫在这已经用不上了,科学早早研究出了对抗的办法。他们现在怕的,是海外来的现代新瘟疫,可你技术不够,拜你又不能阻挡那些,被遗忘还能怪谁呢?不进步总是会被时代抛下的。”

瘟神大受打击,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我……我堂堂瘟神,竟然因为技术不够,被时代抛弃了……”

******

魔罗们:“……”

怎么回事啊。

这瘟神到底行不行了?

烦恼魔迟疑片刻,开口喊他:“你……”

瘟神根本不不理他,盯着夏守仁:“外来的新瘟疫,是什么!”

夏守仁给他掰手指:“非典啊、黑死病啊、伊波拉病毒啊,要说传染力的话,不知道艾滋算不算,总之特别多。”

瘟神趴在草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竟然一个都没听说过!”

夏守仁安慰他:“不怪你,这都是天道崩陷之后才传进来的,咱们那个时代,贸易不太发达,哪跟现在似的,传染病分分钟满世界跑。”

烦恼魔大怒地打断他们:“不要再只顾自己寒暄了!瘟神!你忘了你是来干嘛的么!”

瘟神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落伍了,垂头丧气地说:“我想安静一下,你们打你们的吧,别管我了。”

烦恼魔:“……”

烦恼魔顿时陷入困兽之境,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来,前方的朔宗缓缓将鞭子缠绕到自己手上,二话不说,抬手就抽。

战局轰然打响,魔罗们发出愤怒的尖啸,在朔宗密集的鞭影中挣扎求生。

除瘟神外,双方的所有壮劳力都毫不懈怠地加入了战局,就连夏守仁都挥着战五渣的拳头被打得满山乱跑。其实也并非是他太弱鸡的缘故,阿修罗道的肉体单兵战斗力在六界本来就是数一数二的强,尤其烦恼魔这样四魔之一的存在,天上地下能把他压着虐的也不过那么寥寥几人罢了,看其他小团体,其他瑞兽打得也称不上轻松。

魔罗数量不多,一时占据不到上风,尤其烦恼魔,被朔宗几道鞭子一抽,小命都险些抽走了一半,偏偏无从躲避。

他原本就焦虑的心情不禁越发紧绷,捂着伤口盯着朔宗,将心一横,直接就地化成了一抹烟雾。

空气动荡起来,甚至肉眼都可以看出扭曲的波澜,灵魂燃烧的气味瞬间弥漫到了各个角落。

朔宗鞭子一空,忽然意识到什么,厉声朝身后的夏守仁等人喊道:“拦住他!他要献祭自己,去找魔王!”

身后的瑞兽一拥而上,但到底没想到他能拼命到这个地步,全都扑了个空。

那抹烟雾有影无形,加上修罗道特殊的的功法,根本无从抓捕。

朔宗鞭子一甩,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可阿修罗道猥琐逃命的速度哪里是其他五道能想象的,烦恼魔竟然瞬间将自己幻化成了无数魔罗鸟,尖啸着朝山外飞去。

这乌压压的一群鸟数量惊人,莫说在场这些瑞兽了,就是多来个十倍,也未必能将他们尽数逮住。

朔宗一鞭只抽下了十来只魔罗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群扑腾翅膀的魔罗鸟竟然没飞多远,就戛然停下了动作。

漫天黑鸟缓缓聚集起来,一点点消散开来,幻化回了烦恼魔原本的模样。

他捂着伤口,怔怔地望着山脚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似悲似喜的复杂眸光。

他视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踏着雨水缓缓靠近,这身影高大威猛,神情平静,在这样混乱的战局和他绝望的心境里,宛若天降神兵。

“魔……魔王……”

“魔王陛下!!!!!”

“魔王陛下!!!!!”

他跪地高呼,伴随着奔涌而出的眼泪,整片黄昏都沸腾了。其余魔罗听到他的声音,简直像是打了神经兴奋剂一样,瞬间扭转局势,将原本势均力敌的瑞兽们震开老远。

陛下出现了!

陛下终于出现了!!!

陛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还能是来做什么的!当然是来带领魔界抵抗对手走出困境!!一统天下的!!!

朔宗双眼一厉,魔王居然自己出现了!

他精神一瞬间绷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光速一般朝着烦恼魔的方向飞驰而去。

然而还不等靠近看清魔王的样子,凌空一阵破风声,他就察觉有什么东西从山下朝着这个方向掷了过来。

是魔王的攻击!

朔宗不敢怠慢,抓紧弑神鞭,立即抬手朝着自己前方抽去。

下一秒,啪的一声,那不知名的武器已经击中了目标——

烦恼魔的面门。

一颗光溜溜的石子儿从他额头滑下,顺着山林的坡度咕噜噜地滚了开去。

烦恼魔顶着青肿的额头和破碎的心:“??”

朔宗:“???”

怎么不是朝我来的?

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了一道耳熟的声音——

“卧槽,师父,你看你看,那里蹲着个什么东西,大喊大叫的,长得吓死我了!”

另一道更加耳熟的声音回答道——

“不怕,师父保护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清清白白太仓宗

朔宗:“……”

烦恼魔:“……”

烦恼魔怔怔地看着靠在卫西身边撒娇的自家魔王。

朔宗也沉沉地看着抬手挡在团结义前方作保护状的自家卫西。

一时间正反派双方头领内心都说不出的复杂。

黄昏的微光打在行走林间的师徒俩身上,这对笨蛋师徒抬起头来,视线终于越过烦恼魔,和拿着弑神鞭的自家师兄/徒弟相撞。

由于情况比较紧急,朔宗并没有多事到变成平常面向公众的样子。

于是瞬间相认的因为太嘴馋最后还是没听徒弟安排偷偷照着朋友圈摸过来的卫西:“……”

非常的想要挽回自己太仓宗第六十三代首徒地位,于是为了讨好师父对师弟阳奉阴违且这个月符咒作业还没做完的团结义:“……”

双方气氛诡异地凝滞了三秒。

团结义脸色一下变了,丢开手里刚捡到的石头拉着师父转身就朝山下跑:“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朔宗:“= =”

卫西眼前恍惚一下,就忽然被大徒弟拽着跑,开始还试图挣脱:“等等!”

肉!

肉!

肉在山上!

团结义语速飞快:“啊啊啊还等什么啊!别等了哇师父!我知道你想拯救世界,可万一被师弟逮住咱们俩都要完蛋!”

朔宗:“= =”

朔宗看着他俩跑远的身影,沉默一阵,目光扫过周围空荡荡的山地。

前方除去笨蛋师徒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一瞬间他头脑转得飞快,忽然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视线缓缓转向了一旁伤痕累累的烦恼魔。

烦恼魔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想,视线始终怔楞地胶着在其中一道背影上。

电光石火间,朔宗全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魔界会选在这个结点出现,为什么他们集体朝着京城涌去,为什么涌到半路又忽然转向戊化。

以及更多的,比如为什么……卫西的太仓宗,会以那样一个古怪的甚至疑似传销组织的方式发展。

原来问题根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出现了!

这一刻朔宗的额角青筋蹦跳,团结义当初还是他亲自参与给带到京城的,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那么久都没发现到不对劲。身后甩掉瑞兽们的魔罗们已经跑近了,因为烦恼魔之前发出的高呼,各个神情兴奋:“魔王陛下!魔王陛下在哪!”

入目只有荒凉的丛林。

烦恼魔听得惊醒过来,头脑也开始飞快转动,魔王自己出现了,但在看到朔宗的之后却又飞快地离开。刚才朝着自己丢石头的那个动作意味不明,但离开这一举动却已经代表了太多。

再一想刚才会面时的场景,他能嗅到魔王身上的气味,可那具身体却是全然陌生的,这说明什么?

陛下尚未觉醒力量!

陛下在这里感受到了威胁!

烦恼魔意识到这一点,迅速抛开刚才那瞬间的受伤,飞快地瞥了朔宗一眼,拔地而起:“陛下离开了!情况危急!通知其他魔罗前来护驾!”

来之前为了保证不惊动天道并留存力量,魔界力求谨慎,上百万魔罗并没有全军出动,四大魔罗也只他单独来到人间,剩余的天魔地魔和死魔都留在阿修罗界待命,只等魔王需要或情况危急时再作为援军出动。

这是魔界最后的底牌,因此刚才即便被瑞兽们逼入绝境,烦恼魔也宁愿燃烧自己的魂魄都不肯亮出来。

可现在!魔王已经出现了!那还有什么可等的!

手下魔罗一呼百应。

现场唯一值得警惕的只有手握弑神鞭的朔宗了,烦恼魔闪身挡在下属们面前,死死地拦住朔宗的去路,既得意又警惕地惨笑起来:“哈哈哈!想不到吧!魔王竟在此时出现!连天都在帮我们阿修罗!”

朔宗= =:“……恭喜。”

烦恼魔:“???”

这什么反应?

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烦恼魔已然没心情去揣测他只言片语里的深意,也同样半点顾虑都不剩了,什么天道,什么天雷,跟阿修罗道的未来相比那些算得了什么?他破釜沉舟地朝着朔宗威胁道:“天禄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可我魔界没有怕死的孬种!你休想我会因为你的弑神鞭就放弃追随陛下!想要阻拦我们,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我自爆前,势必也要拖上无数人类为我陪葬!”

魔罗们闻言大喊:“烦恼魔殿下!”

烦恼魔转向身后的下属们:“你们去接应陛下和其他殿下,我留下拖住他!”

魔界虽然六亲不认,却等级森严,并非半点牵挂也没有,如同烦恼魔愿意为寻找魔王献祭自己,他的存在对低阶魔罗而言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一时间众多魔罗都表现的十分悲恸,烦恼魔却视死如归地做好了迎接弑神鞭的准备。

结果演完苦情戏转头一看,朔宗看着自己的眼神就跟看智障似的。

烦恼魔:“???”

我都要自爆了,你能不能尊重一点!

朔宗转开视线,想到自己之前真情实感的紧张,心情就像被喂了满桶翔:“……那也能叫魔王……”

烦恼魔愤怒:“你说什么!”

朔宗懒得理他,将弑神鞭缠绕回自己腰上:“滚吧。”

烦恼魔:“!!!!”

朔宗现在看到跟魔界相关的人就火大,冷冷道:“听不懂我的话吗?”

惊喜来得太大,烦恼魔一时竟然有些不敢置信,可当务之急毕竟是簇拥魔王登基,他想不通其中根由,只当对方是顾虑附近凡人们的生命,索性不再猜测了。只是多疑使然,他还是留下了十个小魔罗死士,这才不假思索地放出莫罗鸟,同时朝着魔王离开的方向迅速地追了上去。

一群魔罗飞速窜往远方,受伤的瑞兽们震惊地赶了过来,夏守仁刚才被自己的对手一拳锤到脑门,捂着额头意识模糊地朝着好友大喊:“老畜生!你怎么能放他走!魔王出现了啊!”

朔宗脸色漆黑,根本就不想跟他解释。

一旁的毕方怕领导怕惯了,加上升职心切,倒是相当主动地为领导找起理由来:“朔宗先生也是无奈为之啊!没听那烦恼魔都要自爆了啊?阿修罗界四大魔罗之一的自爆,我们接不接得住不说,山下那么多凡人的城镇村落怎么办?”

夏守仁一听他的解释,立刻回过味来,点头朝着朔宗道歉:“那什么,刚才一时想岔,我还以为你是不想拦呢。”

朔宗:“……呵呵。”

夏守仁:“?”

这个时候呵呵是什么意思?

毕方开口,迅速转移了他的疑惑:“先别说那么多了,现在烦恼魔逃脱,似乎还要召集魔界其他几个魔罗,偏偏祸不单行,魔王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怕他们汇合之后,后果会不堪设想!朔宗先生,情况危急,该怎么应对,您快想想办法!”

朔宗淡淡地问:“你想让我想什么办法?”

在场瑞兽一听这话,连连倒退,心头涌上无限的绝望——

是啊。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朔宗转头看向那群被留下的各个做好了牺牲准备的小魔罗。

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

团结义拉着自家师父跑得飞快,求生欲使然,连路上正常行驶的汽车都被他俩远远甩在身后,驾驶室内的司机降下车窗,错愕地示意同伴看着路边绝尘而去的两道背影:“我天,那两个是田径队员吗?我开的八十码啊!”

团结义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速度不正常,毕竟一旁的师父跑得一点也不比他慢,且高速奔跑得还游刃有余,连粗气也不喘。

他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另一件事情:“我去!师父!刚才山上师弟身边那个不是人吧?是不是您之前打算对付的那个什么阿修罗?”

卫西:“应该不错。”

他刚才明显嗅到了非常浓郁的非人类味道,虽然不知道魔罗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据二徒弟说,阿修罗一界顺应世间的恶意和欲望诞生,内里生存的一切生灵都带有狰狞的的特质。那种狰狞的味道跟人间格格不入,像是厉鬼的煞气,却又要更加浑厚黑暗一点,对卫西而言简直充满了诱惑。

只可惜大徒弟跑得太快了,二徒弟又在一旁盯着,叫他愣是没来得及吃到。

团结义得到肯定的回答,想到刚才借着黄昏的余光看到的一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日哦!现实里看起来简直比隔着照片还吓人,声音那么大,个头比我还高,我刚才没反应过来,居然还拿石头砸了他一下,师父!你说他不会追上来吧!”

卫西眯着眼道:“来了岂不是更好。”

团结义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后泪奔:“都什么时候了师父你还说这话吓唬我!”

卫西:“我没有吓唬你,他们已经追来了,正在到处活动。”

团结义:“!!!!!”

卫西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他一般对别的事情通常反应迟钝,可对食物,却是出奇得敏感:“来得还不少。”

团结义:“……死了死了,来报复我了!我他妈刚才丢到的不会是个领导吧!师父你觉得你打得过吗?”

卫西:“有点多,不一定。”

团结义:“不一定您怎么还一点都不害怕!”

卫西:“打不过就被打,杀不了就被杀,吃不到就被吃,不是很正常?”

他的世界观向来是这样,被杀总比饿死好,捕猎哪能没风险呢?遇上了打不过的对手,把脚塞给对方,趁着被吃掉之前多咬对方几口也够本呀!

团结义简直给跪了,师父这啥奇葩想法!瑞兽为了拯救世界都这么不要命的吗!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虽然说过要跟师父学习,可本质上对无偿拯救世界并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比起来当然还是活命更重要!

团结义急得呼哧呼哧地喘啊,喘来喘去,颇有被逼进死胡同的绝望,但半晌后还是不甘心地开口:“不行!师父!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认命!”

卫西:“啊?”

团结义:“咱们单对单搞不过,就得拉战友一起上!反正师弟说了,让这群魔罗搞事情下去,人间的人类一个也活不下!”

于是冲进酒店开始疯狂拍门嚷嚷:“道长们!道长们!不想死的起来拯救世界了!!!!”

******

来戊化求雨的道长们尚未离开,一听团结义说现世人间的魔罗们出现在了戊化附近,都是大惊失色:“真的假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团结义保命不忘卖人设:“道长们!不要怀疑了!我师父心怀大义,感觉到了不太对劲,冒死带我去前线才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事不宜迟,赶紧的准备降妖除魔啊!”

道长们一听这话,纷纷朝卫西投去了钦佩的目光,甭管怎么样,卫道友的胆子是真的大。

卫西莫名得到赞扬:“?”

毕竟是关系到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儿,道长们不敢轻忽,扫视了自己这边一圈,权老道长立刻拿起电话开始拨打:“阿修罗道是佛教文化,道协了解得不多,我这就通知戊化本地的佛协大师们前来相助。”

团结义一想,佛教在当代的影响力比道教还大,立刻如获至宝地点头:“行行行,来得越多越好。”

佛协的大师们也有自己的渠道了解一些特殊的消息,对于阿修罗现世这种事情得知得比道协还早,得到消息后全都悚然,当即倾巢而出。

搞得街上不少行人都莫名其妙地回头张望:“唉,我是不是看错了,刚才过马路的时候过去的那几辆大巴车里是不是载满了光头?”

******

戊化郊野,铺天盖地的修罗鸟飞往四面八方寻找,空气被撕裂开巨大的缝隙,一个接着一个的魔罗从黑红色的缝隙里飞身而出。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结活动,天魔头顶的数双眼睛划过人间,闪烁着狂乱的喜色:“烦恼魔!你确定波旬陛下就在这里?!”

烦恼魔:“我已经遇上过陛下了!你瞧,我头顶青色的痕迹就是陛下砸出来的!”

天魔:“???”

烦恼魔一副脑残粉的样子:“我已经想通了,阿修罗界不拘小节,陛下的人身非常强壮,砸我石头,想必是为了向我展示他的力量!”

天魔:“有道理!”

于是群魔欢欣鼓舞,喜不自胜,直到某只离开已久的修罗鸟振翅回归。

烦恼魔高举右手,让这只魔鸟停留在自己的胳膊上。

随即欣喜若狂:“修罗鸟带回来了好消息!!!”

天魔朝后扫了一眼,阴沉地说道:“快些走吧,那些讨厌的家伙快追上来了。”

******

迎战现场,飘飘的道袍和僧袍绵延成一片特殊的风景。

戊化知名佛寺的老住持带着佛协众人拨弄着念珠朝着天空念完经,悲悯地叹息了一声——

“阿修罗道做事随心所欲,他们出现,人间灾祸不远了啊。”

他转头看向道协众人:“我们前些日子从京城听说到消息,就迅速组织开过了几次研讨会,但对于度化阿修罗道,都没有太大的信心。非但如此,连他们的动向都无从得知,没想到,最后道长们竟比我们这些本源先发现他们的踪迹。多谢了。”

道协众人连说不敢不敢,将团结义之前的说辞给搬了出来,还多介绍了一下青龙和玄武的存在,情形虽然紧张,可道长们此刻竟然生出一点微妙的荣誉感。

甭管太仓宗有多奇葩,卫西的本事是无需置疑的,作为国内两大宗教,佛协和道协在现代相处和谐,偶尔也会有文化交流活动,可毕竟教派不同,人类嘛,竞争心理总是免不了的。

卫道长这次冒死带回消息,也算是给道协长脸了。

那老住持就微笑着朝卫西点头:“多谢卫道长为人间冒险。”

团结义大义凛然地为师父社交:“我师父一向悲悯人类,连看见小偷偷钱包都不能忍,这种时候怎么能置身事外呢?大师不用客气。”

老住持:“哦?卫大师还常常见义勇为?”

卫西想到这段日子连摔倒的老太太都被徒弟逼迫搀扶的日子,一点也不开心地点头。

那老住持不禁露出钦佩的神色:“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样心怀天下的境界,老衲还需多多学习啊。”

这才是虔诚的出家人,能去寻找魔罗,那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道长们眼含笑意。

卫西肩头一沉,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团结义见气氛正好,赶紧开口:“大师,我看您跟我师父也挺聊得来的,可以考虑多多合作啊。听说本地几个大寺庙新年前要搞活动,到时候帮我们太仓宗宣传一下?”

老住持:“……”

不是,你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怎么生意还做得那么溜?

道长们:“……”

道长们对上老住持“你们道协行事似乎有点不同寻常”的眼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尴尬地朝团结义说:“……团道友,现在情况危急,阿修罗都现世了,万一弄不好,人间能不能有明天都不好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团结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他怕得都已经尿急了,可还是摆手道:“唉!我就这么一提,万一这次挺过去了,宗里还是要照常发展的嘛。”

众人:“……”

老住持刚才还夸过人,加上太仓宗这次确实有功,此时也不好一口回绝,只得点头道:“……这……卫道友确实高义,假如能挺过去的话,宣传也是应该的。”

团结义敬畏地朝卫西道:“师父唉!您果然不愧是祥瑞!”

卫西压力很大地转开头。

好在此时,此时天空忽然传来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声响。

******

修罗鸟在前方卖力跳跃,四大魔罗在下方跳跃,尾巴则是他们带出来的千百个小魔罗。

他们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

还有什么能比魔王陛下的出现更加振奋阿修罗道的!

他们失去了魔王几千年啊!足足几千年啊!!!!

几千年前,陛下带着他们征伐六界,连神佛都奈何不得,所到之处,万物避退,可谓是风光极盛了!

可曾经有多风光,失去魔王后的魔界就有多落寞。

几千年后,陛下终于再次出现了,这难道不是他们魔界再次崛起的信号么!

天魔的目光在周围卖力搜寻着,一想到即将看见魔王,内心就激动得不得了。

魔王的转世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否真的跟烦恼魔说的那样,高大威猛,气势依旧?

黑暗里,前方的人群终于越发清晰,灯光照耀下,众多僧袍道袍前方,天魔终于嗅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那道气息。

一瞬间他满头的眼睛里凝聚的泪水全都控制不住地顺着脑袋滑落。

天魔甚至听到了死魔掩藏在呼啸风声里隐约的啜泣。

藐视天下的阿修罗们丁点都不为自己落下的泪水而羞愧。

这泪水是为整个魔界而流的!

然而让魔讨厌的是。

那群阴魂不散的瑞兽始终不曾离开。

******

气氛仿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看见了远处正在靠近的黑气。

随着黑气一起出现的几只鸟长得比较诡异,现场的年轻修行者们被吓得不轻,纷纷倒退,老住持拨着念珠念了声佛:“该来的,总要来的。”

随即淡淡地开口朝着前方的小辈们道:“躲开吧,你们到后面来。”

同时示意卫西留在原地,自己缓慢地朝着前方走了过去。

卫西哪里会听他的,嗅到了食物的气味,顿时连偶像包袱都忘记了,比他还快地拨开人群朝前方挤。

交战状态下,前方自然是最先集火的战场,几个准备上前保护后辈的老住持和老道长见状都愣了一下,试图阻拦:“卫道友,你无需如此!”

年轻人应该躲在后面些才对。

卫西一见他们要拦自己吃饭,顿时急了,回头挨个地瞪了一眼,面带杀气:“不要多管闲事!”

感觉自己好像被战友给威胁了的老住持和老道长们:“????”

团结义作为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感动得险些流泪:“你们不懂我师父,他这是想要舍身保护你们啊!”

凡人哪里想象得到瑞兽的境界呢?

老道长和老住持愣了愣,反应过来,余光里刚才谈起生意时还脸色奇怪他们眼中终于生出了些许钦佩的色彩。

团结义看清他们的态度,内心感慨,自家师父引人尊敬的境界,自己不知道几辈子才能赶得上,想要做个合格的修行人谈何容易!

他想到这里,内心不禁万般感慨,也壮着胆子跟着师父开始从最后朝前方挤。

沿途的年轻修行者们皆朝他投以敬意。

团结义骄傲之余,就感到了些许其他地方遥遥递来的炽热目光,像是恨不能把自己一口吞下去似的。

他个子高,在一群矮小的修道者里简直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拼命让自己的膝盖稍微弯曲,同时欲哭无泪地想,完蛋,该不会真的来报复自己了吧?

此时便见自家师弟带着一群人匆匆赶到,为首者一把拉住了走到正前方却仍想朝远处去的师父:“你去哪里?”

卫西看见二徒弟,想到刚才的事情,稍微有点心虚,喊了一声:“阙儿。”

跟在后头的毕方也认出卫西:“卫掌门!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西没说话,身后作为京城道协领导经常跟宁天有小合作的权道长已经认出他来,开口帮忙解释:“卫道友这次帮了大忙,正要主动挡在包围圈外保护其他道友,率先抵御阿修罗呢!”

朔宗:“是这样吗?”

卫西:“……不是,我只是想……”

想去吃东西。

一旁的老住持打断他的话:“小友不要谦虚了,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你为人高尚,我们都看在眼里。当代年轻修行者里已经少有你这样的品格了,老衲在此向你允诺,但凡这次能活着离开,我天德寺从今往后一定卖力宣传贵观的高义!还要向宗教局带头为你申请嘉奖令!”

卫西:“……”

宗教局的嘉奖令……

卫西终于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应该解释了。

朔宗见他不答,便皱起眉头,眼神变得有些无奈,只是个瑞兽的名头而已,真的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跟在一边的夏守仁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他能有这情操?”

朔宗冷冷地看着他:“闭嘴。”

团结义也不干了,夏守仁怎么回事,说话可真不中听。一气之下,连恐惧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愤愤上前朝夏守仁就嚷嚷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师父一个祥瑞,保护人类很奇怪吗!”

夏守仁:“……”

团结义怼完他,内心立刻涌动起了热辣辣的激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终于蹭蹭地跟上师父,

转头便见自家师弟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团结义问:“师弟,你在看什么?”

就见师弟沉默了一会儿,将师父拉得离自己远了一点,眼神也有些戒备:“你也上来干什么?”

团结义深吸了口气,抖动袖子,迎风而立,望着远方,内心满腔豪情。

虎父还无犬子呢,师父一个堂堂瑞兽,自己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被人看扁!

他道:“到了这种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候,我身为太仓宗第六十三代首徒,你的师兄,怎么能置身事外!那首诗咋说来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青白在人间’!”

朔宗:“……”

人类的危急存亡……

团结义就见师弟也不知怎么的再次沉默,片刻后才转向人群,换了个问题:“这些和尚是怎么回事?”

团结义道:“这是我们拉来的援军!专门对付阿修罗的!”

专门对付阿修罗的……

师弟似乎更加的沉默了,这次不光沉默,还满脸的一言难尽。团结义将此理解为敬佩,入太仓宗这么久,这一刻终于感觉自己这个师兄罕见地在师弟面前拥有了尊严,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

此时便见那些遥远的黑气终于靠近,显露出了黑雾后那无数张狰狞的面孔。

人群一阵骚动,还有年轻道士和尚被吓得小声惊叫起来,团结义也觉得这些玩意儿丑得吓人,可到了这会儿,也容不得他退缩了,一抬手,将充满信赖依偎过来的几个小和尚护在身后。

后方不少修行者被他这么一拦,神情都很是动容。

殊不知团结义已经快吓尿了,视线交汇,他终于认出了为首一个脑门乌青的长角魔罗,正是之前被自己的石子儿打到的那个。

他脸上刚才从老远外就感觉到的其中一道灼热视线就来自此魔,剩下的几道,则是跟他并肩的三个战友的,看起来他们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团结义泪流满面,他妈的果然是来搞报复的,至于吗,一颗石头,带那么多小弟来,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他心想自己这次估计凶多吉少了,身为难得有尊严的大师兄,抓紧拍了拍师弟的胳膊教育道:“师弟!我决定了!就算死也得风风光光地死,多叫一群和尚果然没错,有他们见证,咱们太仓宗和咱们师父惩恶扬善的美名这次肯定是要流传千古的!”

师弟听完后没开口,团结义觉得估计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其实朔宗非常想翻白眼,偏偏一旁还有个更多嘴的夏守仁,时时刻刻惦记自己失去的尾巴,非得嘲讽几句:“你师父还有美名呐?”

这会儿到了生死关头,团结义也不在乎什么瑞不瑞兽的了,反正除了自家师父之外都是萝卜白菜,顿时就很烦地骂他:“你再对我师父出言不逊,信不信我打你?”

夏守仁:“?”

堂堂瑞兽,竟然连凡人都可以对自己这么嚣张了?

团结义还真不是开玩笑的,说完哐的一拳就打在他脑袋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砸得他简直眼冒金星。

夏守仁气急,立刻转向好友,好友冷冷道:“别看我,废话太多,要不是情况紧急,我也打你。”

夏守仁:“……”

他想到自家好友跟卫西的现在疑似暧昧不清的关系,回忆起自己的尾巴,再看旁边若无其事的卫西,简直痛苦万分。

什么社会啊这是!

结果下一秒,脑袋忽然传来一道更加惊人的力道,差点没把他砸到在地。

夏守仁:“?????”

夏守仁挣扎着转头一看,才发现他妈的死魔居然莫名其妙脱离队伍跑上来开始打自己。

他又痛又气,莫名其妙:“死魔!你有病啊你!!!”

死魔看着还想再揍两拳,好在朔宗终于出手,一鞭子把他抽回了魔罗群里。

夏守仁被打了个七荤八素,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捂着伤口满脸的懵逼:“这群魔罗怎么回事,是不是精神真的有问题?不去找魔王,跑来这里打我?”

抬头就对上了好友看智障似的目光:“谁说他们不找魔王?”

夏守仁:“??????”

便听前方被抽回去的死魔愤怒大骂自己:“放肆!竟敢对陛下不敬!!”

夏守仁:“?????”

众人也:“????”

怔楞当中,就见前方的高大的魔罗们从四大魔罗开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大喊:“参见魔王陛下!”

众人再次:“……???”

夏守仁也:“……”

团结义还沉浸在苦情戏里,抚摸着自己打痛的拳头跟天空大地告别,结果被他们一嗓子吼得浑身激灵,回过神来,就对上了无数双滚烫的视线。

******

魔罗们终于找到自家阔别几千年的魔王,喊出那声久违口号的瞬间,内心简直百感交集。

悲伤、感动、征服人间的野心、以及无尽忠诚和深埋灵魂的依赖,全都复杂地融合在了一起。

寻找了那么久,中途无数波折,好在到了这一刻,魔王陛下终究是回来了。

那声口号过后,现场安静了很久。

地魔鼻涕横流、天魔的泪水划出无数眼眶、死魔的两颗头一起呜咽、烦恼魔的血盆大口也几乎要咧过耳根。

魔王站在前方,与他们对视,视线如同他从前莫测的君心一样难以掌握。

好在许久之后,他嘴唇翕动,终于张开了口。

四大魔罗同一时间精神振奋,竖耳细听。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气若游丝的喃喃自语:“没想到……你们长得可怕,心肠也这么卑鄙……”

魔罗们:“????????”

下一秒,他们就见魔王忽然跟被谁电了一把似的,原地直直跳起,转向了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惶惑的人类,开始放声大叫——

“道友们!大师们!你们可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太狠毒了!他们这是看你们人多,不甘心只折磨我,还要搞臭我师父的太仓宗啊!”

“不就是被石头打了下脑袋吗?!至于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吗?!真是难以想象!”

“太歹毒了!真的太歹毒了!!!”

“道友们!大师们!你们一定要分清敌友,我们太仓宗清清白白,合法交税,所有经营项目都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真的不搞黑社会的!”

在场众人:“……????”

跪地的魔罗们呐呐喊:“……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魔罗【接受采访】:现在的心情就很无助。

第一百一十二章:魔界

团结义作为一个怂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下血战一场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这群五大三粗的对手使的竟是阴招!

太仓宗一个白手起家的小微企业,连加入道协都困难重重,他们宗门师徒呕心沥血,战战兢兢,努力响应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偷税不漏税,这才好容易发展到如今员工上千公私合营的地步。

一家公司积极正面的形象维持得容易吗?!

如今当着一众业内大佬的面,竟然就被这群黑社会轻易给搅合了!

黑社会真的不愧是黑社会,手段太阴险,只不过被丢了一颗小石头,竟然直接盯着人家的饭碗报复!

团结义心急如焚,然而听到他解释的在场佛道两届大佬们都是:“……”

讲真这个剧情发展有点超纲。

团结义见同行们表情奇怪,似乎不像是相信自己的样子,不禁大受打击。

这当然不是为了刚才还并肩作战的战友因为魔罗的几句话就怀疑自己而悲伤,而是因为不久前天德寺的那位老住持刚答应了要给太仓宗做宣传和跟宗教局申请嘉奖啊!现在这么一搞,老住持反悔了怎么办!

谈好的项目要凉,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悲伤?

跪地的魔罗们呐呐地喊:“陛下?”

感觉太仓宗的事业要被逼入绝境的团结义顿时就崩溃了:“有完没完了你们!”

魔罗们:“???”

团结义无助地转向师父:“师父!我们怎么办!”

卫西径直地盯着魔罗群,双眼微眯:“打。”

这群魔罗又高又壮,身上还气息浓郁,他顾虑自己的偶像包袱,忍那么久没上去啃已经相当克制了。

因此话音落地,他终于按捺不住,瞬间就像离弦的弓箭那样飞身而起。

他动作太快,朔宗余光一闪,想伸手拉的时候他已经扎进了魔罗堆里,眉头顿时皱起,抽出弑神鞭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团结义简直被自己师父的效率惊呆,原地怔了怔,内心本还有点胆怯,但想到师父和师弟都上了前线,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哇呀呀呀地冲向了满地魔罗,然后闭上眼,就跟打替鬼那次似的挥舞拳头毫无章法开揍。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管他身边是谁,先打了再说!

魔罗们:“!!!!!”

后方的众多和尚道长瑞兽:“!!!!!”

咋回事突然开战了!

全场最如鱼得水的恐怕是卫西,左边也是食物,右边也是食物,他简直像被放归山林的野生动物,目光闪烁,眼明手快,挑中了一个心仪的,扑上去就捉。

魔罗们顿时一阵混乱。

团结义:“哇呀呀呀呀!!!”

魔罗们也不敢跟他打:“陛下!”

团结义视死如归:“陛你妈陛!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来!”

烦恼魔这次是真的要哭了:“不行啊陛下!我们怎么能冒犯您!”

说完就被卫西突如其来的攻击搞得嗷嗷大叫:“我的角!!!”

卫西上次吃过青龙的角后,就对各种角类充满了兴趣,烦恼魔脑门上顶着个如同独角兽一般的巨大深黑色尖角,他跳到烦恼魔后背,锁住对方的喉咙,一只手抓住角尖就开始疯狂地朝下掰。

他力气大得要命,加上出其不意,竟真的得了手,只听咔嚓一声,那魔角就脆生生地断在了卫西的手心。

魔角是魔罗魔力的一部分,烦恼魔臭美,向来爱惜得不得了,上古那会儿,他甚至还会定时用人类的鲜血来维护魔角的光泽,此时骤然被掰,他又气又疼,瞬间浑身魔气沸腾,甩开卫西冲杀过去:“啊啊啊!放肆!!!我要杀了你!!!”

朔宗在一旁保护,闻言目光顿时锋利起来,迅速抽出弑神挡在卫西跟前,谁知还不等他出手,一旁听到了烦恼魔声音的团结义已经开口:“还说不能冒犯我,明明想杀我师父!可见你们叫我魔王果然是在放屁!”

烦恼魔:“!!!!”

烦恼魔:“陛下您误会了!!!”

他迅速地停下脚步,已经绷紧身体做好了要跟他搏斗准备的卫西:“???”

朔宗:“……”

烦恼魔硬生生逼迫自己停在几步开外,满怀杀意地喘着粗气盯紧卫西但就是不靠近。

卫西冷漠而戒备地看着他,然后将魔角塞进嘴里,张开满嘴锋利的白牙——

“有点硬。”

但味道还行,表层魔气浓郁,内里浸润了些许活物的生气,虽比不上龙角脆嫩可口,嚼久了也有种晒干春笋般悠长的风味。

烦恼魔:“QAQ”

我的角被吃了!

卫西吃完魔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眼神微动,还想再来一口。

烦恼魔看出他的意图,摸摸自己秃掉的脑门,内心的愤怒无以言表,虽然极度想要跟这个对手同归于尽,可余光扫到团结义,最终只能悲痛地选择逃跑。

他妈的,惹不起躲得起!

******

后方的道长和和尚们:“……”

瑞兽们也神色空白地喃喃道:“这打的是个什么鬼架……”

瑞兽们大多活了几千年,从前跟阿修罗们打交道时,何曾见过他们对除了波旬以外的人如此忍让过?到了这会儿,再蠢也能看出不对劲了,夏守仁如今也终于猜到刚才莫名挨死魔一顿揍的理由,捂着伤口,内心简直凄风苦雨:“这个卫西身上是带着诅咒吗?”

谁惹了他都得倒霉到底?

团结义原本还在担心师父被攻击,见状也不禁微微一愣。

为了一石之仇演戏演到这个地步,成本似乎有些过大了吧?

他愣愣地停住动作站在原地,情绪开始变得有些复杂了。

下一秒,他忽然感觉一股大力出现在自己后背,随即便听到天魔跪在脚边破釜沉舟的声音:“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陛下!既然您不愿意相信我们,那属下也只能冒犯这一次,将您带回魔界!”

耳畔响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混乱的空气被活生生撕裂,团结义低头对上天魔满脑袋大睁的眼睛,还没来得犯恶心,余光就看到了更加不得了的东西。

空气里凭空多出了一条裂隙,像一张裂开了口的深渊,里头黑红黑红,看不见底,仿佛顷刻之间就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没来由地,他就是知道自己即将被这条裂缝带走,带去一个恐怕跟现在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团结义头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听到自己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本能之下大喊了一声:“师父!!!!救命!!!!”

