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撒娇(包子)上――不是风动

不是风动 2019-11-02 14:02:17
TAGS:
文案:

玉新收了一个小伴读。

性子安静,奶乖奶乖的。因是罪臣之子,长得又好看,抄家的人说抓去当小太监可惜,于是送来废太子这里。

大殿清寂,一杯茶分两个人喝,一碗饭分两个人吃。玉慢慢教他:言不必称殿下,行不必谦卑温驯,不必把自己当下人。

小家伙扒着他的衣角问:那当什么?

玉眉眼冷淡:当君之臣。

十年后,小家伙被宠成了一只作威作福的小嗲精。新帝继立,玉说:以后不必当君臣。

小嗲精(瓜子都吓掉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

玉:来当朕的皇后。

本以为是一场不作数的神婚,小家伙痛定思痛,跑出去又被抓回来,回来时肚里还揣了崽崽。

只能乖乖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少失怙恃,性淡雅致,朕甚爱之,独不爱相敬如宾、君臣有别之礼,令皇后每日撒娇三次,加以改正,钦此。”

阅读指南:

1、攻受都有盛世美颜,先婚后爱甜宠无虐,胡说八道向架空沙雕文。

2、排雷:生子,软甜乖巧受。9012年了,就别管别人喜欢什么了。

面冷心冷宠妻狂魔帝王攻×奶乖可萌暖心小美人受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明慎,玉(mín) ┃ 配角:卜瑜,霍冰,程一多,玉玟

简评:

玉新收了一个小伴读。性子安静,奶乖奶乖的。因是罪臣之子,长得又好看,抄家的人说抓去当小太监可惜,于是送来废太子这里。大殿清寂,一杯茶分两个人喝,一碗饭分两个人吃。君臣之伴,长如流水。十年后,两人分别。小伴读接到圣旨,却是让他回到京中,当新帝唯一的皇后。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这是一个有关陪伴与信任的故事,各种滋味随着主人公的成长陆续浮现,不是升腾涌烈的沸火,而是路过山岗的溪流。两个人从黑暗中挣扎走出,绽开花朵,无非是在努力证明:我足以与你相配。全文温柔甜美,像是甜牛奶配上柠檬小蛋糕,酸酸甜甜,适合睡前阅读。

第1章

宣煦三十九年冬,新帝继立。

老皇帝已经老了,难得有清醒的时刻。他扛不过众臣的口水战,最终决定禅位给自己的侄子玉,交出了代代江山主人执掌的深红印玺。神官就此不再照拂他的天威,而是将代表龙威的甘泉与白虎额毛泼洒在另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这事传到明慎耳中时,登基大典都已经办完,留给他的,只有新帝本人写的一道诏书:“速进京,莫停留。”

阔别两年,那圣旨上的字他还熟悉,朱批暗红,规规矩矩的小楷,其下暗潮涌动。比起诏书,这更像是一句平常的口信。

******

从江南进京路程很远,明家花了数十两银子,车夫才肯往车厢中再加一个手炉和几斤炭火。

“他身体不好,我们家阿慎是去见皇帝的!这钱到了再给,你还怕皇宫的人不给你钱吗?什么?你不信,我一个瘫子还能骗你不成?”

外边谈得热火朝天,明慎努力想探头看一看,可惜粗糙镂空的窗板根本连个孔都没凿开,马车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明慎探出个头:“哥,你赶快回去,外面风冷,你夜里又要腿疼了。”

一只手掀开了破布帘子,把他的头塞了回去,紧接着冒出了一张俊秀的脸,努力从轮椅上撑起身体的模样,咧开嘴冲他笑:“阿慎,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好好保重。不用怕他搞你,要杀要剐,你都和龙椅上那位没关系了,狗皇帝,骗你感情,坏你青春,还敢叫你回去看他有多风光,你统统不理便是了,哄着就好,哄哄他便罢了。”

他哥挥挥手:“回来再一起喝花酒啊!屁股和脑袋都要保护好,阿慎,我等着你。”

明慎摸摸自己的头,笑了起来,把自己的手炉塞到他哥袖子里,赶他走:“好好好,我知道,我会哄着的,你先回去,你先回去。哥哥是哥哥,陛下是陛下,我分得清。”

******

正月初三,宜嫁娶、沐浴、祭祀,不宜:无。

乌云黑沉,大雪纷飞,明慎有点发烧,昏沉了一路,连屁股都要被颠掉了,终于在他娇弱的小腰板被颠断之前下了马车,正好是正月初二的傍晚。

他在京中举目无亲,明家早在他八岁那年便已满门抄斩,连旧居宅邸都已经全数变卖,所以他也没有别处去,只有直接去了宫门口。

下车后,他四处瞅了瞅,视线扫过去时才发觉一个熟面孔都没有,正想着把圣旨递过去等待通传时,却陡然听见锣鼓声响起,宫门内缓缓走出一列看不见头尾的仪仗,打起了流光溢彩的孔雀明灯,明慎下意识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余光瞥见地下撒了一路明玉与碎金,在灯火照耀下,仿佛泼天银河陡然落地。

“明大人,恕奴才来迟,冻着了吧?”

抬眼一看,是他自小熟悉的一位太监,帮他们卖过圣旨、做过玩具的,已从当年的细声细气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位略显老态的老太监。

明慎见了故人,眼里终于亮堂起来:“程爷爷。”

程一多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使不得使不得,明大人,快过来罢,你从小身子虚,就别跟我在这风口上受冻了。”

明慎不跟他多客套,飞快地钻进了轿子中。他身体虚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先天不足,纵然学了剑和马术,也仍旧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小身板,面色时常是苍白的,而眸色极深,长长的睫毛眨一眨,就好像在在说“我很乖”一样,经常让他哥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

他看了一眼那光华璀璨的大路,有点好奇:“这不会是来给我走的罢?”

程一多搓了搓手:“哪儿能呢?您上轿子,我们送您去歇息,陛下正在与阁老们议事,但仍旧是非常记挂着您的,这才特意派了人过来接您。”

明慎知道老太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他不好多说,就安静地探出脑袋,去瞅宫人裙裾下的暗金。

轿子上非常平稳。明慎忍着上涌的倦意,问了老太监不少话,谈起来时也只说小时候的事,他给玉做伴读的那些年,车轱辘来车轱辘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转眼就忘了。

下了轿子后,明慎见到是他们原先的寝宫,立刻如撒丫子奔了进去,自己转了很多圈,而后被老太监含笑唤去宽衣洗漱。

程一多以前是伺候玉洗澡的,后来明慎来了,要玉和程一多合力才能按住一洗澡就哭爹喊娘的他。老太监早就把他们这一群娃娃翻来覆去洗了一个遍,明慎也不避嫌,旁人搬了水桶过来之后,他便隔着一道屏风和老太监说话。

“哥哥……我是说陛下,他原来还记着翻修这里。”明慎把自己泡在桶里,抬头去看一扫尘埃的寝宫。

该修缮的地方都修缮了,但却还保留着许多他们儿时的记忆——比如他与玉玩蹴鞠时撞塌的一根柱子,玉让人扫清了上面的粒粒风尘,却不曾抚平上面的任何一丝裂隙。

打感情牌,这或许算得上是糖衣炮弹的一种。

明慎一向喜欢糖衣炮弹,这孩子很好哄,乖乖巧巧的,从小就喜欢金银玉石,喜欢珍馐美味,可他们把园中挖到的野菜命名为岫山雨,把他们一起挤的小破床命名为琉璃神仙榻,破破烂烂的,也能让他过出十成快乐滋味来。玉给他讲个故事,他也能聚精会神地听上半天。

他们捞到第一笔钱时,玉亲自给他挑了一枚真正的岫山玉,在他欢欢喜喜地接过来之后告诉他:“玉为上三品玩物,本是你不该拥有的。你是我第一个封赏的臣子,我是你唯一的君主,以此玉为誓,你永不背叛我,直到我不再需要你为止。”

后来他果真不需要他了,明慎便去了江南。

明慎八岁时,也是在这根柱子外面,亲眼看见玉让人活活打死了一个偷窃的宫女。他被玉推到了里面,只来得及看见那宫女跪在地上时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脖颈,鲜活温润的,浸透着湿哒哒的血。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梦里都是宫女的惨叫声,醒来时发现玉紧紧抱着他,声音嘶哑:“吓到你了?不要怕,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会永远对你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对你,你不一样的,阿慎,你不一样。”

玉好像是神灵与恶鬼的混合体,他对他说话时声音极尽温柔,可那话中的含义又让人无比害怕。明慎摸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小声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哥哥,我不背叛你,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做到了,而后整整两年,玉把他一脚踢开,杳无音讯。

那段时间刚到江南时,他和自己的亲哥哥尚且都还不太熟,辛苦攒下来的钱好不容易能买些东西,还惦记着找人带给玉。但东西最终都退回来了,连信也没能送到。

他以为他出了事,可老太监却捎了口信过来,说他们一切都好。

他在玉身边当了十年的伴读,却独独缺失了最重要的这两年——造势与登基,走出孤寂冰冷的深宫,将他们年少的盟誓如一践行。玉不要他,而是选了及冠时母家送来的另一个伴读,比明慎要年长,连登基时的仪仗,都是此人一手操持。

他后头也猜测过,玉这两年不让他跟在身边,除了让他来江南避风头以外,也或许有那么一点不信任他的意思。

自此他知道,两年前,他便已经在玉的生命中出局了。和所有不太能干的臣子与君主的结局一样,还是算得上好的哪一种。

他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试图找老太监探口风:“程爷爷,您知道陛下叫我来是想干什么吗?”

老太监在外边“嗯?”了一声。

明慎小声问:“我和我哥……在江南,安分守己,也没有攒下来许多钱和人脉。也没有……对别人说过陛下的事。”

老太监立刻严肃了起来:“阿慎,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觉着,咱们陛下要清算你了,所以派了我这个掌印大太监来接你,还要铡千斤碎金铺路,长命宫灯引路?”

明慎:“……”

他知道说不清,往下沉了沉,让水浸透一个小巧白皙的下巴尖:“程爷爷,你骂我吧,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两年前他不要我,两年后的今天,似乎也没有再要我的理由。”

明慎双手扶住桶边沿,带着雾气和水花起身,赤足来到屏风面前,自己取了巾帕开始擦身。

屏风外寂静,老太监似乎离得远了些,跟什么人说了一句话。

他等外边的动静平息后,开始穿他们为他准备的衣服,接着道:“我其实觉得江南挺好的……做做小生意,给我哥物色物色媳妇,我想给他找个体贴的媳妇,能照看他的腿疾。我自己的话,约莫想找一个温婉贤惠的,和我一起做做生意,兴复明家。没什么大事,程爷爷,若是您有空,替我向陛下说一声,让我回江南罢。我怕别人照顾不好我哥。”

他磨磨唧唧地说了许多,衣裳却因为打错了结的缘故,迟迟没有穿上。

灯在他这边,故而他自己不曾发觉,他的身影完全透着屏风照出来,成为一抹惹人遐思的影子。骨架小,身量清瘦,却不是硌人的那种瘦法,肩膀圆润,腰腹臀腿的轮廓一览无余。连他因为冷而颤抖的弧度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程一多已经久久未曾应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这就是你去逛窑子的理由?”

“霍冰我已经派人去照顾了,派了太医去治他的腿,约莫半月后到。”

明慎吓得一激灵——

他扭头看了看外边那个模糊的影子:高而挺拔,像一株劲松似的立在那里,那影子令他在记忆中找到了相熟的感觉,但又让他有点不敢相认。

他没有看到玉的脸,却恍然觉得,对面的人应当和当年一样,拥有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是任何夫子先生见过后都要称赞一声的好看相貌。玉唯独会将自己的心思压在眼中,有时候视线扫过,明慎会觉得自己在他眼中看见了一颗冬天里的寒星。

两年,他想着,原来哥哥长得这样高了。

******

“所以,”明慎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被吓得;他衣服还没穿上,只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陛下,你不搞我?”

他想了想,“清算”二字太重,便用了一个比较委婉通俗的说法。他心中默念着他哥所谓的“屁股和脑袋保护好”,是让他不要受体肤之苦,不被杀头,也不要被廷杖打屁股——二十杖下去他小命也该呜呼了。他觉得玉大约可以融会贯通。

“……‘搞’是什么意思?”另一边的声音显得很平淡,“朕是来找你成婚的。”

第2章

正月初三,明慎乖乖换上了婚服。黑底描金的蜀锦,袖口敞开,衣袂如同蝉翼般轻薄,穿在身上好似一朵绽开的黑色花朵。

深冬的庭院中,神官们鱼贯而入,为他披上坠着繁复纯银珠花的羽织氅衣,明慎觉着自己变成了一枚引魂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没有人告诉他应当怎么做,老太监只说:“阿慎,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你跟着旁人走就行了,不要问太多。”

玉也没有告诉他应当怎么做。他甚至没有见他,只隔着一扇屏风,静静地凝视着阔别两年的人的身影,看着他在后面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想要出来跪拜,于是制止了他。

那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必问安了,朕等着你。”

所谓哄着,那便是普通君臣的关系,玉让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保命要紧。明慎稀里糊涂地过来,就知道自己要与人成亲了。

等待他的是一场婚礼,比他预想的情况好上不少。

明慎问别人:“你们知道我要娶谁家的女儿吗?”

没人理他,神官们为他量着尺寸,他被掰着肩膀挺直脊背,微微仰起他洁白的脖颈,如同在人前被扒开壳抻直的虾。

神官含笑说:“做得短了些,明大人长高了不少,一会儿绣娘过来,加补一段。您想先试试这个头冠吗?”

明慎回头一瞧,见到神官捧来了一个华丽庄重的冠冕,看上去比秤砣还重,额冠附近还有沉沉坠胀的东珠美玉,密不透风地用珠玉翡翠堆叠起来。

明慎摇摇头:“这个太花了,我不是很喜欢……这是谁设计的?我记着宫中以前的玲珑造中,没有这种风格的呀。对新郎来说,是不是太花哨了?”

神官掩口笑:“这是陛下亲手绘图设计的。”

明慎立刻怂兮兮地改口道:“华而不俗,繁而不乱,丽天成,不愧是陛下的眼光,我拍马都赶不上。”

他伸手往外指了指:“那我现在能出去走走么?我来不及睡觉,有一点困,想出去吹吹风。”

神官们也不管他。明慎便披衣走出去,在大殿外的回廊中站了一会儿。

雪还没停,可他浑身燥热,为一个不清晰的前程而心绪烦乱。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他随手摸了摸,发现正是玉要他回京的圣旨,于是趁着四下无人,顺手丢进了炭盆里。

他小声咕哝道:“这都是什么事儿呀。”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皮的汤包一样,泄了气。

他想着自己的新娘会是谁。

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还没想明白时,他忽而听见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雪白的小丫头片子出现在他面前,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瞧他,先是看了看那盆里烧得看不见的圣旨,而后粉嫩嫩的小手一递,一板一眼地道:“喝药,不吹风。”

小姑娘递来了一碗乌黑的汤药,看起来很可疑。

明慎看她穿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锦缎团绒,问她:“这是你做的泥巴汤吗?”

小姑娘一脸正气:“不是,是你要喝的药。”

明慎久病成医,很快闻出了那是驱寒的香薷姜茶,正是他小时候惯常喝的那一种。

他接过来,又瞥了一眼小姑娘的相貌,发觉这小女孩长得和玉有六成相似,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玉无后无妃无子嗣,这小姑娘多半是他的妹妹。

明慎试探着问道:“公主?”

“我叫玉玟,你可以叫我玟玟。”小姑娘答道,“以前我被皇兄送去了姑妈家,不在京城,所以你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是皇兄的伴读,皇兄说你长得很好看,我就过来了。”

明慎起身踏入雪中,低头问她:“那带你过来的人呢?”

小姑娘指指院外。明慎一瞧,只瞧见了低垂天幕下的落雪。

他找来一把伞,抱起小姑娘,出去寻带她的乳娘,走了不出百步就寻到了。他与乳娘攀谈了片刻,得知这小公主与玉并非一母所出,她是玉生父与一个侧妃生下的孩子,险些折损在老皇帝手中,早早地便送出了宫,今年玉登基,才将她寻回。

这件事明慎也不知道,玉也不曾向他提起。

明慎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心中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或许他将要迎娶的新娘便是这个小丫头。

公主出嫁,要把人从宫中接去驸马府,但如若公主年岁尚小,便会让驸马入宫陪伴,婚典的制式也会有些许不同,与他现在的情况是吻合的。

简言之,就是带孩子。

玉玟年纪小,朝中多有居心叵测的人,未必不会觊觎驸马之位。玉连他都瞒着还有个妹妹的事情,想必十分心疼这个小丫头;他又知晓他的为人,找他来照顾她似乎也合情合理。一个傀儡驸马,什么时候都是能用的。

明慎心下已经有了八成推测。他撑伞立在雪中看着她们消失在远处,确认了小姑娘的安全后,踢着碎雪慢腾腾地回去了。

******

百尺之隔的地方,眼力好的人亦由太监撑伞立在大殿前,远远地看着雪地里的人。周围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有个小丫头片子踽踽而行,像个雪团子一样滚过来,远远地叫了一声:“皇兄!”

玉弯腰把她抱起来,问道:“药给他喝了吗?”

小丫头道:“明哥哥送我回来了,还没喝,不过我感觉他会喝的,皇兄,你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他?”

玉又看了一眼远处雪地中的人影,勾了勾唇,眼里却看不出喜怒:“他怕朕。”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朕怕他跑了。”

玉玟说:“这样不可以的,皇兄,他越是怕你,你越是要去见他。”

玉眼中这才带上些许笑意:“朕也想,可是玟玟,成亲前未婚夫妻不能见面,这是规矩。”

******

明慎回了回廊中,安静地坐下,将那碗已经微温的药端起来慢慢饮尽。

他喝完药后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瞌睡,刚闭眼没多久,就磕在了另一旁凸起有棱角的横木上,疼得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明慎看了看天色,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里面的人叫他,说是衣裳已经改好了,吉时已到。

他回到了大殿中,低头让人为他戴上沉重的冠冕。珠玉翡翠坠下来,果然砸得有些脸疼,明慎想摸摸自己的鼻子,双手却都被神官握住了,只能任凭自己由他们带着前行。

起初,他还能透过珠玉的缝隙看见路,等出门上了轿子,又有人往他头顶盖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这下他是完全找不着方向了,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风声呜呜地从轿边过去,明慎手中握着一根神官交给他的白虎尾巴,刺啦啦的有些僵硬,很沉,据说是辟邪用的。

他差点又在轿子里睡过去,被叫下来时连腿都时软的。但他迅速地恢复了清醒,被神官牵着去了殿内。脚下很柔软,阵阵熏香袭来,带着金兽炉火蒸腾的热气,明慎隐约感觉到这里面的人不多,仿佛这是一场秘密的大婚似的。

他来不及多想,方听见有人在高处叽里呱啦念诵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咒文,手里又被塞了一盏微烫的酒。

神官在他耳边道:“共有三杯,您都喝下便罢了。”

明慎也小声道:“我沾酒就倒。”

神官:“……”

三杯酒下肚后,明慎除了想睡觉,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想法。

仪式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漫长,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人半扶着肩膀,又带上了轿子,最后停下来时,他还记得目标明确地找宫女要床。

带着鼻音,软软糯糯地,就说:“这里没有江南好,我要回江南睡觉。你们跟哥哥说一声,我回去了。”

宫女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带他去内室卧房里,还哄他:“好好好,明大人,这里是江南了,你去睡。”明慎便信以为真,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途,他隐约知道似乎有什么人走了进来,立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后,又扶他起来,给他用热巾帕擦脸,替他宽衣。

衣裳剥下来的时候很冷,那人怀中又很暖和,明慎下意识的往里头挤了挤,随后手腕便被握住了。

玉低头看着他,暂时停下了动作。

明慎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缓缓地拂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药香。玉僵了一会儿后,接着替他宽衣,把人用被子裹好之后,又伸手拿来了两杯酒盏。

一杯倒满,另一杯只是浅浅没个底。他握着明慎的手指拿起其中一个,命令道:“拿着。”

明慎迷迷糊糊的,拿不住,仅有的那点酒液也洒了出来。玉也不管这么多,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腕穿过明慎的臂弯,送着酒盏喝了一口,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清凉的酒液,擦在明慎红润的唇间。

“不异爵饮,即为共牢。共牢有同尊卑之义。体合则尊卑同,同尊卑,则相亲而不相离矣……”

他俯身将杯盏扣在地面上,按照习俗,一正一反。

“宛陵明氏,明家独子,从此与朕同尊卑,同生同命。明慎,这是合卺酒,你要记得。”

第3章

明慎做了个旧时的梦。梦中有淡淡的金盏草的香气,他隐约觉得玉可能来过,有点畏惧的想跑,可惜他挣扎了一会儿后,未能如愿,反而松懈一般的睡得更沉了。

以前他们住的地方无人问津,送来的饭是夹生的,衣裳也次,更不可能有香囊这种东西。可礼典中说皇子需要身佩兰芝,挂五色缀玉,明慎就去拔光了后院中的草,手脸被划破了许多道口子,花一下午时间找到了这样生长着细小绒毛的芬芳草叶,开出花来时,是团如圆盘般的深黄偏黄的,像一个小太阳。

明慎用这金盏草给玉做香囊,此后未曾变过。他对这种清静好闻的气息十分熟悉,如同夏日挟裹着清凉微风的雨夜,能驱散他梦中的鬼魂。

他看见五六岁的自己被人带到一个荒芜的庭院前,跌跌撞撞地往前扑着,快要站不稳,抬头看见了一个沉默孤绝的少年,那少年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寒星,扎得人生疼。明明年纪不比他大上多少,但就是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老成气息。

老太监对玉介绍他:“这是明家的孩子,殿下,您大约还不知道,明家本来是伶官世家,唱木偶戏的,可偏偏霍家大小姐瞧上了他们当家的,霍老将军跟着提携了一把,明家这才得以光耀门楣。富贵来得快去的也快,这孩子在殿前说错了一句话,被陛下寻了个由头满门抄斩。”

玉面无表情地道:“哪里送过来的,就送回哪里去。”

老太监赔笑道:“殿下,这个孩子没地方去,若是您不要他,他就要被送过去当净军了,长得这么漂亮,恐怕不出几年就要被人玩死。再说了,您今年也已经十岁,该有个伴读伺候您,不然成何体统?

玉还想说话,打发走这个看起来娇气兮兮的小娃娃。不等他开口,明慎却抢在他前面出了声,紧赶慢赶地迈着小短腿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哥哥,哥哥,我的名字叫明慎,你可以叫我阿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哥哥,你的名字是万民拥君的民,还是岷峨群山,江山永寿的岷?”