卫西进餐之余,视线里看见大徒弟那边的场景,也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了刚被自己咬掉半截耳朵的地魔,飞快地朝着徒弟冲了过去,伸出一只手:“结义!!抓住师父!!!”

团结义惊恐之余试图跑向师父,可天魔此时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根本无法朝前方挪动。

卫西盯着徒弟身后那道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裂隙,目光倏地凶狠了起来,索性一脚踹中旁边一个魔罗的脑袋,借着这股力道直朝大徒弟的方向跳去。

这变故让旁边的瑞兽群一阵骚动,连记恨自己尾巴的夏守仁都惊慌地朝着裂隙的方向跑去:“卫西!你他妈有病啊!!!停下!!!阿修罗界的裂隙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无法打开,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卫西冷冷道:“我身为师父,怎么能置徒弟的生死不顾!”

夏守仁气得跺脚:“你真的是个智障啊!你徒弟是波旬!波旬!万一他觉醒之后不认你,或者把你关在魔界,你就真的要蠢死在里头了!”

卫西:“胡说八道。”

随即一把抓住了团结义的肩膀,扭头看向二徒弟所在的地方:“阙儿!!这里危险!不要靠近!!!”

距离已经有些远了,二徒弟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他瘦削笔挺背着光的身影。

卫西看得莫名转不开眼睛。

二徒弟一直没动,仿佛雕塑一般的站在那里。

结界瞬间变大,吞噬的力量从侧方势不可挡地涌了过来,卫西本能地收回目光,看向裂隙里。

同一时间,他忽然听到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空声,径直朝着自己而来。

腰上忽的一紧,卫西下意识低头一看,才发现捆住自己腰身的竟然是二徒弟的弑神鞭。

裂隙彻底吞噬下来的那一刻,耳畔除了魔罗混乱的喊叫之外,只剩一声来自二徒弟低低的骂声——

“你真的蠢到家了你。”

裂隙外头的嘈杂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他隐约又听到一句夏守仁拔得比刚才还尖锐的声音——

“老畜生!!!!你他妈疯了吧!!!你一个XX进阿修罗界,波旬觉醒,第一个杀你!!”

卫西没太听清,探头朝着裂隙外头看了一眼:“他说了什么?”

耳朵旋即被捂住,二徒弟沉沉地回答:“不重要的话,没必要听。”

团结义被这忽如其来的遭遇吓得想哭,抬头一看,就看自家师弟都在用一种看猪肉似的目光在评估自己。

他后背一阵发凉:“……师弟,你的眼神好像有点可怕。”

朔宗:“是吗?”

团结义:“……我觉得你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杀我……”

朔宗挑眉,团结义还挺敏锐的,他确实在刚意识到这人有可能是波旬的那一刻就动了杀心,后来赶在魔罗之前提前找到人群,也未尝没有提前斩草除根的打算。

只不过始终没有真的下手罢了。

团结义被师弟身上的气场吓得瑟瑟发抖地寻找师父庇佑:“就因为我有可能是魔王吗?”

朔宗黑着脸看他黏在卫西后背的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抬脚将他从卫西身边踢开。

杀你的理由太多,这恐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了。

******

带着团结义进裂隙的天魔见状大怒:“大胆!你竟敢对陛下不敬!”

朔宗根本连搭理都不搭理,抬头打量起这道阿修罗的裂隙来。

阿修罗道是天地六道中最为神秘的一道,顺应天地恶念和欲望而生,完全隔离在其他五界之外,当初上天庭得势的时候,就连鬼界的阴曹地府都安插有上天庭的官职,唯独阿修罗界,天地诞生以来,除了魔罗们自己,谁都不知它坐落在哪里。

朔宗不搭理天魔,团结义却多瞥了天魔一眼,这魔虽然长得丑些,可一直对他恭恭敬敬,还帮他出口呛声恐怖的师弟,综合之前感受到的一些事情,团结义已经开始意识到事情似乎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团结义没感觉到周围有危险,小声道:“这裂缝,真的不是你们拿来杀我的?”

天魔吓坏了:“陛下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天地其余五界通往我们阿修罗的裂隙啊!我们当然是请陛下回去登基的!”

团结义一听登基这个词儿,当即吓了一跳:“卧槽,这都8102年了,你们还有皇帝?”

天魔恭顺道:“阿修罗界因陛下而生,魔罗因阿修罗界而诞,陛下是整个阿修罗界至高的神灵,我们当然需要拥戴您。”

团结义这下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坏了,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师父道:“唉师父,我感觉做魔王好像也挺好唉,阿修罗界居然全都是咱们的。”

卫西似懂非懂:“阿修罗界很大么?”

团结义转向天魔,天魔立刻开口:“至少半个人间界的规模。”

卫西:“!!!”

团结义:“!!!!”

卫西表情也变了,想想自家太仓宗现在小得像屁一样的办公点:“好像是挺好的。”

团结义有点心动:“我看假如是真的,要不就从了吧?让他们帮我把那什么能力给搞回来,然后师父,咱们就发达了啊!”

那么大的魔界,肯定超有钱der,登基之后,还有一堆下属供自家宗门使唤,虽然小弟们长得是丑了点,可凑合凑合,不得过得跟过去的皇帝一样腐败?

朔宗盯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波旬身为欲魔,身集天下万欲,实力强悍,加上对魔界魔罗有着本源的镇压,几千年前就是天地其他几界最大的威胁。如今天道崩塌,上天庭也不在了,可以压制阿修罗的力量已经少之又少。倘若他真的在这个时候回归魔界,那天地之外的其他五界,恐怕真的就凶多吉少了。

朔宗垂下眼,面无波澜地抚摸着腰间的弑神鞭,开始思索该找什么时机将眼前尚未觉醒的威胁弄死。

天魔和其他魔罗却面露狂喜,陛下的口风终于松动了!

他们相互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的波澜,阿修罗界沉寂几千年,崛起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大家各怀心思,同时到达魔界。

团结义发现自己能做皇帝,心情就有点抖,也不害怕了,还挺好奇地询问天魔:“我们要到哪里?”

天魔道:“自然是到陛下的王都!”

团结义:“王都?”

天魔骄傲道:“是陛下国土里最繁华的一处大城。”

“嗨呀!”团结义朝着卫西道,“师父,听见了吗,首都唉!房价最高的地方,现在全都是咱们的了!”

卫西一听房价,立刻双眼发亮,不禁想起了车水马龙寸土寸金的京城,想当初刚到京城的时候,他连为创办宗门租房子的钱都掏不起,没想到一转眼,居然可以拥有一整座城市。

卫西顿时连旁边的魔罗都不太想吃了,想到宁天的办公楼,颇为羡慕:“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市中心写字楼里办公了?”

团结义一摆手:“那算什么,师父,到时候我成了皇帝,看上哪一幢写字楼,咱们直接征用全部!”

他这么规划着,颇有发达之感,越想越觉得魔界不错。

笨蛋师徒如是想着,同一时间满怀期待地踏出裂隙。

顿时:“……”

只见放眼望去,茫茫一片荒凉的戈壁滩,连树木都不见一颗。

团结义怔了怔,转向天魔:“我的首都在哪里?”

天魔热情地朝着远处一指:“陛下,就在那啊!”

卫西眯着眼睛一并看去,便见自己踏出裂隙的光秃秃的荒山脚下,果然有一道依稀可见的城墙,内里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

城市的正中心,一座稍大的建筑鹤立鸡群,但矮子里的将军同样是矮子,这建筑看外形别说宁天CBD的写字楼了,就连戊化的乡政府大楼都比它气派得多。

天魔快乐地介绍:“陛下,那就是您的王宫。”

团结义:“……”

卫西:“……”

卫西深深地皱起眉头。

团结义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得劲儿了,可看天魔他们高兴的样子,一时又不好意思说。

他顿了顿,出于礼貌,还是决定先不那么作,勉强点头道:“……行吧。”

魔罗们钻出裂隙,集结完毕,由于请回了魔王,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天魔集合了下属,开口便道:“那么陛下,我们先护送您去王宫?”

团结义犹豫地点了点头。

双方寂静三秒。

天魔:“?”

天魔身躯微弓:“陛下,怎么不走?”

团结义:“……”

团结义迟疑道:“车呢?”

天魔:“啊?”

团结义:“……不是。”

团结义:“没有交通工具来接我和师父的吗?就这么走?”

天魔一下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家陛下会问这个问题,阿修罗界者几千年来去过人间界的人不多,他转头去问烦恼魔,才知道原来车就是自己刚才在魔界外看到的街上滑动的铁皮盒。

天魔挠了挠头:“……魔界没有凡间的那个,陛下以前似乎也不需要工具……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走路么?那属下背着您走好了。”

团结义:“……”

他妈的,人家宁天一个集团的高管都有司机有专车,魔界的皇帝就那么没牌面?林肯红旗加长车也就算了,五菱宏光都没有?

团结义对上天魔热情的双眼,沉默半晌,还是拒绝了对方背运自己的好意。

团结义此时十分地想要吐槽,不禁掏出手机来,结果解锁一看,手机居然没有信号。

他举起来四处捕捉了一下,开口问:“山上是不是信号不好?”

天魔又继续:“啊?”

团结义:“……”

团结义从他迷茫的视线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抓紧了手机——

“魔界该不会没网络吧?”

天魔:“啊?”

“……充电的地方有吗?”

天魔:“啊?”

“……”

朔宗沉着脸踏出裂缝,回头看了正在粘合的结界缝隙一眼,手捏紧在弑神鞭上,仔仔细细地分析缝隙的气息,暗自筹算到时杀死团结义后自己该如何带着卫西离开。

总而言之,绝不能让波旬留在魔界觉醒。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了人群前方团结义的位置。

此时便见对方也主动看向了自己,表情还颇为凝重。

朔宗皱眉,听完团结义的登基展望后始终绷紧的警惕再次被触及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就见团结义拉着卫西疯狂地拨开无数魔罗朝着自己跑来,同时神情充满惊恐地开口——

“师弟啊,你快想个法子,带我和师父逃出去吧。”

朔宗:“??”

团结义有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出来:“这他妈什么破地儿!还登基,做个屁皇帝,上山下乡来扶贫的吧!”

朔宗:“……?”

作者有话要说:

魔王:基层太苦了!我拒绝组织的扶贫任务!

第一百一十三章:做好外交援助准备

朔宗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握着腰间的弑神鞭,他心情不禁有些复杂。

魔界真的一点也不弱。

上古时期,阿修罗界甚至曾经是上天庭最大的心病,波旬行事随心所欲,又有一群对他死心塌地的下属,集结而成的力量,放在哪里都不可小觑。

他们纵情声色,推崇享欲,各个实力高强。以至于在那个时候,人间的凡人除了跪拜神佛外,竟也有不少真诚祭拜他们的拥趸。

外界人虽进不了阿修罗界,可当时就连天庭都流传着不少波旬的传说,据说魔界到处都是他们在外劫掠到的珍宝,波旬的宫殿,更是修建得比天帝的大殿还要奢华,凡间帝王的王宫就更是望尘莫及了。

如今到了阿修罗界,那座散发着浑厚舍利子气息的传奇宫殿就在眼前,确实是过去天帝的大殿不能比拟的手笔。

可惜这个过去,指的大约也是几千年前的过去。

真实上天庭到底不是人间现代幻想出的来的样子,就连神佛的审美都在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上古时期,人间甚至没有瓦片,帝王宫殿糊的都是泥土木材茅草顶,天庭的神灵们自然是不会用茅草顶的,可又能比人间奢华到哪儿去?

可如今上天庭的神灵宫殿已经随着凡间审美的提高翻新锤炼了数回,天道崩裂之后,人间的生活水平更加突飞猛进到令神佛都得瞠目的程度,风伯雨师如今重回星宿位后,天天都在为人间许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的灵巧工具大惊小怪——城市、高楼、汽车、电器……第一次通过视频学习网络医疗保健课程的时候,它们甚至连用了好几个法术去确定平板电脑里的授课老师是不是带着妖气。

这还只是区区一百多年的变化而已。

一百多年,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人类科技的革新到了让神灵都无法适应的地步。

魔界的魔罗们自群龙无首之后,却已经在这个隐蔽的结界里躲藏了数千年。

******

魔罗们意识到魔王是在嫌弃魔界贫瘠,一个个也都慌了神,忙不迭地恳请魔王回宫视察宝贝。

魔王的宫殿还保留着数千年前的风光,法宝仙草、佛祖的蒲团、等等等等,也不知到底偷掠了多少神佛宝库,内里竟连半点的俗物也没有。

简直是……

叫人失望极了!

团结义看了一堆没用的蒲团草药,感觉一个都不值钱,敲了敲墙壁踱踱地板,失望之色更是溢于言表:“这黑乎乎的啥玩意?!”

卫西意识到大徒弟这个皇帝的财产估计真的很微薄,也有点失望:“我上回看一个电视上说,人间西方有个小国家的国王非常奢侈,宫殿里的墙壁上镶满了钻石,你们这钻石也就算了,连黄金都没有吗?”

朔宗:“……”

魔罗们:“QAQ?”

朔宗即便再警惕魔界,这会儿也无法忍受他俩的无知:“这里的墙壁和地板铺设的是灵石。”

而且是大量的,让神佛都难以想象之多的灵石,价值怎么能是黄金这种俗物可以比拟的?

卫西确实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灵气,听到他的解释后终于放下嫌弃耐心地上前摸了摸那些黑红色的石头:“原来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朔宗点头。天道崩裂灵气溃散后,人间的灵矿尽数消失,灵石当然也随之不见,纵观六界,恐怕也只有这个地方保存下这么多了

卫西本来还有点嘴馋想尝尝的,一听这话立刻打消了念头,跟大徒弟对视了一眼,掰下一块塞进默契打开外套口袋的大徒弟兜里。

魔罗们:“?”

朔宗:“……你们在做什么?”

太仓宗已经很穷了,如今徒弟又搞来了个更穷的魔界,似乎也得靠自己养活,卫西为自家宗门的资金来源操碎了心:“到时候可以拿出去变卖。”

团结义挖自己墙角也挖得挺开心,还示意师父掰旁边大点的那块:“是啊,都穷得快喝西北风了,总得想办法搞点资金来源。师弟,这玩意外面很抢手叭?”

朔宗:“……”

朔宗简直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两个神经病,只能冷冷回答:“没有人会买。”

灵石从前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拥有,根本落不到凡人手里,天道崩裂后更是彻底消失,只有些许幸存的高质量玉石里才有少量留存的灵气。然而真正纯粹的灵石并不长成玉石那个样子,凡人怎么可能会认得这东西,还花钱去买?

师徒俩:“……”

卫西失望地把灵石掏出来啃了一口,原来又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吗?

没车没网,不通水电,现在连宫殿里都找不到值钱的东西,人间最贫困的贫困县也不至于惨成这样,团结义终于彻底崩溃了:“这什么破地方啊!”

魔罗们不安道:“陛下!您想要黄金吗?那很容易啊!登基之后您带着我们征讨下人间,成为天下之主,那天下万物就都是您的了啊!”

天下之主?团结义居然心动了一下,立刻羞惭地看向师父,不敢表现出来。

天下之主……卫西被大徒弟这样盯着,也不敢表现出来自己的心动……

当瑞兽好累啊。

唯一正常的朔宗冷冷地看了魔罗们一眼,冷笑道:“万物之主?你们以为人类还是以前的人类?他们现在科技发展迅速,武器也威力强大,打起来一个原子弹下来跟你们同归于尽,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魔罗们万万没想到几千年不见人类居然能强大成这样,咬牙道:“大不了在他们抵抗之前把人类全部杀光!”

朔宗都没来得及说话,笨蛋师徒这次被触及到利益倒是非常迅速地反驳:“神经病!杀光了人类你们来供电供网吗?!”

卫西也摇头:“不行,太仓宗还需要信众供奉,没了信众,太仓宗怎么发展。”

魔罗们顿时感觉到了前路无望。

******

魔罗们只能让一群女魔罗来伺候卫西和朔宗到其他地方休息,自己专心发愁。

卫西频频打量这群女魔罗,朔宗看得不禁皱眉,挡住他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卫西被徒弟挡住目光,啃了口灵石,似乎有点失望的样子:“没看什么。”

唉,本还以为可以来魔界捕猎,这群魔罗如今却似乎成了大徒弟的下属,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太仓宗的员工,岂不是又不能吃了?

魔界要是有钱也就算了,偏偏还都那么穷,这群员工要来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招安一个养猪场老板。

卫西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朔宗也有点不爽:余光里的女魔罗们容貌跟男魔罗一样丑陋,身材却都很火辣,加上魔界气候炎热,一个个都穿得十分清凉。

随行的一个小女魔罗头领目睹他俩交锋,内心不禁嗤笑了一声。

听说这是从人间来的修士,修士这东西,她几千年前见得不要太多。

魔界几千年来最瞧不上的就是修士,这些修行人士,总是满口的迂腐道德绝情绝欲,看看眼前这两个,连多看女魔几眼都似乎会被妨碍境界似的。

实际嘛……

就连佛祖都险些抵御不住自家陛下的蛊惑,天下万物哪个能真正绝情绝欲呢?

想到自家魔王对卫西表现出来的尊敬,女魔罗殷红的嘴角微微勾起着,双眼波光闪动。

卫西被单独带去换衣服的时候,就见这个刚才带领自己进来的小头领斜斜地倚靠在石塌上。

一旁的其余女魔罗见状娇俏地嬉笑起来,笑声里满怀深意,昏暗的宫殿内仿佛有不一样的气氛涌动着。

那女魔罗头领玉体横陈,眼神就跟钩子似的:“大人,天魔殿下让我来伺候您。”

卫西啃了一口刚才自己掰下来没吃完的灵石,对她不太感冒:“那你躺着干嘛,起来干活啊。”

女魔罗顿了顿,怎么这么不解风情的……

半晌后才重新笑道:“大人,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卫西:“什么地方?”

女魔罗:“这里是阿修罗界,万欲集合之界,您猜,这里跟人间不同在哪里。”

正宗的灵石味道虽好,却非常硬,比烦恼魔的角还要坚硬,导致卫西啃几口就得停下休息几秒:“不同在哪里?”

女魔罗娇笑:“不同在于,您在这,可以为所欲为。”

同时修长的腿缓缓滑出衣摆,朝卫西伸出了弧度漂亮的手臂:“比如我,天魔大人叫我来侍候您,那您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卫西一顿:“真的?”

女魔罗微笑。

卫西放下灵石,想了想道:“谢谢。”

女魔罗:“???”

人修太有礼貌了叭?怎么这个都要谢啊?

但卫西已经走了过来,目光也变得比刚才专注许多,她随即就将疑惑抛开了,心说什么不解风情,还不是心动了。

******

另一边,朔宗脱下大衣的时候就感觉后背有温热的气息靠近,转身一摆手,那靠过来的女魔罗就被他一把挥开:“滚。”

女魔罗有点不爽,但到底不敢违抗他,只不甘心地开口道:“大人,都到了阿修罗界,您何苦还要遵循那些灭人1欲的劳什子规则呢?”

朔宗冷笑一声,丢开外套,目光垂落在自己胸口那枚亮晃晃的紫金链上:“谁跟你灭人欲,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吗?”

女魔罗:“?”

朔宗跟没话讲,换好衣服后大步离开,出来一看,没看见卫西,眉头当即皱起:“卫西呢?”

女魔罗:“大人在问谁?”

朔宗瞥了她一眼,意识到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卫西的名字,只能说:“我师父。”

那女魔立刻露出个暧昧的微笑:“原来在问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身为陛下的师尊,自然有最出众的欲魔前去侍候,想必他不会跟您一样不解风情。”

话音落地,忽然听到远处一声似有若无的惊叫。

那女魔愣了愣,有点不解,片刻后才捂着嘴笑了起来:“哎呀,看来十分激烈呢。”

朔宗想到卫西诡异的进食方式还有刚刚路上似乎给女魔罗们过多的关注,脸一下黑了,抓住弑神鞭气势汹汹循着声音上前,一鞭子将门抽开,就见卫西正压在一个女魔罗身上,当即惊怒:“卫西!”

随即才看到屋里满地的血:“……?”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魔罗捂着肩上的伤口惊叫连连,从卫西身边连滚带爬地躲开,看到大门被抽开,比谁都高兴,仓皇地一头扎出来,直接撞进了朔宗的怀里,抬起头求助:“大人……”

朔宗拨开她,沉默片刻,转向屋里的卫西。卫西也盯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掌,面无表情地舔舐自己指缝淌下的鲜血。

朔宗问:“……你在干嘛?”

卫西盯着他胸口刚才被女魔罗撞到的地方:“她让我对她为所欲为。”

刚好灵石太硬,他吃得牙酸,见这魔罗如此热情,就意思意思地啃了一口。

女魔罗头领简直崩溃,这人哪里像个人修,分明比自己还像个魔罗,简直喜怒无常,上一秒还表现得非常平静,靠近俯身之前还挺礼貌地说了句谢谢,她本以为可以等来一场纵情,谁知紧接着就是毫不留情一口!

为所欲为是这个意思吗?

女魔罗内心万分愤慨,忍不住眼波流转地看向朔宗:“大人……”

就见朔宗果然脸色很不好看地朝着卫西走去,接着高高抬手——

女魔罗内心刚刚安慰些许,就见那只手轻轻落下,抓住卫西的手腕不许他继续舔,同时语气严肃道:“洗脸去!

女魔罗:“……”

身后跟来看得目瞪口呆的那位女下属也双眼发直:“人修的不解风情果然没救了……”

卫西听到徒弟的要求,动都不动,没有照做的意思也就算了,舌头还伸出来卷了下自己的嘴角,舔走了嘴角残留的血液。

朔宗与他僵持了一会儿,眼神越发暗沉,他想起自己刚刚抽开大门的时候看到那一幕,想询问卫西为什么不懂跟女魔罗保持距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卫西吃东西的状态似乎都是一样的,吸自己阳气的时候,之前抓捕青龙的时候,还有刚才咬这个魔罗的时候,光从姿态上看,都是亲密无间的紧贴。

对他而言,这似乎都只是单纯的进食对象。

食欲上来了扑到任何活物身上都可以张嘴咬,距离和亲密关系之间的分别他真的懂得吗?

朔宗沉默一阵,缓缓松开手,此时忽然听到卫西凉飕飕的声音:“阙儿,你去把衣服换了。”

朔宗听得怔了怔,垂眸一看,才发现卫西正盯着自己胸口衣服上的一小片血渍。

卫西被松开手,重新面无表情地舔着自己指缝,另一只手抬起来胡乱地抹了那片血渍两下,罕见地喝了一声:“快去!”

徒弟居然没动,只是愣了一会儿后表情奇怪地看着自己:“为什么?”

卫西莫名很烦躁,比肚子饿的时候还要烦躁:“你刚才抱了她!”

刚才那魔罗的身体撞在了徒弟胸口上,从他这个位置看,两人简直就跟拥抱了一场似的。

徒弟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安静,身上刚才还显得有点沉闷的气势忽然变得有点复杂,片刻后终于出声:“……你知道让我换衣服,自己为什么不肯洗脸。”

卫西皱眉抬头:“我为什么要洗脸?”

脸又不脏。

徒弟垂眸看着他,面孔忽然贴近。

卫西嗅到他的味道,咂咂嘴,下意识贴上去要吸一口,就见徒弟目光幽深:“你贴到她了是吧?我闻闻你脸上有没有味道。”

卫西忽的一僵。

随即也不肯亲了,皱紧眉头朝后一避:“不行!”

徒弟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闻到了,我挺喜欢。”

卫西大怒,抬手搓了把脸,在手心使劲儿地闻呐。

一边闻一边生气,因为那个女魔罗确实挺好吃的!

可是徒弟怎么可以也喜欢这个味道!

朔宗:“……”

朔宗看着他这样,脑子热了一下,低头去找他的嘴。

卫西避来避去,不给他碰:“松开!我去洗脸!”

朔宗忍不住咬了他鼻尖一口:“肚子不饿了?”

卫西犹豫一下:“洗完脸再吃。”

朔宗忽然就有点想笑,抬手按住他的面孔,照着嘴唇咬了过去:“来不及了,今天就这么吃。”

卫西那叫一个气,偏偏被按着躲不开,嘴里叫徒弟一通翻搅,膝盖软了,抬手勾住徒弟的后颈,推又不舍得推,脑子一团浆糊,只能抽出一只手盖住脸,退而求其次地不让徒弟的嘴碰到其他没洗过的位置。

徒弟见状,就像看到了什么很愉快的事情一样,搂着他的腰一边亲一边闷声笑了起来。

门口的魔罗们:“……”

捂着自己脖颈伤口的欲魔罗小首领迟缓道:“这两位大人是陛下的师父和师弟没错吧?”

她身后的同伴啊了一声。

欲魔罗小首领得到回应,不禁喃喃开口:“……怪不得不解我的风情,原来风情留在这了……”

******

四大魔罗非常担心自家好容易找到的陛下会被外人蛊惑出去,为此还特意叮嘱自己手下的欲魔不计一切手段防止他们靠近陛下。

然鹅万万没想到他们的陛下比两位外人想离开得多。

卫西吸阳气吸到中场硬生生坚持把脸洗过,二徒弟就脱了那件脏上衣裸着上身抱臂在一旁注视他,卫西洗完脸,确认不可能有味道,刚想靠过去,大徒弟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师父!咱们逃走吧!”

卫西:“……”

卫西:“再留一会儿不行吗?”

团结义:“???”

团结义看到师父微红的嘴唇,目光倏地转向自家师弟,整个人都崩溃了:“天啊!魔王都出世了好不好!你们能不能表现得比魔王着急一点点!”

卫西心态倒是挺好的,反正阳气回去也能吸,跟在二徒弟身后朝着来时的山跑,边跑边问大徒弟:“他们刚才带你去干嘛了?”

团结义:“搞了个阵,把我带到王座上,说是要帮我觉醒,我看了半天,那王座别说金镶玉了,居然连红木的都不是,我的妈呀师父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这就是个火坑,谁跳谁死。”

朔宗有点忍不下去:“……波旬的王座是用西方罗汉肉身化成的舍利子炼化的……”

团结义:“反正拿出去卖不了钱!”

朔宗:“……”

这话是没错的。

卫西:“舍利子能吃吗?”

“哎呀!”团结义一拍脑袋,“忘了,当时应该掰点回来给师父您尝尝的,要不回去一趟?”

卫西一想还是放弃了:“也罢,还是先跑吧,我现在更想喝冰可乐。”

魔界没有可乐,也没有冰,他刚刚跟欲魔要的时候那欲魔还一副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的表情。不光可乐,这里其他零食都没有,魔罗们似乎没有进餐的习惯,去宫殿那么久也没见四大魔罗摆宴席,加上刚才洗脸,卫西发现魔界居然还是山里那种打水的模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倘若换成下山之前,这样的日子卫西估计还能过得下去,可现在他已经在山外头呆过一段时间,连斗地主都学会怎么玩后再回到没吃没穿没电连自来水都没有的环境,算了算了,有什么意思。

朔宗还有些不敢相信团结义的放弃:“上百万的魔罗跟随你,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团结义一拍大腿:“师弟!你是不是傻啊,那上百万的员工有屁用啊!放出去工作都找不到!”

卫西皱眉:“他们学历很不好么?”

团结义欲言又止:“特别不好。”

卫西震惊:“上百万人,总不会一个大学毕业生都没有吧!”

团结义悲痛道:“别说大学毕业了,小学毕业的都没有。我说了师父您都不敢信,魔界没学校的!全文盲!穷成这样了还不学习,怪不得科技一点进步都没有!”

卫西确实不敢相信:“这……娱乐圈倒是不用学历,可他们那个样子,去娱乐圈跟野猪精他们发展似乎也赚不到钱。”

干啥啥不行,还真完全是一群赔钱货啊!

朔宗:“……”

身后的魔罗们带着下属狂追:“陛下!”

团结义闷头跑,边跑边哭:“我他妈真的倒血霉了!发电厂都没有的国家!”

后头的四大魔罗也凄风苦雨,太惨了,没想到几千年过去,魔界竟然会落魄到陛下都迫不及待辞职的地步!

可是人类又不能全杀,陛下说的那些冰箱4G什么的,魔界真的做不到啊!

朔宗作为唯一一个正常人,此时不禁感到几分迷惑,一直以来被天地其他五界视作不定时炸弹的阿修罗界,居然真的因为没有4g就瓦解了吗?

此时跑着跑着,卫西忽然脚下一滑,由于速度太快差点摔倒,朔宗瞬间察觉到他的踉跄,上前扶住了他。

卫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踩中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褐色液体,又粘又滑,还散发出刺鼻的气息。

团结义也吓了一跳,停下问他:“师父,您还好吧?”

他们正跑王都的街道上,此时一旁的矮房子里便探出颗头看了地面一眼:“哇,黏黏又涌出来了,这东西很讨厌,经常从王都地面好多地方的缝隙里涌出来,碰上了衣服就洗不掉,你们小心点啊。”

团结义顿时对魔界更嫌弃了,这他妈啥,穷就算了,咋还那么多天灾人祸,连地里都能涌出脏东西来。

卫西也觉得这个味道很奇诡,拿手沾了一点,凑近捏捏,发现还很粘稠,想伸出舌头舔舔,立刻被二徒弟无语地抓住了。

“这东西不能吃。”

“是啊师父!这东西恶心死了,臭得要命,你怎么能拿手去碰!”团结义恨屋及乌,干呕了几声。

卫西问二徒弟:“阙儿,你见过这东西?”

朔宗点头。

团结义:“呕!妈的居然能从地里涌出来,我看得都想吐了。”

卫西在团结义的外套上蹭干净手:“它叫黏黏?”

朔宗看着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卫西:“叫什么?”

朔宗:“石油。”

团结义:“呕呕呕呕——??????”

******

空气里的结界无声地被撕裂开,黑红黑红的缝隙里,魔界混沌又炙热的空气源源不断地涌出。

蓝天白云,寒冷的空气,以及一群焦头烂额地等候在原地安排救援的修行者和瑞兽们。

空气开始震荡的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紧接着宁天的众多瑞兽就跟疯了似的涌了上来,各个满怀警惕。

谁也不知道裂缝那一边最后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是队友吗?

还是已经集结准备搅乱人间的魔罗?

无数屏息的等待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跨出裂隙,踏上土地。

是朔宗。

那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宁天的瑞兽们张了张嘴,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半晌之后,才由夏守仁第一个开口:“老……哥们,恭喜你活着回来了。”

朔宗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点感动的表情都没有:“夏守仁,联系xx部门。”

夏守仁擦了把眼泪,还以为他是要跟国家报备一下这次行动的结果:“好,是要告诉他们你已经杀掉波旬了么?”

朔宗面无表情:“没杀。”

夏守仁一愣:“什么!没杀?!”

他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开目光盯着他的身后:“波旬没死,那卫西呢!?”

朔宗张了张口,夏守仁打断他,眼泪终于涌出来了:“……那个大祸害,居然死了?他活蹦乱跳了好几千年,连天道都没弄死他,怎么可能会死在魔界?!”

朔宗:“……闭嘴,他好得很。”

夏守仁尴尬了一下:“……啊?哦。那波旬是还没登基?”

朔宗:“登基了。”

夏守仁终于听到了这个最坏的消息,抬头望着天空叹了口气,播出电话:“天道崩陷,天庭无人,东西方天庭苦苦支撑了几千年的安宁,没想到终于要终结了。”

朔宗:“你在说什么?”

夏守仁:“我就感叹一下,告诉XX部门做好魔界跟人间开战的准备对吗?”

朔宗:“不。”

夏守仁:“?”

朔宗:“让他们做好外交援助准备。”

夏守仁:“?”

朔宗:“还有能源贸易准备。”

夏守仁:“?”

******

接到电话的早已得知魔罗现世且有可能心怀不轨的消息,已经开始紧急调度各个地方疯狂准备大量武器并随时准备战斗甚至已经开始演习战斗机轰炸的XX部门负责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卫西:太仓宗发达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热烈庆祝阿修罗界与人间第一届建交会议盛大召开!

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全魔界最伟大的组织太仓宗掌门卫西,带着苏醒的波旬陛下,站在阿修罗界王都旁的山头画了一个圆。

——《阿修罗近代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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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各个地方的居民都感觉到了生活上的一点小变化。

戊化市的某座小区,有住户推开窗户抬头看向头顶。

久违的雨水还在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带着叫人舒适的湿润,天空却传来战斗机轰隆隆的飞行声,一架接着一架,也不知道究竟集结了多少,从半夜开始,到现在十来个小时过去了,竟然没有半点消停。

“干啥呢这是!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那住户被吵得一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看不了电视,着恼地点了根烟,掏出手机想要发论坛抱怨,却发现首页早已经被各种相关的信息刷屏了。

他刷新一看,才发现情况似乎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不仅仅戊化,国内许多城市的市民都发现到了国家在短时间内忽然开始的一系列反常军事调动。

除了划破上空的战斗机,直接将履带开上路面的坦克,早起上班上学的不少人甚至拍摄到了马路被紧急清道后开走的一辆辆载满荷枪实弹士兵的军用车。这些照片被一波波被送上热帖又被非常紧急地批量删除,一举一动间隐含的深意似乎是国家并不想让民众发觉到不对,但状态却已经紧张到令他们根本无法私底下调动这些力量了。

网络上甚至有消息灵通的人透露——

“我去!昨晚京城机场忽然戒严,好多大领导带着人出现坐着X航的专机起飞了!”

“我们小区住了几个在科研所上班的邻居,昨晚好像也被人秘密接走了。”

网络上各种零碎的消息拼凑起来,网民们一时脑洞大开,惶恐不已——

“天啊!!!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难不成领导人们提前得到消息,丢下我们跑路了?!?!”

******

戊化,众多人间领导内心却同样的紧绷。

后方车厢内不少专家从接到电话到房门被敲响中间的间隔恐怕没有超过十分钟,此时都非常迷茫,他们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是被请去开研讨会的,可各自介绍后,又发现车内所坐的竟然不止自己这个行业的大牛。

专家们皱着眉头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预兆都没有,忽然把我们召集起来?是哪个基地的研究项目出故障了?”

也有人十分焦虑——

“难不成是战争要爆发,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提前带我们躲到安全地带?”

老研究员们一听就不干了,吹着胡子朝前方的领导们嚷嚷:“停车!那么多普通百姓还在X城,要逃你们逃,我不跟你们走!”

前方的领导们只能无奈地解释道:“教授们,你们误会了,这不是逃命,是一次外交任务。”

专家们面面相觑:“外交任务?!哪个国家的?!”

领导们:“……”

领导们望着窗外深呼吸:“……大概是,一片新大陆吧。”

专家们:“!!!!!”

******

戊化,周围的普通市民已经被全部疏散,双方碰面时,朔宗余光瞥了眼这些人带来的停满了空地的轰炸机。

领导们自己的小圈子里充斥着属于凡人的忧虑:“你们确定魔王已经登基了是吗?”

朔宗冷冷道:“我亲眼看着他登上王座。”

领导们沉默两秒,眉宇间写满疲倦:“我懂了。”

一旁的夏守仁犹豫片刻,有点不忍心地安抚他们:“你们也不用那么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领导们苦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流传至今,古人说的还只是不同民族,这人间跟魔界都已经跨种族了,哪能是那么轻松对付的?

更何况,魔界之前的动向,还确切表明了这是群不好掌控的对手。

他们实力强大,行事无所顾忌,危险程度毋庸置疑。身为国家高层,他们自然能接触到一些普通民众接触不到的信息,比如青龙玄武,比如宁天的这群能人异士,再比如许许多多从古时候留下来的不符合如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历史。

领导们自己的群体里此时都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我们就这么去,实在太冒险了,应该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来见面才对。”

为首的大领导无力地摇头:“做什么美梦,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外交吗?魔王已经登基,按照他们的风格,找到头领不主动出兵扰乱社会正常秩序,还同意跟我们建交,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你还以为我们能占据上风吗?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友好,有多大的概率能跟人类和平共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危险都足够我们去冒一冒。”

说罢询问朔宗:“那么,我们具体要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们见面?怎么过去?”

“空间裂缝需要阿修罗出手撕裂。”朔宗抬手看了眼手表,“应该快了。”

另一边,到场的专家们签约完保密协议,确定协议上果真有着“不允许透露勘探地点”的条款,都很是震惊——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卫星在宇宙全方位勘探地球表面了,我们国家怎么可能在这种前提之下发现新大陆?!”

“可是条款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总不会是假的。”

“难不成研究中心又研究出了新的勘探工具?秘密发往太空了?”

“居然能在现有的世界地图里发现新的陆地,可能真的是一项全新的颠覆人类认知的新技术,保密度太高了,也不知道是哪位专家带头完成的,我居然连听都没有听说。”

专家们交流完毕,内心不禁涌现出了对自然科学强烈的敬畏。

到了他们这个程度,自然知道人类现有的科技知识架构有多么的难以突破,能出色到超出各国现有卫星的精确度,这简直是世界科学史内堪称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时就有专家余光扫到了一抹格格不入的风景。

那专家愣了愣:“这群人……?”

旁边的同伴也随同看去,就见一群穿着道袍僧袍的修行者施施然走近,越过他们,靠近了前方正和领导们交流等候的朔宗等瑞兽。

朔宗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来了。”

为首一个秃头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点头道:“阿修罗道与我佛渊源深重,如今魔王登基,还放弃作恶,才有这次交流发展的机会。我佛慈悲,自然该一起去为问他道喜。”

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专家们根本听不懂他们话里的名词,有人皱眉道:“说的什么东西。”

另一人回答他:“不会是要去新大陆传教吧?”

专家们觉得很有可能,不禁感到无语:“这群搞封建迷信的,真是一点机会也不肯放过,新大陆能被发现是科学进步的成果,跟他们弄的这些鬼鬼神神能有什么关系?”

“民智未开啊。”有人指着朔宗道,“那年轻人是宁天集团的负责人吧?你看他高高大大,一表人才,还事业有成,没想到竟然也相信这种东西。”

朔宗耳朵灵敏得很,淡淡地瞥了专家们一眼,并不想参与这种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话题,只察觉到什么,张口朝等候的领导们道:“准备好,该走了。”

还在小声讨论的领导们气氛当即一肃。

终于要走了!后方的专家们也瞬间抛开迷信的话题,开始了即将启程新大陆的憧憬,但同时也有些疑惑,既然要去勘探,那不往海边走,把他们带来内陆做什么?

立刻有人想到了十分合理的解释:“可能是为了避免被别国侦测到动向,来戊化乘坐反雷达飞机吧?”

实在是太有道理了,众人纷纷点头,再次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科学力量,随即就感觉到一波突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震荡。

专家们吓了一跳,回首四顾,怎么回事?!是反雷达战斗机启动的声音吗?

下一刻,他们的视野中,前方的空气里,忽然突兀地撕开了一道黑红色的裂隙,紧接着天魔惨不忍睹的脑袋探了出来,打量了人群一眼。

专家们:“!!!!”

领导们也有点被吓到,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示意后方的专家们在外先行等候。

专家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震撼里:“这!这是怎么回事?!”

领导们有点尴尬,这群专家算是被他们哄来的,近些年国内核心价值观宣扬得非常到位,出力最多的就是这些立场坚定作风激进的专家们。他们之前不说明实情,一是担心消息泄露,二也是为免这群激进专家痛批自己迷信,到了这会儿,反倒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朔宗在两边的沉默里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多维空间,不科学吗?”

专家们:“……”

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吐槽,只能转向裂隙里出来的人,这完全不是科学广义可以解释的人类!专家们死死地盯着天魔满头的眼睛:“他!他这是!”

朔宗:“发育不良导致的胎儿畸形。”

专家们:“……”

你坚持的话……行叭。

天魔:“??”

天魔没听懂这话,但依稀感觉不是什么好话,偏偏不敢跟陛下的师弟争执,只能怒瞪朔宗。

朔宗半点没有愧疚的意思,还反咬他一口:“你来迟了。”

天魔被噎了一下,这才不忿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吩咐魔界上下做好准备,我这才稍微来迟了点。”

领导们一听准备这个词,内心顿时一紧。

但与此同时,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不同国家之间的外交建立都困难重重,更何况两个世界的首次破冰?他们为了这次任务,调动了将近半个国家的储存武力,魔界那边,想必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朔宗见他们相互对视,各个一脸的舍生忘死,不禁内心复杂地转开了头。

准备……

领导们越靠近魔界出口,内心就越是紧绷,战斗机停在外面,就是为了预防魔界出尔反尔觊觎人间的。毕竟虽然说好了是要建交,谁又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和要求呢?倘若要求太过严苛,或者对人类抱有敌意,那人类势必不能被动挨打,再难也得反击。

抱着这样的打算,他们作为先行部队,内心肯定是十分紧张的。

然而身在其位,必某其政,这又是他们无法抵抗的职责和宿命。

为首的老领导踏出结界之前,将手伸进了外套的深兜里,里面放着一柄袖珍枪。

等待人类的,会是什么呢?两种不同文化的碰撞,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腰背挺直,花白的头发里夹满风霜,目光闪动,最后留恋地看了自己身后一眼,随即深深地吸了口气,踏足出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随即而来的是绵延不觉的轰炸声。

老领导浑身僵硬地瞪大了眼睛,待到视线恢复清晰,便是:”……“

眼前,荒芜的魔界山头,满地火红的鞭炮正在热烈燃烧,后方的烟花筒也点着了,一朵接着一朵璀璨的烟花炸响在魔界昏黄的天幕中。

不知哪里传来了一道悠扬的音乐——”嘿~今天是个好日子……“

空地上便有一群女魔罗在满脸不情愿的烦恼魔的带领下跳起了舞。

老领导:“……”

身后他出来的其他领导们:“……”

魔罗后方,两道穿着西装的身影并排而立,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笔挺纤瘦,看见他们的瞬间,抬手一招,身后便有两个身材高大的魔罗迅速朝两边退开,展示出他们手中长长的横幅,上头写着——

《热烈庆祝阿修罗界与人间第一届建交会议盛大召开!》

领导们:“……”

卫西站在对面,迅速地朝老领导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满的东西。

老领导被盯得内心紧张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带来的警卫引发了对方的警惕,便听他开口问道:“你们没有带媒体来?”

领导们:“……”

卫西有点懊恼,怎么回事啊,都说两国建交可以上世界各个电视台的,他还想着借此为太仓宗打个广告,为此甚至不惜成本地紧急花钱安排了这个欢迎仪式,搞了那么多横幅鞭炮,还特意为自己和两个徒弟买来礼服梳洗打扮(虽然二徒弟不肯穿),连发型都特地去弄了下,结果媒体居然没来?

团结义捡起地上的手机把本地音乐关了,口中安慰他:“没事儿师父,咱们自己拍,来来来领导们咱们先别开会,拍个合照来!”

说着将手机塞到一旁天魔的手里,教导了他一番如何拍照,上前招呼一众呆滞的领导站到横幅前排列。

卫西喊:“阙儿!”

朔宗沉着脸站在缝隙那不肯动,硬是被卫西一起给拉过来合了张照。

卫西还有些遗憾:“可惜之前没去太仓宗开过裂隙,否则回宗门一趟拿来咱们的营业执照,宣传效果更好。”

朔宗:“……”

团结义:“没事儿啊师父,到时候p一个上去不就得了,我美图秀秀用得挺好。下次咱们拍新广告的时候这素材也能用上。”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记号笔塞到身旁的一位领导手里:“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大家给签个特签呗,就写‘祝太仓宗信众天下,越办越好’,或者‘良心企业,纳税标兵’也成。”

领导们:“……”

几个被忽略的领导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你是……”

团结义:“啊?你们不来这跟我建交的吗?我阿修罗魔王啊,刚登基的。”

领导们:“……”

领导们大眼瞪小眼片刻,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疲惫转头朝警卫道:“这不用这么多人,你们去几个,上外头把专家们请进来吧。”

******

人间。

头顶轰鸣的飞机声已经渐渐消失了,可那倚在窗边的住户看着网络上各种要打仗的猜测,想到昨晚浩浩荡荡的动静,还是心惊胆战,手上点燃的烟烧到烟蒂都忘了抽上一口,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就收拾行李带上家人远走高飞。

但没等他搜索机票价格,电视里便传来了午间新闻的主持人甜蜜的播报声——

“特别消息,京城时间15点,XX部队第一次日常军事演练宣告结束,给各位居民带来的不便深感歉意……”

那住户听得微微一顿。

随即开始狂汗,觉得刚才紧张兮兮的自己简直太有病了,生活在和平国家,居然去相信网上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第一百一十五章:徒弟和道侣

人间专家们对于完全不在自己世界观内的阿修罗界相当适应不良。

阿修罗界的天空和大地,丝毫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存在方式,外形上超出一切基因构造的畸形居民……且这些居民们似乎还对外界很不友好。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们明示着这里很危险。

但人类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他们弱小而强大,胆怯又放肆,对未知存在会本能地恐惧,却依然难以抗拒危险之后埋藏的巨大利益。

对陛下提出的要求不敢抗拒却又不情不愿的魔罗们试图恐吓这些闯入结界的弱小人类们,但前方飘来的美味恐惧只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那些面露惶恐的专家们随即被更加惊人的存在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

******

卫西将洗出来的领导人合照珍惜地裱进相框,端端正正地挂在了自家宗门的营业执照和处级单位证明旁边。

听说这也是企业的一种实力证明,会提升公司在客户群体里的公信力。

卫西挂完之后,倒退两步,欣赏自家宗门越来越多越来越正规的证明文件,后方的准备上班的卫天颐路过瞥了一眼,被照片上几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跳,快步走近端详:“这!这不是XX领导XX领导和XX领导吗?你们哪儿来的跟他们的合照?”

这几个领导以往只有在新闻里看见的份儿,自家这个蠢儿子怎么可能有跟他们碰面的机会?

卫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签约的时候顺便拍的。”

卫天颐面露震惊:“你跟他们签约?!签什么约?!”

卫西:“两国建交合约。”

卫天颐:“……”

卫天颐仔细搜索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半晌后:“神经病。”

最近新闻上哪有跟建交相关的消息,国际形势明明紧张得要命,再说国家建交能跟卫西有狗屁关系?这小子从建立太仓宗开始就表现得神经兮兮,现在看来癔症更严重了,以前还只是办奇怪的假证说这个破宗门是事业单位,现在居然开始进化到p真人照片,没救了没救了。

卫天颐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日常拿出手机刷新新闻,就发现各版块似乎出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变动。

前段时间国际形式因为能源问题紧张了很久,几个大国彼此对弈,台面上和谐友好,台面下暗潮汹涌,本国发展的脚步略慢一些,被使绊子吃了不少暗亏,可为了争取那些资源,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强行化解。

但就在最近,国家的态度却忽然强硬了许多。

一时间看到新闻的普通国民都嗷嗷大叫解气,不过痛快之后,又不免担忧合作受阻是否会影响国家的能源储备,谁知在最新一轮的能源出咬易上,国家竟丝毫没有表现出困难,还毫无压力地增加了大笔的出口量,打破了本国在国际贸易上持续已久的劣势,收拢了大批盟友,并将几个态度暧昧的竞争方逼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系列的变动引发了海外不小的震动,不少海外媒体都在批评这种出口量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并预测这样超出能力的市场竞争势必导致境内的经济崩溃,呼吁国内民众抵抗国家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

只可惜他们预测到的情况并未发生,相反的,卫天颐最近还感觉公司接到的订单不减反增,前些天公司采购一批与能源相关的原材料,价格还比以前低了不少呢。

果然国家的出口生意一点不受影响,相反,公布出来安抚国内民众的能源储备量还上升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为了证明这个数字的真实性,甚至还宣布了即将大幅度下调国内油价的消息。于是那些嘲讽的声音立刻转变成了惊怒的指责,几个海外对手话锋一转,开始笃定国家一定是暗地里进行了不为人知的交易,比如和什么超级能源出口国签订了私下协议。

甚至还有海外巫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推测出了X国的变化是在跟魔鬼进行交易。

卫天颐看着这些内容,哪里能忍?立刻一身正气地留言:“没想到外国也有这种脑子不清醒的蠢货!连跟魔鬼交易这种匪夷所思的罪名都能想出来!魔鬼给人间提供石油?神经病!不如说我们跟魔鬼建立邦交好了!”

又转骂那些海外媒体:“我看这些混账为了污蔑我国已经失去理智了,还跟超级能源出口国进行不为人知的交易,有本事拿出证据来!用证据说话!”

骂完之后,神清气爽,继续打开最新一期的《相信科学》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

无数海外国家焦虑并怀疑自己盟友是否背叛自己的时候,国内,大批签订了保密协议的基建团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整装。

太仓宗,卫西看着离开的卫天颐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可惜签订的保密协议上说开发建设初期暂时不能对外透露人间和阿修罗界的邦交关系,这照片也只能在宗门内部这样挂一挂。唉,原本多好的宣传机会吗。还是太仓宗实力不够,加上阿修罗界落后弱小,你师兄刚登基王座不稳,担心被人欺负,咱们才只能这样小心。”

阿修罗界被欺负……

朔宗沉默了一瞬:“……你以为签订保密协议是因为这个理由?”

卫西:“当然,所以阙儿你平常有空,也多帮你师弟规划一下魔界的发展,毕竟这都是咱们宗门自己的产业。”

朔宗听得叹息,抬手抹了把卫西的头,想要教导他一些世故,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卫西总是把一切问题都想得那么简单,可阿修罗界怎么可能会甘愿成为太仓宗的产业?

团结义虽然没有觉醒,可如今登基成功,身份已经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转变,从太仓宗所谓的大弟子,成为了偌大阿修罗界说一不二的魔王。

这两种身份想要并存谈何容易?尤其现在还涉及到了实际的利益。波旬身为魔界之王,上古时期就是非常难缠的对手,从来只有他占世间的便宜,漫天神佛被他搞走了那么多东西,却从未听说有谁能从他身上得到一星半点。

除此之外,还有身份上的对立,魔界自古以来和上天庭势不两立,瑞兽自然也被阿修罗划分进针锋相对的阵营里。

自己的身份,还有卫西现在这个表面上的瑞兽身份,魔界怎么可能会容许瑞兽们插手自己?

可卫西却不懂得里头复杂的联系,他看似跟世间万物对立,实际本质却对被纳入自己人范围的对象毫无保留。

他觉得团结义=徒弟=自己人。

却丝毫没想过团结义也等于与他毫无关系的波旬。

朔宗看着他不对外人塑造防备时轻易就能看到底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开口改变他纯粹的世界。

正无奈间,空中一波震荡,裂隙被一把撕开,团结义从里头跳了出来:“师父!师弟!”

朔宗目光沉沉地转向他,收敛住目光里浓郁得化不开的警惕,此时此刻,团结义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讨嫌的宗门妖妃,而是真正可以被摆在一个层面上的对手波旬了:“你在魔界,来这里干什么?”

团结义:“嘤嘤嘤!”

朔宗:“……”

团结义朝卫西道:“救命啊师父!我搞不定魔界那些狗屁倒灶的家伙了!”

卫西:“怎么了?”

团结义:“师父,您比我厉害,求您了去帮我揍他们一顿吧!我封您当个太上皇行不行!还有师弟,你当摄政王,也跟师父一起去吧!”

朔宗:“……”

身后跟出来的烦恼魔大惊:“陛下!我们魔界的王权,怎么轮得到外人来插手?!”

团结义像是已经快被逼疯了,直接踹了烦恼魔一脚:“滚蛋!不许破坏我们宗门内部和谐!”

朔宗:“……”

卫西冷冷地挽起袖子:“谁欺负你了?带我去找他!”

团结义粘过去撒娇:“呜呜呜,师父,我真不想做这个破皇帝了,本来以为把石油搞出来可以让咱们在市中心买楼,结果现在楼没钱买,全花在阿修罗界基建里了,那破发电厂早知道就不建了,给他们用个屁电!”

卫西想了想,反倒不赞许道:“都是自家宗门的产业和员工,你怎么能苛待他们。”

太仓宗每一个员工的福利都是给得清清白白,甚至还有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宿舍免费居住,与申叔他们相比,魔罗们的待遇已经是最差的了,现在连电也不给人家用,谁还愿意替你干活儿呢,以后再想招工也肯定要坏名声的。

卫西自觉自己已经摸到了做老板的规律,见大徒弟犯糊涂,便罕见耐心地劝解他。

终于劝得魔王陛下放弃了剥削境内魔罗的待遇补贴自家宗门。

朔宗:“……”

烦恼魔:“……”

朔宗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口询问烦恼魔:“他还没觉醒吗?”

烦恼魔抽泣一声,摇了摇头:“我们试了许多办法,甚至试过将陛下放进阵中引导他对世间万物的憎恶和对拥有实力的执念,可不知为何,陛下每进阵里就不停叨念着想买楼买车,还想要司机,怎么都觉醒不过来。”

朔宗沉默地转开了眼睛。

******

团结义说的麻烦自然跟魔界有关。

专家们在阿修罗界王都的地下发现了一块储油量超过两百亿吨的大油田,加上油田伴生的其他资源,价值不可预估,这都是人类社会急需并且必须的珍贵自然资源,近来人间的国际关系更是因为资源争夺陷入了最新一轮的紧张,于是建交完成并勘探出结果后,大领导就当机立断地宣布立刻开始两界的原油交易,且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在王都城外打下了钻油井。

可油田如此之大,想挖掘整个王都的石油,势必代表着要将王都原本的居民迁徙到新建的城市。

团结义当然一点意见都没有,恨不得快快地把自己那座破烂王宫推垮算了,王都的其他原住民魔罗们却对此非常抗拒。

就连四大魔罗之中的天魔和地魔都无法理解魔王的决定,卫西到的时候,就听他们用非常难以接受的语气感叹:“王都是最繁华的城市,陛下为什么要带大家离开这里!”

他们身为一魔之下万魔之上的魔罗,在王都都拥有仅次于王宫豪华的宅邸,各个都不舍得这样放弃。

团结义没有觉醒,力量有限,加上最近精力都花在跟人间往来石油贸易上,实在没精力对付他们。且这群魔罗顽固得很,又自认为自己是魔生赢家,啥也不缺,团结义跟他们说新城的日子更好,各个也都不肯相信,还对人间报有天然的轻蔑和恶意,天天奏请陛下三思,不要被结界外的人类欺骗。

天魔观念还特别激进:“都是那群渺小的人类!他们到来后胡言乱语,才闹得王都不得安宁!我去吃了他们!看他们谁敢再蛊惑陛下!”

团结义给他们这种态度烦得不行,卫西做事儿就直接多了,跨出裂隙,抬眼赞许地瞄了天魔一眼:“很好,你去吃人类,吃完我就可以吃你。”

卫西的逻辑是这样的:阿修罗界魔罗=自家宗门的员工=不能吃。

但自家员工吃了人=犯错误被开除出公司=不再是自己的员工=可以吃了。

这么看来,天魔想犯错误的心态实在值得鼓励。

天魔不懂这个逻辑,听到卫西这句话只感觉自己被挑衅,转头一看,才发现出来的竟然是之前硬生生把烦恼魔角给掰下来吃掉的煞星。

天魔想起对方咀嚼烦恼魔尖角的声音,下意识哆嗦了下,可还是勉强想挣扎挣扎:“我……我乃魔界四魔罗之一,陛下的左膀右臂,你,你一个外来人,吃了我,魔界其他魔罗不会放过你的。”

团结义赶忙道:“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我过几天封我师父做个太上皇,太上皇偶尔吃几个下属还是可以原谅的。”

天魔:“……”

卫西冷冷问:“就是你在魔界给我徒儿找事?”

天魔:“……”

卫西转向二徒弟:“阙儿,弑神鞭带了吗?敢欺负你师兄,打他!”

团结义很激动:“好好好!摄政王打下属也天经地义!”

二徒弟看了他俩一眼,默默掏出弑神鞭来,实在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魔界的摄政王……

总之,天魔被抽走半条命后可算老实了,其他魔罗看见他的下场也不敢再跟陛下起冲突。自家陛下虽然没有觉醒力量,可背后的靠山真的惹不起……

******

魔界,人间被特意挑选出来签过保密协议的基建精英们也终于到达。

人类跟普通魔罗们互相好奇地打量,人类带着些许的恐惧,魔罗们则要随意许多,各自询问——

“听说殿下们终于将陛下找回来登基了。”

“这些人类是陛下抓给我们的食物吗?还是奴隶?宠物?”

“不可以吃,听说陛下和他们签订了友好盟约,他们是要带我们迁徙去新建的王都的。”

“原来不是食物也不是奴隶和宠物啊……”

第一次真正接触“魔罗”这一种族的基建精英们:“……”

非自然力量真的好可怕啊。

基建团队的领导战战兢兢地宣布:“大……大家都收拾好行李了吗?准备好出发了。”

王都的魔罗们听到要出发就觉得很烦躁,好好的突然被要求搬离住了几千年的家,任谁都高兴不起来,更何况他们还是住在魔界天子脚下最繁华的城市王都里的居民。

但君主制国家,魔王发了话,容不得他们拒绝,更何况就连四大魔罗殿下都带头跟着一起搬家,他们还有什么可抗命的余地?

在一个地方住了几千年,任谁家的行李都不会少,王都魔罗们拎着自己大包小包的包袱跟随着队伍顺着王都城市的街道朝城门外走,大家都很不高兴——

“听说新王都建立在天尸海边,我从前带着孩子们去过那里,孩子们跑不快,搞得我们足足走了八个时辰,这次还带着这么多的东西,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了。”

大伙听了,都唉声叹气。

谁知出城之后,却看到城门外多出了许多他们前所未见的东西。

城外也跟他们所熟悉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很多古怪的桩子,底部打进地底,上方高耸如云,巨大的摆臂一头粘连在桩子上,一头长长地悬在空中。

魔罗们看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才发现自己所踩的地面平整得不可思议,魔界跟上天庭生来有优越柔软的云层做地面不同,这里到处是荒山,魔罗们习惯行走,因此地面和外头的人类城市一样,铺设只是碎石和砂砾,只有繁华的王都里,才有陛下和殿下们炼化出的光滑城砖,这也是魔界其他城市的魔罗几千年来最羡慕王都的一点。

想当初五千年前,这一城的城砖可是让王都忙活了很长时间呢。

可现在,城外的土地却平整得连一丝起伏都没有,魔罗们跺跺脚,发现这土地居然还出奇的坚硬,裂缝和裂缝之间隔了好宽好宽的距离。

这么大的城砖,得炼上多久啊?!

基建队领导朝卫西道:“我们最近除了挖油井之外,主要就在铺路和安装铁轨,这里的交通环境太需要改善了。”

卫西点头:“不错,要致富先修路。”

他俩如此轻描淡写,一旁的魔罗们便忍不住朝他们投去了敬畏的视线,这些巨大的城砖难不成就是他们炼化的?

一时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指着卫西——

“听,听说这人陛下在人间的师尊。”

“实力真是不容小觑,比陛下还厉害呢。”

不过铁轨是什么东西?

魔罗们很快发现地面上铺设了长长的两道铁器,一路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远方,铁器上方,好些巨大的铁箱正静静地放在那里。

基建队领导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因为搬迁要求比较紧急,目前的铁轨达不到高铁要求,加上现在春运快来了,铁路局的客车比较紧俏,我们临时只能调动几辆不常用的绿皮火车,型号比较老旧,不好意思了。”

说罢打开车门,示意魔罗们:“请各位带上行李上车吧。”

魔罗们:“???”

魔罗们十分迷茫,不是要去新王都吗?

但卫西带着二徒弟一马当先地上了车,他们面面相觑后,也只好跟随。

一进入火车魔罗们就震惊了,天啊,这是什么豪华居所?

列车厢内走道宽敞明亮,无数座椅整洁干净地排列在车厢两侧,魔罗们小心翼翼地抬手按了一下那座椅,柔软得简直像人间的棉絮!

更有魔罗摸着列车窗户惊叫:“这是什么法宝?竟然有形无色,比晶石还要通透,莫非是上天庭炼化的珍贵水镜?”

上天庭的那些星宿上古时讲究得很,喜欢在仙宫里摆放水镜,水镜炼化需要六重天外的云层,过程也麻烦得很,还只有上天庭的星宿会炼,因此水镜这玩意儿从来都是阿修罗界相当紧俏稀罕的宝贝。

魔罗们闻言纷纷震惊:“如此大片罕见的水镜,竟然就这么随意地安置在这里!”

朔宗:“……”

卫西是坐过高铁和飞机的人,很见过世面,对绿皮火车的环境多少有点不满意,但想了想还是朝基建队领导道:“虽然比较老旧,但情况特殊,算了,凑合坐吧。”

小领导也不好意思地说:“委屈大家了。”

魔罗们眼睛险些瞪得掉出眶,这么奢侈的环境,陛下的师尊和这个人类竟还觉得委屈!

下一刻人员到齐,火车开动,又是一番惊慌,魔罗们这才意识到刚才进入的的这个大箱子竟然是载着自己前往新王都的工具!

绿皮车开得很快,速度大概比普通魔罗在地面全力奔跑还要稍微快一些,且坐在里无需费力!

魔罗们一时间都感到呼吸困难,很久之后,才难以置信地坐到座位上,欣赏车外的风景。

惊奇与感伤齐飞,震撼过后,大家终于回归了即将搬家的不舍里。

“唉,没想到会从王都搬到天尸海,天尸海可比王都要荒芜多了,王都的那座房子,几千年前可是我亲手一点一点建的,用的是全阿修罗界最好的泥土和山石。”

“我那座房子才可惜呢,我为了住在那里,专门避开黏黏们打了一口井,在全王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魔界到处是黏黏,能打井的地方可不多。”

“唉。”那魔罗叹了口气,随即表情就傲娇了起来,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发着光的石头,“好在井带不走,它可以,也算是减少了一些损失了。”

旁边的魔罗们大惊:“这!这可是……”

那魔罗笑道:“不错,这是我几千年前在人间寻到的夜明宝珠,从一个人间帝王宝库里翻出来的。”

魔罗们都羡慕极了,争相传阅:“魔界昏暗,它可以照亮屋里,真是个好东西啊。”

“这可不亚于箱子里的上天庭水镜!”

“你倒好了,只可怜我们,好好的王都豪华府邸不能住,硬生生被这群人类搅合到穷乡僻壤来。”

“哼!可恨的人类,我真恨不能去人间好好报复他们一遭,最好也能抢这么一颗宝贝回来。”

魔罗们委委屈屈地声讨着该如何报复人类,毕竟魔王陛下虽然跟人间签订了协约,这在他们看来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制约。魔界因世间万欲和恶念而生,生存在其中的魔罗敬畏构生了魔界的魔王,但同时哪个不信奉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人生观?物竞天择,世上的一切都该用拳头来说话,人类得罪了他们,又本身比他们弱小,那出手教训教训,给他们捣捣也没什么大不了,想必陛下不会较真到这个程度。

但此时,忽然有人发觉到了远处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你们看!那莫非就是我们要到的新王都?!”

魔罗们顿时一惊,怎么到的这么快?随即目光转向窗外,一个个震撼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只见远方,深黑色的海水隐约可见,天尸海几千年都是如此,倒不怎么叫人惊讶,但神奇的是原本该一片荒芜的海滩旁边,竟忽然多出了一大片规模宏大前所未见的建筑群。

整齐干净的小尖顶一幢接着一幢规规矩矩地排列开,车外平整的路面跟王都之外如出一辙,更叫魔震撼的是,山外竟然有清晰的翠绿色。

是阿修罗外的人间才有的翠绿!

列车停下,魔罗们提着行李恍惚地下车,怔怔地看着那些被掩盖在绿色背后的,他们前所未见的精美房屋。

外墙不知是什么泥土铸成的,是清爽漂亮的米白色,屋顶也不是稻草铺的,而是跟外墙相识的坚硬物质,在魔界昏黄的天色下散发出清爽罕见的蓝绿色。

有魔罗甚至没能拿住行李,怔怔走近,抚摸那建筑外漂亮的栏杆,以及一旁散发出生机的绿树。

竟然是活着的树!

阿修罗界没有活树,就连活着的魔植也很稀少,魔植们都跟这片天地一样是沉默嘶哑的颜色。

那基建队领导朝卫西介绍:“本来想做个公园的,但似乎难度比较高,我们只好用花坛移植了一批植物来调整新城的绿化环境……而且因为时间比较紧急,也来不及盖特别好的房子,我们听说这里很少降雨,天气炎热,也不大有自然灾害,就临时申请了一批速建房,用的绝对是最新型的环保材料,但毕竟是速建房,比起普通的房子隔音会比较差,抗寒能力也不行。非常非常抱歉,让大家委屈一段时间,等到后续基建项目进入正轨,我们会为大家更换新的房屋的。”

这小领导确实是非常的惶恐,毕竟虽然说的是帮助这里基建,可任谁都知道这片土地的合作方并不是以往那些一穷二白伸手要钱的对象,而是用紧俏能源跟他们进行交易的平等合作对象。加上这群即将入住的“居民”还各个天性凶狠,感觉一言不合就能手撕个人来玩耍,用速建房来安置他们,确实太不像话了,他实在担心会惹怒了这群甲方。

卫西叹了口气:“虽然不是高楼……算了,时间紧急,凑合吧。”

魔罗们震惊地回头看着他俩。

抱歉?

委屈?

凑合?

他们在开玩笑吗?

小领导如蒙大赦,快步上前打开房门,想给魔罗们介绍一下自家团队为了弥补速建房的不足特意精心布置的软装,进门后随手打开电灯。

魔界没有太阳,光线实在太暗了。

房间随着他一个轻巧的动作瞬间满室辉煌,刺得后方的魔罗们都不由自主闭上了眼,随即才缓缓睁开,难以置信地看向光源。

卫西咦了一声:“发电厂已经建好了?”

小领导道:“其他城市没来得及,但为了配合迁城,新城区这里赶工建造了一座。”

魔罗们听不懂他们的话,只顾震惊地看着头顶那些散发出光亮的东西:“那些是……”

小领导头疼地想完蛋又被发现了,只能懊丧地再度道歉:“是这样的,发电厂虽然建了一座,但时间有限,发电量也有限,只能供应新城最基本的生活用电需求,因为这个,所以我们屋里只能给各位用比较简单的节能灯,因为需要考虑用电量的问题,灯泡不能安装太多,外形也会相对朴素,灯光可能也较为刺眼一些……大家现在先委屈一段时间,我们一定会尽快改进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意思!”

卫西对比了一下自家宗门的装修,摆摆手道:“无妨无妨,虽然没有水晶灯漂亮,可也过得去了。”

魔罗们再度震惊地看向他俩。

委屈?

朴素?

过得去?

那位此前在火车上炫耀过自己的夜明宝珠的魔罗怔怔地捏着自己手中得意了几千年的宝贝,与头顶炽烈惨白的灯光相比,他手中这颗珠子散发出的光芒,简直微弱如沧海一粟般。

再往后,水源,水龙头一拧开就顺畅地哗啦啦出水,小领导继续道歉:“这里虽然不缺乏淡水资源,但自来水厂建造没那么快,目前只能用比较简易的过滤方式保证供水,水质会比较差些,实在是对不起!”

卫西想尝一尝但被二徒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只好道:“算了,外头的水也好喝不到哪儿去,凑合喝吧。”

魔罗们继续震惊地看他们。

那位不舍自家后院水井的魔罗:“……”

娱乐方式,电视打开,屏幕里跳出了电视剧男女主演俊俏的面孔,小领导依然道歉:“我们尝试了很多次,这里好像接收不到卫星讯号,所以目前这里还无法解决信号接收问题,只能用录播的方式来保证节目播放,网络也暂时开通不了,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卫西掏出手机想联网玩一下斗地主,确实不行:“唉,果然很不方便。”

魔罗们一部分惊慌躲开一部分如痴如醉开始看电视另外一部分还在震惊地看着他们。

一圈下来,卫西觉得虽然新城区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基建团队明显拿出最大的诚意了,所以也还行吧。

小领导来前真的是十分忐忑的,领导交代给他那么重的外交任务,他却因为时间紧迫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让这些相当不好讨好的重要外宾坐了最差的绿皮火车,住进如此简陋的速建房里,连用电和看电视都无法随心所欲,甚至本来想搞个小公园丰富一下新城的居住环境,还因为这里的生态问题只能用花盆搞那么点数量可怜的绿树进来充数。这简直就是外交事故,工作困难都不是借口,实力不够就是实力不够。假如这批外宾不满地闹腾起来,他一定会被领导严肃批评的!

好在卫西十分的好说话,虽然表达出一些不满,却并没有要追究他责任的意思。

小领导松了口气,一抬头却发现一群即将入住新城区的魔罗们都在死死地盯着自己,额角上豆大的汗珠一下就滑落了:“各位!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团队会在之后的城建规划中积极改进!但假如大家有意见,还是可以畅所欲言地反映的!”

前方的魔罗们果然沉默了片刻,似乎有话要说。

那小领导就有些绝望,垂头丧气地开始等待批评。

谁知魔罗开口,问的竟然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

小领导愣了愣:“当!当然是现在!”

又有点不敢置信:“大家,真的没有意见要提吗?”

魔罗们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他们只想用最快的速度住进这些比宫殿还要豪华的房子里!然后再也不出来!

魔罗们各自交换视线,心态已经全都改变了,我的妈呀,这哪里是受委屈,简直是占大便宜了,这种神仙似的王都,给个天帝的位置他们都不想换!

众魔窃窃私语

“人类好像还挺有用的。”

“居然为我们建出一座如此奢侈的城市。”

“又对我们如此恭敬体贴。”

“本来还想去人间捣乱闹事的,要不还是算了。”

另一头的小领导怔楞片刻,才意识到这群外宾真的不打算投诉自己。

他差点落下泪来,不禁哽咽道:“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宽容善良!”

魔罗们听得愣了愣,先是一阵莫名其妙,随即才发现这人类居然是真心的,想到自己刚才的打算,不由有些惭愧,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人类真奇怪。”

“不过他们挺会说话的。”

“长得还娇娇小小,白白净净。”

“这么一看真的挺可爱。”

小领导也感动莫名,这些甲方看着凶恶,还动不动开口说要吃人,很难伺候的样子,谁知道坚硬的表象下埋藏的居然是这么柔软体贴的本质!

真是人不可貌相!

太友好了!

******

普通魔罗分配到的房屋都如此之好,王宫人士暂居的另一片区域自然更加奢华,基建团队知道这里还是君主制国家,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许多无法保证所有魔界居民都能享受到的设备都最先供应给了四大魔罗们。

住进新家的四大魔罗如梦似幻,之前闹腾着不肯放弃豪宅的天魔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给忘了,也终于不再对魔王跟人间建交心怀疑惑,对卫西的态度更是多出了不少恭敬——

想当领导,除了拳头硬,还得让下属吃得饱。卫西这位一力促成了迁徙行动的太上皇终于在魔界上层打下了威信。

卫西去视察自家大徒弟的临时宫殿时,还碰上了之前在王宫里碰面过的那群欲魔。

欲魔数量众多,是专门在王宫里服侍魔王衣食起居的,如今换了新城,她们也拥有了自己的豪华版集体宿舍,生活质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以至于那位被卫西咬伤的欲魔都没再表露出半点怨恨的情绪,反倒还含羞带怯主动上前侍候卫西落座。

卫西落座之后,她也不离开,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卫西。

卫西以为这欲魔又想请自己吃她,心动了一下,但砸吧砸吧嘴,想到二徒弟那天说自己脸上对方的味道好闻,还是立刻放弃了:“我不吃你。”

欲魔像是没反应过来:“太上皇陛下在说什么?”

卫西看她不肯走,心说这欲魔怎么这么热情啊,嘴馋得厉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只能违心地出声驱赶:“你快走吧,我对你没有兴趣!”

唉,其实是很有兴趣的,这欲魔相当的好吃,要是能掰条胳膊下来一边看电视一边啃……

卫西叹了口气。

那欲魔愣了愣,立刻娇笑起来:“陛下的道侣是摄政王殿下,我当然知道太上皇陛下对我没兴趣。”

卫西一愣,道侣,摄政王?随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出声纠正:“阙儿是我的徒弟。”

欲魔道:“陛下真是很有阿修罗风范,徒弟亦可是道侣,这才是真正的至情至性。”

卫西有些迷茫:“你为什么总说阙儿是我的道侣?”