这小马屁精到是挺会说。

玉低头看了他,小小的一个团子,吓得指尖都在发抖,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但就是这么柔弱的一个小家伙,竟然还坚持着与他对视,抓着他衣角的手也没有放开。

玉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放在自己身边,而后告诉他:“是秋天的那个。”

明慎楞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去瞧他,居然看见了玉眼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梦中始终有金盏草的香气。明慎自个儿也还记得纳闷:这么多年来了,若来人真是玉,大约也已经换上了更名贵的香料用来当香囊。他所在的,大约仍然是两年前自己久居不醒的幻梦罢了。

******

明慎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方深红色的床上,床褥柔软深陷,无比温暖,连枕头都是他最喜欢的干绒花枕,软软的不硌人,而后他翻了个身——

与玉直接来了个脸贴脸。

明慎闭上眼,又睁开眼,眨巴了几下,神情逐渐惊恐。

他身边躺着的不是他等着的新娘子,而是他侍奉了十年的君主!

明慎自己被扒了个干净,身上仅剩一件单薄的里衣,盘扣散开,基本也挡不了什么。他再抬头看了一眼,望见玉面朝他这边侧睡着,冬日里被子盖得严实,但也能从玉陷落在阴影中的锁骨判断出,玉也不着寸缕,或是仅仅穿了十分松散的里衣。

他们同吃同住了十年,十年里的每个冬天都是这样,彼此脱得只剩下薄薄的一件,而后相拥取暖,这事倒是不奇怪。只是两年后再见到这个场景,明慎还是觉得无比恍惚:玉为什么会挑了昨夜跑到他床上来?

他掀起一点床帘,轻手轻脚地越过玉的身体,撑起来往外看了看。大殿中是洞房花烛夜的布置,金银喜烛,大红喜字,还有散落一地的金箔与彩纸。他们二人的衣裳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被宫人收走了换洗。

这儿没有公主来过的痕迹。他凭着他昨夜微茫的记忆,也知道只有玉一人进出过这里,想到此,他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懵然地看着着玉。

玉很安稳地睡着。男人英挺俊俏的眉眼与他昨晚在屏风外见到的人影重合,比两年前更成熟稳重,眉宇添了几分他以前隐藏起来的阴戾与倨傲。

明慎乖乖地窝在被子里,睡是不敢睡了。窗户太远,室内又点着蜡烛,他看不清外边的天色,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便打算轻手轻脚地下床,出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缓慢地腾挪着,扭动着,悄悄地挪出了被子边缘,在昏暗的光里扣好里衣的扣子,想越过玉的身体爬下去。

爬了没一半,床上的人呼吸声变了变,紧跟着 ,明慎便感到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腰,直接以一种无法拒绝的力量将他拖了回去——塞回了被子中。

玉睁眼看他。

明慎:“……”

他小心翼翼地向他打了声招呼:“您好。”

玉看了他一眼,把被子带了带,翻身继续睡了——这一翻身,还带着明慎也翻了个身,被玉严严实实扣在了怀里。

明慎吓了一跳,轻声唤:“陛下。”

玉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明慎小声问道:“陛下,您若是喜欢睡在这里,微臣便不挤占您的位置,出去另寻地方住。”

“你就在这里睡。”玉道,“还不到卯时。”

明慎又道:“小公主她……”

“提她作甚?你睡你的。”玉看了他一眼,扬扬下巴,示意他看床头燃着的喜烛,“睡到这蜡烛燃尽时。”

明慎无法,只能揣着满腹疑问,听他的话闭上眼。

片刻后,他感到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睡不着?”

明慎没敢吭声,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玉也不再出声。

晨光熹微之时,明慎半梦半醒,知道玉起身下床了。君主醒了,他也没有再睡下去的理由,于是也跟着坐起身来,兔子似的飞快地穿好了衣裳。

玉却没动,仍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他怔了一瞬,以为他是在这儿等着,正想要走过去要为他穿衣时,却被玉挡开了:“你去洗漱。”转头又叫宫人把老太监找过来。

明慎就乖乖走去另一边洗漱了。

玉一向厌恶下人接触自己的身体,从小到大,替他穿衣的这件事只有两个人做过,一个是老太监,一个是明慎。

明慎将手浸在盛着温水的银盆中,细细擦洗,偶尔往玉那边一瞥,却发现玉一直在看他。

明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隐约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被玉逮到偷偷回看他第三次时,他自暴自弃地偏过头去,干脆伸了个懒腰,四处看了起来。

明慎此时才发现,这个寝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处宫殿都要阔大敞亮,除了里间的床榻,镂空的金色雕龙的缝隙中透出外边青天白日的影子,有龙椅和书案,堂正富丽的华表。

这里似乎是……玉办事的正殿,他陡然警觉了起来。

哪个驸马的洞房花烛夜会在帝王的正殿中举办?

明慎深吸一口气。他只往外看了一眼,擦净手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直接往玉面前扑通一跪。

玉端着杯茶,见他跪下了,把茶往床头一放,安静地注视着他,幽幽问道:“爱卿,为何行此大礼?”

明慎背书似的乖乖检讨:“臣,臣有罪,与君阔别两年,非但不思进取,反而贪财重权,唯利是图,为您丢了颜面,这是一大罪;

“臣在江南时不务正业,成日嬉游玩闹,不查民情,未能为陛下分忧,这是第二大罪;

“臣身在江南心在京中,然身不能至,亦是于事无补,为第三大罪。从前您说,要我当您的贤臣,治世之能臣,然而臣未曾做到,这是最大的罪过。”

玉挑眉:“所以我听人说,你身为在朝官员去逛窑子,火烧了我的圣旨,惹公主大雪天不辞辛苦为你送药,这些事你打算蒙混过关?”

明慎硬着头皮,试图洗白自己:“我不是逛窑子,我是乔装打扮,替陛下您监督那些个违法乱纪的官员。”

玉问:“火烧圣旨呢?玟玟都看到了。”

明慎一紧张就开始胡说八道:“手指皮肤过于滑嫩细腻,导致您的圣旨不小心掉了出去,刚好就掉在了炭盆中。简言之,是微臣手滑。”

玉:“手滑是这个意思?”

明慎吓得手都在抖,可声音就是不由自主地飘了出来,让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是的,陛下。肤如凝脂,您看凝脂滑不滑?”他还伸出手来晃了晃,力证他的手的确很滑。

玉:“……嗯。”

明慎又说:“至于公主……”

这点他还真没想好怎么解释,谁知道那样小的一个小丫头会跑过来给一个陌生人送药呢?

玉笑了笑,声音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说得对,阿慎,你现在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从前朕要你当能臣,现在此话不做事,从今以后你我也不必再称君臣。”

明慎呆呆地看着他很久,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

玉说:“你是我的皇后了,阿慎。”

第4章

“你是我的皇后了。”

随着这句话音落地,大殿中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陛下,是我想的那个……”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明慎感到自己又遭了个晴天霹雳。

他千算万算,连带孩子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他自己没等到新娘,自己居然成了那个新娘?!

他低头看着膝下柔软的白狐皮的地毯,玉看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这……陛下,我是男子,以后还要光复明家,为您做牛做马的。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古来男后之事多为人诟病,太祖与其男皇后伉俪情深,那也是在储君已定、朝中稳固的情况下立的,何况太祖那个情况是感情深厚,他心匪石不可转也,您如今刚刚登基,即便要立男皇后,那也不该是现在,更不该是我——”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见到玉没动,冷不丁地就楞了一下,仍是那样跪着。“呆若木鸡”形容的恐怕就是此时的他了。

还是明慎挣扎了一番后,试探着问道:“陛下,您是什么时候盯上,我是说……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子的?”

原来霍冰告诉他的“保护好脑袋和屁股”中的“屁股”,是这个意思么?

他以为这种平静的生活可以一直保持下去,没想到生活终于还是对他这个遵纪守法的小官员动手了。

玉重新把那杯茶端起来:“阿慎,你问这话,是不要命了么?”

明慎赶紧摇头:“我要的。”想了想之后又点了点头,啪叽一声整个人都伏在地面上:“我的意思是,是人都惜命,为了陛下江山稳固,微臣送一条命也没什么,只求陛下不要误入歧途。”

“歧途。”玉俯身扣住他的肩膀,淡淡地道,“他心匪石,不可转也,你又如何知道朕心亦不可转。”

他单手扣着明慎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看明慎像一只看见了狼的兔子一样,只差浑身的软毛都要炸起来似的。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平静地道:“朕骗你的,先吃饭罢。阿慎,莫要自作多情。”

门外时刻注意着情况的老太监大手一挥,让早就等在一边的人传菜上来,飞快地摆满了一桌子,玉先在案几边坐下,而后看了一眼明慎,要他一并过来。

明慎于是过去了。坐得规规矩矩,身姿笔挺,他惊魂未定,尚且还在琢磨玉那句“我骗你的”和“莫要自作多情”是怎么回事,眨眼间就见到昨天的一位神官也过来了。

神官先对玉行了礼,而后又谄媚地笑了起来,向明慎问好:“臣拜见皇后,恭贺帝后新婚之喜。”

明慎:“……”

玉不动声色地给他碗里夹了一颗昆山蟹黄豆,又示意老太监去对面给明慎布菜。

明慎快哭了:“哥哥,程爷爷,神官大人,您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告诉我,给我一条活路罢,我哥若是听到我嫁了男人……我的意思是祸乱朝纲,魅惑君主的话,他会把我打死的。”

神官乐呵呵地瞧着他:“明大人这般快地往自己头顶安罪名干什么?”

明慎默默地把蟹黄豆吃了,不说话,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动物。

神官率先兜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大人,稍安勿躁,我们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很突然,不过事实如此,陛下登基大典当天,我们在社稷台测算出了最适合陛下的皇后八字——北斗七星落处,齐齐指向宛陵,青词上问神灵,卜出一个明字。

“这是天定的姻缘。如若您不来,那么江山不稳,妖星将要出世,国将不国啊!”神官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明大人,您明白吗!”

明慎:“?????”

神官很和蔼:“我知道您不信这个,可凡事都有它的道理。您不信,可这就是江山社稷,民心所向。咱们太祖爷据说就是个道士出身,落草时被人称为妖道,后来立国封正,就成了神仙爷,驾崩时也说,是羽化归去了。”

“阿慎,男后之事在本朝也不是第一例,珠玉在前,你要知道。”老太监在旁边补了一句。

明慎艰难地问道:“那为什么不是我哥?”

神官用袖子掩口,轻咳一声:“明大人的兄长似乎落有腿疾,而且他随您母亲姓霍,对不上‘明’字,故而符合条件的只有您一位。您不必紧张,换言之,如若是大人还有个姓明的妹妹,那么我们也会优先考虑您的妹妹。”

明慎立刻正色道:“我有妹妹。”

玉的神色微微僵了僵。

这下连老太监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望了过来。

明慎道:“明天就有了。”

玉终于开口了:“胡闹。”

明慎垂着头,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豆子,小声道:“胡闹的是您才对。”

玉再次警告他:“阿慎,你脑袋不要了?”

明慎又乖了,老老实实地说:“还是要的,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罢。”

一顿饭吃得明慎食不知味。他心里隐约有个声音提醒着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是意识却抗拒着接受,好像做梦一样。

一定是做梦,他想。

他漱过口后,望见天色已经大亮,玉也飞快地用完了早饭,大约是要去上朝了。老太监指挥人把饭菜撤走,又看了看明慎的脸色,担心他受冻,于是亲自去御膳处监督着再熬一碗姜汤过来。

又剩下明慎与玉两人。

宫女捧来了龙袍与玉带,玉抬抬下巴,示意明慎替他换上。

明慎几次开口,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如此反复许久之后,玉瞅他:“你想问什么?”

明慎立刻表现得若无其事:“为什么陛下不一起床就换上朝服?”