欲魔一愣:“我说错了吗?那天陛下和殿下当着我们的面亲吻,还不能算作道侣?”

卫西更加迷茫:“什么亲吻?”

欲魔心说这陛下怎么回事啊,太渣了吧?翻脸不认账的:“陛下,我亲眼瞧见的你们唇齿交缠。”

卫西张开嘴思索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跟二徒弟吸阳气,不解道:“那样……就算做道侣了吗?师徒不能那样吗?”

我靠!欲魔对自家太上皇刮目相看,立刻也尴尬起来:“这……原来太上皇陛下跟魔王陛下也会那样……”

卫西:“啊?”

欲魔:“?”

卫西:“你说结义?你有病吧!”

卫西想象了一下……不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吸团结义阳气的画面。

欲魔:“……那陛下跟除了摄政王外的其他人……”

卫西皱眉:“你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欲魔很困惑:“那,那太上皇陛下和摄政王殿下,怎么不能算作道侣呢?”

卫西沉默一阵:“道侣,跟徒弟很有分别吗?”

欲魔:“那是当然,我若是收了徒弟,管他和谁去好,可倘若哪天有了道侣,他胆敢跟旁人亲密,我绝对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卫西垂下眼,听得不太明白,但隐约似乎触到了什么。

欲魔只当他哑口无言,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来塞到卫西手里,暧昧地笑道:“罢了,管他是不是道侣,我们姐妹为了感谢太上皇陛下,特意准备了一本好书送来,太上皇陛下至情至性,跟我们魔界如此契合,想必是会喜欢的。”

卫西接下那本书,那欲魔道:“这是我们欲魔道钻研了几千年的好东西。太上皇陛下既然跟摄政王殿下是那样的关系,平常翻看翻看,一定会有不小的收获。”

卫西翻开,发现里头画的是几张交叠的人影,脑袋上冒出个问号来:“这是什么?”

欲魔脑袋上也冒出个问号:“……陛……陛下不知道么?”

卫西:“不知道什么?这上面是在做什么?”

欲魔难以置信:“陛下……跟殿下,没有试过?”

卫西觉得这个欲魔很奇怪:“我们为什么要试这个?”

欲魔震惊地直起身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转向大门,口中难以控制地喃喃道:“怎么可能……难道陛……不……难道摄政王殿下……不行?”

卫西:“???”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将目光从莫名其妙的欲魔身上转开,回头看了过去,就见自家二徒弟大步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目光刚跟他对上,眼神还来不及柔和,就定在了一旁那个面熟的欲魔身上,眉头迅速地皱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卫西扬起手:“她给了我一本书。”

朔宗快步走近,一看那本书的内容,眼神立刻变得十分锋利,瞪向欲魔:“你在跟他说什么!”

这欲魔莫非又在引诱卫西!

欲魔这次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十分镇定,心说摄政王殿下虽然实力强悍,可我这次是在为你跟陛下谋福利,想必不会被责罚,你知道真相后还得夸奖我呢。

于是轻笑一声,正要回答。

就听朔宗身后的卫西开口道:“她跟我说你不行。”

欲魔:“……????”

就见前方摄政王殿下的眼神迅速危险了起来。

欲魔张了张嘴。

我不是。

我没有。

太上皇陛下,我明明是来做好事的,你为什么要搞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欲魔:你看这口锅,它又大又黑

第一百一十六章:自然是我的道侣

欲魔想说我没有,但事实上她又记得自己真的说过这句话,一时间百口莫辩。

朔宗盯着她,眼神就越来越冷。阿修罗界集万欲而生,欲魔代表的是什么欲自然不言而喻,这欲魔上一次引诱卫西不成,竟还不死心,这次又来找卫西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看来是真的不能留了!

朔宗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弑神鞭上,浑身的杀意按捺不住地鼓噪起来,却听后方的卫西开口喊了自己一声:“阙儿。”

朔宗心下一沉,暗想卫西竟然护着她!回首看去,卫西果然眼含戾气地盯着自己。

接触到这个眼神,他胸口竟涌出些许罕见的烦躁,就听卫西阴沉地开口问道:“她很好看么?你盯着她看那么久?”

徒弟怎么回事,一进屋就盯着这个女欲魔看,眼神还如此专注,他可是还记得当时在王宫里徒弟夸奖过对方气味好闻的!

朔宗:“……”

朔宗跟卫西相顾片刻,无言地放下了贴着弑神鞭的手。

女欲魔僵直地出去了,双眼无神,精神恍惚,转身前除了朔宗的杀意外还接收到了卫西隐含警惕的视线,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卫西则继续盯着朔宗。

朔宗看了他一会儿,上前伸手想抽卫西手上的书,卫西下意识躲了躲:“你做什么?”

他余光盯着书上的图案,有一些怪怪的感觉,欲魔们笔触细腻,交织的细节画得很好,他虽然不知道图片上的人在做些什么,却本能地感觉自己被吸引,内心还不知怎么的隐约骚动,想继续翻看更多。

朔宗抓住他翻页的手:“不许看。”

卫西指着画上的人问徒弟:“他们在做什么?”

隐约看到图里的嘴唇也是粘连的,他似懂非懂:“他们莫非也在吸阳气?”

朔宗:“……”

朔宗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卫西的猜测从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并不算错。

可他的那句“是”却怎么都答不出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卫西的思想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亲吻、拥抱……这些过往的亲密,一直以来虽说大多看似都是卫西在主动,在得到,但事实上,卫西真的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吗?

不,卫西不知道,这些行为在卫西的定位里从来只是单纯的“吸阳气”,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举止同时还包含了怎样的意义,默许并纵容卫西“吸阳气”的自己,才是真正清楚一切的人。

他很懂得如何对付卫西,这样的问题,自己只要一句简单的是,卫西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并且兴致勃勃地提出尝试。毕竟卫西的脑袋里,根本就不存在对徒弟的怀疑。

然而面对什么都不懂的卫西,他可以被动地给予,可以不解释,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些行为应该被纠正,可以用卫西的主动来掩盖自己的越轨。却偏偏做不到用欺骗去引导对方产生更深的误解。

卫西却不懂得他的顾虑,想到欲魔的话,还拿着书开始追问:“为什么我们没有试过?”

朔宗强迫自己的余光不要去看那本书,盯着魔界窗外昏黄的天空,第一次有种被问得丢盔弃甲的感觉。

心烦意乱间,就听卫西继续翻起了书,同时善解人意地开口道:“也罢,这种吸法儿看着是麻烦了点,难怪阙儿你会不行。”

朔宗:“……”

朔宗缓缓将目光转向他:“你说什么?”

卫西隐约感到徒弟的气息似乎突然变得危险了起来:“阙儿?”

朔宗注视着他,心潮起伏翻涌。任哪一个男人被问到这种问题,恐怕都是无法平常心的,更何况现在说他“不行”的这个人还是卫西。

余光里瞥到卫西手里的书,朔宗头脑猛地一热,沉着脸逼近上去,将卫西摁靠在沙发上,呼吸急促,双眼竟然隐隐带出血色,困兽一般:“卫西!这根本不是行和不行的问题!”

徒弟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卫西看不懂他眼神中的颓败,但也不觉得害怕,只能感觉二徒弟的鼻尖抵着自己的鼻尖,炽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嘴唇上,带来满腔的阳气。这阳气让他下意识垂眸看了眼,舔了舔嘴唇,本能地贴近过去。

朔宗苦笑,看吧,卫西就是这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卫西靠近到半截,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然后抬手抵在了朔宗的肩膀上,蹙眉露出思索的神情:“阙儿,你高兴我吸你的阳气么?”

朔宗怔了怔:“为什么这么问?”

便听他道:“这好像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朔宗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会从卫西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对上卫西的目光后,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

他慢慢开口:“你从哪里知道的?”

卫西说:“欲魔告诉我的,她骗了我么?”

朔宗沉默了很久,声音也变得干涩:“没有。”

卫西就不解地看着朔宗:“所以徒弟和道侣之间,果然是有区别的么?”

朔宗深深地看着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开口却是一声暗哑的:“对。”

卫西得到确定的回答,似乎陷入了深思,果然没再跟以前似的不管不顾地黏着徒弟。

朔宗缓缓地松开他,从他的选择里意识到了某些剧烈的改变,站起身后,竟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一刻荒诞的情绪。

是啊,他总想着卫西哪一天能懂得多一些规则,不要再像几千年前那样,蜷缩在自己狭小空白的世界里,与世间一切格格不入,过那种混乱又毫无秩序的生活。

现在他终于懂得了,懂得了不同关系的人该用不同的距离来对待。懂得了区分不同亲密关系之间的区别。

也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一直以来那些亲密的举止所代表的意义,不仅止于跟任何食物之间都能建立的食欲了。

******

卫西就这么一直思索到离开魔界,一句话也没有说,朔宗同他一起沉默着。

离开魔界温暖的环境,卫西打了个哆嗦,朔宗沉着脸地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卫家安静得很,客厅里的电视在转播新闻,春运返乡现场,记者采访着一对赶上高峰期出行的旅客,那对夫妇提着大包小包,形容狼狈疲倦,彼此之间却十分甜蜜,说话时视线相互交流,时而默契地发出笑声。

朔宗将视线停在那对相视而笑的夫妇身上片刻,就听前方的卫西拿着手机道:“原来师徒之间非但不能吸阳气,还不能在一张床上睡。”

朔宗看了他手机的屏幕一眼,上面赫然是某个发帖询问教授想潜规则自己怎么办的在读生,看着下方回帖人们对那毫无为人师道德的教授愤慨的骂声,朔宗平静地点了点头:“对。”

卫西摸到一包薯片打开来吃,边吃变道:“人间这些规矩可真是森严。”

朔宗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不光人间,天地六界任何一界都是这样。有些亲密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任何对象都能进行的。”

卫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此前居然不知道,你怎么也没有告诉我。”

朔宗勾起嘴角,扯出一个丝毫不带笑意的弧度:“你现在知道也来得及。”

卫西想了想:“也是。”

说罢便转向楼上:“走吧,回去休息。”

他转身的那一瞬,万念俱灰的颜色一路自他的背影铺满了整个屋子,朔宗在原地多停了几秒,才缓慢地迈开脚步,朝楼上走去。

双方一前一后,只隔大约几米的距离,朔宗的视线宛若两道深渊,锁定在卫西的身上,就见卫西居然径直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他看得脚步一顿,视线里的卫西随即伸手握住门把,似乎想要开门,却又忽然顿住了。

朔宗转开目光,原来是走错了。

也对,这些日子,卫西都是住在他的房间里的,吸饱阳气后相拥而眠,时间久了,就连他都有种卫西本该住在这里的错觉。

卫西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情绪不好,露出些愧疚的神情:“阙儿,你不高兴吧?”

朔宗不想影响到他,沉声回答:“没有。”

“你是该不高兴的。”卫西却不相信他的话,眼神越发怜爱,“唉,是师父对不起你,太突然了。但我也没想到收个徒弟还能有那么多的规矩。”

朔宗闭了闭眼,内心像是封闭了一口喷涌的火山,滚滚岩浆汹涌地从裂隙里奔涌而出,需要拼命按捺,才不至让更多的戾气泄露出来。

突然?

不,这一点也不突然,从在茂华山酒店选择亲吻卫西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如今预想中的结尾只不过提早一些到来而已。

卫西就接着恹恹道:“我本来都打算好了要封你做少掌门,日后将太仓宗第六十四代掌门的位置传给你的。你比你师兄要聪明厉害,做掌门天经地义,可如今做了我的道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名正言顺。”

朔宗以为自己听错了,倏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卫西一脸心疼地看着他:“是我对不起你。”

朔宗愣愣地迈开脚步,朝他走去:“卫西,你再说一遍,我是你的什么?”

卫西理所当然地回答:“自然是我的道侣。”

朔宗张了张嘴,感到难以置信:“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知道?”卫西不满自己的智商被怀疑,开口为自己正名,“道侣不就是可以一起吸阳气一起睡觉的人?”

朔宗瞳孔里沸腾的火山被这句话激得骤然冷却,惨笑一声,上前将卫西一把按在了房门上:“阳气?你就因为阳气,选我做你的道侣?”

卫西不解,徒弟怎么又生气了?

朔宗抓住他的肩膀,胳膊上的青筋根根分明:“道侣和徒弟对你来说的区别就这么简单?!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有阳气,所以他是道侣,假如团结义也有了阳气呢?!

徒弟罕见鲜明的怒意让卫西有些迷茫:“心?阙儿你在说什么?欲魔告诉我的啊,徒弟跟道侣的区别,就是一个管他和谁去好,一个只能跟我好。你师兄哪怕跟烦恼魔好了,我也不会去约束他,你跟旁人说话,我却会觉得不高兴,想叫你只看我一个人,这难道不是道侣的意思?”

朔宗措不及防地听到这话,耳朵骤然一酥。

卫西却一点也没有自己说了情话的自觉,被他抵在墙上,思索片刻,还自以为找到了朔宗之前生气的理由,抬手摸了摸他的面孔:“阙儿,我本也不想委屈你叫你做道侣,只可惜做师徒却不能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比起被你叫师父,我还是更想跟你像从前那样生活。”

朔宗难以反应,覆住他盖在自己脸上的手:“卫西,你……”

卫西叹气:“你不知道,这宗门,这公司,还有未来的写字楼,我有的东西都恨不能全部给你继承,倘若做徒弟没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该多好。”

迎面的糖衣炮弹已经快把朔宗给砸懵了。

卫西这些话里一句情爱的内容都没有,可偏偏字里行间,每一处空隙都填满了他青涩又懵懂的真心。

卫西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对不起自家二徒弟,瞧瞧况志明那些同行道长们的道观,似乎都是默认的留传给晚辈。阙儿好好的一个内门弟子,聪明漂亮,日后本来顺理成章该得到宗门和自己打拼出的财富的,如今成了道侣,再想做六十四代掌门,也不知道日后会横生多少枝节。

他面露忧色,内心也有些复杂,不太想二徒弟日后受到那些委屈,迟疑道:“阙儿……你若是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他面孔忽地一轻,被二徒弟双手抬起,紧接着嘴唇被严严实实覆了起来。

卫西下意识眯起眼和贴上来的徒弟吮了吮。

徒弟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大刺激,呼吸十分地急促,咬了口他的嘴唇后,细碎的亲吻一路顺着他的嘴角啄到了耳边,声音又哑又沉:“我没有不愿意。”

卫西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缩起脖子,内心见徒弟为了自己这样退让,却越发难过:“阙儿……我对不住你。”

徒弟刚才的怒火却不知道去了哪儿,听到这话还在他耳廓低低地笑了几声:“卫西,你怎么能这么笨呐。”

******

房门打开又关闭,光线迷蒙,空气稀薄到让人难以呼吸。

卫西节节败退,头脑昏沉,外套落在地上前一声轻响,恍惚看去,才发现原来是欲魔给他的那本书掉了出来。

书挡住去路,被徒弟一脚踢开,打在床头柜上。

卫西软倒在枕头里,慵懒地趴蜷成一团,瘦削紧致的后背漂亮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着,两边清晰的蝴蝶骨展翅一般,没了衣袖包裹的手臂松松搭在床沿,被窗外昏暗的光线一打,晃得人头晕目眩。

卫西眯眼扫到地上的书,伸出手指懒懒撩开封面,露出了里头的图案来,心头不知怎么的微微一悸。

他扭头看向二徒弟,二徒弟撑着床,浑身漂亮的肌肉偾张,目光又沉又烫,像燃着熄不灭的火焰。

二徒弟咬住他的下巴,声音像一把滚烫的岩浆:“想要?”

卫西被啃得哼哼两声:“……不想。”

徒弟居高临下,带着以往从未有过的强势,双眼锋利而温柔:“口是心非。”

“阙儿。”卫西断断续续地丢着浑然不知的情话,“你……你不行……我怎么舍得为难你……”

徒弟:“……”

******

卫西自食恶果,被喂得肚皮滚圆,意犹未尽。一边还想继续,一边浑身松软,洗完澡后睡得昏天暗地。

沉睡中熟悉的气息忽然离远了一些,他在睡梦里不安地摆动起手脚。

很快就被隔着被子拍拍,徒弟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吧,我去喝杯水,一会儿就回来。”

怀里被塞进一个软软的枕头,卫西被拍得很快又睡沉了。

朔宗起身,穿衣,穿鞋,整理仪容,轻声开门,踏出房间,镇定地朝楼下走去。

卫天颐加班回来,一搜柜子发现刚藏没几天的薯片又不见了,气得满口咒骂,周管家满头大汗地把家里的厨师挖起来做饭,舒婉容跟卫承殊也穿着睡衣在桌边等夜宵吃。

一家三口看见朔宗下楼,都投来瞩目,卫天颐皱着眉头问:“大晚上的,你去哪里?”

朔宗平静地回答:“出门走走。”

“有病。”卫天颐朝着舒婉容吐槽,“大冷天的,那么晚出门走路,脑子坏掉了吧?”

舒婉容对朔宗印象还是很好的,女人嘛,对长得漂亮到过分的小鲜肉哪个能刻薄起来?更何况这小鲜肉平常说话做事还相当有条理,闻言便不赞同道:“你怎么这么苛刻,人家陆阙挺靠谱一个人,你看他稳稳重重的,哪像脑子坏掉的样子?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呢。”

卫天颐目送朔宗出门,恨屋及乌,毫不承认对方看起来确实平静稳重,一拍桌子:“放屁!跟卫西混在一起的明明脑子都有问题!”

舒婉容撇了撇嘴。

卫承殊也白了他一眼,阴沉地转开头。

门外,稳重的朔宗抬头看向漫漫星空,深深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停留了两秒。

四下无人。

他捻了捻地面,关上卫家大门,然后曲腿猛然一跳,跳出卫家的院墙,朝着空旷的郊区方向以正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狂奔出去!

郊区的一部分居民睡着睡着,忽然都感到自己的房子在微微震动,吓得一晚上噩梦连连,总觉得自家房子上空似乎一阵一阵传来怪兽恐怖的嚎叫。

这梦境真是太可怕了。

******

徒弟不在身边,卫西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天都快亮了徒弟才回来,进屋后就夹着一身的冷气钻进被子里。

卫西被冷得缩了下,从睡梦中挣扎出些许神智,很快又被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拍得迷糊起来,徒弟依旧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没事儿,继续睡。”

卫西好不容易睡去,不知道多久,又觉得对方在试图离开,一晚上几次被打扰好梦,身体又疲倦,他有点想发脾气了。

徒弟拍拍他:“我去下卫生间。”

卫西抽了下鼻子,哼哼唧唧地又被拍睡过去。

朔宗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来,盯着屏幕发愣。

凌晨,还没到上班的点钟,宁天顶楼却灯火通明。人间跟阿修罗界建交,加上年底全国各地事故颇多,大家没命加班,早已经习惯了杨白劳式生活,各个盯着电脑文档目光呆滞,机械干活儿。

就连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都没空去看。

下一秒,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是谁嗷了一嗓子,把大家都吓了个激灵。

狂打电脑的夏守仁回头一看,气急败坏:“你有病吧毕方!好好的好什么喊什么喊!吓死人了!”

视线里的毕方被骂后却一点没表现出不满,只是脸色煞白地拿着手机,哆哆嗦嗦地转向办公室:“你们……你们……你们快看看微信群!”

“有病!看什么微信!地球要毁灭了吗值得你那么大惊小怪。”夏守仁骂了他一声,顺手拿起手机打开一看,“嗷!!!!!”

很快的,整个宁天顶层变型养鸡场,所有瑞兽都惊慌地聚集起来,盯着自己拿在手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正亮在微信界面,宁天内部工作群里,赫然多出了一个拼手气红包!

夏守仁盯着那个红包的发起人哆哆嗦嗦地问:“我……我没看错吧!”

毕方看到信息头像,更加尿都快吓出来:“好!好像没有!!”

一群瑞兽们惊恐万状,盯着屏幕上红包发起人旁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各自交换视线,谁都不敢伸手去点。

“你,你先。”

“还是你先吧。”

“这红包拿了会不会死啊?”

“我也觉得会很危险!”

现场大概僵持了十分钟,最终才由夏守仁悍不畏死地站出来:“大家别怕!我来点点!”

说罢看着屏幕,深呼吸老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视死如归地点了下。

手机屏跳转一番,很快弹出个弹窗来。

【来自朔宗的拼手气红包——2.50元】

现场当即寂静了。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开始沸腾了起来——

“居然是真的红包!!!!!”

夏守仁抱着手机泪流满面地跪在了地上,内心的感动无以言表:“天啊!我竟然!我竟然能从老畜生手里拿到两块五!!这是什么概念?!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三块了!!!!!!”

毕方抢到四块二,也呼吸困难地瘫软在了椅子里:“朔,朔宗先生怎么回事?忽然那么大方,让人好害怕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朔宗【面无表情】:激动

第一百一十七章:地震

卫西起床时天已经亮了,徒弟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得格外专注,一只手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他的头发。

他刚睁开眼睛徒弟就察觉到了,目光迅速地转向他,手指在他压出枕头褶皱的面孔上刮了一下:“醒了?”

卫西嗯了一声:“你在在看什么?”

朔宗想到他昨晚后半夜被逼得不断蹬腿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把百度搜索出来的“洞房之后该如何安抚对象”的页面关掉,而后语气平静地滑回床上,给卫西整理了一下头发:“没有。”

卫西微妙地察觉到了一点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变化。徒弟还是以前的样子,用差不多的目光和语气跟自己说话,但卫西总觉得对方的气势更加温柔了,就连阳气的味道都似乎更加可口许多。

卫西顺势把脸埋在徒弟的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便听头顶徒弟语气谨慎地问:“身上难受吗?”

“不难受。”卫西回味了一下昨晚的剧情,半点都不害羞,还非常直白地提议道,“阙儿,我觉得这么吃很不错,往后我们都这么吃吧?”

朔宗忍不住抱住卫西闷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可爱。

******

卫家大厅,卫天颐皱眉看手机,手机上的新闻号刊载了最新一期的能源贸易信息,看得他又爽又气,爽在国家猛增的能源储备量让几个虎视眈眈的对手国急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偏偏没有对付的办法,又生气对方因此阴招频出,好比之前那个满口胡言的海外巫师,最近出镜率就高得很。

卫天颐一拍桌子:“神经病!现在不说咱们跟魔鬼交易,改说世界末日了!我看政府就该把这些妖言惑众的混蛋全都抓起来!岂有此理!”

一旁的舒婉容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是那名之前断言本国跟魔鬼交易的海外巫师最近开始上各种媒体宣传世界末日论。

这巫师似乎很有些名气,不少人都对他深信不疑,以至于近来海外各国都人心惶惶,混乱得很,连报道这则新闻的媒体态度都有些暧昧,在文章里罗列了不少可以佐证那巫师推断的论据。

什么小岛海啸火山喷发等等等等,放在一起,真叫人触目惊心。

舒婉容平常不太关注国际局势,一看之下就有些惊慌:“天啊,今年国外居然也这么不太平?我还以为单就我们国家出事儿呢。”

她仔细一想,才发现国内这一年当确实是没消停过,动不动这地震一下那发个洪水,黄河沿途暴雨过去没多久呢,就听说戊化干旱了好几个月,不禁有些呐呐:“我怎么觉得……还真有点吓人?”

卫天颐嘲笑她道:“要我怎么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种骗子的话也去相信。当初2012年的时候人家说世界末日,你就跟着去抢盐,买的那五千块钱盐到现在都没吃完,我真是看到心里都来气。”

舒婉容被他这么一讽刺,尴尬地转开眼,也不搭理他了,自顾自刷自己的手机,便刷到一些比较奇怪的内容。

卫西洗漱好下楼,见她表情惊恐,关心地询问了一句:“婉容,你身体不舒服么?”

卫天颐脸色一黑,舒婉容倒是已经习惯了被这么叫,立刻就开口:“你们看!本地论坛有个网友发帖,说自己住在郊区,昨天晚上睡着睡着忽然感觉外头在打雷,醒来仔细一听,才发现那雷声更像是怪兽在叫,他吓得躲在窗户外头朝天上看,居然发现天空中飞过去一道巨大的黑影!照片都拍下来了!”

卫西一愣,立刻上前查看,果然看到一张照片。只可惜照片拍得比较模糊,加上夜色正浓,只隐约能看出画面当中似乎确实有一团庞大的黑色,根本看不出那黑色具体是什么。

卫天颐很气:“这一看就是乌云和打雷好不好!还怪兽,什么怪兽能在天上飞,还大晚上的把人嚎醒,又不是有病!”

朔宗:“……”

卫西没理他,拿去问自己的徒弟:“阙儿,你看的出这是什么吗?”

朔宗沉默片刻:“……乌云。”

卫天颐:“看吧!也就你们会去相信什么鬼鬼怪怪。”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

他话音落地,还没来得及得意,却感觉身下忽然一震。

这震动来得突然,在场所有人都停顿了两秒,随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餐桌上的杯盘碗盏叮铃哐啷地跳跃起来,客厅里的其他东西也一并开始抖动,角落里得道天尊的塑像左摇右摆,天花板上水晶灯的流苏也相互撞击,远处传来模糊的尖叫,卫天颐倏地起身跑向大门,就见本该在门外擦宗门的卫承殊抓着一块湿抹布脸色难看地冲击屋里一把抓住舒婉容的胳膊,同时大骂卫西:“地震了没感觉到吗!!!!跑啊!!!”

说罢拽着舒婉容就朝外跑去。

卫西愣了愣,地震?他倒不太清楚地震有多危险,但瞧见卫承殊如临大敌的样子,也本能地拉起徒弟的手朝屋外跑去。

完全被忽略掉的卫天颐:“……”

周管家等人朝外跑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边,大惊失色:“卫总!你还站在屋里干嘛!”

卫天颐黑着一张别人欠了他五百万的脸出来,可惜在场没有任何人理他,

舒婉容骂卫承殊:“你这孩子!在外头叫一声就行了,跑进屋多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卫西上下摸索自家二徒弟:“阙儿,吓到了没有?”

周管家低头把瑟瑟发抖的麦克从狗屋里牵出来:“哎哟,吓坏了吧……”

麦克拿头抵着卫西的小题:“汪汪汪!”

老大你没事吧!

卫天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发青地转开视线。

小区里的住户几乎都从自己家跑了出来,遇上了天灾,往常成功人士的仪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裹着家居服顶着寒风各个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地震?!”

“我在京城呆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地震过,真他妈吓死人了!”

舒婉容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新闻,脸色瞬间煞白:“不,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卫西手机叮了一声,掏出一看,是地震局迅速发来的消息,告诉京城区域内的居民们不要过度惊慌,这只是一场比较轻微的地震,不会给城市和市民造成太大损害。

那些正在说话的邻居们有些也同时拿出了手机,看完这条短信后惊慌的状态明显减轻了不少。

“啊!幸好幸好!”

“原来只是小地震。”

“吓死了,早上看到了那个海外巫师的新闻,刚才就地震,搞得我还以为世界末日真的要来了。”

朔宗在一片庆幸的声音里抖开刚才出来时迅速带出屋子的外套给卫西披上,脸色却微微发沉,他的手机上同样也收到了短信,却并非来自地震局。

情况明显十分紧急,让夏守仁连耍贱的余地都没有,整条信息只两个简短的文字——

“速来。”

******

京城地震是大事儿。

各家门户网站已经迅速地参与报道了起来。

虽说这场地震强度不大,可它来的毫无预兆,还是给京城居民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从高速发展以来时刻都充满了秩序,生活在快节奏生活里居民们谁都不曾料到自己也会有遇上天灾的这一天。正是早起上班上学工作的时候,一点点轻微幅度的地震已经足够引发整座城市的混乱。学校、高楼、人流密集的居民区,就连陷入早高峰的高架桥都出现了大批的交通意外。

地震中慌乱逃生的人群更是出现了不少的踩踏事故。伤者太多,分散在各个城市,一时间网络上全是求助的声音,救援人员却很难在交通瘫痪的情况下迅速赶到现场。

各种照片可谓是惨不忍睹。

阙儿有事离开,卫西瞅了眼那些照片,心说城市混乱不关我的事啊,确认过房子大概不会有危险后,立刻心安理得地准备回去休息了。

结果魔界明明没信号,团结义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到了地震的消息,咔嚓一下撕开裂隙把脑袋探了出来:“师父!我听说了!京城地震了!”

卫西:“……”

团结义:“您和师弟没受伤吧?”

卫西:“……没有。”

“那就好。”团结义目光敬佩地看着他,“要不师父您还得带伤参加救援,多辛苦啊。”

卫西:“……”

卫西默默将自己原本已经脱到一半的外套拉链重新拉了回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全部身家

宁天,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公司给全体员工发来通知,宣布放假一天,并且不扣工资。

宁天的职工们简直惊呆,一时间连地震发生时的惊恐都抛到了脑后,纷纷上网炫耀,搞得网上众多社畜泪流满面——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我的妈这老板居然给放假!”

“宁天也太良心了吧!不愧是全国排的上号的大企业,1551当初怎么就没加把劲儿挤进去呢!”

“真实的羡慕了,给大家说一个悲伤的故事,刚才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坐的公交车出了事故,打电话想跟组长请假一天,组长居然告诉我地震局说了是小地震不影响楼房安全,让组里正常上班,不要大惊小怪。只给了半小时的迟到宽限。他妈的我现在正骑在共享单车上朝公司飞奔!”

“……楼上的请节哀,看这里,这里是一个躲完地震受到惊吓还被老师带回去继续上课的高二狗,看着桌上新发的试卷,晶莹的泪水流下我稚嫩的脸庞。”

“你们京城人终于懂得我们沿海人的痛……作为一个入海市市民,前段时间我们入海莫名暴雨加反季节台风,那天气恐怖得……连大马路上两人合抱不了的树都被连根拔机。大家当时都传说有龙出现,吓得不敢出门,结果呵呵呵呵呵,老板一个电话,还不是得撑着雨伞翻越废墟去上班。”

“那国外巫师的世界末日预测你们看到了吗?我拿这个跟老板请假,老板温柔地告诉我别怕,末日之前会把工资结给我的,而且真到了那天不上班也不会扣我奖金,不过在那之前想请假偷懒绝对没门[微笑]。”

“所以世界末日真的来了怎么办?”

“楼上的请放心,我们社畜没有恐惧的资格,放假是绝对没有可能的,老老实实上班,然后下班以后去抢盐吧。”

“扎心了!老铁!我家12年抢来的盐还没吃完!”

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普通人们悲痛欲绝地在老板或者老师们的耳提面命下继续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宁天的员工们在这些凄惨的对照下越发美滋滋地享受自己的假期,没有人知道,清空了所有人类员工的宁天办公大楼里,悄无声息地涌进了大批特殊人士。

宁天顶楼,某特殊会议室,硕大的屏幕上正在召开一场远程视频会议——

“这场地震来得非常突然,地震发生之前没有出现丝毫预警,虽然京城处于地震带上,但明明已经几百年没有震动过了,不得不说情况还是有些诡异的。”

“除了京城之外,其他各个省份也都有不同形式的极端灾害显现,只不过这些灾害程度比较轻微,没有京城严重,也不像地震这样容易被人察觉,暂时没有引发当地市民的恐慌。“

“今早地震的同一时间,X国,Y国等多个国家的首都同样感受到了小幅度的震感,为了避免引发联想,我们决定暂时将这些消息做对民众做封锁处理。”

视频里位处各地的面孔都是神情凝重,办公室里,宁天的瑞兽们同样哑口无声,夏守仁听完后怔怔道:“各国首都?每朝每代的王都都是本国生气国脉中心,怎么偏偏震在这里?”

一旁的某部门领导试探问:“有没有可能是跟青龙那次一样,是什么东西现世引起的?”

前方的朔宗面无表情靠坐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紫金色的吊坠:“能引发地震的就那么几个玩意儿,目前网上有听到任何风声吗?”

那领导叹了口气:“没有。”

说来也很好笑,大家虽为了社会安定严防死守避免群众得知这些,可大多数时候,却偏偏得依靠国民灵通的眼睛才能得知哪些地方出现了需要处理的警情。

毕竟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意外,谁也无法瞬间推测那些意外的发生是自然的力量还是受非正常现象影响。在这个方面,民间传播的讯息无疑就成了非常直接的佐证,现在科技发达,人口又众多,就连荒僻的山林里都能收到网络信号,普通人看到超出自我认知的现象,也大多不像过去那样只会尖叫逃跑,他们拍摄照片,分享朋友圈论坛微博,导致近些年许多出现的放在旧时至少要引发相当糟糕自然灾害的生物连搞事情都还没来得就被宁天逮了个正着。

比如那条目前正养在京城森林动物园的青龙,没被拍到龙影之前各地政府本来是将水患当做正常恶劣天气来处理的,再比如前段时间被逮住的肥遗,肥遗已经上千年不曾面世了,要不是网络上有人说自己在戊化登山时碰上了长相非常畸形的巨蟒,连宁天的瑞守们都很难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它已经被遗忘了太久名字。这些与现代脱节的上古生物在被抓住前怕是死都想不到导致自己铁窗泪的只是人类闲暇上网时几下轻飘飘的点击。

但这一次地震,民间此前却一点异相都没透出来,在人潮密集的京城,一头异兽出现却不被拍照的概率恐怕比普通人连中上百场彩票更加微小。

朔宗的手指在桌上的一块平板上点动,调出一组数据,是最近五年宁天瑞兽们抓捕到异兽的数量统计表,转播到会议室屏幕的图片上,从五年前到去年,统计曲线一直趋于小幅度波动的增长,但从去年到今年年,这条统计线几乎以垂直的角度骤然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点。

朔宗看着那条曲线,缓缓道:“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人间领导神情茫然。

在座的毕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直观的数据,怔怔道:“怪不得……从今年起公司忽然变忙了那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连灵气也比往年要充裕,这也太奇怪了。”

他将眼神落向旁边,会议桌的尽头,一口巨大的玻璃水缸,尚未化形的青龙也被接了过来,此时正脑袋露出水面,前爪趴在水缸壁困惑地看着幕布。

这条没文化的龙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懂,对上毕方的眼神就有点恼怒:“你看我干嘛!没见过不识字的保护动物啊!”

毕方呐呐地问它:“你也是今年化形的对吧?”

青龙:“昂?”

毕方:“你修炼了几千年,为什么早不化龙晚不化龙,偏偏会选在今年化?”

青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双眼智障地瞪得老大,苦思冥想:“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待在水里,后来觉得灵气越来越少,修行进度缓慢,就顺便睡了一觉,结果前段时间,忽然感觉到有股庞大的灵气出现,我吸收掉那股灵气后,就发现自己足够化龙了。”

人间领导:“灵气?”

毕方解释:“灵气是万物修炼的必须品,可惜在一百多年前消散殆尽,否则人间也不会进入末法时代,那么多年连个正经的修士都找不到。”

那领导听得激动了一下:“这么说来,灵气一百多年前消失,现在又忽然出现,是代表末法时代结束,人类可以再次进化了吗?”

修行代表了什么?更加强大的身体,更加悠长的寿命,更多未知领域的突破,对于只能在世间停留短短百年的人类而言,诱惑力有多大根本不言而喻。

那领导高兴完毕,情绪回归正常,就意外地发现整个会议室里宁天的瑞兽们竟然没有一个面露喜色的。

他怔了一下:“难道不是我说的这样吗?”

首座的朔宗看着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有可能,不过你大概不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领导愣愣地问:“什么可能?”

朔宗目光转向手中的吊坠,指腹在上头紫金色的宝石上缓慢地划过——

“连最后这一点灵气都掌控不住,天道……撑不下去了。”

******

朔宗站在窗边看手机,手机上正在播放一则被热转的视频,视频拍的是某个因为地震避难出现踩踏事故一片狼藉的现场,背景音里全是哀嚎和哭声,有人喊叫:“救命啊!他们流了好多血!救护车呢?怎么还没到!”

一旁的人慌乱回答:“说是外头连环车祸,把高架给堵了,救护人员现在下车拿着担架在朝这边赶,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到!”

交通故障导致的救援迟缓根本让人束手无策,画面里的人听到回答后不禁露出绝望的神情,但就在此时,现场忽然爆发起一阵惊叫,视频一阵抖动,随即才拍摄到原因,原来是现场忽然多出了两个人,蹲下查看了一下伤员们的伤情后就扛起他们朝外跑去。

朔宗点了下暂停,手指点了点屏幕上卫西俊秀而凝重的面孔,他跑得飞快,瘦削的身体扛着体型比他大了好几圈的伤员,外套已经被污血浸透了,却从头到尾没有丢下伤者的意思,扛着对方直到碰上前来接应的救护人员,这才松开手,调头回去开始搬运其他的。

发布视频的那个博主显然已经快被迷晕了,整段文字叙述里全是感叹号——

【苦逼的上班狗:啊啊啊啊啊这小哥简直帅到飞起!!!后来救护车不够他居然直接把人扛到了医院!!!医院!你们敢信?!那么长的一段路啊!!!他跑得连喘都不喘,汗都没留几滴,从头到尾救了十来个人,都这么冷静!!!这男友力我真的昏迷!!!】

转发的人各个感叹——

【天啦噜这神一样的体力!】

【腿软了腿软了,长得帅也就算了武力值居然还高!出现的那一秒简直是踏着七彩祥云来的!妈妈我恋爱了!】

【你们看他的外套!虽然有点大,但明显是XX牌的,巨贵无比,这还是个有钱氵壬!】

【啊啊只有我看到他从头到尾救了十来个人,太善良了叭!】

【我单方面宣布我和小哥结婚了,十秒钟之内我要得到他的全部信息!】

朔宗眉头微挑,给这人回复了一句【做梦】。

那位网友【?????】

朔宗冷哼一声,转头就见夏守仁走了过来,朝他露出个苦笑:“老畜生,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玩手机。”

朔宗不答,夏守仁也没当回事,走到他身边一并看向窗口。京城阳光正好,短暂的地震没有打乱这座城市里居民的生活,宁天楼下的商圈依旧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那样繁华而忙碌。

夏守仁看着那些在街上结伴说笑的身影,苦笑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挺幸福的,你说呢?”

朔宗平静道:“可能吧。”

夏守仁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兜里掏出包烟,指尖微微颤抖地点燃了一根叼到嘴里:“天道一百年前塌陷大半后,就剩下现在这么一点,新的天道那么久没出现,要是这个真的撑不住了,咱们该怎么办?”

朔宗:“除了去修,还能怎么办?”

夏守仁:“你说得轻巧,上次塌陷是个什么后果?星宿陨落,上天庭覆灭,龙族被劈得一条不剩。这次咱们去修,不管能不能修好,万一回不来呢?”

朔宗表情不变,目光遥遥落在窗外大概是卫家方向的地方。

夏守仁深深抽了口烟,突然双眼发红地骂了句:“操!”

“我他妈就这点信众,忙得要死要活,现在连天道都要给我找不痛快……”

他地里糊涂地叨叨了一大堆,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朔宗也不理会,任由他发泄,夏守仁骂着骂着就蹲在地上没了声音。

朔宗:“把烟掐了。”

夏守仁苦笑一声把烟怼在地上熄灭,搓把脸苦笑一声:“不涨工资就算了,烟都不给抽,你还真不是东西。”

朔宗似乎思索了一会儿:“你抽吧。”

夏守仁:“……”

朔宗:“涨工资不行。”

夏守仁:“……”

夏守仁翻了个白眼,什么悲春伤秋都不见了,恶毒道:“天道都快没了,你攒那么多钱干嘛!带棺材里啊?!”

想了想却又安慰了起来:“不过算了,你比以前还是大方了点,起码知道要给人发红包,看在红包的份儿上,原谅你了”

宁天抢到了那个红包的瑞兽们都跟他一样的如梦似幻,夏守仁更是直接把红包界面截屏做成了手机屏保,以期望能照点财运,大伙儿为此还打算了今天晚上聚众去吃海底捞庆祝,想到这里,夏守仁又觉得美不滋儿:“嗨呀,能从你手里捞到钱的有几个啊,连天帝都做不到的事儿,突然感觉这次回不来也值当了。那大红包里你少说塞了有一百吧?这么说来咱们的友谊对你来说简直至高无上!”

朔宗:“……”

朔宗:“夏守仁,去帮我办一件事。”

夏守仁:“尽管开口。”

朔宗:“帮我准备一份文件。”

夏守仁:“啥内容的?”

朔宗:“股权转让。”

夏守仁:“????”

朔宗:“宁天的股权无偿转让书,还有我名下其他财产的赠与文件。”

夏守仁膝盖一软:“……老畜生你被天道吓疯了?!”

朔宗轻飘飘地问他:“你不是好奇我攒那么多钱干嘛么?”

夏守仁:“……拿来干嘛?!”

朔宗:“娶老婆。”

夏守仁:“!!!!!?????”

朔宗:“我有道侣了。”

夏守仁:“啥玩意?!?!?!?”

朔宗:“记得把红包给我。”

******

慌乱逃生中受伤的人太多,卫西被团结义盯着不好意思跑,那么好的体力,硬生生累成了狗,团结义还在旁边满怀敬佩地说:“师父,你简直就是天下瑞兽的楷模!”

卫西整脸都是黑的,觉得日子简直过不下去了。

团结义毫无眼色,还在那美滋滋地刷微博,卫西的身份已经在网上被扒出来了,大批网民涌到太仓宗微博下方,有嗷嗷大叫师父真给我们长脸的老粉,也有感谢卫西出手帮忙的受伤人士的亲朋好友,当然更多人都在花痴视频里强悍牛逼的小哥哥,团结义看得与有荣焉,朝卫西道:“师父,你看,好多人都嚷嚷着要嫁给你呢!”

卫西目光转向他,眉头微皱:“什么?”

团结义又重复了一遍,就见卫西一抬手抢过自己手里的手机,低头慢吞吞点成触摸屏开始写字。

团结义愣了愣,凑过去一看,就见卫西一字一顿地回复一条【小哥哥我要跟你结婚!】的评论道——【恕难从命,我已经有道侣了。】

团结义:“……师父你不用这么认真的。”

两秒钟后才陷入震惊:“师父?!你有道侣了!?谁?!师弟吗?!”

卫西点头。

团结义吓得朝后踉跄了两步,一抬头就见师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似乎很纠结的样子。

卫西纠结了半天,伸手朝兜里摸摸,摸出个玩意儿递了过来,团结义接过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锭已经氧化成黑色的银元宝。

团结义:“……师父你干嘛?”

卫西道:“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弟子,这是我的私产,你拿去当零花吧。”

团结义鼻孔都大了,我去!只有一个弟子是啥意思!?自己这太仓宗第六十四代首徒的位置终于坐稳了?!

师父心里果然是十分看重我的!居然把私产给我!一锭银子值不老少呢!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团结义感动得眼泪哗哗:“师父!!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

就见卫西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耳畔听到些许响动,团结义一转头,就发现原来是师弟回来了,捏着银元宝,不禁瑟地挺了挺腰,生怕被师弟打击报复,赶忙撕开一道裂隙跑了。

朔宗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屋里,卫西莫名地觉得二徒弟现在的状态有些特殊,开口道:“阙儿?”

徒弟上抓着个文件袋,闻言嗯了一声。

卫西想起徒弟临走前说有急事儿,就问:“你的急事儿办好了?”

徒弟沉默了一下:“办好了。”

卫西:“没遇上麻烦吧?”

徒弟迈步走近,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叫人看不懂,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没有。”

卫西:“那就好。”

徒弟忽然抬手摸了下他的头,手指缓慢地将他额头的发丝捋向脑后,深深地盯着他。

卫西感觉徒弟好像怪怪的,怎么一副恨不能把自己看个够的表现:“阙儿?”

徒弟很快恢复正常,勾着嘴角笑了笑,拉着他朝客厅走去:“帮我个忙,有些东西要你签一下。”

卫西被拉着坐下,就见徒弟从文件袋里倒出了一堆文件,并一根笔朝他递来,卫西拿起来看,也看不太懂:“这什么?宁天……跟宁天公司有关系的?”

徒弟平静道:“就是普通的合作书,你签名就好。”

徒弟让做的事情,卫西当然不去猜疑,索性看也不看,照着对方指点的位置把名字签下。

签名的时候,徒弟就坐在旁边安静地注视他。

卫西签几个字就抬头看徒弟一眼,徒弟便抬手替他整理一下头发。那文件厚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份儿,他签了好半天才签完。

朔宗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在笔尖成型:“签好了?”

卫西嗯了一声,丢开笔后赶紧把那堆文件一推:“先别管这个,我有东西要给你。”

朔宗看他对那些文件毫不在意的样子,笑了笑:“什么东西?”

卫西左右看看,发现四下无人,起身便走到了客厅里得道天尊的佛龛旁边,然后把佛龛移开,掀起一块地板,从下头掏出个小布袋来。

朔宗:“……”

卫西很得意地介绍:“我自己挖的地洞,宝贝都藏在这!”

朔宗哑然失笑:“宝贝?”

卫西就把小布袋提了过来,小布袋一路还在叮铃哐啷地发出响声。他回到沙发,将布袋朝着茶几一倒,倒出一大堆乌漆嘛黑的东西,开始在里头扒拉。

一会儿掏出个存折:“这是我接私活儿的存折。”

一会儿掏出个银行卡:“这是我买东西的卡。”

过会儿又找出一张:“这个是申叔他们平常给我打的。”

还没掏完:“这个是邱国凯经纪公司给我分成的账户。”

卫西把一大堆银行卡和存折塞给徒弟,又开始数桌上剩下的东西,确定没少后,一股脑把那些氧化的银元和银元宝全倒在了二徒弟的怀里:“这是你师祖出山时给我的钱,你也收着。”

朔宗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卫西叹了一声:“唉!本来是想日后封你做少掌门时再拿出来的,可如今你成了我道侣,也不知道日后继承宗门能不能名正言顺。往后的事情我说不准,掌门之位可能会叫你师兄继承,不过这些是我的私产,跟宗门公账没关系,还是可以提前给你的。”

卫西看了眼他手中的那些存折银行卡,想想又掏出钱包,把里头的五百多块现金掏出来一并塞过去:“我忘了,还有这些。”

朔宗拿着钱看着他发怔,他平常帮卫西进账,对卫西有多少钱当然再清楚不过,这些银行卡和存折里的数字相对比他刚才让卫西签的让渡文件的价值,简直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是卫西的全部身家。

一分不少。

卫西毫无保留,全交给了自己。

朔宗连得知天道要彻底塌陷时都没生出过什么波澜的情绪这一刻忽然就有些控制不住,一把将卫西拉过来抱住:“卫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卫西还拍拍他,叹了口气:“阙儿,这一下我真就身无分文了,日后买吃买喝,还有花销的钱,你可得给我。”

朔宗摸摸他的头脑,忍不住在他的耳迹落下几记亲吻:“好。”

卫西让他抱了一会儿,这才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抓回那个小布袋,一把一把的开始朝里头塞那些倒出来的元宝大洋:“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你师兄不知道,别叫他看见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忽然一阵震动,紧接着空气被撕开道缝隙,团结义的脑袋探出来:“师父,我刚刚忘记跟您说了——”

话没说完,目光就定在了师弟怀里那一大堆黑了吧唧的银元宝上。

团结义:“……”

卫西:“……”

团结义控诉地看向师父:“呜——”

松开结界就跑。

卫西头大地站起身来,赶忙朝还没全部关闭的结界缝隙跑去:“阙儿,你把钱收好,我去哄哄你师兄!”

朔宗在原地坐了会儿,掏出手机给团结义发了个一百块钱的红包,然后慢吞吞地开始欣赏卫西留给自己的身家,接着把他们一样一样收进那个黑漆漆的小布袋里,整理好后收拢桌上文件出去了。

夏守仁等在车里,神情还带着世界观破裂的迷茫,见朔宗回来,就跟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你……真的把文件拿去给卫西签了?”

朔宗平静地将文件袋递回来:“签好了,你拿去办手续吧。”

夏守仁接下文件袋,张了张嘴,好半晌发不出声音,难以置信地拍了下方向盘:“老畜生!你确定自己还正常吗?!那些东西是你全部的身家了!!!你他妈全都送给卫西?!”

朔宗却一点心疼的表情都没有,还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卫家方向一眼,随即在夏守仁见鬼的目光里提起一个黑色的袋子来:“你看到这个了吗?”

夏守仁:“……”

夏守仁心里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朔宗很快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漆黑的玩意儿来:“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夏守仁盯着那枚非常普通的大洋:“……”

这玩意儿很稀罕吗?

朔宗把大洋放回去,又掏出一张银行卡:“还有这个卡。”

夏守仁盯着那张卡:“……”

这卡别说黑卡了,居然连金卡都不是……

朔宗把卡放回袋子里,冲夏守仁摇了摇,让他听响:“卫西给我的。”

夏守仁:“……”

我问你了吗?

还有这一口袋的玩意儿加在一起能有你转给卫西的哪怕一套房值钱吗?你到底在得意个什么?

朔宗给了他一个“你懂个屁”的眼神,根本不理他,站在车边就开始翻腾起了那个口袋,好像里头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看了半天才再度开口:“你一会儿去办手续的时候,顺便到银行帮我开个保险柜,要最高级别的那种。”

他妈的。

夏守仁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最终恼怒地启动了车子,一瞬间什么样的迷茫和悲伤都消失了。

天道快点塌吧!!!新天道要是有的话干脆也别来了!!

这种畜生让他活着干嘛!!!!

第一百一十九章:怨气

魔界。

新晋魔王团结义到底是被卫西给哄好了。

团结义觉得师父真是笨拙得很,连哄人都不会哄,就盘腿坐在自己跟前发愣,末了在身上掏了一阵,掏出最后的几个钢儿塞给自己,还说:“师父这下当真是身无分文了。”

团结义嗷的一声扎师父怀里就蹭了起来。

被带出结界的时候师弟正坐宗门沙发里看一本书,看到他俩,就开口朝着师父道:“卫西,你去楼上帮我找个东西。”

师父立刻就去了,留下的团结义略微有些不自在,就听师弟支走师父后主动朝自己开了口:“团结义,你过来。”

团结义一向怕这个师弟,同时想到因为魔界基建和开发非常忙碌的关系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做对方布置的符咒作业了,内心就怵得慌。这种“怵”的情绪在他多了魔王这重身份后似乎也没能减弱多少(毕竟魔界穷成那个屁样,当魔王似乎也没什么可瑟的,加上打也打不过)。但师弟并没有提交作业的事儿,对他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冷淡而严苛,只是目光复杂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后开口:“团结义,卫西从头到尾没有亏待你的意思。”

团结义见师弟这样严肃,似乎真的在担心自己会怨恨师父,不禁别扭地说:“我……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没心没肝,师父平常虽然有时候比较偏心你……可对我也好得很。从进宗门开始,就从没让人欺负过我,当初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冒着危险要救我出阿修罗界……刚才还把最后的六块五零钱全给我了,明显是很看重我的!”

师父对自己怎么样,团结义内心向来是有杆秤的,别的不说,阿修罗界的那几个魔罗将他找回去之后成天就琢磨想法子要让他觉醒,可试了那么多种方法,却半点成功的曙光都见不到。魔罗们为此非常的焦急,总是开会研究到底是阵法哪里出现了问题,团结义内心却清楚导致自己觉醒不了的根本理由是什么——

阿修罗集天地欲望和阴暗而生,生存在其中的魔物自然也是万欲和阴暗的化身,魔罗们本质不懂爱和责任,对这个世界的存在也全无眷恋,内心里只有掠夺和生存,因为他们大多打从出生起就从未被呵护和爱护过。

他听魔罗们说过一些自己过去的故事,当然也是属于波旬的,那真是个快意恩仇肆无忌惮的强者,他可以用成千上万普通魔罗的生命去辅助自己只是“给上天庭的神佛们捣乱”的小兴趣,可以轻而易举抬手毁灭魔界外大批的生灵,可以毫无顾忌地任凭自己的王国坏事做尽,被其余无道喊打喊杀。

这个被无数魔罗们推崇之至的领袖果然能力十分强大,可不得不说,在现在的团结义看来却活得无聊极了。

他没有目标,没有期望,没有羁绊,这天地对他而言毫无分量,甚至连被他一手构造的阿修罗界都不例外,所以才可以这么半点不顾虑魔界的未来,只让自己活在当下。

团结义有时候会觉得能拥有波旬强大的力量非常诱人,但更多时候,又恐惧自己会成为这样的行尸走肉。

其实要是没有师父的话,他觉醒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身为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浪汉,从小受尽冷眼和谩骂,他贫穷、落魄,被排斥,被嫌恶,被弱小的人躲避,被更强大的人压着打,拥有这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对着世界拥有眷恋呢?

但师父出现了。

将他带到了太仓宗。

除了碰面的那一次揍了自己一顿之外,再没欺负过自己,平常学东西慢,也最多轻轻地打打脑袋,从不舍得真的伤他。给他地方住,给他衣服穿,给他钱花,明明胃口那么大,自己都总是吃不饱,但吃饭之前总还记得提前留一份给他,连抓到鬼都不忘让他也尝尝。遇上他被欺负,不管对象是人是鬼是魔罗,都从不袖手旁观,连骂都不舍得叫外人骂。

师父对他真的很好了,团结义在成为太仓宗首徒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呵护,虽然没有记忆,可他本能地觉得波旬应该也是没有得到过的。

这样的人生,甚至让团结义觉得,假如觉醒的代价是失去这段记忆,那波旬强大的力量似乎也没什么吸引力了。

虽然师弟是真的有点凶……教的功课也很难……

团结义看看手上师父之前给自己的钢儿,说完之前那句话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用词似乎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好像在跟师弟攀比似的。

他一下又紧张起来了。

但往常那么严苛的师弟这次却并没有要教训他的意思,听完他的话表情还放松了许多,眼神罕见地柔和了下来:“你知道他对你好就好。”

团结义莫名地觉得师弟似乎是有心事,大着胆子凑近过去:“师弟,你把师父支开,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他师弟平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团结义,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照顾好卫西吗?”

团结义:“啊?你要去哪?怎么就不在了啊?”

师弟脸色不变,淡淡道:“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团结义脑子跟卫西一脉相承,想了想也挺认真地回答:“那肯定,师父是我师父啊,太上皇我都封他做了,只要我活着,肯定要给他养老的。”

师弟似乎勾了勾嘴角,但笑意不太真切,片刻后才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很好。”

团结义还是第一次被师弟拍脑袋,一时受宠若惊,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哇,师弟你……”

这称呼用久了太顺口,他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对,赶忙停下:“啊不对,不能叫师弟啊。”

师弟挑眉。

团结义呐呐道:“师父跟我说,你现在已经是他的道侣了。”

师弟有些意外:“他告诉你了?”

团结义:“……哪止,他还上微博评论里拒绝人家惹。”

师弟笑了一声,眼底亮晶晶的,眉眼之间说不出的得意。

团结义心说你这个以色侍人成功上位的祸国殃民小妖精,嘴上道:“道侣你是不是跟结婚一个意思?师弟你跟师父结婚了,这辈分乱了啊,感觉不能叫你师弟了。”

师弟问:“你觉得改叫什么”

团结义想了想:“师娘?”

师弟:“……”

团结义:“嘿嘿嘿嘿嘿。”

师弟盯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盯得团结义笑声渐熄:“……师公。”

师弟这次嘴角终于比较明确地勾起来了,嗯了一声,伸手摸出钱包看了看,掏出一百块钱给他。

团结义:“……?”

师弟:“那去吧。”

团结义大概意识到了这笔钱是啥意思,沉默着收了下来,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发现师弟在这之前还给自己发了个一百的红包,看发送时间,好像就是自己撞破师父开小灶跑走的时候发来的。

团结义看看手上的一百,再看看手机上的一百,心说这改口钱可真他妈多啊。

忍不住发了条微信吐槽——

【突然发现我的师弟好抠门】

还特地屏蔽了师弟。

这微信没头没尾,本来应该没啥人搭理的,不料发出没多久竟然迅速地得到了点赞,团结义仔细一看,才发现点赞的人居然是夏守仁。

他俩的微信是去吃肥遗那天交换的,不过交换完之后从没交流过,跟陌生人没什么俩样,可这次夏守仁却表现得格外激动,点赞不说,还回复道——

【啊啊啊啊啊你终于发现了!!!!】

咦?团结义心说原来夏守仁跟我师弟那么熟的吗?转念一想又记起去捉风伯雨师那次还有后来的几回行动双方的表现确实是认识的样子,当即毫无戒心地在评论区跟对方聊了起来——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吗?】

夏守仁:【那当然!战友啊!】

团结义:【战友!】

夏守仁:【快说说他怎么抠门你的。】

团结义:【我嘴那么甜,哄得他超开心,最后居然只从他那里捞到——】

夏守仁:【多少!多少!一块还是两块?!】

团结义:【二百。】

团结义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新的回复,奇怪地一刷新,才发现夏守仁居然把刚才留下的评论全都删除了,连点赞都一起取消。

团结义:“????”

这人怎么回事啊?难道是被师弟的抠门程度吓到了吗?

******

卫西把二徒弟要的东西找了出来,下楼后想了想,还是去给自家得道天尊上了柱香。

卫得道现身之后他很久没给对方上香过了,不过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经历过这次分配私产,他忽然感受到了为人师的不易,连带着卫得道的待遇也水涨船高起来。

虽然能有自己这个徒弟卫得道不管从哪方面啦看都非常赚。

这次地震引发的混乱还没过去,许多信众,比如王老太都匆匆前来祈福,还有宗门里的其他业务,以及阿修罗界的原油开采,卫西现在把私产都给了徒弟和道侣,兜儿比脸干净,穷到焦虑,也不敢在家里多呆,匆匆出去赚钱了。

团结义也一起跟着,边走还边说:“师父您又要去做好事了吗?我听说京城郊区有些年代久的破房子好像被震坏了……”

卫西真恨不能把他给赶回魔界。

他俩一前一后离开,许久之后太仓中客厅里才隐隐显现出一道朦着金光的身影。

卫得道还是那副打扮,微弓着腰转向大门,目光没有焦距,但注视的明显是卫西的背影。

托王老太他们的福,这段时间来太仓宗请得道天尊塑像的信众明显多了不少,卫得道第一次当神仙,没什么经验,每天就都抽空到各个信众家里收集请愿,加上风伯雨师缠着他要学治脚气便秘的妙招,导致他近来十分忙碌,竟比以往做掌门时都要充实不少。

只不过这样充实的日子……到底只是昙花一现。

卫西和团结义已经走远了,卫得道朝一旁的朔宗道:“恭喜了。”

朔宗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有意见。”

卫得道笑了笑,叹道:“他真心想要的,我能有什么意见?在山里时,我从没见他有过在你面前这样放松的时候。这孩子过得太苦了,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感受不到人间悲欢喜怒哀乐,现在他能通晓情爱,即便还弄不懂这感情是什么,对他而言也是好事。他会过得好的。”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卫得道仰头转向天空:“天道支撑不住了,对吗?”

朔宗:“你也要去修复天道?”

卫得道笑得眯起眼:“虽然至今仍摸不到法门,可我此生向道,最后当然要为道而终。哪怕魂消道陨,这也是修行中人的宿命。”

更何况,天道倘若真的塌下,这天下的一切生灵,包括卫西,势必也会随之覆灭。

徒儿好容易才过上像样的日子呢。

******

卫西回来得很晚,外头的天色已经阴得看不到半点亮光,他脱外套时打了个寒噤,回了房间,就见二徒弟正弯腰收拾东西。

卫西愣了愣:“阙儿,你要出门么?”

二徒弟倏地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但状态很快恢复平静:“对,出去几天。”

卫西不舍道:“怎么又要出门啊。”

二徒弟看了他一会儿,过来摸了把他的脑袋:“今晚还能陪陪你。”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卫西枕在二徒弟的身上迷瞪瞪的想事情:“阙儿,我今天出门,碰上了一群人在办婚礼。”

朔宗摸着他的头发看向头顶漆黑的天花板,目光平静:“嗯,怎么?”

卫西:“结义告诉我咱们俩的关系跟那对夫妇是一样的,那咱们俩是不是也得办场婚礼?”

朔宗把他搂紧了些:“你想要婚礼?”

卫西:“还好罢,只是不办这个,总觉得有些亏欠你。你想要婚礼吗?”

二徒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似乎格外的低沉:“想。”

“你果然是想要的。”卫西说,“可惜结义带我去瞧过戒指,都贵得很。”

徒弟忽然叫了他一声:“卫西。”

卫西困顿:“嗯?”

徒弟的呼吸好像变得急促了许多,按在他后脑的手掌也用力了些,一下一下平稳地抚摸他的头发:“我不要那些东西,等我这次回来,我们就办婚礼好吗?”

卫西惊讶:“你真的不要戒指?那怎么行?结义说人间的戒指都是钻石买得越大越贵越好呢,难道你不喜欢钻石?”

徒弟笑了笑:“我更喜欢你。”

卫西也笑了,埋在徒弟胸口蹭了蹭:“那你可得快些回来才行。”

徒弟轻轻的应了一声。

******

夜半,朔宗悄然起身,坐在床边端详卫西。

眉毛,鼻子,眼睛。

他看了很久,终于起身,卫西似乎察觉到了他要走,神色不安地动弹了起来。

朔宗伸手在他额前轻轻一点。

卫西很快沉沉睡去。

手指在卫西的眉毛上缓慢划过,朔宗收回手,提着地上的行李袋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万籁俱寂,卫得道背对着他站在客厅等待,那佝偻的背影宛如山脉般亘古,听到动静,缓缓开口:“天禄神,你真的要去?”

朔宗沉声回答:“我不去,天道塌陷,卫西只有死路一条。”

卫得道苦笑一声:“你跟西儿才结道,天道能顺利修复还好,倘若不能……或者你回不来,他该怎么办?”

朔宗回头看了房门方向一眼,好半晌才缓慢出声:“天道假如塌陷,天地一起陨落,他什么都不会知道,我与他同生共死。但假如天道修复好,我却回不来……我已经给团结义留下了一样东西,在我死后就会连同我的信送到魔界。他看了信,将那东西给卫西吃下,卫西……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他还是他的太仓宗掌门,有宁天的股份,再也不会过回天道塌陷前的生活,可以终其一生无忧无虑。”

******

卫得道长长地叹息:“天禄神……你……”

他实在没想到朔宗能为卫西做到这个地步。

朔宗笑了一声。

卫得道不忍心再说了,只能颤声道:“那就走吧。”

朔宗紧了紧提着行李的手,不再回头,缓慢迈开脚步。

此时楼上忽然嘎吱一声。

黑暗里传来卫西没有情绪的声音:“阙儿,卫得道,你们要去哪里?”

朔宗和卫得道都是浑身一震,转身看去。

夜色中卫西一身睡衣,赤着脚踏着楼梯一节一节地走了下来,双眼倒映出们窗外的微光,星辰一般璀璨。

他问——

“我做了个梦,天道要塌了,对不对。”

******

卫西做了个梦,梦境里天地一片混乱,高山坍塌,海水倒灌,无数人类在天摇地动的混乱里尖叫奔跑。

他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身为上古凶兽的本能告诉他这是天道崩溃前预警。

这梦境力量强大,竟然冲破了一道让他沉睡的神识,他惊醒之后立刻发现徒弟不在房间,出来后就遇上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个人。

朔宗跟卫得道被他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卫西大概是第一次那么聪明,竟然精确地从他俩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我说对了是吗?”

卫西盯着徒弟:“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朔宗张了张嘴:“卫西……”

卫得道叹了口气:“西儿,你不要怨恨他,倘若天道坍塌,你我,还有这世间万物,都会跟随天道一起消失。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卫西皱眉:“可阙儿,我是你的道侣,我才应该保护你。”

“还有你,卫得道。”他转向卫得道,“我已经埋过你一次,懒得再埋上第二次了。”

客厅一片寂静。

卫西在他俩的安静中道:“带我一起去。”

朔宗怔怔地看着他。

就见卫西犹豫了片刻,再度开口:“那个,修复天道那么大的事,相关单位应该会给钱吧?够咱们办婚礼的数目吗?”

******

清晨,宁天的瑞兽们紧急给朔宗打来电话:“不好了!可能是天道塌陷之前发出的预警,昨晚国内好多对灵力有感知的人都做了相关的梦境!现在有关部门正在封锁消息,但估计快封锁不住了!”

朔宗十分平静地帮卫西一起收拾行李:“我已经知道了。”

卫家客厅,卫天颐皱着眉头下楼,昨晚他做了一个相当糟糕的梦,搞得心情非常不好,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新闻频道,又看到了相当多乱七八糟的言论。

最近天亮得格外迟,黑得特别早,且白天时天色也比平常阴沉,乌云遮天蔽日的,好像恨不能把阳光彻底吞没似的。

卫天颐朝着窗外扫了眼,果然太阳还没出来,明明已经七点多了。

前几天网上不少人在讨论这个问题,不光白天短,最近连气温都比前段时间冷得多,有时候风刮过来,简直是冻到骨髓里的阴冷。这让大家都觉得特别诡异。

卫天颐打开天气预报,就发现气象台已经给出了解释,最近气温突变,寒潮来袭,导致日照也出现了变化,温馨提醒各位市民出行要做好保暖措施。

卫天颐听得冷哼一声,自觉发现了真相,想到前些天看到的愚昧猜测,不由暗中嗤笑,就见卫西正在上楼下楼地搬行李。他看得皱起眉头:“你去哪里?”

卫西停下动作:“天道要塌陷了,我带阙儿和天尊去修复天道,你在家好好顾着宗门。”

卫天颐:“……神经病。”

他烦躁道:“我跟你说一大早的你少惹我生气,我昨晚做噩梦已经够烦的了。”

“你做梦了?”卫西想了想,“也是,你虽然是普通人,可天赋不错,收到天道的提示也不奇怪。”

卫天颐:“……”

这都在说些什么鬼东西,卫天颐懒得搭理他,余光里舒婉容下楼靠近,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发现对方神情疲倦,也没朝心里去。

紧接着就见周管家从厨房出来问好:“太太,没睡好吗?”

舒婉容:“别提了,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天塌了。”

卫天颐目光倏地一顿,缓慢地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下一秒,便听周管家惊讶地回答:“太太,怎么那么巧!我也做了一样的梦!”

他俩还没来得及交流,旁边啪的一声,卫天颐已经心神不宁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闭嘴!不要在这胡言乱语!”

卫西下楼来,也被他出声喊住:“还有你!把东西放回去!你要去折腾什么危险的事情!不许出门!”

卫西劝他道:“天颐,你不要任性,修复天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能轻言放弃。”

卫天颐心里害怕,导致气急败坏:“给我闭嘴!说个没完了还!什么天道地道的!我不相信这个!你以后再敢在家里说这些鬼鬼怪怪的东西传播封建迷信,我饶不了你!外头都什么样了还出门,给我在家安静呆着!”

卫西没理他,直接把行李运到了院子里,卫天颐被他气到追在背后嚷嚷,另一波赶来卫家的人见状同样大吃一惊。

夏守仁错愕问:“你干嘛去?”

卫西:“修复天道。”

夏守仁错愕地指着卫西看向朔宗:“他也要去?!”

卫西知道修复天道政府会给钱,穷成这样,就十分地看中这个机会,听到质疑立马皱眉:“我们太仓宗业务能力那么强,怎么就不能去了?”

夏守仁:“……”

朋友你清醒一点,凶兽唉!凶兽!凶兽去修复天道,这不是开玩笑呢么!不倒过来把天道搞崩就算好了。

朔宗倒是有些不满:“你们怎么来了?”

他现在是陆阙的身份,正常情况下宁天的人不该主动找来的。

夏守仁沉默一阵,索性不去管卫西的事情,上前朝着朔宗小声道:“事态紧急,你没发现天最近黑得特别早吗?我们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波怨气挣脱天道,朝着京城来了。”

朔宗:“怨气?”

卫西也问:“怨气是什么?”

“你怎么连怨气都不知道!”夏守仁给他解释,“怨气就是从天地混沌起积攒的世间怨恶,为了防止它们为祸天地,天道一直以来都将它们镇压在结界里,现在结界支撑不住,它们想必是从裂隙里挣脱出来的。”

卫西:“它们挣脱出天道干什么?”

夏守仁眼神奇妙地看着他,慢吞吞道:“当然是寻找他们的盟友,搅乱人间,颠覆天道。”

卫西:“它们的盟友?”

一旁的朔宗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立即清楚这群瑞兽跑来卫家的用意了。

人鬼畜神魔,怨气跟混沌同源,能与它们一脉相承的无非就那么几个种族,这些其中最受怨气欢迎的,自然也实力最强大的存在,比如魔罗,再比如……同样跟混沌同源的凶兽。

天地间,恐怕只剩下卫西这么一头凶兽了,无疑会成为怨气们非常中意的对象。

夏守仁的表情就十分忧虑,明显在担心卫西会跟怨气结盟,拉过朔宗焦躁道:“现在情况紧急,你不想个法子让他昏睡过去不添乱就算了,怎么还要把他一起带到身边!”

朔宗沉默片刻,回头看着卫西,表情很沉静:“你放心好了,他不会阻碍我们。”

夏守仁已经快晕了,压低声音:“你忘记他的身份了!!”

正说着,忽然感觉到什么不对,回头看去,双眼就倏地瞪大了:“完蛋!我怎么说的!真的找来了!”

密集的云层之上,一片混乱的叫嚣——

“天道终于要消失了!”

“再也没人能制约我们!!!”

“怨气!魔气!鬼气!戾气!还有凶兽!我嗅到了人间有同盟的气息!”

卫家前方,远远一团漆黑的瘴气飞速接近,那团瘴气后跟随了一大堆错落的小黑团,瘴气一边靠近一边诡异地幻化出了人形。

聚集了上万年的怨气,集结在一起的实力简直不可估量,这人形幻化得可比普通鬼怪快上许多,也清晰许多,它硕大的双眼死死盯着卫家院门口的卫西。

同盟的味道!

夏守仁迅速朝它的方向打了个手诀,随即脸色苍白:“日,它们居然还不知道从哪儿收了一群阴曹司放出来的阴魂,超度都超度不掉!”

他震惊中,那只集合起来的怨气已经飞速接近了,远远站在了瑞兽们的包围圈前,朝卫西激动地放声邀请:“来吧!到我这里来!万恶的天道已经支撑不住了!再也没有东西能制约我们!机不可失!我们一起颠覆它啊!”

它速度太快,夏守仁想立结界却已经来不及了,迅速地转头看了卫家院子一眼:“完蛋!后面的阴魂不好说,这团怨气估计能被人看见也能被人听见!”

就见卫家院子里的卫天颐果然朝着那团幻化成人形的怨气转去了目光。

怨气对渺小的人类完全不屑一顾,视线只集中在卫西身上,嚷嚷得更加起劲儿了。

卫天颐盯着那只人形怨气不转眼,夏守仁立刻动身想去打晕他,结果脚步还没迈开,就见卫天颐脸上露出个大怒的表情,破口大骂,明显是已经被跟梦境相关的信息吓蒙了在自我逃避——

“天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我天你妈!!!!”

骂完拿起院墙旁边的一柄扫帚径直朝着怨气砸去。

扫把丢得轻了些,没能砸到,但一瞬间怨气也被这个人类骂得懵了懵。

在场的瑞兽们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就见卫西忽然脱离团队朝对方走了过去。

怨气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

夏守仁脸色一青,想拉住他又不敢,焦躁道:“老畜生!!!”

老畜生没说话。

但卫西说话了。

卫西探头朝着热烈迎接自己的怨气背后的野鬼群看了一眼,皱眉道:“你哪个单位的?这些野鬼做过入职登记没有?”

怨气:“啊?”

卫西问那群野鬼里像是比较受重视的几个:“你们,在投胎排队了没?”

野鬼被问得战战兢兢:“排,排了的。”

卫西:“入职他们公司,出来公开行动,申请城隍的许可证了吗?”

野鬼:“……没。”

它们不过排队太久,下头阴宅不够,在阳间呆得抑郁,这才被对方蛊惑着一起干活儿的。

卫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群鬼茫然地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太仓宗的宗门牌匾,眼睛才倏地睁大了:“太仓宗!”

这就是那个上过电视广告,在鬼界赫赫有名的太仓宗?!正经鬼哪有没听说过这名字的!

卫西沉声道:“你们的工作内容已经违反了阴曹司的律例,一会儿我会向当地城隍投诉的,你们等着回去接受处分吧。”

阴魂们吓尿了:“领!领导!领导高抬贵手啊!”