玉道:“规矩。”他把明慎提溜过来,放在自己跟前站好,将衣裳塞进他手里。

明慎以前替他宽衣,再替他穿衣,这些事做得无比熟练,但为他穿龙袍还是第一次。他低头给玉扣着扣子,呼吸相贴,没有注意到注意自己低下的额角快要碰到玉的嘴唇,微乱的发丝拂过,有些痒。

明家世代出伶官,男子往往比女子还要美,明慎的父亲便是凭着一副好皮囊,引得将门之女下嫁,这才有了霍冰与明慎两个儿子。他的手修长,的确如同他插科打诨时所说,肤如凝脂,十分白净。

玉垂眼看着他认真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红润柔软,带着隐约的甜香,那双手似乎也受这隐秘的蛊惑所指引似的,放慢了动作,蝴蝶一样停在某一处,正是心口的地方。

明慎觉着气氛有些诡异,开口道:“这处龙纹的针脚……”

与此同时,玉突然道:“阿慎。”

明慎愣愣地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玉漆黑的眼中照着他无措的影子,亮如繁星。

“朕找你当皇后,不仅是神官卜测的意思,也有为父皇冲喜的意思。他虽不是朕生父,但他禅位于朕,如今重病,朕也不愿将婚事草率了之,故而选了你,你不必害怕。除了皇后位置,朕会另外提携你为御史台监察御史,替我做一些明面上的事情。”

明慎道:“我……”

“你我的婚事,暂时不会向外公布。当然,为不亵渎神灵,虽暂时在外无夫妻之名,但不会太久。”

明慎松了一口气:“哦,婚事不会太久吗?您的决定太正确了,我想,毕竟是神婚——”

玉打断他:“朕是说,不公布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往后全天下的百姓,都将知道你是朕的皇后。”

明慎睁大眼睛:“???”

玉瞅着他,不再多说,命令道:“皇后,送朕出门。”

他伸出手来,就这样单手揽着明慎,将他虚虚地一抱,交颈相贴。两年来的疏离与猜忌仿佛在此刻有了些土崩瓦解的迹象,明慎愣了愣后,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发觉自己已经像小时候那样反手抱住了他,弯起眼睛笑了。他被玉拉着,和他一起往外边走。

天刚大亮,但还是透着灰蒙蒙的青色。明慎束手束脚地跟在他后面走着,也不知道所谓的皇后送迎的礼遇应当是如何。他左右看了看宫门口排成队列迎的宫女太监,正打算隆重一点,干脆三跪九叩送他的哥哥上班时,却被玉回头一把捉住,低头压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唇舌相贴,气息温热,烫得他双腿发软。

明慎:“?????!!!!!!!!!”

玉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一暗,松开他,冷静地告诉他道:“阿慎,记住了,帝后第一则,恩爱不疑,人前人后如是。”

******

小剧场:

明慎:生活终于对我这只小猫咪动手了

第5章

一个时辰后,明慎坐在寝宫中嗑瓜子。

老太监提醒他:“阿慎,你刚刚把瓜子仁丢了。”

明慎恍然收回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嚼了半天的瓜子皮,赶紧找来了茶水,一并吐了出来。漱完口,他想也没想,随手放了个空,把茶杯也丢了。骨瓷的茶杯咕噜噜地滚到了温软的地毯中,明慎浑若不觉。

老太监:“……”

明慎没有留在玉平日看奏折、会见外臣的长宁殿,而是回到了他们当年住的偏殿,离得很远,大约要跨越半个皇宫。

他已经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了。

晨间玉亲上来时,那种灼热而霸道的气息差点震得他抿不住唇,想要张开嘴呼吸,在他们的舌尖彼此触碰的前一瞬,玉起身走了,快步离去,只背对他挥了挥手。

而他在众人的注视中,直接石化。

他平生连女孩的手也没摸过,再放浪也是跟他那坐着轮椅的哥哥去窑子里喝花酒,看舞娘跳舞,不想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亲吻,却是和他的君主完成了。

他迅速的和自己的君主成了亲,又迅速地让许多人知道了这件事情,脸皮直接丢到底,连个迂回的余地都没有。

这他娘的到底要算什么事儿啊?

“回神了,阿慎,我遣人通报了陛下,陛下也同意你搬进来,我去挑了一块最好的牌匾过来,你来题字,这儿得有个名字。”

老太监乐呵呵的给他递了笔,要他往上面写上宫殿的名字,又苦口婆心地劝道:“阿慎,你也用不着这样,社稷坛测出来的结果是这样,你接受不了,陛下当初也接受不了,可这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咱们陛下又不会把你吃了,不过是成个亲,还能少块肉不成?”

明慎垂着头没说话,他接过了毛笔,过会儿后才问道:“题什么字?”

他看着那块空牌匾,略一思索,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将这里命名为凌霄宝殿神仙居所,和玉玩过上朝游戏,不由得笑了笑,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一点。

“陛下拟了‘见隐’二字。阿慎,你觉得怎么样呢?”老太监捧来一个银盘,上面用红纸写着这两个字,字迹龙飞凤舞。

“见隐殿?听着有些奇怪。”明慎正要凑过去看,突然听见老太监大喝一声,声如洪钟:“明慎接旨——”

他被惊得一跳,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只能下意识地俯身跪拜,叩首接旨。便听见老太监道:“皇帝制曰:明氏独子,佑朕数年,劳苦功高。其性之义,其行之良,允文允武,四方之纲,是宜褒编,以彰潜德[1]。兹特赠尔:御史台监察。”

让他去御史台这事是玉打过招呼的。明慎道:“臣领旨。”

老太监道:“不急,还没念完。”他继续唱歌似的,悠悠念道:“另知爱卿少年失怙,字姓不全。赐卿‘见隐’二字为表字,赐卿不行跪礼之权,钦此。”

明慎:“……”

见隐殿里住见隐,玉的脑回路还是这样简单粗暴。

老太监颔首道:“阿慎,起来罢,那日陛下提起这件事,说表字总得有一个,于是为您想了这样一个字。”

明慎就爬起来,把圣旨接过来收着,他本想要习惯性地往炭盆里一丢,这回没敢。

“见隐就见隐罢,反正这个偏殿就像是看不见一样隐秘,十几年连只鬼都不来。”明慎说着,俯身将字题了上去,“住在这里的我,也一样见不得光罢了。”

******

玉直到傍晚时才过来。

他来的时候,明慎已经用过了晚饭,埋头在书案上写着什么。看到他进门,明慎像是兔子一样跳起来跟他行了礼:“微臣拜见陛下。”

玉把他拉起来:“皇后平身。你见朕不必再行此大礼。”

他白天会同他亲生父亲的顾命大臣商议事宜,连饭也来不及吃,下人开始布菜上来,伺候他用饭。而明慎早已经吃过了,玉就坐在一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又停下来了,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明慎埋头整理着书本,头顶翘起一搓儿不怎么听话的发丝,从玉的角度,能瞥见他挺翘的鼻子和柔软红润的嘴唇,带着一点温和深冬的风冷,有点甜。

明慎鼓捣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本老旧的书,指着上面的字认真念出来:“太祖立男后,群臣谏之……然太祖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商议国本,立第三子为储,屏退后宫,令朝中患忧……”

他还没念完,玉突然冷冷地道:“明慎接旨。”

明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赶紧乖乖的准备跪好,手里的一本书惊天动地地哐啷一声砸了下来。结果玉隔着一张案几,按着他肩膀不让动,就那样看着他的眼睛,却迟迟没有说话。

明慎:“?”

玉淡定地道:“无事,就是想吓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慎:“……”

他捡起那本书,瞥了一眼玉:“太祖当初娶了个男皇后,被人骂了一辈子。那个皇后也因此郁郁早逝,太祖他……”

“说点好听的。”玉再次打断他。

明慎没有勇气说了。他去书桌边拿来了他琢磨了一个下午的条例,矜持而期待地顺着桌边推了过去,递给玉看。

他解释道:“这是我想的一些办法,既然是神婚和冲喜,明面上我是您的御史大夫,暗地里才是名义上的皇后,这层关系捅破了对您没有好处,短期内,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准备一个我的替身出来以防万一,我哥他擅长做人皮面具,家里没留什么东西,独独还留了点这些手艺底子,我想或许……”

“用不着,歪门邪道。”玉说,“另外,阿慎,你弄错了一点,神命的婚姻,我们能瞒过外人,却瞒不了神灵。上天命定你是朕的皇后,朕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个皇后,这不是玩笑。”

明慎怔住了。

玉接着道:“至于如何瞒得过神灵,这件事你自己去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便什么时候来告诉朕……你捂屁股干什么?”

明慎垂头丧气的:“也就是说,我要当您的皇后,还要真心实意地与您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这样神灵或许才会满意,是这样吗?可是哥哥,我怎么记得你不信这些的,小时候你带我去砸过菩萨像。”

玉十指交叉拢在一起,将下巴搁在上面,不动声色:“心诚则灵,以前是朕浅薄了,接触之后,我方知道神灵的指引是多么重要。阿慎,你以后也要同朕一起去祭祖参拜,奉香参悟,这也是皇后的职责之一。”

玉居然开始信神了?

明慎觉得遭了第三道晴天霹雳。

他张大嘴巴,半天后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试探着说了一声:“阿,阿弥陀佛?”

玉也楞了一下,而后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无……无量天尊?”

明尊恍然大悟,摸了摸自己的头:“我还以为您皈依了佛门,原来是道教,哥哥,你不早说。”

******

夜里,离刚刚拥有了新名字的见隐宫外几百尺的地方,大火燃烧了起来。

时值雨夜,微风细雨挡不住猛烈燃烧的火势,在清冷的宫苑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了一个老人苍凉惊慌的哀告:“他烧菩萨干什么!他这种亵渎神灵的人是要遭报应的!求求你们给我留点念想,我……”

老人满面通红,泛着有光,忽而记起了从前,嘶声道:“我是皇帝!我是,你们怎么敢在我面前撒、撒野,怎么敢!”

没有人理会他。

唯独高墙之下的一位华服官员动了动,看着他狼狈哀告的模样,轻蔑地笑了:“您当年下手毒死让皇帝,违背你亲兄弟的遗诏,把他唯一的儿子废掉打发去冷宫时就该想到了。当年我看那孩子的眼神就不对劲,如今果真成了一头狼。你同只知道兽性的人讲什么神灵呢,我的太上皇?”

老人看见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半是疯癫半是可怜地求他:“你救救我!救救我!他会杀了我的,不——他会折磨我,把我折磨到死!玉这个人干得出来这种事!他就是个疯子!”

官员后退半步,苍老的声音中略带遗憾:“太上皇,臣不过是来监察此事的,我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些什么,突然说要将宫中所有的佛像换成无量天尊像;大约是陛下想让我也看看威胁到他的人的下场,杀鸡儆猴罢了。”

他低声笑了:“杀你这只鸡——儆我这只猴。”

“我也不想来的,可又有什么办法?陛下今天独独要了卜瑜陪同他接见老臣,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说是当伴读的感情深厚,也不见他对那个姓明的的那般好。他真是……忌惮我们,忌惮得狠呐!”

官员轻松地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黑沉,被这一方灼灼烈火映得微红,暗沉的颜色,仿佛凝结干涸的血迹受热后缓缓渗透。

“说起那个姓明的……最近陛下仿佛在瞒着所有人做什么事……我听说他翻修了冷宫,还召了明家独子进宫,照我看,大约是想将昭安公主嫁给她,扶持明家上位。”官员自言自语道。

这时,雨中小跑过来一个随从样的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赐字见隐?他真这么说?”须发半白的男人突然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摸着胡须,“见隐?有意思,真有意思。”

******

“阿慎,你藏过东西吗?”