它们也就是听说天可能要塌了出来凑个热闹,报复一下社会,可谁知道天是不是真塌啊!万一被举报到城隍,那估计再排个五十年都未必能投得上胎了!

一时间刚认到老大的阴魂们全都气氛惨淡,怎么偏偏是来太仓宗搞事儿啊!

带头的怨气:“????”

第一百二十章:卫处长真棒!

卫处长很不高兴,天道崩裂这事儿已经够他忙的了,这种时候阴曹司的投胎鬼居然还来凑热闹,还当着宁天公司那么多合作伙伴的面,这是不给他们处里长脸啊。

升级为半事业单位以后,太仓宗就时常跟本地城隍司联动,前些日子帮助黑无常跟人间警察局搭上关系后,听说现在双方合作已上正轨了,不少冤死的鬼魂都在京城城隍的帮助下得以直接到警察局伸冤。当事鬼直接辅助破案,这对案件进展起到了很大的帮助,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听说就已经有不少悬而未决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无头命案被宣告破获。这可是两界政府都前所未有过的好政绩,导致阴曹司对太仓宗越发地重视,最近常常发来嘉奖。黑无常更是亲口邀请过卫西可以带着太仓宗优秀员工们去酆都参加阎罗殿的年会,还承诺年后会将阴曹司与太仓宗的新合作提上日程。

新合作指的是什么呢——近几十年阳间人口老龄化问题加上出生率下降,导致地府里阴宅不够住,阴曹司才会推出容许部分排队等待投胎的阴魂暂居阳间的政策。可惜这虽然解决了一部分居住压力,被获准滞留的阴魂却因为各种条约在阳间生活得束手束脚。它们既不能扰乱阳间治安,也不能成群结队地活动,因此缺少社交,生活非常乏味,并且对拉动地府GDP也毫无贡献。

卫西当时就想啊,自家公司正缺人,这些暂居阳间的阴魂虽然由于早晚要投胎的关系不能成为宗门未来长久的固定员工,可做一些流动性比较大,没有升迁未来,困难度不太高的普通工作还是可以的。比如在鬼屋里吓吓人,去总公司帮忙做点杂工,或者拍广告电视的时候当当群演。加上这些阴魂都在阴曹司正式登记过,身家比原本阳间的各种非法野鬼要青白得多,倘若阴曹司部门批准鬼口留阳的时候能顺便把这些无所事事的劳动力介绍到太仓宗来,工资低又无需提供宿舍,简直是为宗门节约开支的好帮手。

黑无常也觉得这计划可行,既能解决太仓宗招工难的问题,又能为阴曹司解决税收和劳动力剩余的压力。不过这毕竟不是小事儿,阴曹司跟阳间来往不多,公务员们更加没有跟私企合作的经验,想让同事们顺利接受这个提案,前期的铺垫必不可少。

至少得让阴曹司看到在太仓宗的管理下阳间的鬼口们生活都在欣欣向荣才行。

结果眼看着年底的考核时间将近,就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京城本地的鬼口出来掉链子了,卫西真叫个气不打一处来。

******

特殊时期,顶风作案,求饶也没有用,卫西铁面无私地将电话拨给了申叔,让自家人事部经理带着保安来支援。

那团怨气被他一番诘问,加上对各种职称名词不甚了解,正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个盟友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对自己热情。此时冷不丁感觉他手机里有熟悉的鬼气飘出,也是盟友的气味,内心方才一喜,还询问出来的申叔:“你也是来帮助我们的?”

申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指挥清朝阴兵保安将怨气身后的魂魄们给锁了,还问卫西:“掌门,把它们送城隍司还是土地司啊?”

卫西想了想几家兄弟单位的地址:“送城西土地司去。”

一群垂头丧气的阴魂们这就被身强体壮的清朝保安扭送走了。

怨气看着它们离开:“???”

咋回事这是?

走得慢的阴魂有些居然还回头怨恨地瞪视它:“真是信了你的邪,还以为能做什么大事业呢,结果居然直接跑事业单位门口来嚷嚷推翻政府。明明只差十二年就能投胎……嗨呀!真是气死我了!”

小弟们尽数不见,那怨气发了会儿愣的,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勃然大怒地看向卫西:“你!身为我们的盟友,居然在这种时候背叛了我们!”

卫西嗅着它身上的气味,既想尝一口又担心二徒弟看见了多想,听到对方喊自己一口一个盟友的,不由皱起眉头:“我又不认识你,怎么会是你的盟友?”

怨气看着这个浑身散发出凶兽气息的盟友说出这话,双眼错愕瞪大,但还没开口,一旁已经抽过来一记鞭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朔宗带着宁天的几个瑞兽上前困住了它,冷冷道:“你可以闭嘴了。”

那怨气被弑神鞭抽得倒飞在一株大树上,想要消散,偏偏被朔宗一指凝住,只能像拥有了肉身一样跟他们打斗起来。

卫西也没去想对方刚才想说什么,看着满地打滚的它,舔了舔嘴唇,终于忍不住询问二徒弟:“阙儿……”

徒弟挡在他面前,彻底隔开了卫西和怨气的接触,嗯了一声。

卫西犹豫道:“我不趴在它身上啃,身上也绝不留它的气味。”

徒弟:“?”

卫西:“这样的话,可以吃它吗?”

徒弟:“……”

院子里的卫天颐看不到申叔和刚才离开的那群阴魂,只觉得前方似乎僵持了一会儿就忽然打斗了起来,只当怨气是个活人,刚才一脑子对“天道”和“世界末日”这样的非自然恐惧终于消减了一些,痛快地在一旁鼓劲儿:“好!好!你们揍他丫的!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那怨气怨恨地瞪向他:“人类……”

卫天颐:“神经病!说的跟你不是人一样!”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大儿子的小徒弟欺身上前,伸手抓住对方胳膊,猛然一拔。

将对方的胳膊整个拔了下来!!!!

卫天颐头脑一懵,拿在手上的手机当即掉在了地上,这打得有点过头了吧!?警察来了要怎么说?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在此时出现了。

那被扯掉胳膊的人伤口竟然半点血色也不见,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愤怒地仰天咆哮了一声,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扯走对方胳膊的大儿子的徒弟回首就将那条断臂递给了大儿子,沉声道:“吃吧。”

这画面简直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大儿子他居然真的低头咬了下去!

他吃人了!!!!

不对!!!那个好像不是人啊!!!

“啊啊啊啊啊!!!”卫天颐踉跄几步,头脑一片混乱,在儿子吃人和被吃的好像不是人之间徘徊,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下意识开口制止,“混账东西!!!你给我住嘴啊啊啊啊啊!!!!!”

卫西得到徒弟的投喂,心里正美,加上积存了上万年的怨气味道确实不错,有种烈酒般醇厚的芳香,听到卫天颐的喊声,就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虽然不是自己的徒弟,但也是门人……

卫西这么想着,就大方了起来,朝对方招手:“天颐,你也要尝尝吗?”

卫天颐盯着他,双眼翻白,喉咙发出赫赫的响动,根本说不出话来。

******

此时就见那个被围殴的断臂男似乎支撑不住了,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你们这群天道的走狗,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消失吗!!?别做梦了!!!天道封锁上万年的怨气,怎么可能只我这么一点!!!看着吧!我消失了!还有更多的在等待你们!!”

朔宗一鞭子束住了它的喉咙,将它一把抽过:“你们还做了什么?”

怨气抓着弑神鞭,接触到鞭身的部位宛如被腐蚀了一般不断消散,脸上却始终带着诡异的笑容:“知道吗?我们找到了阿修罗界的入口!千万年不曾面世,连佛陀都寻找不到的魔界入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裂隙打开,成千上万的魔罗从魔界来到人间,自然会成为我们最强大的盟友!!!”

朔宗:“……”

一众瑞兽们:“……”

卫天颐见识到它身体不断消失又凝聚这诡异的一幕,又听到它声嘶力竭地一口一个魔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自己可接受的范围,世界观濒临崩溃,摇着头一边倒退一边喃喃自语:“放屁,什么狗屁魔界,什么狗屁裂隙,我才不听你放屁……”

话音未落,后背忽然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同时脑后传来哎哟一声。

这声音还挺耳熟的。

卫天颐头脑空白,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去。

径直对上了半空中团结义的脑袋。

空气中一道细微的裂缝,团结义的头凭空从裂缝里钻出来,高度问题,正撞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此时一边伸手摸着额头一边抱怨:“谁阿这是。走路也不知道看看。”

不过意识到撞到自己的是卫天颐后他表情立刻变热情了:“哎呀是你啊卫总,在这练倒步健身呐?”

卫天颐:“……”

团结义瞪大双眼:“卫总你咋了卫总!”

他手忙脚乱地从裂隙里跨出来,抬手捞住了正软软朝地面倒去的卫天颐,就见卫天颐死死地盯着自己,嘴唇不断抖动,跟噎着了似的。

“卫总你低血糖啊?”团结义有事要做,也不敢折腾他,顺手拖了条给客人坐的椅子把他提上去安置好,“那您在这先歇着,我有点事找我师父,一会儿再过来看您哈。”

卫天颐看着他的背影急促喘息。

就见团结义径直朝着卫西走去,边走边抱怨:“哎哟师父,我跟您说我差点给气死,刚才不知道哪儿来了个家伙到王都拉大家出来造反,还打了两个来新城拉电话线的基建队员。您说新城的人正等着电话用呢,谁跟他出去添乱啊。加上他这把人一打,工程进度不知道得拖延多久,新城的人就挺生气的,谁知道那人骂骂咧咧嘴巴还不干净,烦恼魔就带着新城的魔罗跟他打起来了,这会儿打得乌烟瘴气,树都给拔掉了两棵,我劝架都劝不住,看得心烦,干脆出来躲一躲。”

瑞兽们:“……”

瑞兽们沉默地看着这对师徒,夏守仁颓丧地蹲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真的好有用……”

团结义定睛看到被自家师弟用鞭子锁喉的怨气,吓一跳:“这谁啊这是?”

怨气嗅到浓浓的魔气,不禁眼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是自己的盟友吗?

卫西吃完那条胳膊,舔了舔嘴唇,朝团结义道:“跟去你那的是一伙的。”

团结义表情一下严肃了。

卫西转向怨气:“你刚刚说你们找到了魔界的入口?是哪一个?”

怨气:“?????”

这是什么问题?阿修罗界几千上万年来都神秘莫测,连神佛都找不到进入的方式,难不成入口有很多?

它没地回答:“我,我不知道,那入口十分隐蔽,很小,难以被察觉,附近有许多巨大的圆箱……”

“哦,你们找到的应该是天然气集团新建仓库的那个。”卫西一听就反应了过来,朝它道,“裂隙很小么?啧,看来是把守的魔罗又旷工了。”

阿修罗界自从开始跟人间政府做原油贸易,为了方便两界交通运输和发展基建,卫西就带着团结义在许多相关生产单位开了入口供应人车通行。说起来那入口还很有些麻烦,由于魔界的裂隙只有在魔界诞生的魔罗才能撕开,连堕了魔的风伯雨师这样的星宿都做不到,因此裂隙位置需要始终有两位以上的魔罗把守,以防止它自动愈合,影响车辆通行。

卫西朝着团结义道:“结义,你听到了吗?阿修罗界太懒散了!没文化不事生产做不了高难度的工作也就算了,怎么连看个大门这样的工作都不肯好好做。咱们公司别的员工什么时候这样过?”

团结义凝重道:“没错师父,是该给他们一些危机感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都在跟基建队的负责人计划,怎么用电波模拟魔力生产能二十四小时维持魔界缝隙开放状态的设备,争取早日用自动化工具取代人工。也好把他们赶去上学。”

遥远的魔界,许多正在打架的魔罗们忽然无端地打了个哆嗦。

卫西一说这个就来了兴致:“也可以将我们公司现有的嘉奖制度带过去,鼓励他们来人间工作,那么多的劳动力,放着不用太可惜了,虽然长得丑,进不了娱乐圈,可总能有别的活儿适合他们做。”

师徒俩旁若无人地讨论了起来,直到原地还在被朔宗锁喉的怨气真正怨气冲天地开口:“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夏守仁忍不住道:“我也好奇很久了。”

******

卫西才想起他来:“你还在啊。”

怨气:“……”

我能去哪儿啊我!

卫西看着他缺了一边胳膊的身体,确认对方可以吃后,打量的眼神了就变了。

那团怨气看看团结义又看看他,惨笑了一声:“为什么,我们明明同受天道辖制打压,现在终于能有颠覆它的机会,你们却选择做它的走狗!”

卫西没太听懂,但大概也知道对方是在不满自己去修复天道,叹了口气:“主要是钻戒太贵了。”

虽然二徒弟说不要戒指,可团结义说了,戒指在人间的婚礼上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别人都有,凭什么自家阙儿没有呢?他还是想给阙儿买上一个的。加上婚礼的其他花销,那天路上碰上的新人光婚车就十几辆,太仓宗现在却连一辆车都没有……希望这次修复天道相关单位能多给些酬劳才好。

怨气:“?”

团结义倒是有点心动,问怨气道:“你们到底想干嘛?”

刚才找进魔界的那团怨气挺厉害的,能在烦恼魔和好几个魔罗跟前打个不相上下,这实力,要是能合作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怨气窥见他的表情,立刻大喜:“当然是颠覆这无趣的世界!为非作歹!及时行乐!”

跟阿修罗一样一样的!

团结义在它期待的眼神里露出一个没话谈的表情:“那还是算了,世界挺有趣的啊,魔界马上要通电话线,再过段时间还能拉光纤上网,颠覆它干嘛。”

怨气完全听不懂,但大概知道这是不跟自己一起干的意思,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果然立刻开始人身攻击:“堂堂阿修罗界竟然软弱至此!一群懦夫!不敢跟天道对抗!连妖族都比你们……”

夏守仁大惊着打断了它:“京城里有妖族?!”

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宁天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怨气看他忌惮,桀桀地笑出声来:“这人间王都,我们的盟友可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夏守仁心脏一缩,此时忽然听一旁传来声音——

“妖族?”团结义看了卫西一眼,“他说的是野猪精他们?”

夏守仁:“?”

怨气:“?”

******

卫西听到大徒弟的话,掏出手机点出了野猪精的微信,拨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出现在对面的却是狗蛋,背景声音有些混乱,卫西隐约看到有什么大件儿的东西摔打在了地上,皱眉问狗蛋:“你们那边出事儿了?”

小野狗精委屈地哽咽:“老板!我正想找你呢!邱总安排我们来试镜,结果好好化着妆忽然有人来捣乱,要拉我们去别的地方。这部电影可是始于集团和高胜传媒投资的,男主角是大影帝罗定公司里新签的当红巨星,剧本也好,投资到位,上映肯定要火的,邱总好容易才给我们争取到的机会,那么难得……”

夏守仁扫了眼屏幕里垂头丧气的美少年:“……这是……?”

卫西:“野狗精,田园犬。”

狗蛋看见夏守仁凑过来,还怯生生地说了句:“你好。”

卫西问:“野猪精呢?”

视频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爆裂的——“艹你妈,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狗蛋转成后视镜头,拍给卫西看,野猪精还有黄鼠狼几个精怪正同一道模糊的人影打得不可开交。

狗蛋:“这人太烦了,拉拉扯扯还把猪哥好不容易吹好的发型弄乱了,猪哥一生气,就跟他打起来了。”

野狗精说完,忙不迭的解释:“老板你别怪猪哥,这事儿肯定有预谋。猪哥最近比较火,圈里有个同期的艺人被他抢了风头,台上台下的就老跟他过不去,我们都觉得这人肯定是那个艺人派来捣乱的!太卑鄙了!”

此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惊慌地冲上去帮着一起拉扯那人影:“你说!你是不是把狗仔也带来了!狗仔躲在哪里偷拍!!你让他出来!!”

正跟他们扭打的那团怨气:“??”

视频外头的所有人:“……”

野狗精焦急之下,一副快哭的表情:“老板!完蛋了!万一打架过程被狗仔拍到怎么办!娱乐圈的狗仔可厉害了!!肯定会全网狂黑!!”

卫西安抚他:“没事,这个可以随便打,被拍到出了事儿我给你们兜着。”

化妆间里的妖精们:“老板怎么那么好啊!!!”

卫西于是就在野狗精感动的眼神里挂断了视频。

夏守仁:“……你……”

卫西:“怎么?”

夏守仁看了他一会儿,心情很复杂,卑微地凑到了好友的身边反省:“我错了,我不应该小看这头凶兽,这哪是没用,简直一个顶俩。”

朔宗沉静地转向他:“他是瑞兽。”

夏守仁疯狂点头:“瑞瑞瑞瑞,这比我都瑞呢。”

怨气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一个盟友都找不到了,死死地盯着卫西,彻底陷入了疯狂:“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朔宗一紧鞭子,冷下脸来扼住它的喉咙:“找死。”

卫西也对他大放的厥词报以冷笑:“不自量力,谁杀谁还不一定。”

他看向徒弟:“阙儿?”

二徒弟十分默契,且通情达理,干脆利落地同意道:“可以。”

卫西得到许可,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怨气扑了过去,跟徒弟两两配合,一个开打一个开吃。

顾虑到徒弟的感受,卫西这次还是斯文了一点,没有直接上嘴咬,而是凶狠地一把将怨气的半张脸撕了下来。

怨气被他气得长啸:“啊啊啊啊!!”

卫西吃得却高兴极了,还把撕下来的怨气递到二徒弟嘴边:“要吗?”

二徒弟的神情跟动手时的杀气凛冽截然相反,温和地嗯了一声,果然张嘴吃了一口。

瑞兽们:“……”

团结义想起之前几次师父分享好吃的(凤阳仙和鬼屋厉鬼)都被自己拒绝,确实特别扫兴。跟自己相比,师弟……师公就大方多了,第一次见面就接受了师父的好意。说不定师父最开始就是因为志趣相投才会对师公这样的宠溺,导致师公最终上位。

他深刻地反省了下自己,意识到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后非常后悔,撒娇心切,赶忙也凑过去:“师父我也要。”

朔宗瞥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因为卫西果然十分高兴,立刻就分给了团结义一坨。

团结义其实心理上还有点接受不了,但给自己鼓了把劲儿,还是咬了下去,发现怨气的味道其实不错,没什么口感,但气味非常醇厚浓郁。

卫西:“怎么样?”

团结义砸吧嘴:“挺好,能接受,再来一口。”

瑞兽们:“……”

瑞兽们情不自禁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了那团怨气。

卫西喂完两个徒弟,才忽然想起自己的门人也在场,抬头看向卫家院子,卫天颐果然坐在凳子上呆滞地看着自己。

他不好厚此薄彼,索性抬手朝对方招了招:“天颐,你过来。”

哐当一声,卫天颐从椅子上直接摔了下来,终于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怎样的场面。

掉在旁边的手机上还有他早上怼网友的留言,此时世界观崩塌,他完全无法接受,虚弱地朝着跟卫西相反的方向挣扎:“疯了!疯了!!都疯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疯子!!!”

卫西:“天颐?”

自家门人说的什么胡话,谁是你生的?

那怨气看懂了什么,此时已经被撕到只剩下半颗头了,眼睛在卫天颐和卫西之间转动,还以为卫西迷茫的神情是在不安,自觉找到了报复这个叛徒的方法,最后一次疯狂地大笑起来,朝卫天颐喊道:“哈哈哈哈哈!!!太愚蠢了!你居然到现在还以为他是个人类?!这具身体早就死了,活在里面的魂魄不过是个夺舍的凶——”

它没能说完那个词语,朔宗已经一鞭将它的嘴彻底劈碎了,沉声道:“多嘴。”

卫西接过飞来的怨气,一把塞进嘴里吞下,抬头对上了徒弟有些担忧的眼神。

卫西:“阙儿?”

徒弟看了他一会儿,转向卫家院子:“他们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卫西跟着看去,就见卫天颐身体僵硬,舒婉容和卫承殊也怔楞地站在门边,三个人都神情奇妙地看着自己。

卫西:“你们看我干嘛?”

卫天颐:“它刚才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二徒弟的眉头皱得很深,盯着卫家人紧紧捏着弑神鞭。

“谁的话?”卫西想了想才记起刚才怨气的大吼,倒是轻松的很,“你说的是这具身体?不错啊,确实早就死了——”

朔宗错愕打断他:“卫西!”

怎么能这样和盘托出?!

卫西啊了一声,不太清楚徒弟打断自己的意图。这身体又不是他自己要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去扮演小倒霉蛋,也没想过要隐瞒,一直不说只不过是因为没人询问罢了。

此时卫天颐问起,当然是据实相告。

卫天颐得到回答,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混账东西,你开玩笑的吧?”

卫西皱眉:“这很好笑吗?”

卫天颐如遭雷击似的僵在原地。

门边的舒婉容看起来不知所措,卫承殊倒是猛地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大受打击,反而带着些许“终于来了”的意味。

卫西见他们不说话,自顾自把地上不舍得一次吃完的怨气给团了起来,招呼卫天颐道:“天颐,去厨房拿个保鲜盒给我。”

卫天颐猛然踉跄了两步,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你……你……”

此时卫承殊忽然动了,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后拿着一个保鲜盒缓慢地朝卫西走了过去。

卫西接过保鲜盒:“谢谢。”

卫承殊却没走,站在他的面前,沉默片刻,阴沉地开口:“你在他身体里,那他在哪?”

卫西:“当然是阴曹地府。”

卫承殊身体似乎晃了晃,但很快站稳了,过长的额发后盯来的视线骤然明显了起来。

卫西想了想,意识到了什么:“是了,分别那么久,我带你们去看看他?”

卫承殊猛然后退了一步,卫天颐也回过神来:“你想干什么!!!”

杀人灭口吗!!!

卫西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反应怎么这么大?

“当然是送你们去阴曹衙门司。”

卫家人的脸色瞬间煞白了,下一刻就见卫西起身朝他们抬起了手。

卫天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卫承殊也僵硬得不见动作,卫西的力量他们是见识过的,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抵抗得过。

眼前果然一片黑暗。

卫承殊惨淡地笑了笑,死亡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自家大哥当初就是这样死的吗?阴曹地府又是什么样?是不是就像影视剧里拍摄的,阴森恐怖,诡异昏黄,无数鬼魂浑浑噩噩地在里面生活?

他等待着似乎迟来了一刻的疼痛,但下一秒,耳畔忽然一阵喧杂,有陌生的声音开口询问:“咦?卫处长?您怎么来了?”

卫西的声音响起:“来找个人,跟我同名。”

卫承殊倏地瞪大了眼睛,入目是一处亮堂堂的大厅,周围许多身影来往穿梭,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跟卫西说话的是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是人是鬼,卫承殊垂下眼,才发现对方的双脚果然没有踩上地面。

那男人殷勤得很:“哦哦哦!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不光跟您同名,长得还跟您特别像的那个对吧!”

卫西:“你认识他?”

那男人:“可不,国考第一进的咱们京城城隍司,能不认识吗?不光我,这城隍司上上下下的冥差领导都认识他!他可受重用了!”

卫西:“原来已经考上了。”

那男人:“哎呀说到这个,前几次城隍还说要感谢您呢,听说他刚开始报名国考的时候因为自杀通不过审核,还是您给帮忙疏通的关系。后来他考到我们单位,刚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个关系户,谁知道他能力还挺过硬的。最近咱们酆都那边大领导不是提到要搞什么海外建交嘛,我们城隍司领导班子年纪都几百上千岁,谁知道该怎么建交啊!结果他这一来,赫!大学生!形象好,外语还讲得强,英语日语西班牙语都会说,这可不是难得的人才嘛!城隍大人现在把他捧得跟宝贝似的,明显着重培养,还分了建交相关的小组让他带,我看再干个几年,妥妥要被提拔!”

卫家人:“……”

卫西点点头,小倒霉蛋算是他第一个门人,在阴曹司能有这待遇,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卫承殊怔怔地跟在他身后,听到这里,恍惚开口:“他……不是你杀的?”

卫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杀他干嘛?他自己跳崖死的。”

卫承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下一秒那黑袍男人带着众人走到一扇大门跟前,抬手推开,恭敬地朝卫西道:“卫处长,这是城隍司的综合办公室,我们冥差们也在这办公,有点乱,您请进。”

卫承殊的脚步一下僵住了。

办公室里,许多穿着黑袍的冥差正在忙碌地工作着,鬼群当中,一张清隽漂亮的面孔显得格外醒目。

那人正拿着一叠文件坐在桌上朝一旁的一个黑袍人说着些什么,神态专注,眼神跟气质如出一辙的温和。

卫西挺有领导派头地走过去,喊了对方一声:“小倒霉蛋?”

对方看到他,猛然一惊,哧溜一下就从桌上滑了下来。不过吃惊归吃惊,神情却一点也不恐惧,反而带着点欣喜和崇拜的味道:“是……是您啊?好久不见,您当初超度我,后来我能有参与国考的机会,听说也是您在领导面前为我说了话。我一直想感谢您,但总碰不上机会!”

这小倒霉蛋有点激动,说着说着,余光却忽然看到了什么,猛然将头转向了门口。

门外,舒婉容尴尬地躲在最后,前方的卫天颐父子俩沉默地站在大门的两端。

视线遥遥相对,小倒霉蛋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了,朝后方躲避性地退了一步:“他,他们也死了吗?”

卫天颐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总归找不到过去的暴躁。

卫承殊落下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孔,神情阴郁而沉默,看起来就更加莫测了。

******

卫西回到阳间,二徒弟并一群瑞兽正气氛凝重地等待着他:“怎么样了?起冲突了吗?”

卫西:“起什么冲突?”

二徒弟:“你们谈了什么?”

卫西:“我没跟他们谈啊,我让他们自己聊来着,聊好了让冥差把他们再送回来。”

瑞兽们:“……”

这人的心怎么能这么大啊……

二徒弟看起来也有点费解:“……那你去阴曹司那么久在干什么?”

卫西一听这个话题立马露出愉快的表情,但没等他开口,后方的空气就猛然一震,多出了一道穿着黑西装的身影,正是许久不见的黑无常。

黑无常去拉卫西的胳膊:“走走走卫处长,我好不容易从酆都来一趟,没想到刚好能碰见你在城隍司,咱俩必须得喝上一杯。顺便把开年之后我推选您当阴曹司京城代表的方案给碰一碰,还有那个审批留阳阴魂时顺便将他们介绍到太仓宗工作的提议,我回酆都之后跟阎罗大人提过,他觉得很好!很可行!值得探讨!您不知道啊,阴曹司的GDP很多年没增长过了,大家心里都着急……”

瑞兽们:“……”

朔宗:“……”

天道都要塌了,这两位领导的事业心倒是一点不受影响。

******

阴曹司对天道撑不住这件事情看得很开,大家都是死人嘛,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分别了,更何况鬼道怨气深重,对天道修复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

卫西倒是还记得自己有事要做,一边跟黑无常聊着一边把早上没收拾好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刚合上箱子,就有冥差来跟他汇报:“卫处长,范部长,太仓宗的三位门人已经送回阳间了。”

卫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不过提着最后一个箱子下楼的时候,却猛然听到了舒婉容拔高的哭声:“承殊!!你给我住手!!”

卫西愣了愣,定睛一看,才发现回来的卫承殊和卫天颐居然扭打了起来。

卫承殊眼睛是红的,拳拳往卫天颐脸上招呼,就跟对待阶级敌人似的。卫天颐刚开始受了几拳,后来也忍不住了,暴躁地将小儿子一把推开:“差不多得了!轮不到你来怪我!你想想自己!你觉得全是我的错吗!!!”

卫承殊被他推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起来似乎还想扑上去揍。

宁天的瑞兽们站在一旁,都表现得很沉默,也没有上去劝架的意思。

卫西皱了皱眉,开口:“承殊,天颐,住手!”

客厅里包括舒婉容在内的卫家人全是浑身一震,立刻回首看向他。

卫西站在楼上,威严地看着他们:“宗门内禁止内斗不知道吗,你们为什么打架?”

卫承殊:“……”

卫天颐:“……”

舒婉容:“……”

二徒弟此时上楼,将他收拾好的最后一个行李提起,同时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卫西……你真是……”

卫西:“?”

二徒弟半晌后摸了把他的脑袋,很疲惫似的下去了。

卫西不明所以,下楼后还叮嘱卫天颐父子:“我去修复天道,你们在宗门里好好看家,不许再打架了知道吗?”

卫天颐【= =】地看着他,脸色倒是没之前那么白了,似乎是默认的意思。

卫西有点操心,怎么自己人还跟自己人打起来了呢,自己的门人还真是难懂。

此时卫承殊忽然一个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闷不吭声地冲进了厕所,随即叮铃哐啷地一阵响动,神情阴郁地提着自己的铁皮水桶冲了出来。

舒婉容抽泣了一声:“你去哪?!”

卫承殊一甩抹布,冷冷道:“擦石碑!不行吗?!”

卫西的忧愁这才消散,欣慰地看着他的背影,多勤劳的门人啊。

瑞兽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家里一个正常的人居然都没有。

但临离开前,闷不吭声擦石碑的卫承殊忽然出声叫住了卫西:“你等等。”

卫西回头看向这位宗门先进标兵,先进标兵提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阴沉沉地站在原地看他:“修复那个天道……会有危险吗。”

卫西想了想:“可能会有吧。”

先进标兵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注意安全。”

“啊。”卫西点头,“你也要好好看家。”

先进标兵没有对此表达意见,卫西以为他已经说完话了,便转身准备离开,此时背后却忽然再度传来对方的声音——

“谢谢。”

卫西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卫承殊蹲在地上搅洗抹布,并不抬眼看他,但好像忽然抬手抹了下眼睛。

卫西疑惑地问二徒弟:“阙儿,他为什么谢我?”

二徒弟抬手按在他脑袋上重重地压了压,依然满脸的不想说话。卫得道则在一旁笑眯眯的:“自然是因为你这掌门做得好。”

卫西面不改色,悄悄挺起胸膛。

宁天的瑞兽们仰天长叹。

虽然天道要塌。

可他们现在真的一点都悲伤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西:我可真棒鸭!

第一百二十一章:怎么吃都吃不完

千防万防,梦境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出去。

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国的声音一齐出现,有关部门再焦急也有心无力,只能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话题热度一点一点失去掌控。

虽然不是每一个民众都做了相关的梦,但身边和网络上如此多相似的经历集结在一起,恐慌的情绪瞬间便如同燎原大火,轰地烧干了多数人的理智。

明明临近新年,这一次的年关,人们的脸上却没有喜色。城市、小镇、乡村,有网络在的每一个角落都出现了混乱,对世界末日可能到来的猜测层出不穷。许多人执着地坚信着这一判断,吓得失去理智,以至于超市人满为患,快递忙碌到瘫痪,战况比起2012年抢盐热潮有过之而无不及。大米、面粉、粮油乃至煤炭这些必需品供不应求,有条件的人就跟不要钱似的大堆大堆地屯回家里。

各个城市的领导都快急疯了,甚至不惜调动流动车辆上街循环播报音频劝导民众不要跟风。

与他们相比,某些有关部门知道内情的领导态度却淡然许多,在办公室里听到下头焦虑的汇报,只能报之悲悯一笑。

假如天道坍塌,世界真的毁灭,抢再多的物资回家,又能有什么用?

人类在这世间纵横得太久太久,久到他们竟然生出了自己是这片天地主人,可以对一切为所欲为的错觉,如今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他们才惊然发觉,与真正的世界相比,人类是多么的孱弱而微小。

******

天色沉得像是兑进了一团化不开的黑墨。

路上,卫西疑惑地询问二徒弟:“阙儿,天道在哪里?”

“天道无处不在。”朔宗平静地回答他,“我们不是寻找天道,而是去寻找它的裂隙。”

但就连他也没想到最近的一处天道裂隙居然会出现在茂华山。

就是那座当初邱国凯邀请众多道长前来为剧组做法捉鬼,却叫卫西意外收获了一群妖精员工的茂华山。

朔宗站在茂华山那座酒店的顶端,山风狂乱,他眯眼望着头顶的天空:“挂不得这座普通的山能孕育出那么多的精怪,原来天道在那时就出现了缝隙。”

只是想来,当时天道的裂隙还不算大,因此并没有闹出乱子,只是泄露出了部分灵气,叫山里一些天赋好的动物们得以成精而已。

“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我们酒店的屋顶上!”一群瑞兽忽然出现的动静有些大,叫酒店监控拍到了,老板还以为遭了贼,立刻匆匆带着一群保安上来制止。

老板心说自己也够倒霉的,前段时间居然莫名地被人举报了酒店清洁不讲卫生的事。搞得卫生部门上门稽查,狠狠地罚了一笔。老板很想不通,按理说自家酒店平常雇的都是亲戚,邋遢得应该很隐蔽的,可举报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长年累月长在他们酒店里一样,居然连他们平常用抹布擦刷牙杯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吃了这个闷亏,老板气得不得了,就想找出这个举报者是谁,结果这段时间带着一群员工满酒店地找摄像头,愣是连个毛都没找到。

这已经够诡异的了,结果今天居然还碰上了更诡异的事儿,大堂啥动静都没有,这群人是怎么上到顶楼的?

朔宗扫了眼那个入住过后被自己举报掉的无良老板【第六十章:】,印象十分不好,话也懒得跟对方说,还是一起跟随前来的某部门领导上前出示过工作证明,并打电话找来了茂华山旅游管理部门的人来疏散这间酒店里的员工——

“我们监察到茂华山范围内进入了一群流动偷猎团伙,为了安全起见,希望你们能暂停营业,到山外躲避几天。”

那老板大惊,看到熟悉的管理处员工被对方叫来,也不多做怀疑:“原来你们是便衣!”

冬天的茂华山本来就没什么游客,他们酒店好几天没正经做生意了,跟赚钱相比,当然还是小命要紧,于是立刻惊慌地带着员工们收拾行李躲了。离开的时候同样看到山里许多动物在丛林中跟自己的车一起朝山下疯狂逃窜,感慨之下,不忘上网发帖——

【别相信什么狗屁世界末日啦,年底偷猎的都在冲业绩,警察也还在抓罪犯,卫生部门那么有精力开罚单,真世界末日,哪儿还有这么秩序的!】

******

逗留在茂华山里的人被尽数疏散,嗅到了不妙的意味,敏锐的动物们也纷纷逃命,卫西蹲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些慌不择路惊恐万状的动物,看了看已经被自己吃空怨气的保鲜盒,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野生的,不能随便捉啊……”

他还挺有闲情逸致的,不忘惦记吃喝。

其他瑞兽却都已经陷入了空前的紧张,空气一阵震荡,天台随即又多出了许多陌生的身影,各个泛着淡淡的神光。

卫西当即警惕地看向他们。

现场的其他瑞兽却好像都认得他们,风伯雨师甚至开口打招呼:“你们也来啦?”

这群新来的很有些傲慢,对风伯雨师也爱答不理,只有个穿着道袍,眉眼凶恶的回答他们:“废话,天道崩裂,我们身为神佛,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风伯雨师现在勉强算是自己的员工,卫西很有些不爽:“这谁啊这是?”

徒弟平静地回答道:“东西方上天庭最后遗留的神佛们。一百多年前,天道崩裂导致上天庭覆灭,星宿尽数陨落,只有他们当时信众众多,得以在浩劫里留存下来。”

卫西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是先进员工,瞧不上业绩差的,怪不得在风伯雨师跟前这么瑟。”

星宿们:“……”

那眉目凶恶的道袍神仙面皮一抽,卫西瞧见他,觉得眼熟:“唉,你是况道友他们莲都观里供的那个……”

这位神仙明显也认得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旁有同伴问他:“这是……”

“他抢过我观里的信众!”

当时气得他一口气连断十香!

问话的神仙:“???”

卫西已经站起身来,开始招聘:“在下太仓宗掌门卫西,各位仙尊,有没有意向来我们太仓宗发展?”

不管是什么物种,业绩够好,太仓宗就欢迎!

神仙们:“……”

瑞兽们也:“……”

朔宗默默地转开脸,夏守仁受不了地说:“卫……卫西,先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招魔招妖也就算了,连神仙也招是不是有点过分……?”

卫西觉得他的逻辑很有问题:“他们单位都已经倒闭了,我怎么不能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

想了想又道:“再说了,这又不是头一回,风伯雨师不也在我们公司做得好好的?”