深夜,玉没有走,明慎便和他挤在了一个被窝里,像从前一样睡在断了一半的柱子边。只是此情此景,今非昔比,明慎谨慎地裹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球,重点保护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他是没有想到玉会在这里过夜的,可是玉什么也没表示,态度更是十分自然,仿佛这事理所应当的事。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床铺阔大,他和玉一人一边,中间宽敞得能跨河。

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拘谨,于是开始跟他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气氛逐渐放缓。

明慎想了想:“以前背着您和程爷爷藏过一只小刺猬,因为太可爱,不想它被烤烤吃了。可是我把它藏在树后面的第二天,它就被冻死了,最后还是被程爷爷发现了,捡回来做了刺猬汤。”

他有点黯然:“我没有来得及下葬它,那天还因为不吃肉,被您骂了一顿。”

那时候过得清苦,饮食中常年都是野菜,他和玉都习惯了摘几片草叶吮吮的日子,偶尔能用钱换到一条小鱼,都是天大的幸事。

他懂事,当然没有理由养起那样一只可爱的小刺猬,故而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偶尔想来,会笑着叹息一声罢了。他翻了个身,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哥哥,外边的天好红,今夜不是下雨吗?”

玉起身吹灭了蜡烛,又关了窗:“睡罢。是吉兆。”

明慎突然发现玉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神棍了,难不成真的开始笃信宗教?

他瞅了瞅玉,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吓得明慎赶紧闭上了眼睛,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长夜寂静,明慎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中,玉却仍然睁着眼,眼神清透得发亮。

下午发生在长宁殿的那场激烈争吵如在眼前——

他生父临死前的顾命大臣,归隐田园许久的一位老者,颤抖着他枯朽的双手问他:“男后?陛下,您……若是圣祖爷在天有灵,他会怨我未能将您引入正道!”

玉不徐不疾地道:“父皇如今已去九泉,没有功夫来苛责于朕。若非他懦弱无能,受了亲兄弟的蒙蔽,也不会在正当壮年时退位让贤,做他所谓的‘让皇帝’。有些东西,一旦让了,就满盘皆输。”

老臣惊呆了:“您——”

玉冷静地看着他:“朕叫你来,不是让你血谏朕荒唐的,朕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替阿慎,也替朕自己感谢当年的救助之恩。父皇去之前四位顾命大臣,唯独你还记着旧主恩情。只凭这一点,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

老臣摇摇头,苦笑道:“臣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有什么想要的呢?臣只是想起当年,看守冷宫的侍卫被臣买通,您与明大人在园中吃饭,一碗黍米饭硬是分成两个人吃……”

无关君臣,无关未来,老者步入那杂草丛生的园林时,看见的只是相依为命和在长久孤独中仅剩的温暖,像黑暗中长出一朵金灿灿的金盏花。明慎吃一口饭,玉也吃一口,不多不少,保证平均。最后数出来是玉吃了二十口,明慎吃了二十一口;小家伙嫌他吃少了,还一定要给他摘几个果子,满后院地找,爬上爬下,寻到两颗酸不溜丢的绿浆果递给他。

那时有个宫女背着玉打听到门路,说是有个大臣喜欢玩小孩子,可以把明慎卖出去当娈宠。以明慎的样貌,可以卖到一千两。

那时的玉在旁人眼中,连最卑贱的杂草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明慎。别人听说了冷宫这边有个长得好看的小孩儿,于是到处搜寻。他把明慎藏在了床底下,没告诉他为什么,只是两天一夜没准他爬出来,又当着明慎的面活活打死了那个宫女,鲜血溅落在他的指尖,他用力地擦去,擦得指尖发白。

他说:“别怕。”

明慎小小的一团,被他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可他比他抖得更厉害,他嘶哑着声音道:“我想把你藏起来。我想让别人永远都见不到你,只有我能看见你。”

明慎一向对他言听计从,这个小家伙翻出他破破烂烂的小人书,看他一晚上没睡好,从噩梦中惊醒时,就爬过来告诉他:“哥哥,我去学隐身术,好不好?你不要难过啦,以后我自己把自己藏起来,谁都不给看,只给你看。”

******

[1]引用自于毕之父赠承德郎翰林院学士母葛氏封恭人的圣旨

第6章

第二天,明慎醒来后见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玉上朝去了。

宫人给他捧来了一个金丝笼子,里头装了一只小刺猬。不怕生,小耳朵和小眼睛都圆溜溜的,爪子往金丝笼子外扒着,与明慎大眼瞪小眼。

明慎:“……”

随着小刺猬一起送来的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古玩翡翠,明慎粗粗扫了一眼,连自己在江南乱逛时没拍下来的一对琉璃珐琅扣都出现在了眼前。

老太监介绍道:“这都还是小恩典,阿慎,如今陛下与你的婚事不能声张,等往后局面稳下来了,您与陛下行了册封礼,大典后的份例那才叫一个多,只要您合意,全天下的宝贝都能碰到您跟前来。陛下他的确是费了心思的,着玉林郎查了您近两年的喜好,说您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爱那些玉器珠宝。”

明慎倒是知道这种“派人去查了你的喜好”在玉那儿已经算得上非常特殊的待遇了,这种帝王家的恩典,明面上是恩,背地里也算得上警告,玉学来了十成十。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俗人,就爱这些东西罢了。谢,谢陛下隆恩。”

跟着宣礼人员过来的还有一溜儿期门禁军,看样子会留在见隐宫外值守。明慎不禁有些奇怪:“陛下是打算让我在宫中长住吗?”

一个跟来报礼品清单的神官拍了拍手,毕恭毕敬地道:“皇后娘娘不必多虑,您会在这里长留的,我们还会为您和陛下举办一场盛大的、真正的神婚,一切应有尽有,您有什么要求与想法,尽可能地提出来,我们都将满足您……为了找到和您记忆中相似的刺猬,我们特意遣人去田埂乡间抓来了九百多只刺猬,让陛下指认出了最像的那一只……是不是很用心?陛下说了,您想要的,应有尽有!”

明慎知道这人又误会了,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的话转移了过去:“哥哥他真的指认了一只刺猬?”

神官肯定道:“据陛下亲口说,当年的那只刺猬具有‘白刺,刺很软’‘长得像个地瓜’‘没多少肉,半个巴掌大’‘不好吃’等特点,最终,经过我们社稷坛的卜问与求告,最终才确定下来:这只一定就是当年那只转生的刺猬,它因为一个美丽的误会而死去,又因为皇后娘娘您的仁慈善心而重获新生。”

明慎:“……佩服佩服,世间竟然还有比我更会溜须拍马之人。那你们是怎么验证它‘不好吃’的?”

神官严肃道:“这个嘛,暂时还没有验证。不过如果您觉得不满意,长得像芋头的刺猬我们也有,您要看看吗?”

明慎赶紧摇头:“不用了,再就是……别叫我皇后娘娘了,我毕竟是个男子。”

“好的,明大人。”神官迅速调整了一下称呼,“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慎想了想:“我的意思是我之后还要去前朝上任,我想,我大约还要把我哥接来京中……这样总是住在宫里,大约也不太好。”

神官淡然一笑:“陛下拟定让您随新科进士入朝时一并上任御史台,到时候在宫外,您会有一套特别的宅邸,地下挖通一条长达百尺的密道,直通长宁殿与见隐殿,以此保证帝后二位的敦伦享乐,共沐神光……阿弥陀佛。”

明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是敦伦?”

“敦固人伦,纵情合欢,祝您早日诞下皇子。”神官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无量天尊。”

明慎忍住了再次摸摸自己屁股的冲动:“又是阿弥陀佛又是无量天尊,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社稷坛到底是为哪边的神灵服务?这也是哥哥告诉你们的吗?”

神官谦虚道:“各类都有,还有一个景教会称‘阿门’,生活不易,多才多艺。”

明慎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点希望,他抓住神官的肩膀,认真问道:“那派我和哥哥成亲的神灵是谁?说不定那位神灵本来就不靠谱呢?”

神官楞了一下,而后沉吟片刻:“这个嘛,我们先是问了浮黎元始天尊,元始天尊托梦告诉我们谁都可以,他忙着养鸟,别来烦他,让我们去问太上老君;我们问了太上老君,老君说他也不清楚,需要我们求问月老,月老告诉我们天定的皇后是您,我们拿着您的名字去问了洋人的阿芙洛狄忒神,他们说搞不懂我们这边的风俗,不过尊重东方爱神的决定,于是就这样了。”

明慎怀疑地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神官慈爱地看着他:“当然不会,明大人,您与陛下就是众望所归的神仙眷侣,未来必将花好月圆长长久久,这一点不会有人质疑。”

明慎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倒是心平气和了起来。

成婚这件事是个大雷霆,他自己闲人一个,一旦接受了,好像也吃不了什么亏,可皇帝娶男后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他除了想保护自己的屁股,更多的还是觉得他哥哥这件事做得不妥,太莽撞,对玉本身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问题是玉好像变成了一个神棍,他又要怎样才能说动他呢?

他伸手去逗那只小刺猬,把它翻过来摸摸肚皮,看着它四条小短腿胡乱动弹。小刺猬刚长齐肚皮上的毛,背上的刺也是半硬不硬的,来之前被宫人们用蘸着温水的软刷洗过擦干,散发着奶味儿和皂荚香气。

一个不留神,明慎的手指便被小刺猬咬住了,引得他“呀”了一声,指尖泛起细密轻微的疼痛。小刺猬牙齿也是软的,咬不破明慎的手指,磕巴了半天只磕出了浅浅的牙印。明慎觉得有意思,抬起手把它吊起来,小刺猬咬着他不放,在半空中蹬着小爪子划拉着,憨态可掬。

“你在干什么?”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传来。

明慎这几天被一群人吓来吓去,已经习惯了。陡然听见玉的声音,他赶紧将小刺猬放下来,想要把它扯开,但是扯了半天没扯动,反而是被小刺猬咬住的地方划拉了几下,已经见了血。他顾不得这么多,把手指从小刺猬口中拔了出来,而后躬身向玉见礼:“陛下。”

玉却没看他,他的眼神从他被咬破的手指移向桌上惊慌逃窜的那只刺猬,忽而眼神一暗,戾色稍纵即逝。他大步上前,袖中短刀已经出了鞘——明慎飞快地反应了过来,赶紧扑上前去拉住了他,连尊称都忘了:“诶诶,你等等,哥哥!”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刺猬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好歹算是赶在玉之前把这只芋头刺猬救了下来。

玉一脸冷淡,低声道:“不认主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咬你一回就能咬你第二回 。”

明慎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拱来拱去的刺猬团子,主动认错:“是我把手放进它嘴巴里的,它不是故意的,我的手肯定也不好吃。”

他偷偷抬起眼打量了玉片刻。

这么多年没见到玉发疯,都快忘了他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哄人的经历了。

冷宫里十五年,他陪了玉十年,最早的那五年则是玉一个人撑下来的。孤独、绝望的境地养成了玉有些极端的性格,喜怒无常,有时候下人说错一句话,犯了他逆鳞,也能被玉拖出去打得半死不活。

明慎因为年纪小,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故而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身边是个暴君预备役,事实上也奇怪,偏巧就是他这么个小豆丁,奶声奶气地哄哄,玉就能消气。等他到了十三四岁,能够体察基本的人情与人心时,玉又将他自己藏了起来,藏得好好的,人前人后谦和有礼,唯有夜晚抱着他睡觉时,会吐露压抑的梦呓,会在噩梦中惊厥醒来。

不知道等他江山稳固后,又会是什么场景……或者说,玉想用什么样的方式,使江山稳固呢?

他软软地道:“主人威风,宠物便威风,狐假虎威大约也是这个意思罢了,要不是哥哥你把它带得这样威风,它怎么会这样蹬鼻子上脸呢?嗯?这只小刺猬实在是坏,不如给他关个禁闭好好思过,罚它不准吃果子,只能吃肉,好不好?”

他瞅着玉,眼睛闪闪发亮。

玉看着他,眉毛轻微地抽了抽,那是个十分别扭的表情,又带着几分僵硬,仿佛他不知道此时该怎样面对他似的:“嗯。”

小刺猬也被他们弄出的这阵动静给吓到了,缩成一团在明慎袖子里滚来滚去,扎得很痒,明慎止不住地笑,又抓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可怜巴巴的小东西给拿了出来,重新捧在手中。

玉道:“朕不杀它。阿慎。”他抬眼看了看明慎,重复了一遍,“朕是看它伤了你。朕不杀它。”

明慎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我知道的,哥哥是为我好。”他看了看嘴唇紧珉的玉,又看了看吓得爬来爬去的小刺猬,于是松松握着小刺猬举到玉跟前,戳了戳小刺猬短短的小尾巴,哄它张开了肚皮。

玉比他高不少,垂眼就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又和昨天一样凑到他跟前,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他被明慎怂恿着伸出手,摸了摸刺猬肚皮上柔软的毛,似乎他们两个人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识。

明慎仰脸瞅着他,小声说:“其实哥哥,你不用送我这么多东西的,谢谢你,我这个人很麻烦的,小时候喜欢刺猬,说不定现在喜欢猫;三个月之前喜欢玉,说不定现在喜欢石头。所以……”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仰脸望着玉,眼里有一汪星子。

玉忽而退后几步,转身拿了桌上一本案卷看了起来,背对明慎坐下,又背对他摆了摆手:“知道了。”

灯火明暗,玉面无表情,耳朵根发红。

“……所以您不用再送我这么多东西了。”明慎猝不及防被打断,还有些疑惑玉到底听见他说的话没有。

事实证明是没有。

第二天,玉遣人往他这里送了几十坛虬乱奇绝的石刻,还送了一只猫。

第7章

明慎怕猫。

明家被抄家时,他还是一个只会哭的小豆丁,兴许是哭得让猫都烦了,被被玉林卫带来的猫照脸扑过来挠了一爪子,幸好他眼睛闭得快,只在眼尾留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印。以前宫里野猫多,但正巧有位后妃娘娘爱猫如命,专好捡一些野猫回去养着,羽林卫便搜捕了宫中所有的猫打包送过去,也因此让明慎没什么见着猫的机会。

玉让人送来的猫还是只几个月大的小猫,毛刚刚立起来,黄灿灿的像秋天的橘子,小模样活泼生动。宫人们把它关在小刺猬隔壁,明慎就硬着头皮端碗给它喂食,喂一勺要抖掉三勺,小猫若是冷不丁地扑上来抢食的话,他能直接吓得摔碗。

小礼官在一边看得连连摇头:“这样不行的,明大人,御赐之物向来不容人拒绝,您还是多试几次罢,不然要是让陛下看到了,这要怎么说呢?这是杀头之罪啊!”

明慎擦擦手心的冷汗:“我知道。”

皇家人赏赐差不多是这个理,若是给后妃花精力赏了什么玩物,即便后妃本人不喜欢,也一定要拉出来在皇帝眼前遛一遛,再谢一遍恩。遛完了也就好像完成了功课一样,给夫子看过了就行,回头就揉成一团压箱底。

他特意向老太监打听了玉的行程,免得自己穿帮。玉不在的时候,他就尽量和这只破坏力十足的毛团子斗智斗勇,培养感情,顺便一次又一次地从猫爪子底下救出他的小刺猬。几天下来之后,他怕倒也不是很怕了,还能够在这只猫走过来求抱抱的时候礼貌性地摸摸它的头。

他跟礼官商量:“趁哥哥还没过来,我排演一下,到时候我就把它抱过去给哥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再抱回来给你,你帮我把它带回去好好养着,可以吗?”

礼官搓了搓手:“来罢,明大人。”

结果出师不利——明慎趁猫一个不注意,鼓足勇气把它叉着抱了起来,飞快地就要往礼官怀里送,结果他小跑了还没一半路程,眼睁睁就看着猫不耐烦起来,几次偏头试图咬他,爪子一扑,立刻吓得他一松手往后倒退过去。

他被吓到了,猫也被吓到了,最后毛茸茸的小家伙歪头瞅了瞅这个人类,似乎觉着好玩似的,又原地转了个圈儿,嗷呜叫着扑过来。大殿里兵荒马乱,礼官擦着汗叫道:“大人,大人别躲了,你越躲它越要扑你!”明慎跑起来哪管这些,绕着大殿窜了半天,最后跨下庭前台阶,又绕着庭院进行了漫长的跑圈运动。

那猫越追越起劲,硬是咬着明慎不放,众人冷汗直冒,外边一群大男人鸡飞狗跳地帮着他抓猫,都无功而返。明慎慌不择路,余光中好似是瞥见了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刻大叫着扑了过去:“哥哥!”而后被男人一把抓了过去,护在怀里抱好,问他:“怎么了,阿慎?”

明慎扒着他不放:“猫,不是,它追我,我我我……”他这才冷静下来,赶紧要给他道歉:“我,哥哥,不,陛下,参见陛下。”

他说:“没事了。”

玉没让他行礼,仍然是揽着他的腰,把他完完全全地护在怀里的姿势。那橘猫看见明慎不跑了,它也不跑了,慢条斯理地蹭过来在他脚边躺下,又挪了挪,居然冲他翻开了肚皮,妩媚地叫了几声,还用小脑瓜去蹭他的腿。

明慎:“……”

玉问道:“怕猫?以前不曾听你说过。”

明慎生怕他又心血来潮地把猫也料理了,于是硬着头皮道:“也不是很……也不是很怕,是臣在和它玩一个抓阿慎的游戏,小猫喜欢玩,臣也顺便跑步锻炼身体。臣……承蒙陛下厚爱,感念陛下的恩情,多亏了有这只御赐之猫,臣也得以放松开来活动筋骨。”

玉看着他没说话。

明慎推了推他,小心翼翼地把玉搂着自己腰的手拿回去,而后弯腰把猫抱起来,顺水推舟地问道:“陛下要摸摸它吗?”

玉瞥了瞥他,倒是没说什么,伸出手在小猫头顶放了放。小猫挣扎起来,明慎又吓得把它往旁边一丢,让小家伙轻快地落了地,摇头晃脑地去扑院中红梅上的残雪。

年轻的君王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皇后,这几天都在跟猫玩么?”

他说着又伸出手,同明慎五指相扣,握得紧紧的不曾放开。明慎乖乖地被他握着,和他一起往殿内走:“养猫,养刺猬,给我哥写了几封信……陛下,我想问一问,什么时候需要我去御史台上任呢?”

“等今年春闱放榜,你同新科进士一并去报道。你是童子科状元考进来的,然则朕已废除童子科,礼部会替你造一份新卷宗出来。”玉问他,“阿慎,你想当一回真正的状元郎么?若是你想,朕便让你当状元郎。”

明慎赶紧摇头:“我不用,哥哥,我可以自己去考试的,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在家的时候,我哥也监督我读书学课……”说到这里,他想起来问,“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玉道:“哦,朕听程一多说你打听了朕的行程,于是特意改变行程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明慎:“……”

玉又问他:“你还没告诉朕,你怕猫是怎么回事。”

明慎道:“没什么,就是偶尔觉得这种小动物会很凶,和程爷爷怕尖的东西是差不多的。”

玉打量了他几眼,带着他落座。这种案几本是一人一张放在榻上,窄小低矮,也能加在桌台上免人跪坐之苦,若是两人谈事,也一定是各坐各的,或是面对面。明慎此刻被玉拉了并排坐着,手脚都伸展不开,只能和玉挤在一起。

玉给他分配任务:“磨墨。”

明慎就老老实实的给他磨墨。太监送上来半人高的奏本,玉挨个看下去,朱笔披复,一言不发。大殿内一片安静,明慎给他磨了墨,又找人询问了玉现在喜欢哪种香料,在他寝宫的熏香炉子里加了龙脑和苏合。

玉的左手仍然握着他的右手,出了些薄汗也不松开。明慎忍了一会儿后,把手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而后顶着玉审视探寻的眼光,同样给他擦了擦,再把自己的右手塞回他的手心。

玉方才收回视线。

片刻后,明慎刚有点困意,正准备跟玉请个假去午睡的时候,玉又给他丢了一堆奏折,头也不抬地说:“皇后,替朕把这些折子里的请安折子分出来,有要事陈的拿来给朕,若只是无要事的请安折,你便用朱笔写个安字。这些人一年到头要上三百封请安折子,朕看得头疼。”

明慎不敢动,玉就把朱笔塞到他手里:“你是朕的皇后,应当为朕分忧。”

明慎只好打起精神来看。玉丢给他的这一堆应当是已经粗粗分好的部分,本本都是请安折,明慎注意到当中有个叫卜瑜的人,问得比一般人更勤,态度也更亲近。

他去江南后的当年玉就行了冠礼,玉的生母青阳氏送来了另一个伴读,与玉同岁,明慎这时候想起来,发现似乎正是姓卜。从卜瑜的折子里看,这个伴读现下也被玉弄去了御史台,不久之后还会去翰林院,前程无量。

明慎规规矩矩地写了一个安字上去,而后递给玉,接着往下看了起来。

没多大一会儿,他又翻到一本奏折,看得心惊肉跳。

这本奏折明面上请安折,内里却字字珠玑,毫不客气地批驳玉为生父提尊荣、接妹妹玉玟回宫,并封其为品阶最高的昭安公主的做法。那感觉很奇怪,几乎已经不是下臣对圣上的口吻,而是居高临下的态度,狂得很。

这封奏折来自如今的长宁殿首席大学士张念景,太上皇在朝时的得力宰相,改朝换代,他仍然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此人在民间有贤相之称,据说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明慎把这本奏折也递了过去。玉接过来扫了几眼,半句话都没说,只是捏起旁边的细白瓷茶杯——往旁边狠狠一摔!

哗啦一声惊天动地,角落里的刺猬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缩成一团。

大殿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噤若寒蝉。

玉淡淡地道:“无事,你们都退下罢。”

众人恨不得贴着墙根走。明慎也准备起身,玉拉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你陪朕。事情还没做完呢,就想跑?”

明慎声音软软的,给他解释:“我去给您换一个手炉,这个凉了。”

他鼓捣了一会儿后,抱回来两个手炉,他和玉一人一个。回来时,玉嗅见了他衣襟上的龙脑香气,低声道:“把熏笼撤了罢,你身体差,就不用那些寒凉的香料了。”

明慎弯起眼睛笑:“哥哥,这是从曝衣楼里拿来的。我以前听程爷爷讲过那里,觉得熏衣服很好玩,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一看,前几天顺便就去走了走。”

玉想了想:“那你也不要随便出去跑,外面冷,你——”

明慎打岔:“哥哥,你刚刚生气了吗?”

玉伸手摸摸他的头:“没有。”

明慎道:“不要生气,哥哥,等我去了御史台,我可以天天帮你骂那些不听话的人。”

玉笑了:“那你可是不太称职,所谓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若是被人知道了你这样,恐怕骂你的折子便会堆成山。”

明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那卜……卜瑜大人,是不是会比我更公正呢?当年陛下您把我往江南一丢,选了他在您身边,是不是他比我更好。他会上奏骂你吗,哥哥?”