夏守仁:“……”

夏守仁再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

那长得凶的神仙眉头一下竖了起来:“下岗职工?!”

旁边的卫得道慢吞吞过来挡住他的视线:“这位星君,我徒儿还小,心直口快了些,您不要计较。”

他一出场,满身的功德金光,当即将神佛们吓了一跳!

几个神仙错愕地打量他的模样:“你又是谁!”

卫得道笑眯眯地:“在下无名之辈,名讳不值一提。好在运气不错,收了个好徒弟,现在被徒儿供养在太仓宗里,做个供神。”

“什么供神!”凶神仙因为卫西曾经去自家道观挖信众的事情,恨屋及乌,冷哼怼道,“没有天道钦点的神骨,充其量是个伪神而已!”

卫得道也不生气,照旧慢条斯理:“不错,诸位星君哪个都比我强得多,我不过是承蒙信众们瞧得起罢了。”

他脾气这样好,搞得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再加上满身罕见的功德金光,比他伪神的身份更引神瞩目。众神不禁好奇地转向了当过同事虽然业绩不咋地但好歹比较熟悉的风伯雨师:“你们……现在当真进了他们宗门?在他们宗门里做些什么?”

凶神仙哼道:“没瞧他们一副堕了魔的样子么,做的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事!”

风伯大怒:“你少胡说八道!”

雨师也皱起眉头:“我们虽一时糊涂过,可后来悬崖勒马,并没有酿成大错。现在做的也都是正经造福人间的大事,这话未免刻薄。”

凶神仙眉头皱得更深:“大事?”

风伯扬眉吐气地哼了一声:“不错!正是这天下最受天道推崇的大事。”

神仙们都愣了,想到他俩的身份,都觉得错愕:“你们说的,是起风送雨?”

虽然刮风下雨对天地是挺重要的,可怎么也称不上最受天道推崇吧?

风伯:“怎么可能!可比起风送雨要有前途的多,下雨这事儿,我如今跟雨师不过偶尔做做。”

神仙们越发迷茫,什么新工作,竟能叫风伯雨师放弃数千年求雨的本事,还如此笃定地夸耀更有前途?

雨师微笑回答:“也没有什么,不过学着替信众们治治脚气痔疮便秘罢了。”

神仙们:“????”

风伯眼中暗藏得意:“不光如此,我与雨师近来一起上网课,学习了真菌原理知识,还打算下一步共同攻克牛皮癣和青春痘!”

神仙们:“????”

凶神仙难以置信:“备受天道推崇招福人间的大事就是……治脚气痔疮便秘?你觉得可能么?”

风伯早看不惯他们目中无神了,冷笑:“怎么不可能?你瞧瞧人家身上的功德。我看过去同在上天庭一场的份儿上才告诉你们,换成别人,根本说都不说!”

神仙们:“……”

神仙们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转向卫得道:“你,你的功德金光,难道……”

卫得道:“……”

卫得道暗暗地转了下卫西的位置,微笑点头:“不错。”

“!!!!!”

凶神仙眼神聚变,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卫得道身上的功德金光又太有说服力了,这可是数千年来漫天星宿都不敢奢想的功德,卫得道一个伪神,却偏偏得到了……

然而风伯雨师说的话却又太不可思议。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风伯雨师:“这……假如这是真的,你们俩身上的功德,怎么又寥寥无几呢?”

风伯雨师听得愣了愣。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们最近也思考过。

太仓宗目前信众群体有限,因此信众里有难言之隐的人不多,不过除了王老太之外,还是有那么几个得鸡眼或者排泄不畅的,他们跟着网课的进度,也动手尝试过治疗,天道倒是给了功德金光,绝对绝对没有卫得道身上的多。

他俩一开始还想着,是不是被太仓宗给诓了啊,卫得道难不成暗地里还有其他的手段攒功德?

可他们常跟卫得道在一块儿,又确实没见卫得道干过什么特别的大事。每天就是闲来无事地带着他俩到有限的信众家里晃悠,吃吃贡品,看看香烛,跟他们一样给信众看看杂症而而已。可同样的事情,功德金光却隔三差五跟不要钱似的落在卫得道身上,就最近半个月的功夫,少说给了七八回,而且一次比一次多。

风伯和雨师也很闹不懂,咋回事啊这是?

卫得道在一旁听得很沉默,最近阿修罗界跟人间合作蜜月期,似乎又在王都之外发现了几处新的油田,团结义还组织魔界的魔罗们搞起了什么全名脱盲普法活动……

这个到底要不要跟他们说呢……

不过不等他考虑好,风伯已经自觉找到了答案——首先,卫得道绝对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偷偷赚功德,其次,天道向来公允,天下万物在天道看来都是一样的,因此也不会有任何可能给对方开小灶,功德数量不一样的原因,那只可能有一个——

“想来是我们治得不如他好!”

卫得道双眼无神:“……不错!”

凶神仙皱起眉头,内心怎么想不得而知,表面上到底不愿意附和:“我看你们是真的疯了。”

其他神灵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态度。

想来也是,神灵自视甚高,最重尊严,功德金光这玩意儿,虽然算是神灵的勋章,神神趋之若鹜,可从实际角度出发,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特别实用的用场。要他们这种没有堕魔,过去在上天庭也有点地位混得不错的神仙为了点功德金光就去讨好一个伪神,到底太难为他们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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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们都不搭理卫西递出的offer,叫卫西再次感受到了身为小企业主招工难的困窘。好在此时,天道终于有了动静,叫他短暂脱离了这样的忧愁。

天色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阴沉。

隐约中,天际有雷声滚动。

在场众人轻易就能分辨出来,这是和普通雷鸣有所不同的天雷的声响。

只是雷声已经非常虚弱,听上去就像天道想要劈什么东西,却已经精疲力竭了似的。

卫西迷茫地抬头看向天际,听到雷声,他隐约感到心底有些异动,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仿佛是恐惧,又好像是别的一些试图挣扎出身体的东西。

他竖起耳朵,想仔细去倾听是什么被自己遗忘了,直到二徒弟靠近身边,抬手用温热的手掌挡住了他的耳朵。

卫西:“阙儿你做什么?”

却见卫得道缓慢地朝自己走来:“西儿啊,那个声音听多了脑子会变笨,咱们不要去听啊。”

卫西:“!!!”

“天道裂隙变多,天道在溃散!”夏守仁开口朝着这边喊,“老——那谁!!过来摆阵!”

朔宗跟卫得道飞快地碰了个“眼神”。

卫西现在在人类的驱壳里,没有觉醒,应该是安全的。

但卫西现在在人类的驱壳里,没有觉醒,同样没有力量。

这一点卫得道也是同样。

卫得道点了点头,朔宗轻声说了句“等我回来”,松开手就飞身跃进了瑞兽群中。

卫西没徒弟捂耳朵,只觉得原本黯淡的雷声一下清晰了许多,但每次刚想仔细听,旁边的卫得道就提醒:“听多了会变笨。”

卫西冷冷地说:“卫得道,你少吓唬我。”

但顾虑着自己这样聪明的脑子,被影响了到底不好,终究没再特意去捕捉雷声的频率。

上天庭覆灭,原本漫天的神佛神兽,如今竟然只剩下聚集在天台的这寥寥一群,与无垠的天地相比,渺小如沧海一粟。朔宗却半点不在意,明明声音还带着独属于“陆阙”的少年感,却丝毫不影响其中威严:“起灵阵。”

一个眼神,宁天的全体瑞兽尽数靠近。

其余神佛们相互对视一眼,也默认了他的指挥。

片刻之后,一道浩瀚的法阵夹裹着神力在他们手中平地而起,径直朝着濒临破碎的天道冲去!

原本疲弱的天道仿佛被注入了一记强心针,但随即,更加愤怒的嘶吼从天道的裂隙里喷薄而出!一部分团团将天道围困,一部分愤怒地朝着他们涌了过来!

******

这抹黑色遮天蔽日,夹着恐怖的寒潮。

城市里,明明还在下午,天色却已经黑如午夜,比前些天更加可怕的是,这次还下起了雨。

狂风夹杂着暴雨扑打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剧烈得像是恨不能将楼给吹塌。

正在上班的人们终于无心工作,恐惧地离开办公桌聚集到角落,领导的呼吁也不管用了,想到网络正甚嚣尘上的猜测,一部分人索性在领导的大喊声中直接绝望地转身离开。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老板吧!世界末日都快来了!还做什么社畜!当然是优先抢购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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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茂山。

“不好!”夏守仁看着那抹黑色吃了一惊,“这里为什么会积攒了这么多怨气!竟然比去到京城的数量更多!”

朔宗冷脸抽出弑神鞭迎了上去,一鞭打散了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怨气:“不知道原因,那就直接打。”

这话倒确实很有道理,夏守仁一咬牙也跟着同伴们冲了过去,可怨气这次学聪明了不少,并不将自己凝聚成原型,反倒采取了分散猥琐流打法,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灵活得不得了,就好像后头有人操控似的。

天台上的卫西有点焦躁,他看着二徒弟以少敌多,自然想去帮忙,可偏偏没有辅助,怎么跳都跳不了那么高。

卫西试了几次都无法飞起,只能喊一旁陪着自己的:“卫得道!”

卫得道叹了口气,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叫他:“西儿啊……”

卫西盯着空中,二徒弟终于被怨气打到了!

无数怨气突破不了弑神鞭,索性将自己凝结成锐刃铺天盖地扫向了对手们,一路连割带自爆,这杀伤力完全不是凡间凶器可以比拟的。防守弱一些的,比如夏守仁,直接被炸得浑身是伤,就连朔宗,脸上也重重地挨了一道,罕见地出现了伤口。

金红色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朔宗神情少见的阴沉。

“不对。”他笃定地望向天道裂隙,“有东西在操控他们。”

怨气自私凉薄,颠覆天道也只是为了让天地重回混沌状态好叫自己不受管束,它们可没有自爆殉道的信念,明显是被比更高一级别的存在驱使的。

卫西看到徒弟脸上的伤口,眼睛一下红了,头脑轰然作响,只觉得身体深处有一股连自己都陌生的恐怖戾气瞬间控制不住地爆裂开来。

“找死!!!!!”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等意识回神,就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徒弟身前,手中抓着一把已经被撕成粉碎的怨气,身体也正要跌落。

朔宗吃了一惊,立刻腾出只手抱住他的腰:“卫西!”

卫西意识回神,一闪而逝的戾气已经不见了,赶忙将那团怨气塞进嘴里,回头去看徒弟脸上的伤口:“阙儿你没事吧?”

不远处的夏守仁很怨念:“我都被割成这样了,那老畜生伤口估计还没两厘米,怎么没人问问我有没有事……”

但与此同时,众多瑞兽也从他的行动中猛然惊觉了一件事。

原本在京城的时候,卫西吃那团凝聚成形的怨气时他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到了现在,怨气分明没有凝聚,有影无形,用灵力都只能将它们打散,无法让它们彻底消散,卫西却仍然轻松地将它们吃了下去,且被吃掉的怨气居然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动。

好像碰上了卫西的那张嘴,世上的一切存在都没有抵抗之力似的。

瑞兽们差异地对了个眼神,而前方,一直阴魂不散的怨气也终于停下了动作。

气氛绷紧得像是暗潮汹涌的洋流上平静无波的海面。

天空中忽然传来轻笑。

一道模糊的身影终于从天道的裂隙中踏了出来:“我说呢,派出去的怨气怎么会有去无回,原来是你。”

夏守仁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混沌!!!”

旁边的那个长相凶恶的神仙吓了一跳:“混沌?!混沌不是已经被天雷劈死了吗?!更何况混沌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乎不是他这个样子!”

“不是那个混沌。”

夏守仁向来没个正行的表情在此刻终于一点一点地严肃了起来:“是开天辟地前的那一抹混沌。你成神太晚,不知道也正常。”

盘古开天辟地前,天地一片黑暗,或者这黑暗就是混沌本身。混沌会吞噬一切存在,因此除他以外,根本没有人类和其他生命生存的空间。后来混沌终于被劈开,才有了天地,和如今繁华多样的世间万物。

混沌慢悠悠地说:“不错,我随这天地同生,比日月星辰和天道寿数还大,当得你们的长辈了。”

卫西看着这忽然出现的家伙,目不转睛。

夏守仁:“一个要将天地万物化为混沌的长辈?”

混沌不以为意:“这天地本是我的,我将它化回混沌,不应该么?”

朔宗冷笑:“你吞噬掉天下万物,所以天地就该是你的?”

自家卫西也什么都吃,但好歹还知道那是偷吃,不占理的吃,吃完了得挨打。与自家卫西相比,混沌这位前辈真的是很不要脸了。

混沌的笑声无处不在,带着深切的恨意:“怎么不是我的?是我被抢走的!天道镇压我那么久!也该将它还回来了!

夏守仁扯了扯嘴角,知道无法跟它理论:“我以为你已经消散了,没想到居然只是被天道镇压。”

混沌大笑:“混沌怎么可能消散!混沌就是混沌!混沌可以生活在宇宙的任何角落,哪怕化成灰烬都能活,天道也拿我没有办法!”

众多神佛瑞兽听得神情紧绷。

不错,混沌确实是这样,它只是一抹“气”一般的存在而已,不像阴魂可以超度,也不像肉身那样会死亡,它的活着和死去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因为它没有实形,不惧水火和任何攻击,不论怎么分离切割,它始终是存在这个世间的。

此时就听卫西忽然转向朔宗,咽了口唾沫:“阙儿。”

朔宗听到他的声音,紧绷的神情略缓,低头看向他:“怎么?”

卫西跟大家的反应都不同,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他的意思是……他是可以一直吃一直吃都吃不完的吗?”

怎么吃都吃不完,这是什么样的神仙宝贝!

朔宗:“……”

瑞兽们:“……”

混沌:“???”

大家忽然开始非常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夏守仁【摸下巴】:“……假如你愿意一边吃一边拉的话……呕!”

第一百二十二章:新天道

混沌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此清奇的角度解释自己的存在,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死死地盯着卫西:“放肆,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卫西表情果然收敛了些许,谨慎地看着他:“你是……”

混沌露出独属于上位者的莫测笑容:“按照天道的标准,你或许可以把我当做万恶之祖。”

卫西:“?”

卫西脸上谨慎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也找出十足的威风面对他:“那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混沌:“???”

混沌皱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这小辈——”

卫西打断他:“既然知道,你怎么不叫我卫掌门或者卫处长!”

混沌:“????”

混沌正迷茫,就听天空中原本有气无力地雷声骤然变大了。

他立刻愤然回首看向天际:“阴魂不散!”

夏守仁摇摇脑袋,忘掉刚才听到的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眼中倒是闪过一抹喜色:“来得好!”

卫西:“什么来了?”

夏守仁:“自然是天雷!看来是刚才的阵法起了效,天道终于有余力收拾掉那些怨气,来对付混沌了!”

他这会儿终于明白过来,天道即便溃散了,也不该表现得像刚才那么虚弱,积成上万年的怨气再强大,也不至于强大到连天道都如此被动。可换成混沌就不一样了,一个与天地同寿的,连上古都不足以追溯其起源的对手,将本就衰弱的天道折腾得疲于奔命,真是太正常不过。

所以刚才的那些天雷,所劈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怨气,而是这头混沌!

如今有了瑞兽们和神佛送上的神力,天道想来可以跟混沌搏上一搏!

卫西:“原来如此。”

奇怪的是二徒弟似乎没有表露喜悦,搂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反倒越发勒人,头顶传来的呼吸声也越发沉重。

混沌听到夏守仁的话,倒是神色狰狞地看向之前对自己十分不敬的卫西:“叛徒,你以为你做了天道的走狗,就能躲得过去?!”

卫西愣了愣:“你在说什么?”

混沌狞笑:“我说,天雷劈完我,就该轮到你了!”

卫西没听懂:“我们太仓宗清清白白,又不偷税漏税,天雷为什么要劈我?”

混沌:“……?”

混沌愣了愣,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知道天雷为什么要劈你?”

卫西正疑惑,混沌忽然狂笑起来:“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不知道!!!”

卫西觉得对方看起来怪怪的,徒弟已经将他的脑袋按在胸口飞快后退:“不要理他。”

天地中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雷光,直直地朝着混沌打落。

这真是惊天动地的一道雷。

卫西有意识以来,从没有见过这样骇人的雷,却本能地感受到了内里可以其轻松劈裂山川的令人恐惧的破坏力,脸上空白了一瞬。

然而混沌的力量竟然也丝毫不容小觑,回首猛然张开大嘴,竟然硬生生吃下了那道天雷!

刚才还表现得非常高兴的夏守仁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

混沌低哑的笑声无处不在:“让你失望了,蠢货。你是不是忘了天道已经崩裂大半这件事,还以为它是从前鼎盛期那个天道吗?”

在场的瑞兽和神佛们听得面无人色。

是啊,天道已经塌陷大半,剩下的这一小点苦苦支撑了一百多年,恐怕也将到强弩之末,混沌却是与天地同生的年纪,哪怕后来被盘古劈开,也绝不是可以轻松对付的存在。

别的不说,他吞噬万物的能力就完全是一个bug。

不过吃下那道天雷之后,混沌的表现也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毕竟是集结了诸多神佛和大批瑞兽神力的一击,他的身躯被天雷中的能量撑得如同吹饱的气球那样疯狂膨胀。体表开裂,无数黑色的气体从裂开的伤口里涌出,又飞快地向他靠近,重新融合。

这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混沌脸上流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眼神越发充满憎恨了。他再次将目光放回到卫西的身上,蛊惑地开口:“孩子,想来我这里吗?”

身后的徒弟气势变得有些锐利,卫西倒是立刻摇头:“不想。”

徒弟低头了他一眼,前方的混沌也顿了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不用怕,刚才是我误会你了,你现在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卫西看着他身上现在噼里啪啦直闪的雷光,表情为难:“可是现在吃你会扎嘴巴。”

混沌:“……”

朔宗:“……”

混沌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眼神重新变得不善:“我原本还想念在你虽未觉醒,也算是我膝下同源的份儿上,想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你却自己不懂珍惜。”

卫西:“?”

混沌嘲讽一笑:“蠢货,莫非你到现在还在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人类吗?”

卫西:“……”

卫西被混沌提到伤心事,情绪立刻低落许多,臊眉耷眼的:“怎么可能……”

要真的就是个普通人类就好了!最开始做瑞兽的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卫西就每天都在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中途醒来,醒来也就醒了,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跑出去听二徒弟和夏守仁他们说话,更糟心的是,听了也就听了吧,为啥不能安静如鸡,还非得嘴贱跑出去多问那么一句。现在可好,把自己搞得一地鸡毛。

瑞兽的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白天要见义勇为,晚上要维护治安,平常身边没熟人的时候还好,有熟人,尤其大徒弟团结义在的时候,那真是八百米外摔倒个人他都不能袖手旁观。碰上自然灾害,他就更倒霉了,比如京城地震这几天,为了把伤员送到医院,他甩着两条腿在京城的高架桥上那个跑啊,跑得不想活了都,最后还连钱都不能要。

混沌一顿:“你竟然知道自己是个——”

朔宗意识到不妙,立刻带着卫西闪远,并给了旁边的瑞兽们一道眼神。夏守仁毕竟不是笨蛋,瞬间默契地带着其他队友围住混沌。

然而他们根本就不是混沌的对手,终究还是被混沌说出了后头的两个字眼——“凶兽!”

卫西猛然抬头看向混沌,差点闪到脖子:“你说什么?!”

朔宗一道弑神鞭抽向混沌,连顺着鞭身一路打回来身上的天雷余威都没能阻挡他的杀心,他低声朝卫西吼道:“卫西!挡住耳朵!”

卫西第一次没有听从,双目圆睁地看向混沌:“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混沌看到对手们的反应,一下子全都明白了,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朔宗:“卫西!”

卫得道也上前挡在了卫西和混沌之间:“西儿!”

卫西喃喃自语:“难道你们认错了人,我其实不是瑞兽饕餮?”

“你当然是饕餮!”混沌听到这话,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脸上露出近乎癫狂的恶意,“哈哈哈哈!只是你大概不知道!饕餮并不是瑞兽!而是彻头彻尾,货真价实的凶兽才对!哈哈哈哈哈!”

卫西愣愣的,仿佛已经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冲傻了。

朔宗看见他的反应,胸口一痛,双目血红:“卫西!静心!不要相信他!”

卫得道始终温和的神情终于消失,拂袖朝混沌攻去:“你的话太多了。”

混沌看得出他实力深浅,半点没把这个小老头放在眼里,直接一掌扫去:“什么杂碎,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然而卫得道实力虽然一般,却有满身的功德金光,他虽然如愿将卫得道打开,却也被天雷再次结结实实地劈中了一回。

“岂有此理!!!”

混沌顿时恨极了这群对手,捂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裂缝,眼中的恶意越发浓郁:“很着急吧?我是不是打乱了你们的计划?可惜他现在有多相信你们,明白真相后,就会有多绝望。自然而然会选择跟随我,走回这条不为天道所容的路上。”

朔宗浑身杀气飙升到了最巅峰:“你、想、死!”

混沌并不敢小看他,却也因此更加痛快了,笑容诡异地回答:“我死不了,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你们——狗咬狗罢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伴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混沌之力骤然在天地间蔓延开来!

朔宗脸色聚变,被打伤的卫得道更加失措,卫西捂着额头恍惚地抬起眼,只觉得前方一阵晕眩,身体越来越轻。等到意识回神,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居然已经冲出了身体。

天空传来一把无悲无喜的声音,卫西侧耳倾听,某些压制已久的意识随着这把声音迫不及待地从头脑最深处涌动出来,明明毫无记忆,他却没来由地笃定了那就是天道。

下山那么久了。

当初被迫进入这具肉躯,他曾经尝试过无数种办法想让自己脱离出来,却始终没有成功。

这次竟然自己出来了。

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很焦急,卫西漂浮在半空,意识到自己无需徒弟抱着腰竟然也没有坠落。

******

他做了好长好长的一场梦。

那似乎是曾经梦见过的场面。

卫西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好像就是得知自己是瑞兽那天梦见的。

只不过原本模糊的场面和感受这次都清晰了许多,他得以看清前方围拢自己的人,也得以听清他们呼喊的话了。

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虚弱,肚子也很饿,右手有点疼,卫西本能地抬起来舔了舔,舔完之后才记起这么做好像很不卫生。

不过他以前是有这个坏习惯的,在山里时被卫得道唠叨了很多次才因为不耐烦给纠正过来。

不管了,现在卫得道和二徒弟都不在,好像也没有认识的人看到,那就抓紧舔舔吧。

卫西一边珍惜机会地舔着,一边瞥向前方,前面的人都穿着宽袍大袖,并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让卫西依稀又记得了地震那会儿看到一地伤员需要送医时的恐惧,一阵儿发愁。

二徒弟说过这好像是祭拜自己的仪式。

万一他们跟自己许愿的话,怎么办呀。

跑跑腿之类的事情都还好说,可万一跟自己祈祷想发财呢?难不成得把自己赚来的钱分给他们么?太仓宗虽然好容易发展到了现在一千多个员工的规模,可算算公账上的数目,眼前的这堆信众,一人分个十块钱估计都得捉襟见肘。

卫西越琢磨越害怕,越琢磨越想逃,简直是面对天雷都没有那么恐惧的。

却听前方一个个头高大的人颤声说道:“好不容易困住了这头凶兽,之后该怎么办,你们想好没想好?”

卫西一怔,再次朝人群看去,忽然发现他们看着自己的表情好像各个都充满惊恐。

******

卫西再次睁开眼,发现二徒弟和卫得道一左一右护在自己的身边,神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其他人好像都已经打过一场了,夏守仁伤得不轻,神情痛苦地捂着增加的伤口,毕方火红色的头发秃了大半,看上去像是被薅下来的,其余瑞兽和神佛都露出疲色,半空中,天雷的声音滚滚不绝,混沌的样子看起来也很糟糕,眉眼却依旧带着得色。

卫西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样小的动作,却立刻被所有人投以瞩目。

夏守仁脸色苍白,甚至朝后缩了缩,口中低声叨念:“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卫西正不解,头发就被轻轻捋过一把,转头看去,正对上徒弟一如往常的神色:“醒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卫西看着徒弟,突然想起自己的梦境,答非所问:“阙儿,那天你说错了,我梦里出现的那些人,应该并不是我的信众。”

徒弟眼神很深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卫西问他:“所以饕餮真的不是瑞兽,对吗?”

这话一出,夏守仁的叨念声立刻停下了,神色绝望地僵在了原地。

卫得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西儿啊……”

朔宗猛地闭上眼睛,呼吸乱而急促。

他们都不说话,混沌却得意的要死,不惜顶着无数对手愤恨的目光朝卫西招手:“你现在相信我没有骗你了吧?过来。”

卫西看着他,试图动身,肩膀却忽然被二徒弟给按住,二徒弟低声叫他:“卫西,你……”

卫西回头:“怎么?”

二徒弟表情有些无力,手指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将按在他肩上的手移开了:“不,没什么。”

卫西有点担心,但看起来徒弟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他这会儿急于求证,加上某些原因,还是朝着混沌过去了。

混沌看着后方那几个之前还咄咄逼人的对手现在士气大减的模样,双眼微眯,志得意满,询问卫西:“你刚才晕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卫西:“我做了一个梦。”

混沌的嘴角微微勾起:“梦到了什么?”

卫西回忆了一下:“有人在梦里叫我凶兽。”

混沌笑容变大,森白的牙齿渐渐显露了出来:“那不是梦,应该是你遗忘的记忆才对。”

卫西若有所思:“所以我果然不是瑞兽,而是凶兽么?”

混沌:“不错。”

卫西:“所以其实我并没有会向我起祈愿的信众?”

混沌哈哈大笑起来:“向你祈愿?!哪个不怕死的会胆敢向凶兽祈愿?!凶兽天性残暴,不为天道所容,生来只会掠夺。天下人人惧怕,躲都来不及,你不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他们就该心满意足了!”

卫西点头,终于相信了:“原来凶兽是这样的。”

******

混沌的声音很大,似乎是刻意想让所有人都听到,朔宗听不到卫西的回答,却也能猜到他俩在聊什么,听着混沌的用词,几乎不敢去想象卫西的心情。

他回忆着卫西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自从得知自己是瑞兽之后,对方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乐善好施,博施济众,会为弄丢了钱包的上班族抓小偷,会耐心地帮助以往看都不会看的陌生人送被遗忘的手机,会在地震发生后不求回报地带着团结义在京城徒步奔波救治伤员,甚至听团结义说,他连八百米外摔倒了一个老太太都会争着抢着去扶。

这种人间道义里传统的“善举”,就连真正的瑞兽都不会去做,因为它们真的太渺小。能请动宁天瑞兽们出手的,无不是影响到了一方水土的大灾祸。

可卫西却从来没有挑剔过善举的大小,每一桩每一件里都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去做好一个瑞兽。

现在梦醒了,真相如此残酷,他对世间如此鲜明的热情和眷恋会被打击到何等地步?

混沌望着前方的卫西,想到卫西刚才的问题,嘲讽地讥笑道:“凶兽本来就是这样,我没想到,你居然还天真到以为世间会有人向你祈福。不可能的!凶兽,永远是凶兽!”

卫西点头:“我懂了。”

混沌心说你小子可算醒悟了,不由眯起眼睛,轻笑一声,满怀恶意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诸多瑞兽们,缓缓抬起了手:“你看他们,这些神佛瑞兽,他们各个跟凶兽不同,生来就能拥有万千信众,每天被香火参拜,能得到无数的祈祷。你看到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卫西回头看了一眼,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摇头回答:“天道不公。”

混沌瞬间激动了起来,不错!天道对你不公!你还不辅佐我颠覆这不公的天道,对抗这些拥有你所没有的一切的瑞兽?!

却听卫西接着感叹:“天道对他们真是太不公了。”

混沌脑内还在演讲现场,无数“来吧!颠覆这无趣的天下”“毁掉这些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让天地重回混沌,岂不是大快人心!”的内容疯狂刷屏,亟待开口,听到卫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只觉得头脑紧跟着木了一木。

混沌沉默了好久才慢吞吞地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卫西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越发感慨:“我说天道对他们实在不公,居然生来就要承担那么多。”

混沌:“……”

卫西转过头来,对上混沌木然的表情,郑重地说了句:“多谢你。”

混沌面无表情:“……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唉,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过得十分辛苦,险些对世间都要失去眷恋,连生意都懒得去做。”卫西松了口气,“现在发现自己原来是凶兽,简直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混沌:“……”

混沌:“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卫西眉头一竖:“你怎么胡乱骂人?”

骂人?我他妈还想打你呢!

混沌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你并不打算辅佐我颠覆天道?”

卫西:“公司里还有一千多张嘴等着吃饭,我颠覆天道干什么?”

混沌看着这个自己大费周章拉来的,本以为可以收服下来指挥去跟瑞兽们狗咬狗的对象,颇有一种被渣男欺骗了感情的愤怒:“你既然不打算辅助我颠覆天道,那我叫你,你过来干什么?!”

卫西打量了他一眼,估计是自己刚才昏迷的时候该打的架都打过了,混沌被天雷劈得浑身是伤,此时伤口处却已经不再像自己刚开始见到的那样闪烁着可怕的雷光,他理所当然地回答:“你现在不扎嘴了,我当然是来吃你的。”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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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卫西说到做到,话音落地,果然往怀里一掏,随即哎呀一声,看向自己被安置到天台的肉身:“保鲜盒忘拿了!”

混沌:“……”

卫西转念一想,想到自己现在是魂体,应该不会留下会被徒弟嗅到的味道,一咬牙,索性拿出了自己的老手段,飞身朝着混沌扑了上去!张嘴就咬!

还别说!没了身体!动作比以前轻巧许多!一扑能扑得老高!

卫西只觉得喜上加喜,太带劲儿了,日子真是红红火火,充满了盼头。

混沌向来是吞噬别人的那个,哪里有过被咬的经验,顿时被他不安套路出牌的脑回路给搞蒙了,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卫西逮了个正着,头顶狠狠挨了一口!

卫西这张嘴,吃天吃地吃空气,现在换成吃混沌,同样毫不犹豫。混沌被他咬得嗷的一声,只觉得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这一口清晰地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与疼痛相比,头一次被啃这种陌生的恐惧感更加叫他难以接受,不禁勃然怒道:“你竟敢真的吃我!”

卫西对他印象其实还不错,因此还挺客气的,边啃边回答:“你反正又不会被吃完。”

结果咬完再抬头:“咦?”

混沌脑袋上被啃掉的缺口居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迅速恢复原状,而是就这么突兀的缺了一块,好一会儿旁边的混沌之气才慢吞吞地填补过来。

卫西大失所望,这怎么能叫吃不完?明明吃快一些也是能吃完的好吗?

混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内心头一次感受到了以往被自己吞噬掉的那些生命才有的处境,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个不得了的对手。

俩人技能点差不多,卫西啃他,他也立刻张嘴要啃卫西,卫西见势不妙,立刻遵循过去的经验,先发制人地抬起腿把脚塞进了对手嘴里!让对方先从不会导致自己致命的位置吃起!

混沌:“……”

卫西赶着混沌的嘴巴被塞住,抓紧吃混沌的脑袋,很快就把脑袋吃掉了大半!

混沌没了半张脸,修复速度又慢,终于如临大敌起来,也不敢轻忽,一边啃卫西的脚和腿,一边挣扎着开始跟卫西打斗。

远处的瑞兽们:“……”

为什么他俩忽然打了起来?

朔宗凝固的表情更加凝固了。

夏守仁觉得自己头有点晕:“……卫……卫西这是……他不是知道真相了吗?”

朔宗眼神一黯,目光中闪过浓浓的心疼,一旁的卫得道同样动容:“他知道真相,还能这么做……你还能有什么可问的呢。”

夏守仁怔在原地,看向卫西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浓浓的敬佩:“我,是我太看轻他了。”

原本血战过一场已经疲惫不堪的瑞兽们被卫西的表现当即激励出了浓浓的斗志,夏守仁更是捂着伤口飞快地行动了起来,鼓动其他同伴:“快起来!卫西帮我们拖住了混沌!天道估计可以撑下去了!”

黑沉的天空依旧散发出叫人绝望的暮色。

但正在此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再度发生了。

或许是混沌之气里包含的力量太过强大,卫西啃下混沌大半颗脑袋后,意识竟然再度出现了强烈的眩晕。

他身上强大的气势开始出现的那瞬间,远处的朔宗就意识到了不妙,立刻飞身上前:“卫西现在脱离了肉身,觉醒之后,可能会引来天道!”

但他终究慢了一步,前方的卫西力量变得危险的刹那间,天道已经迅速迫近,下一秒漫天的乌云凝聚在一起,再度生出了雷霆万钧的一击——

朔宗目眦尽裂,头脑瞬间一片空白,等到意识回神,竟然已经化为原型,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道雷!

卫西恍惚间只觉得有个金红色的庞然大物冲向了自己,兽瞳大睁,明明如此陌生,喊出的却是自己熟悉的声音:“卫西!!!”

卫西下意识回喊了一声:“阙儿!?”

那金红色的巨兽被天雷劈得猛然一沉,身上裂开了数道伤口,却依旧坚定地朝自己飞来。

卫西想要松开混沌靠近他。

眼前却忽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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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片空荡,朔宗顶着被天雷劈出的伤口,双目血红,困兽一般试图寻找到卫西的气息,直到夏守仁上前将他拦下:“老畜生!你清醒点行吗!!”

朔宗身形一顿,缓缓恢复出人身,细碎的伤口里流淌出的血液蔓延过皮肤,留下了跟上头原本的黑色图腾如出一辙的印记,半点都没有从指尖滴落。

他沉沉地看着天空,半晌后终于冷静开口:“回去,起阵。”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原地的不少瑞兽都被这变故惊呆了,上前试图询问究竟,夏守仁大概猜测出了可能,回首看着天空,脸上露出一抹怅惘的神色:“我以为没了混沌,天道可以撑下去……但现在估计猜错了。”

朔宗的回答更加简短:“天道预测到自己即将崩塌,用最后的力量,把卫西和混沌一起收进了裂隙。”

这还真像是天道的作风。

瑞兽们沉默了一阵,绝望的气息蔓延开来:“天道,最终还是要塌吗?那这天下,我们该怎么办?还有卫西,卫西他……”

朔宗指尖捻动着自己的血液:“修。救。”

天道塌陷,那一切完蛋,只有修复了天道,才有可能把卫西从裂隙里带出来。

城市的雨声已经迫近到了山里,狂风将山林里的树木吹得脆弱不堪,阵法沉默地摆开,但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

就连神佛都显得有些勉强:“上天庭覆灭,修行界也消失,就留下我们几个,数量太少,神力根本不够支撑天道的需要。”

朔宗紧紧地握起拳头,忽然抬手一道灵力拍向自己,逼出了一滴心头血,撒进阵法。

阵法骤然变强,连夏守仁却吓了一跳,看向朔宗苍白的面孔:“老畜生!你不要命了!”

朔宗冷冷地回答:“废话少说,起阵。”

夏守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也伸出手,决绝地给了伤痕累累的自己一道。

“他妈的!”夏守仁气喘吁吁地抱怨,“老子简直是圣父,卫西出来,我非得让他请客吃饭不可!”

他的抱怨在气氛凝重的现场终于引发了几声低笑,宁天的众多瑞兽们相互对视,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出手,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第三十二滴心头血相继涌进了大阵中。

神佛们叹了口气,各自盘腿的盘腿,起式的起式,将自己的神骨也剥离部分下来,加入了阵法中。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元气大伤,只是比起岌岌可危的天道,阵法的力量似乎还是有点小。

朔宗沉默地望着天际,其余神佛瑞兽也都几近绝望,然而恰在此时,阵法竟再次猛然一亮!

在场众人同时回头看去,竟见一股强大的愿力正从山林之外徐徐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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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众多道观寺庙已经燃起浓浓的香火,诵经不断。

某寺庙里,躲避暴雨的路人奇怪地看着和尚们集体念经,还好奇询问:“大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大暴雨,又没人来上香,你们这也太虔诚了吧。”

寺庙的老住持朝路人微微一笑:“要来上一炷香吗?”

那路人想了想:“也好,最近舆论那么坏,都说要世界末日了,唉,想想平时虽然压力大,可活着还是挺有意思的,希望老天保佑能天下太平吧。”

莲都观,附近的居民来观里借东西,也好奇地打量道观里全副武装的道长们:“况道长,你们这是要飞升啊?”