玉偏头看了看他。

明慎这副样子和两年前如出一辙,听闻自己要被送去江南,抓着他的袖子红了眼睛,眼泪擦了又掉出来,努力憋住了,问他:“你不要我了吗,哥哥?”只有小孩子才记得那是怎么一回事,那年明慎才十五,十年间都跟他一并幽囚在这深宫大院里,觉得玉就是他的神,惟有顽劣孩童才会如此天真地站在某一边,提前封死自己未来的路。

是他把他手把手教成这样的。玉此刻再来看他,却突然发现他的阿慎长大了,十七岁,轮廓有了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美,早些时候那种令人心悸的、逼人的狂热和依赖已经消失不见,可是他仍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从无动摇。

玉道:“他很有才能。”

明慎拎着奏本一角,安静地垂下头:“哦。”略有不忿的样子,但是涵养很好地只表现出来了一点点。

玉问他:“批完了吗?看你这样子,仿佛不太高兴?”

明慎垂头丧气地承认了:“有一丢丢,但不是一大丢丢,而是很小的一丢丢。您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平常人家侧室生了孩子,正房的孩子也会不高兴的。”

“亲哥哥?”玉咬着字重复了一遍。明慎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见到玉倾身前来,几乎与他额头碰额头,眸色黑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紧跟着,明慎感到自己整个人悬空,被玉稳稳地拦腰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摔去了床榻里。

玉居高临下地俯身看他:“你现在是不是还不知道,朕在这张床上对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皇后?”

第8章

那是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身躯交叠,十指相扣,玉一低头,嘴唇便会擦过明慎的鼻梁。明慎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在玉的注视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一点、一点地到了耳根。

他想了起来,他们成亲了。不论是神婚还是冲喜,作数还是不作数,至少现在他们被帝后二字捆着。成婚意味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还意味着……可以亲吻,洞房,做其他的事。这些天玉对他的态度和以前并无二致,他都要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何还在宫里呆着了,只以为哥哥还是他的哥哥,身份不曾改变。

他们……成亲了!

明慎张了张嘴,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我……知道的。”越往后面,他声音越小,明显透出了几分生硬和紧张:“那,陛下,要,要现在……吗?”

洞房是什么他还是懂的,有一回他和他亲哥逛窑子进错了地方,一头撞破人家的活春宫,还差点被人家姑娘挥着笤帚赶出来。男人和女人的,或者男人和男人的,明慎都略懂一点,但也只是略懂了。

帝王向来后妃无数,不说如今已是太上皇的玉他叔,在玉生父变成让皇帝之前,后宫中亦有数不清的妃嫔美人。因为人太多,还经常有皇帝召幸时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情况,便用画像来甄别,个别磕了药的皇帝兴致好,夜御数人不是梦,本朝甚至还有一个因为马上风而驾崩的,玉家人向来在这方面给人惊喜。

玉登基至今,除了秘密立了他这样一个男后以外,在这方面并没有其他动静。

“阿慎。”玉叫他。

明慎赶紧闭上眼,开始认真地做心理准备,给自己打着气,正当他以为玉正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他问:“你以前想过会和一个男人成亲么?”

明慎小声说:“没……有。”

“那你听说过伴读应当做些什么吗?”玉又问道。

明慎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以前不知道,但是后来,听哥哥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哥以前问我……有没有给您干过剩桃子的事情,我当时不知道,后来看见别人家会……这样,我才知道。”

“所以,当朕的伴读,侍奉朕是职责,当皇后同样是,把这当成迟早的事,阿慎。”玉把他的脸摆正,让他正视着自己,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声音轻得如同一个迷梦,“皇后,你要学。虽然你这个家伙天资愚钝,但胜在好学。”

明慎又想起了卜瑜的事,有点闷闷的:“卜大人他,这个也比我学得好吗?”

玉楞了一下:“他不学这个。”

“哦。”明慎紧张地盯着他瞧,咽了咽唾沫,“陛下,可,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或,或者您愿意教我的话——”

“怎么教?”呼吸渐渐灼热,玉从俯身看他的姿势换成了侧躺在他身边,顺手拉了帘子,深红的床帐上绣着几朵招摇的合欢花,关了一床隐香,兴许是太香了,玉觉着自己也头脑昏沉起来,喉咙发紧。明慎不敢直视他,只是盯着他的下巴尖,目光看着他的喉结,往下是精壮有力的躯体,曾将他无数次地紧紧抱住。

这也太奇怪了,明慎想,他或许会和他的哥哥做那档子事儿,不如说他到现在才真正正视了这个现实:他和玉成亲了,还是被神灵绑定的那种,毫无回转余地。

明慎乌溜溜的眼睛到处转,就是不看玉的眼睛,玉于是又把他的下巴捏着掰过来,让他看着他:“自己悟,阿慎,你想学什么呢?不如你我来商讨一下,如何才能骗过神灵的眼睛,瞒天过海。”

明慎赶紧捂住他的嘴:“哥哥,你不要说了,这样的话要是被神仙们听见了,就不会信我们了,到时候要是真的妖星出世——”

玉看他紧张又认真的模样,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嗯,你说得对,天知地知,你知朕只就好,是不是?”

明慎认真点头,然后开始琢磨:“那,陛下,您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做吕字,听说过吗,阿慎?”玉眼如点星,淡声道,“我记着当年童子科有一门便是拆字,我不曾试过,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太难。”

明慎又呆住了。

做吕字,吕字为双口拆开相对,也便是氵壬书中的亲嘴儿咂舌。明慎这样乖的孩子自然不会知道,他隐约猜到了,可是一动也不敢动。

玉道:“你来,阿慎,我看你参悟得如何。”

他眼神十分冷静,寒天的星子不曾陨落,明慎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不紧张了。

这对他来说是个难题,对玉来说何尝不是呢?玉以前也是想要迎娶京中最美的姑娘做皇后的。

想到这里,明慎心一横,闭上眼,抓着玉的肩膀往上撞,微微噘着他柔软红润嘴唇凑上来,吧唧一口,第一口亲歪了,亲到了玉硬硬的鼻梁。

他悄悄睁开眼看了看,而后找准了位置,又吧唧亲了第二回 ,这回对准了——他被那种同样柔软,却比他灼热得多的温度烫了烫,别过头的同时却被玉扣住了后脑勺,按着来了第三回,还不许他动。

嘴唇相贴,是个最清浅的吻,却恒久停留在那里,明慎浑身都在抖,后面发觉也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般吓人,于是慢慢安静下来。他松了松揪着玉袖子的手,却发觉玉有些微不可查的震动,当他想要确认时,微凉的空气挤进了唇舌中,一个温暖灼热的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

玉命令道:“张开嘴。”

仿佛滚烫的糖浆被炼干,明慎觉得自己快要不会呼吸了,他尝到了微苦的清香,那是玉刚刚用过的团茶的味道,玉掐着他腰的力度让他觉得有些疼痛。

“陛下,陛——”

他换来玉一声低哑的斥责:“别乱叫。”

明慎乖乖不说话了,可也有点委屈。玉终于放开了他,轻轻喘着气,语气听起来有点凶:“知道该叫我什么吗?陛下,皇上,你不会换个词?”

“哥哥。”

“换。”

明慎糊涂了:可除了这三个称呼,他还能叫他什么?玉是皇帝,叫他哥哥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他还想听什么呢?

玉也发觉自己搞了个乌龙,他说话随心,也说不清想听明慎叫他什么,他不想听他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身后叫哥哥,也不想听他中规中矩的叫他皇上。这算得上是给明慎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看着这个小家伙苦苦思索的样子,忽而就笑了,低头又在他唇角舔了一口,轻轻地印下一个吻。明慎还没学会换气,他自己也不太会,某个地方硬热得发疼,便只能接着唇舌狠狠地发泄出来,细微的水声停在耳朵里像滚雷一样,而后是明慎细如蚊蚋的一声唤。

玉停了下来,声音哑得可怕:“你说什么?叫我什么?”

明慎小声说:“夫,夫君,恕,恕臣死罪……”

第9章

明慎“夫君”两个字说完,整个人都是懵的,看玉的神色,好像是所有的答案中,他恰好选了最差的那一个。年轻的君王忽而从他身旁起身,慌乱似的斥了他一声:“胡闹。”那微微发颤的情状好似心脏骤停,接着猛如擂鼓。玉姿势有些奇怪地微微躬起身,别到一边不去看他,低头理好衣襟鞋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慎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臊得面红耳赤。小猫跳上来,拿爪子扒他的头,想钻进被窝跟他一起玩,明慎也不肯出来。等他冷静后再一看,玉早走了有半柱香时间。

他这回僭越的举动似乎是让玉生了气,但明慎左思右想,觉着自己虽然有错,但是错得并不十分严重,只是相比较玉那种气定神闲的学习状态,他这只小菜鸟显得有些丢脸罢了。

对于这一点,他哥早在江南时就曾今慈爱地问过他:“我愚蠢的小明明哟,说起来你这么傻的家伙,玉都能留你十年,看样子他心性好,想必能成为一代明君的。”

“可是哥哥的心性一点都不好,他脾气很差。”明慎心想。

那之后的几天,玉一直都没有过来。听老太监和礼官说,最近似乎是前朝正逢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明慎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或许跟他那天看见的奏折有关系。

他提笔给霍冰写信,想要告诉他哥哥他一切都好——除了“我已经和我的君主成了亲”这一点。没想到的是他的信还没送过去,霍冰的信却已经先到了。

“吾弟阿慎,见字如面……如今朝局不稳,张念景乃三朝老相,实有呼风唤雨之能。新帝根基尚浅,母家无势,必有破旧立新之举……汝应全力支持。”霍冰写得很潦草,大意还是最近三朝元老要和玉斗了,玉要立威,张念景也不愿被玉这样弄下去,想要保全以往的地位。霍冰要他明哲保身,若是能寻到机会回江南便好,如若不能,那就顺着玉的意思做,总不会太差。

明慎也不知道霍冰背着他打听到了什么,当年他以为他不在的那两年是玉着手布局的关键时刻,可霍冰听了他说了以前的故事之后,告诉他,玉这个人“远非你所见的这样”,手段“精妙狠绝”,“有君相”“指不定背着你做了好些事情”。唯一不确定的是他阴戾孤僻的性情,遇见玉这种的,便是当真伴君如伴虎。

他回信告诉霍冰说自己会站在玉这一边,又写:“我会注意的,不过我想陛下不是很需要我,另一个伴读卜大人很有才能,我做的只是一些微小的工作。”

******

明慎这孩子傻,不知道宫里寄出的书信都要由三司把关过一道内容,还有胆子跟霍冰大谈站队问题。他前脚写完信,礼官后脚就把内容告诉了玉,按律汇报。

“卜瑜?他老是提他干什么?”玉大略听完了礼官告的状,道,“当皇后也不是什么微小的工作,你给朕把他叫过来。霍冰这个人一天到晚胡说八道,还说朕的坏话,他脑子里就听得进去他的话,朕说的话权当耳旁风。”

礼官道:“明大人刚刚才睡下,那我立刻叫他过来。”

“算了。让他睡,注意看看有没有发烧,每天的驱寒汤药必不可少。”玉道。“另外,把那只猫送去关禁闭,再把宫中所有野猫都赶走,禁止外臣上供波斯猫。”

礼官哭笑不得,一一记下:“是。”

他拿出前几天卜瑜的请安奏折看了看,没瞧出什么来,又把明慎的信封好。

那青藤造的信纸边缘被明慎撕得歪歪扭扭,有一点软化后卷曲的迹象。这是明慎以前跟他学来的粗野坏习惯:冷宫里没有浆糊,有时候连细绳都找不到,他们卷信纸封的同时用唾沫沾湿一点边角,卷起来之后能封得更细密严实。