况志明一身道袍,与妻子并肩站在香案旁,神情温和:“修行人,虽然没有入道,能力有限,可略尽一番薄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居民没听懂,但见他们这样认真,想了想,还是朝天空双手合十拜了拜。

卫家,一家三口吃过晚饭,看到外头漆黑的天色和越发猛烈的狂风暴雨,各自都不说话。

卫承殊放下饭碗,起身上楼,路过自家得道天尊的神相,想了想,抽出三只香来点上。

桌后的卫天颐脸上还有被儿子打出来的伤,见状冷哼一声,似乎很不屑的样子。

舒婉容洗好手再上楼时,路过神龛,余光一瞥,却惊讶地发现小香炉里除了自己儿子点上的香外,竟然还多出了三根。

王老太跪在蒲团前念叨:“天尊保佑,老天保佑呀,这大雨早点停吧,再不停我家小丫头明天都不好上学了。”

城市乡村的各个角落,千家万户,许许多多的人也在朝着天空或默念或叹息,甚至连未通灵智的动物都在无意识地祈祷生活能过得好些。无数愿力集结在一起,竟然成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阵法里的神佛们收回看向山外的目光,神情各异。

这天下,从来都不只是神灵的天下,而是天地所有生灵的天下。

只是融入这股愿力后的阵法,到底还是缺少了一点点。

此时阵法外忽然响起一道温吞的声音——

“再加上我吧。”

众人目光转向声源。

那模样凶恶的神仙皱眉道:“你能做什么,刚才伤成这样,又没有神骨。”

夜色中,卫得道一身旧衣,顶着浑身耀眼的功德金光,身躯佝偻,神色平缓,微微笑着回答——

“我没有神骨,只有一身魂魄,融入阵法,应该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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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凶神仙吃了一惊:“你不想活了?!”

卫得道眯着眼回答:“以我一人换天下千万,怎么看都划算。”

“卫得道。”朔宗的声音很沉。“卫西不会同意的。”

卫得道目无焦距地看着他,气质温吞得像水一样:“天禄神大人,那就得劳烦您和在场的各位,替我瞒着他了。”

朔宗:“不可能。”

卫得道并不理会他的拒绝,只是笑道:“那孩子在裂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他年纪还小,不懂事些,万一我能成功让他出来,也劳烦在场的各位,替我好好照顾他。”

现场一片沉默,朔宗的脸色异常难看。

卫得道叹息:“道这一字,我悟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悟透。年轻时为了参它,还犯下了许多错事。我亏欠那孩子太多,这一趟,天禄神就当成全了我吧。”

朔宗视线发沉,很久之后,才闭了闭眼:“好。”

卫得道笑了起来,艰难地爬起。

他武力值太差,又没有成神,刚才被混沌一挥,竟然挥到魂魄受损,因此动作异常的慢,好半天才徐徐钻进阵法。

那模样凶悍的神仙已经气急了,虚弱地喊他:“你这伪神,自不量力什么!快出来!你去了能有什么用!”

卫得道并不生气,和缓道:“在下确实没什么本事,但愿星宿大人能保佑我一颗殉道之心归得其所。”

话音落地,他挥袖跟在场众人作了个揖,转向天际,带着终于攒够了神力的阵法义无反顾地朝着天道的裂隙去了。

现场一片寂静,风伯雨师对视一眼,雨师抹了把泪,风伯重重地跺脚,两人都难言地悲伤,也不管那凶神仙的本意,发泄般地朝他怒道:“你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瞧不起人!会说点好听的吗?干什么叫他伪神!”

凶神仙也双眼通红:“我说错了吗!他难道不是伪神吗!”

风伯:“伪神又怎么样!人家身上的功德金光你八辈子都赶不上!”

凶神仙:“再多功德金光能有什么用!更何况还是治脚气来的!”

风伯:“你看不起治脚气?!”

凶神仙:“就看不起怎么样!治脚气能把他治出神骨吗?治脚气能让他从伪神变成真神吗!”

卫得道带着大阵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悄无声息地隐进了天道的裂隙里。

下一秒,天地忽然一阵剧烈的动荡,丰沛的灵力骤然从裂隙里奔涌而出,如同甘霖那样撒向天地万物。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天空。

“怎,怎么回事?!”夏守仁已经虚弱得只能坐在地上,此时抬手鞠起一捧撒到眼前的灵气,难以置信地问,“老……老畜生,那个阵法,不是只是帮助天道不要那么快崩裂的吗?难不成我记错了?!”

朔宗看向天空,任凭灵力扑打在自己的面孔上,双眼还残留卫西被天道带走时的血色:“你没记错。”

夏守仁:“……所以那个阵法……效果……怎么会这么强?”

修复天道修复到直接洒落灵气,就是上天庭没有覆灭那会儿,东西方全体神佛的神力加在一起,也不敢说自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吧?

朔宗面无表情地转向他:“这效果跟我们的阵法没关系。”

夏守仁张了张嘴,脑子里骤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来,却不敢相信,呐呐开口:“那……那这些灵气……打哪儿来的?”

朔宗伸出手指,抹了把额角淌落的血液,低头端详这抹混进了浓浓灵气的金红色,片刻后非常直接地说出了那个夏守仁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

“新的天道,出现了。”

夏守仁:“!!!!!”

在场其他神佛瑞兽:“!!!”

风伯怔怔地问:“新,新天道?!谁?!谁成了新天道?!”

朔宗声音里毫无情绪:“刚才上去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风伯:“……”

雨师:“……”

在场的众多瑞兽和神佛们:“……”

风伯双眼呆滞地看向天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我勒个去……治脚气确实治不出神骨……可这他娘的能直接治出个天道啊……”

凶神仙:“……”

在场众多神佛:“……”

片刻之后,大家终于有了动作,几名神仙主动靠近风伯雨师,捂着取过神骨的伤口虚弱开口:“……你们上的那个网课,效果好吗?”

第一百二十三章:正文完

天道的裂隙很浩瀚。

前来赴死的卫得道也很迷茫。

当一个人活到五百岁,其实早年的很多记忆都会变得不那么清晰,你很难再记得自己十八岁生辰那天吃到了什么,也不太容易铭记自己最开始踏入长生道时青涩浅显的目标。

但很突然的,卫得道想起了许多自己原以为早就遗忘的东西。

入世前平凡慈祥的父母、踩上太仓宗宗门石梯的第一阶、被早已陨落的师父收入门中后得到的提点、曾与他有过来往的诸多同门。

他的朋友、亲人,数以千计的后辈弟子。

修行界是一度鼎盛过的时代,可这些人,都早已经湮灭进了历史的长河里。

他想起自己率领修行界怀着安定天下的心思成功布好洪荒封印阵的那一刻,再就是天道崩裂的那一天遍布了整个太仓宗的惊惶哭声。失去了淬体修行的灵力,年纪悠长的同辈和长辈们相继陨落,山外滚滚不歇的天雷平息过后,太仓宗里除了他之外,只存活下一百六十五名的后辈。

这一百六十五名后辈,成为了卫得道离开太仓宗前最后的弟子。

这些早已失去凡俗眷恋天涯沦落修行者,本都想在末法时代再拼命修行多活上一段的,可现在也全死了。

修行啊……修行……

卫得道睁开眼。

没有飞升,他到底还是个普通人,试图参与凡间进程的反噬之后,他已经瞎了很久很久。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自己所处的大阵,和大阵之外,被整片金光照亮的裂隙。

金光里,浮动着些许散碎的其他光亮,光亮下方,则堆集了无数黯淡陨落的星辰。

天道就站在眼前,残破得让人想象不出它完整时该是什么样子。

卫得道听到他的声音,与亟待消散的外表不同,仍然威严有力——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功德圆满的新天道,我消散之前,终究是等来了你。”

******

卫西其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趴在混沌的头顶,抬头看去,这里荒芜得厉害,空荡荡的,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却又大得看不到边。

仿佛一座可以任意徜徉的囚笼。

卫西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想起黑暗降临前看见的疑似自家阙儿的影子,开始试图让自己快点醒来。

直到耳畔听到混沌的讥笑声:“我劝你别做无用功。连我都得花费上万年的时间才能找到裂隙离开。换成你?少在那不自量力。”

卫西一愣,皱眉问:“……这竟然不是梦?我们在哪里?”

混沌冷哼:“这里是天道深处的大阵。”

卫西迷茫:“我们吃得好好的,怎么到阵里来了?”

谁跟你吃得好好的!混沌气得要死,被卫西啃掉半拉的脑门非常缓慢地吸纳着混沌之气艰难愈合,看上去简直惨不忍睹,趁着卫西在发呆,他一把扯住始终死死叼着自己的卫西一把甩了开来,定睛一看,却猛然发觉:“你竟然觉醒了?!”

卫西跌落在地,迷茫抬手,入目却看到一只奇怪的小爪子,尖锐锋利的指甲闪烁着淡淡的寒光。

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他对此毫无概念,却本能地知道,自己这一爪子下去,造成的威力恐怕会大到难以想象。

混沌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我说呢,天道本来都已经被我吞噬得精疲力竭了,怎么还会突然不顾一切地动手,原来是你这蠢货让它感觉到了危险。”

随即冷笑:“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说的,凶兽永远是凶兽。天道无情,你费尽心机去讨好又怎么样,一旦觉醒,它照样不可能放过你。”

只可怜混沌这么真情实感,卫西却还沉浸在自己其实是个凶兽的喜悦中,同时并不觉得自己讨好过天道,被这样嘲讽,只是哦了一声。

混沌见他这个反应,多少有点失望,但很快却又再次露出兴奋的表情:“不过那又怎么样!它这么做更代表了它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那些神佛瑞兽自以为可以将它修补好,却不知道它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了会是这个结局,谁都阻挡不了!我努力吞噬了它那么久,那么久,才终于让它等来了今天,它彻底塌陷的那一刻,就是我混沌重归天地的时候!”

他的脑袋被卫西咬掉大半,还没彻底恢复好,说话就有点漏风,跟刚看完牙医似的,王霸之气锐减。

混沌自己也能感觉到,不免觉得生气,阴沉地看向罪魁祸首卫西。天道崩裂后,他自然会成为万物主宰,他已经能看到这个冒犯了自己的家伙会是什么下场了。

混沌缓缓扯开了自己剩余的半边嘴角,但还不等开心多久,双眼就在再次猛然大睁。

原本已经虚弱无力的天道规则忽然被一股势不可挡的功德金光牢牢地扶持了起来!

裂隙里,本该所剩无几的灵力也顷刻变得浓郁!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混沌抬起手,捕捉到了一道想从身边游走的灵气,手指颤抖地端详片刻,在勃然生出的怒火中狠狠地一把捏碎它,仰头大喝——

“新的天道!竟然是新的天道!这阴魂不散的天道!!又来了!!”

卫西:“??”

卫西看着混沌一个人在那发疯,相当的不能共情。他抖了抖自己被混沌啃掉了大半的左腿,想要扑上去接着啃食混沌,但周围的灵气很多,浸得他舒服极了,还一道接着一道非常自觉地往他嘴边凑。

一边是需要打斗一番才能吃到嘴的对手,一边是毫不费力送上门的美味。

被咬掉的腿挺疼的,而且卫西其实也有一点累,他想了想,还是趴在原地,张开嘴选了毫不费力的后者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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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天道已经精疲力竭,卫得道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竟也没有生出什么太多的情绪。

或者说,经历过了过往的一切后,他已经很难因为外物的得失去悲伤喜悦了。

他站在大阵中无喜无悲,天道似乎十分满意:“不错,看来你已经悟得了真正的大道。大道无仁,万物皆为等同。世间一切功名利禄,爱恨嗔痴,也与大道无关。大道无需感情,也无需牵挂。”

卫得道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微笑:“有理。”

天道转向一旁的囚笼,囚笼里,卫西跟混沌正在一个吃一个暴走。

他双眼慈悲而冷漠,一道灵力打去,将已经开始试图找弱点吞噬新缺口的混沌打得翻了个跟头,然后镇着混沌,徐徐开口:“我即将消散,你初做天道,只怕掌控不了一只觉醒的凶兽。我将力量示范给你,你学会了么?”

******

囚笼中,混沌被天道最后的力量打趴在地,苦苦挣扎。卫西……仍旧是吃。

他吃到最后,甚至不用动手,张开嘴灵力就自己涌进嘴中,导致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功夫去嚼——

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慢一点!慢一点!吃不过来了!

混沌看他居然这么自在,气不打一处来,杀气弥漫:“你这蠢货!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新的天道出现了!!!”

卫西一点惊慌都没有:“这不是好事儿吗?”

新天道出现=天不会塌=太仓宗以后又可以照常营业。

好事儿啊。

混沌原本还特别恨他,想要将他杀之而后快,可到了现在,又颇觉得他可悲,脸上嘲讽的讥笑一览无遗:“是吗?只怕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卫西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趴在地上的混沌动弹不得,却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在囚笼外飞速地成型。

他感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哈哈大笑起来:“看吧!看吧!天道无情,即便你做了它的走狗,凶兽也永远是凶兽。新天道出现,马上就来对付你了!”

卫西也隐隐察觉到了威胁,眯起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后腿被吃动作十分艰难,只能警戒地趴在地上:“对付我?怎么对付?”

“当然是杀你!!”混沌颇觉解恨。

卫西顿了顿,果然感觉到身旁的空气在一阵紧绷过后骤然动荡起来,夹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冲向自己。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收效收微,只能在一旁混沌的幸灾乐祸中被一击即中。

那是一股跟天雷同出本源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战栗,卫西被打趴在地,听着混沌的声音,也觉得自己可能有危险,口中不甘地咆哮了起来——

不行!不行!阙儿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混沌的笑声已经近乎癫狂:“哈哈哈哈!别再徒劳了,被天道盯上,你以为自己跟我一样是不死之身吗?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笑声出口,混沌定睛看去,就是长久的:”……“

卫西还在地上挣扎呢,那力量却强大到让他根本无法抵御,将卫西压得跟混沌一样动弹不得。卫西心想着这下只怕真的要糟,还庆幸自己此前聪明地把私产交给了二徒弟,结果等了好半天,抬眼一看,屁事没有!

唉不对!

卫西蹬蹬腿,刚才被混沌咬掉的腿长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溜达了两圈,发现自己果然状态不错,想到自己刚才被混沌吓唬得信以为真的心情,立刻上前给了混沌一脚:“你竟敢欺骗我!”

混沌:“……”

混沌很迷茫,咋回事啊这个,自己都被压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凭啥卫西活蹦乱跳,还能被疗好伤?!

紧接着下一股强悍的力量再次出现,径直朝着卫西而来,混沌恍然大悟——哦,新天道估计是刚上岗没经验,搞错了!

他脑子被卫西踹了一脚,但想到这个理由,也不生气了,颇为怜悯地看着卫西:“可怜你脑子不好,死期将至,还一无所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卫西心说你脑子才不好呢,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出现,这次直接没当回事,抬手一接。

混沌看得暗爽,忍不住笑出声来,心说这下你总该死了吧?!结果亢奋过后,再次定睛一看——

卫西完好无事地站在原地,手上多出了个丝绒的小盒子,里头赫然是对光芒万丈的大钻戒!

不对!

不是钻戒!

那戒指上的钻石完全是用灵气凝聚而成的!戒身上还篆刻了隐约浮动的阵法,分明是对无比珍贵罕见的法器!

混沌:“??????”

等等!这个新天道怎么回事?!失手没能成功下杀手我能理解,你咋还送上东西了?!

我还被压在地上动不了呢!

凭啥啊!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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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外,天道:“……你在拿法力做什么?”

卫得道被他提醒,慢吞吞地拢起袖子解释:“西儿看上这款式很久了,可惜人间这些配饰卖得实在昂贵,我虽然有心帮他,可偏偏一穷二白,也实在没钱……”

天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

天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卫得道微笑起来:“他是我徒儿。”

天道:“可他也是会为祸天地的凶兽!”

卫得道声音温吞:“凶与瑞,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呢?不过是天地诞生时赋予他的能力。”

天道很不赞同地看着他:“你在感情用事。”

卫得道不以为忤地点头:“他还小呢,又聪明乖巧,我当然是要感情用事的。”

天道难以置信:“你已经悟了大道,在他之前,更亲手带着百余名徒弟入世赴死,这分明是断绝了七情的表现,怎么会到现在还留有牵挂?!”

卫得道知道天道说的是什么。

他缓缓摇头:“大道就是无情吗?”

天道:“当然。”

卫得道:“你没有牵挂吗?”

天道:“当然。”

卫得道笑了起来:“不,你有。”

天道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

“你有。”卫得道望着囚笼里端详戒指的自家徒儿,眉目温和,“你倘若真的没有牵挂,为什么明明支撑不住,却还要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西儿和混沌收进裂隙?一百多年前崩裂时,又为什么让上天庭覆灭,为什么落下雷劫,把原本受你倚重的龙族和神佛都赶尽杀绝?”

天道说:“因为我是天道,大道无情。”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但现在悟了。”卫得道平静地朝他说,“龙族神佛不死,占领世间为祸天地,其实并不碍着你什么。你会这么做,是因为天地才是你的牵挂。”

天道怔怔的。

卫得道朝他笑道:“你大可放心,我也会为了我的牵挂,好生善待这片天地的。”

天道顶着自己残破到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身体看着卫得道,许久之后,缓缓回首,目光扫过广袤无垠的天地。

看了很久很久,他始终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终于缓缓出现了一抹笑容。

天道消散的光芒中,卫得道脑海里忽然又想起了一桩久远之前的事情。

天道说他带着百余名徒弟赴死,这本该是断绝了七情的表现。

其实天道不知道,他并非是“带领”那些徒弟赴死,正确说来,应该是“陪伴”才对。

卫得道记得,自己陪着他们下山的那天,天空似乎是带着血色的昏黄,有点像快要下雨的样子。

这抹昏黄之下,是凡间不停歇的枪炮声,太仓宗外,不仅仅太仓宗门徒,最终沉默凝聚的,是整个修行界最后遗存的力量——

道修、佛修、散修……踏上漫漫修行途,这些曾经都立过誓不再沾染凡尘的修行者们,终究还是入了世。

卫得道踏出大阵,踩进了满地陨落的星宿里。

刹那间,世间规则骤然一荡。

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每一处细枝末节——天空、地面、触手可及的空气里,正有无数残破的规则在飞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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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在街上提着抢购来的物资惶恐奔跑的许多人都愣了愣。

猎猎作响的暴风忽然平息了。

天空中缠绵的乌云缓慢地散开,露出那之后被遮挡了好几天的太阳。强烈的阳光从云层之后洒落到地上,映得天地一片辉煌。

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人惊愕地拿开挡在头顶的雨伞,拎着大包小包的米面粮油怔怔出声——

“雨停了?”

******

华茂山,酒店天台上,神佛瑞兽们精疲力竭地感受着裂隙里涌动蔓延开的灵力,一旁的人间领导对他们的工作进度一无所知,只能惶惶不安地等待,直到接起了他到这之后的第一个电话。

喜悦的情绪如同喷涌的瀑布那样从他眼中迸射出来。

他挂断电话,匆匆告知瑞兽们——

——“外头的暴雨停下了!”

——“大风也在减弱!”

——“海上侦测到的气流数据开始趋向正常!”

朔宗平静地嗯了一声,脸上并没有显露太多喜色,他是在大阵里出力最多的人,受了一道凝聚了天道最后力量的雷劫,后来又强行逼出来一滴心头血,情况比在场所有同伴都要糟糕。重明和夏守仁神情凝重地在他身边为他疗伤,他目光却只是看向天空的那道裂隙。

新旧天道交接,按理说为求顺利,结界里的其他存在应该被排斥出来的。

卫西呢?他还好么?

他专注而凝重的等待中,裂隙里,终于出现了两道身影。

朔宗浑身一震,随即再度又惊又喜地发现,卫西居然是原型状态!

从重逢以来,卫西就始终生活在凡人的躯体里,后来听他的一些描述,朔宗也能猜测到他这一百多年间似乎都在以魂体状态生活,也正是因此,才会在此前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孤魂野鬼。

没有肉身,变不成原型,就等于无法恢复力量,且想要正常生活,就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寻找驱壳的宿命。

人类的身体最多也就只能用个几十年,且还不是每一具都能那么契合卫西强大的魂魄的,朔宗曾经也想过卫西的这具身体腐朽之后该怎么办,但一直以来也没能想到特别完美的办法。

没想到在这之前,卫西居然自己觉醒了!

朔宗想要起身迎接对方,但身上有伤,动弹不得,只能捂着伤口示意重明前去接应对方。

他浑然不惧,人间领导却被吓了个够呛,战战兢兢地看着天空:“朔宗先生,那!那是什么?!”

朔宗眯着眼看向天空:“饕餮。”

人间领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饕饕饕——饕餮?!”

这他妈在他的知识范围里可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凶兽啊!

朔宗点头:“漂亮吗?”

人间领导:“……”

夏守仁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真的完蛋了。

不过想到卫西得知自己是凶兽后还义无反顾地帮助天道跟混沌缠斗,甚至还因此九死一生地被天道收进了裂隙里,他原本耿耿于怀的断尾之恨还是减轻了很多,主动朝那几位被自家哥们雷得不知所措的人间领导解释:“不用害怕,他本性还是很善良的。”

真的是在很努力地去做一只瑞兽。

更何况现在还成了……天道的徒弟。

不过话说回来,天道无情,视万物平等,卫得道那老家伙之前护短护得简直没了边儿,现在成了天道,不会不会稍微改善一点?

很快的,夏守仁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因为重明根本没派上用场。

被排斥出天道的契机非常突然,卫西和混沌都没有反应过来,混沌还在为了卫西莫名其妙没被杀死还得了法器而愤愤不平,半空中不忘讥讽对方:“你以为你躲过去了吗!新天道只不过出了差错,现在情况紧急,来不及收拾你而已!等他腾出手来,你就完蛋了!他弄不死你,摔也会摔死你!”

俩人都来不及调动法力,飞快地降落,眼看着即将着陆,结果混沌话一出口,忽然便感觉身边有大堆灵力争先恐后地朝卫西涌去,将卫西软软地包裹了起来,然后轻飘飘缓冲到地面。

混沌则吧唧一声砸在天台上,激起了大片水花。

混沌:“……???”

在场的所有神佛瑞兽:“……”

ok,原本还在怀疑状态,现在看来卫得道当天道这事儿应该是稳了。

混沌气急败坏地从积水里抬起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想不通!!”

没能接到人的重明在他俩身边降落,忍不住递给混沌一个同情的眼神——

你是该想不通,不过慢慢来吧,以后想不通的时候多着呢。

******

卫西毫发无伤地落在地上,看着摔成扁扁一片的混沌还很疑惑:“我一点事没有,你怎么能摔成这样?”

混沌:“……”

我还想问你呢!

卫西却已经趁他病要他命地一把摁住了他,将他团吧团吧地揉了起来,准备一会儿放进保鲜盒里。

混沌刚才被旧天道压制,一时间没能恢复过来,被他几下抓在手里,顿时觉得侮辱极了,内心不忿,越想越气,瞥见周围的众多瑞兽神佛,忍不住出声给自己找场子:“你这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做天道的走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在裂隙里逃出一劫,可现在出了裂隙,你绝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凶兽!现在只怕外面的所有人都在想该怎么对对你!”

卫西被他这么一提醒才猛然想起自己居然忘了这件大喜事,险些笑出声来。

凶兽啊,可以为非作歹干坏事不用顾虑世人眼光的凶兽啊。

他立刻抬头想要搜寻二徒弟的踪迹,跟阙儿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谁知此时便听一旁的重明愤愤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想对付卫西?”

随即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天空一样,慢吞吞道:“……更何况,现在也没人把他当成凶兽,只怕从此刻起,他就是我们瑞兽的一员了。”

混沌:“????”

卫西:“????”

卫西抓着混沌有点惊惶,这什么意思这是?做梦都想升职的毕方已经飞快地帮腔起重明来:“不错!”

毕方也扫了天空一眼,郑重其事地朝卫西道:“卫西!你哪儿像凶兽了,根本一点都不像!在我眼里你就是瑞兽!从没变过!”

卫西:“???”

不……

没人注意到他的反应,周围的诸多神佛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没错”“就是这样”“是的是的”起来。一方面顾虑到天道的面子,另外一方面,也是真实的感谢卫西刚才得知自己的身份后还奋不顾身地勇擒混沌。

卫西缓慢地摇头,还想挣扎一下,把自己寒光闪闪的指甲抬起来,试图威胁一下旁边的人不要随便说话:“闭嘴!我看起来不像凶兽吗!”

远处的朔宗眼神变得有些心疼,就连夏守仁都忍不住叹息,卫西这是被自己的真实身份刺激大发了。

一旁的毕方颇能察言观色,赶忙安慰:“不像不像,哪里像了,你看看这爪子的光泽,这爪子的弧度,锋利无比,一看就长得非常正气!不是天地瑞兽你都长不出来这个我告诉你!”

重明:“对!对!”

混沌:“……”

卫西:“!!!!”

什么!

他赶紧把爪子收回来不敢再亮,此时一旁的人间领导也反应过来了,小心翼翼的凑近:“这,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凶兽吗?”

毕方和周围一众瑞兽:“你在说什么!”

卫西倒是赶紧点头:“没错!我就是凶兽!”

众多瑞兽:“不!你不是!”

******

卫西很焦灼:“我是!”

人间领导:“??”

领导还是有点害怕的,而且被大家的态度搞得很迷茫,总觉得这头凶兽看起来不像是很危险的样子,但惊疑之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凶兽……会为非作歹吗?”

卫西赶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迅速回答:“当然!”

故意摆出了一副非常凶恶的模样,以求能迅速震慑到对方!

不光为非作歹,凶兽还可以为所欲为呢!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抢!就问你怕不怕!

那领导果然被吓住了,脸色发白地看着他,顿了顿朝着旁边的瑞兽们投去求助的目光。

瑞兽们反而很生气地看着这个人类,这人类会不会说话!真是白当领导了,看不出来卫西被你这么问很伤心吗?!

领导们见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收拾或者镇压卫西的意思,不禁有些绝望,难不成这是个很难对付的凶兽?!

他沉默好久,才艰难开口:“还……还请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不要这么做……”

卫西想了想,非常真心地问:“天下苍生关我什么事?”

领导:“!!!!”

这话真的好凶兽啊!

领导的脸色已经煞白了,艰涩地开口道:“我……我们人间政府会给出诚意的,您没有必要去为非作歹,需要什么,我们都会尽量主动为您提供。”

卫西一愣:“真的?”

领导见他有松口的意向,立刻在自己权限范围内找出了最极限的权利:“当然!您只要愿意,我立刻可以给上头打报告,比如您的住所,我们甚至可以将茂华山方圆内的十几座山峰全都献给您,让这座山成为您私人的领地!”

在如今有限的国土范围内分让出一整片山脉,给的还是一头凶兽,这等于说是在默许卫西割地为王了,以后卫西在自己的山脉里哪怕闹出天来,也绝对是没人敢来约束的。连宁天的神兽们都从未有过这个待遇,说实话给出这个承诺的时候领导内心简直一片凄惶,他是国家的罪人啊!

谁知对面的这头凶兽听完,却一点都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眼睛还一下眯了起来,声音冰冷地一字一顿问他:“这就是你的诚意?你在愚弄我吗?”

领导:“!!!!”

这凶兽的胃口居然比他想象中还大!

私人国土还不够,那他还想索要什么?一整个国家?或者无数人类的生命?!

那领导出了满脊背的汗,假如真是这样,那国家绝对断断不可能跟这凶兽和平共处,哪怕祭出举国之力,也绝对是要阻挡对方杀戮的!

就听卫西接着冷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山头不值钱,我大徒弟都跟我说过的,承包一座山头一年最多也就几十万。”

领导:“????”

卫西:“你休想拿山头糊弄我,真的有诚意,拿出京城市中心的写字楼来吧!”

领导:“……???”

******

卫西第一次为非作歹敲诈勒索,比较没经验,问完见对方不答话,又有点忐忑,想了想,决定给对方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做不到吗?”

那领导如梦初醒,一头雾水,但还是迅速点头:“不会不会!做得到的!”

卫西有点看不懂他的态度,以为对方会错意,赶紧开口:“我说得不是一层楼,是一整栋!”

领导:“别说一栋了,两栋都可以!”

卫西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他的大方,他想要京城的写字楼已经想了很久了,如今梦想实现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人类真的好有诚意啊!

就见那领导擦了擦汗,转头朝不知道谁开口:“夏先生,您没说错,他本性真的很善良!根本就不像个凶兽!”

卫西:“???”

被他抓在手里的混沌已经听不下去了,破口大骂:“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凶兽!”

卫西:“对啊对啊!”

瑞兽们:“你胡说什么!”

人间领导也:“哪里像了!”

混沌气得简直原地爆炸:“你们说不是就不是吗?天道都说他是!”

卫西:“对!天道都说我是!”

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把温和的声音:“不,天道也觉得你不是。”

卫西和混沌同时回首看去,漆黑的云层已经尽数散开,阳光洒落大地,滚滚汹涌而来的灵气里,一道缥缈的身影逐渐成形,飘散下来。

卫西怔怔地看着那具宛如星光聚集起来的身体:“……卫得道?你怎么……等等,你的眼睛?”

他上前想要碰一下卫得道,手却径直从对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卫西大惊:“你的魂魄怎么回事?!”

卫得道站在原地,好脾气地凝视着他:“西儿,我没有魂魄了,我的魂魄就是这天地万物。”

卫西向来是没有“天地万物”这个概念的,闻言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卫得道笑了一声,抬手虚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西儿,不要这样,这是好事儿,师父还是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还能给你帮帮忙。

混沌看起来比卫西还难以接受:“你……你这被我一掌就能扫走的杂碎,竟然成了天道?!”

卫得道还没说话,卫西已经一把掐住了混沌,阴沉开口:“要我把你的嘴巴全部撕下来吗?”

卫得道欣慰地笑了笑:“西儿,师父虽然不能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但从今往后,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大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一头瑞兽。”

撕下混沌嘴巴的卫西因为卫得道忽然没了魂魄的而生出的怒气骤然消散:“……”

卫西看着卫得道缓慢地摇了摇头:“可我是凶兽……”

除了混沌之外的所有人:“不!你不是!天道都说了你不是!”

卫西:“……”

卫西为所欲为的美梦破碎,不由神色恍惚地变成了人形,怔怔地端详自己拿在手上的绒布盒。

绒布盒打开,里头璀璨的两颗钻石折射阳光,辉煌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他索性不理会旁边这群自说自话的人了,亟待寻找自家阙儿获得安慰。

天台的角落里,朔宗看到卫西手上的戒指盒,浑身一震,竟然坐直了身子。

一旁在给他包扎的夏守仁:“??”

朔宗瞥了夏守仁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你看到了吗?”

夏守仁:“?”

朔宗:“你的眼睛是摆设吗?”

夏守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妈的!

朔宗捂着伤口,在夏守仁的瞪视里眉眼专注地看向卫西,只恨不能耳提面命地告诉全场所有不在状况的人——那是卫西要送给我的戒指!

就在这样的激动中,卫西目光径直对准了他。

朔宗平静而沉默地报以凝视。

下一秒——

卫西的视线非常自然地从他身上又转开了。

朔宗:“????”

夏守仁:“????”

一旁的人间领导过来,看到他俩的脸色,愣了愣开口问道:“朔宗先生,夏先生,你们怎么了?”

朔宗从他的称呼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被捂住的胳膊。

奥妙的图腾遍布皮肤的每一寸角落,由于刚才受了伤的缘故,还添上了几道新的。

朔宗:“……”

夏守仁:”……“

刚才从原型化人身的时候,似乎一个不注意……

夏守仁很无语地跟他说:“都他妈这样了,你还那么小心地瞒着他啊?”

朔宗气得手指哆嗦:“我根本没有!”

他根本没有用心隐瞒过卫西!!是卫西太笨了!!

卫西没能在天台上找到自家徒弟的踪迹,双眼顷刻间一片血红,大声询问旁边的人:“阙儿呢!阙儿去了哪里!”

旁边的众人:“……”

******

没得到回答,卫西踉跄两步,抓着戒指盒,在一片沉默声中急促喘息。

阙儿呢!阙儿去了哪?!这些人为什么不说话?!难不成阙儿出了什么意外?!

他想到这里,连得到写字楼的愉悦和被强行做不成凶兽的不甘都尽数遗忘,身体里的力量开始横冲直撞,浑身的杀气凛冽冰冷,恨不能破体而出。

阙儿……

阙儿在哪?!

下一刻,他的双眼忽然被一只手给蒙上了,黑暗到来的那瞬间,卫西本能地想要攻击,却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也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卫西。”

卫西一愣:“阙儿?!”

后方嗯了一声。

卫西想要回头,却被一把按住了肩膀。

徒弟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无语:“卫西,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笨?”

卫西嗅到徒弟身上的血味,沉着脸地去扒拉徒弟的手:“阙儿!你受伤了吗?!快让我看看!”

看起来非常的稳重!很有个师父/道侣样!

但很快的,就连他这个脑子也意识到了某些不对劲,他顺着徒弟的手背摸到了手臂上,竟然没有摸到自己熟悉的伤疤。

唉?

眼前拦住的手掌缓缓松开了,卫西抓着徒弟的手腕,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缓慢回头。

熟悉的阳气扑面而来。

身后的人似乎有些虚弱,靠近他,嘴角碰了碰他的面孔,随后手臂向下,环住他的腰,疲倦地将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卫西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眼睛还因为杀气红着,此刻想打又不敢打,非常无助地愣愣叫他:“……阙儿?”

“嗯。”二徒弟大概是知道他的迷茫的,额角青筋轻微蹦跳,手顺着他胳膊一路向下,摸到了卫西拿着戒指盒的手上,一把包住,声音又低又沉——

“结婚的事情,还作数吗?”

******

人间,马路上的led显示屏在实况转播最新的电台新闻——

“寒流到来,气温骤变,全国各地多处地区进入强降雨和暴风天气,导致居民集体恐慌,发生多起抢购生活所需物品事件。我台温馨提醒各地市民注意穿衣保暖,携带雨具,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强降雨天气到今天为止已经进入尾声,气象台监测出往后的一周都是晴朗好天气……”

京城某小区,阁楼的窗户被一把推开,探出了个张望的脑袋。这脑袋的主人四下环顾了一圈,面露喜色地缩回房间,朝身边的家人道:“老肖,雨真的停了唉,我俩赶紧去佛堂把那倔老太太请出来,这都没日没夜念两天经了。”

某城市超市里,大批的市民还在抢购物资,许多拎着大袋小袋粮油米面的男女老少奋战中忽然接到电话,接起来一听,都是满面惊诧——

“啥玩意?雨居然停了?!不是说要世界末日吗?”

打完电话,对上身旁刚才参与抢购的对手的双眼,大家各自尴尬站立片刻后,又都默默地把自己购物车里好容易争来的东西大部分放回原来的货架上。

公车里,地铁上,诸多上班族们哭丧着脸。

电话那头的领导威严训斥道:“昨天上着班的临时跑掉!像什么话!什么?世界末日来了采购物资?少找理由!昨天的工资扣一半!今天要是再迟到,这个月奖金别想了!”

上班族们痛哭流涕地挂了电话,忍不住上社交网站打出心声——

“我说什么来着!社畜根本就没有恐惧世界末日的权利!!!没有!!!!”

但即便被领导拿着奖金威胁,大家踏进阳光里的一瞬间,还是由衷地生出感叹——

前几天那氛围,真的太可怕啦,果然还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好。

寺庙里,道观中,和尚和道长们默默地将摆开的法案收起,在自家香炉里平静地点上一炷香,随即恢复平常的模样,微笑着转向登门的香客。

******

茂华山。

卫得道踏在虚空中,余光注意着自家笨蛋徒儿杀气还没全然散尽,就转而变得一头雾水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卫西的心思其实一点也不难猜,而他哪怕成了天道,又真的能以一己之力约束卫西去做个不被雷劈的瑞兽吗?

不一定。

但好在,除了他之外,卫西身边还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善意和牵挂。

这天地万物,一向有来有往。

只要他情愿仰望苍穹。

宇宙便也会拥抱着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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