青藤纸尝起来是甜的,黄麻纸是苦的。

只是这样转念一想,玉却突然想到了那个场景——不是两年前的,而是现在的明慎,长成半个青年的人写好后将毛笔咔哒一声搁在黄玉笔山上,而后伸出舌头往信封边缘小小地舔上一口,那点红润的舌头和嘴巴在灯下泛着水光,就好像……就好像那天他在明慎的寝宫,看着明慎认认真真地学做吕字那样。

猫儿似的突然扑过来吻一口,将他清甜的气息印上他的唇舌。

他捏着那信封,好似被烫到了一般,却又迟迟不放手。

旁边礼官的话也变得有些遥远:“还有就是您废除童子科之举,往年童子科入仕的人要如何呢?这一点卜瑜大人之前也提过了,说是童子科进来的人多死记硬背应试而无真才实学,建议在朝的所有童子科中举的官员重新考察科举,直接从乡试开始考,若是三试无一通过,便打发回乡。”

礼官瞧着他神色,偷偷补了一句:“明大人也是童子科考上来的,当年明家对二子都十分在意,指望着两位大人飞黄腾达。不过明大人考上了,霍大人却没有。”

“童子科中举的官员不用降为童生,从春闱开始考,过了直接来见朕。”玉道,“让霍冰进宫罢,阿慎应当十分想念他。”

玉手指抚上自己的唇,仿佛那里还存留着灼人温度和甜香。

******

春闱在即,玉变得更忙了。

明慎一直没见到他,他知道以他现在这个尴尬的身份,不用考就能去御史台报道,要算得上是走后门。但是他整天闷在殿里轻易不能出去,除了给刺猬喂食、被猫追着满院子跑以外,也给自己找了点事做,认认真真的备考起半月之后的春闱来。

在江南的两年里,霍冰迅速地教会了明慎在宫中的十年里不会的一切,他的教育方法是嘲讽式的:“不过是被丢回江南,又不是杀你的头,你这样要死要活的是要怎样?离了他是不是就不能活?我们明家不收破烂,你这样下去,兴许姓玉的往后下江南,你卖身去画舫跳舞,他能多看你一眼。”

如果说玉是教会明慎生存方式的那个人,那么霍冰就是真正带他走出去,眼观这个世界的人,让他清醒了不少。玉仍然是明慎眼里的神,未曾破灭,但明慎开始看清他与玉之间的鸿沟:君与臣的差距,善谋与天真的差距,在江南的那两年,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并非只由一个冷宫组成,它是五光十色的,虽然不比巍峨堂皇、朱红富丽的宫室与高墙,不过他更适合那里。

明慎按照记忆,整理出霍冰逼着他念书时的见解,请老太监帮他找齐了相关书目,开始没日没夜的温书。

霍冰也好似提前知道他会这样做一般,第二封信紧跟着就到了,附带厚厚的一大箱子纸,都是备考春闱所需要的功课,还有明慎两年里的功课本。

明慎十分高兴,写了一封倾情吹捧他哥的感谢信寄过去,捏着小刺猬的短尾巴盖了个章,又让神官帮忙抓住猫,往信纸上按了一个猫爪印——那猫到底还是没被送去禁闭,明慎好说歹说把它救了下来。

印着猫爪子和刺猬尾巴的书信送了出去,玉知悉后评价道:“幼稚。”

明慎自然不知情。

冬天里最冷的那几天开始过去,冬雪渐渐消融,绽开满院的红梅。当中明慎一次都没见到玉,秘密立后这样事实,也让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活动。短短十五天,他足不出户,每天被猫追着跑,身体倒是好了许多,只发了两次烧,还有空在额角贴一枚薄荷帖,抱着书本温书。

这家伙念字时声音很软,有点奶味儿,用他牙牙学语时的习惯一个一个指下去,遇到重点时,就聚精会神的反复读起来,听得外头的礼官都忍不住笑。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完全没想起玉来,反而还拜托了礼官,问了翰林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学士一些问题,反复钻研,再将自己搞来的一手资料原样寄给他哥。

如此持续半个月后,玉率先沉不住气跑过来了,也不说他要干什么,就在明慎写策论的时候过来,跟他挤一张桌子,问安折子照旧丢给明慎来写。

明慎惦记着他没写完的策论,写完就飞快地往旁边一丢,不偏不倚刚好砸到玉的怀里。

玉捏着那本奏折瞅明慎,明慎却一点反应没有,而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研究他的那些经世治国之道,头也不抬。玉就把奏折放了回去,自己批完了奏本,而后对明慎道:“我走了。”

明慎这才回过神来:“哥哥,你是不是最近很忙?”

玉道:“也不是太忙,跟那帮老头子吵架罢了。”

明慎“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能吵过他们吗?”

玉想了想:“能。”

明慎又道:“哦。”

玉拍了拍他的头:“朕走了。”

明慎恋恋不舍地丢下笔,起身送玉出门。

他隐约觉得玉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找他说话:“哥哥,我准备了一下春闱,最近感觉自己的进步还是非常大的,你有没有空帮我看一看我写的策论呀?一会儿我写完了送给你。”

玉道:“再说。”

明慎有点失望,但是没说什么,把他送到了门边。庭院中一片滴翠绿草蓬勃长了起来,玉背对他穿过清冷开阔的庭院,明慎这才想起来,两个人谁也没提十五天前那次不太成功的尝试。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脸颊发烫,同时还有一点微微的疑惑:如果玉那样信奉神灵,那么为什么整整十五天都没来见他呢?

这点疑惑他转瞬就忘了,他觉得玉大约是还在生他放肆无礼的气。

二月十六,他换回了从江南来京时那套朴素的棉服,裹了一层披风,看起来像个球——绕了一个大圈,从宫里坐到宫外,又从宫外绕到国子监门口,坐着低调的小轿子,摇摇晃晃地去了考场中。

考场戒备森严,人人面上都带着冷气。明慎没考过春闱,不免有些紧张。没想到他第一关搜身就出了岔子——搜他身的玉林卫扣了他给自己准备的一堆红枣胶参和两个小手炉,嗤笑道:“这位少爷,您是来考春闱的呢,还是来享福的呢?手炉容易藏私,那几个枣儿我看也不像是能吃饱的,这些东西就放在这吧,啊。”

明慎看了看旁边人,一位老大爷老远带的烧饼都被掰碎了检查是否有夹带,可怜巴巴的,只是好声好气地商量:“大人,我身体不大好,红枣是吊命补气用的,可否通融一下?”

玉林尉道:“身体不好的来考试干什么?有病就回家治病。”但还是把红枣给他了。

明慎见到还能收回其中一样,有点高兴,抱着自己的包裹往里走。另一边,玉林尉把这事禀报给了负责此事的官员,那大官穿着一身翰林学士服,立在另一边的暖棚下,背着手一言不发的听完了:“身体不好就派几个人加看,御医候着,注意别出问题。”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来了,低声道:“大人!宫中有令,说是要关照一下,这次来考的有个姓明……”

那年轻官员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皱起眉:“这个人已经进考场了么?”

那传话的人擦着汗,随处看了看,眼前一亮:“就是那个长得标致的小郎,说是身体不好的,连程公公都来了,说是要亲自照看。”

他面无表情:“我知道是谁了,让他们去办罢。”

那人道:“还请大人多担待,这是宫里送过来的,劳烦大人转交给明公子,考场封死了,咱们不能进,这些天还要多多烦请大人。”

官员道:“无妨,既然是为陛下办事,臣自然尽力完成。”

明慎刚刚找到位置坐下,便见到一个身材颀长、相貌俊俏的考官走了过来,伸手把一个半人高的叠箱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他眼前。

明慎:“?”

他已经坐了下来,隔板上好,也难以站立,对方却制止了他起身行礼的行为,只是用他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打量了一下:“明家幼子,明慎,是你罢?”

明慎点头如小鸡啄米。

男人道:“我姓卜,名为卜瑜。若是你关心陛下,应当听闻过我的名字。”

******

卜瑜。

这个名字他不可能不记得,这就是玉的母舅家在他及冠时送来的另一伴读,刚好插在了他离开玉的那两年中,全力扶持玉,助他登上了皇位。

好比他明慎是一颗小白菜,陪着另一颗大白菜长了十年,眼看着就能收获一兜碧绿苍翠的白菜,小白菜和大白菜一起被送去菜市口,可却被人横插一脚,告知:你身边的不是什么大白菜,而是蓬莱仙草,能守候在仙草身边的只有醴泉,靠你自己收集的那点儿小露水是不顶用的。

说嫉妒也算不上,明慎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笨的家伙,远远不如他亲哥。

但要说不难受,那也不是真的。

卜瑜瞥了瞥他:“陛下身边不需要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你这样的若是去了朝中,也会带累陛下风评,没有金刚钻便别揽这个锔瓷活,若你只想当个宠臣,我上书给陛下,等他立后了推举你当个男妃罢了。”

明慎一下子就明白了卜瑜的意思,有点生气,他认真地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卜瑜看了看他,未置可否:“听说你身体不好,我早晚会各送你一回药粥,你仔细着喝,若是泼洒在了卷宗上,没人会给你换考卷。”

明慎道:“我不会的,我也不需要喝药,我的身体很好。”

卜瑜道:“哦。”

明慎继续认真道:“我会比你当年考得更好的!你当年春闱多少名?”

卜瑜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会试第一,殿试第一。”

明慎:“……”

第10章

连考三天,明慎用完了几十根蜡烛,喝了八九碗姜汤。

卜瑜每天给他拎汤药和暖炉过来,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为了避嫌,过来时也是由两名羽林卫护送,还要仔细翻检一遍。

第二天晚上明慎写骈文写得头晕,摸了摸肚子觉得饿,抬头却发现今天的那点干粮已经吃光了。卜瑜巡场巡到他这里,刚好就撞见了明慎肚子“咕——”地一声叫。

明慎迅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假装无事发生。过了一会儿,卜瑜过来给他丢了个包子,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立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啃,慢悠悠地打量着明慎。

明慎一看,还是个糖包子,于是高兴地吃了。冬夜风冷,乌漆墨黑的考场上,只有烛火熠熠发亮。

明慎忽而觉得卜瑜这些监考的说不定比他们还难捱——他们考生至少还有地方坐呢,卜瑜要做的则是一圈一圈地巡视,还要给明慎这种皇家关系户送东西。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四下看了看,举起一颗红枣胶参问道:“你要来一个吗?”

卜瑜瞪他,那眼神是在质问他:“你干嘛?贿赂考官是要杀头的。”

明慎赶紧把那颗红枣塞进了自己嘴里。

考试这三天,和卜瑜的一点小插曲也就这样了。明慎虽然叫嚷着要考过他,但也想了过来,既然玉信任这个人,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中间有个上了年纪的考生哮喘病发了,这位年轻的翰林大人也当机立断地把人扶着摆正,一面让人叫御医,一面解了老人的扣子,亲自按摩穴道。深冬寒冷,他挨个派发了汤婆子和姜汤、炭盆等东西。考场巡查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一桩差事,卜瑜却干得津津有味。

考完后,明慎给自己按摩了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膝盖,跳着走了几步,又跑去给卜瑜说了声谢谢。

卜瑜瞅他:“谢我干什么?”

明慎瞪着他,认真解释道:“我不是给哥哥当……那个什么的,我是真心想扶持他的。除了这个,谢谢你给我送东西,身体不好是我的问题,本来不应该劳烦你跑腿的,还耽误你正经工作。”

卜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态度也软化了一点:“小事。你父母家人呢,不来接你?”

明慎道:“他们都不在京中,那我先告辞了,卜大人。”

卜瑜对明慎只是隐约听闻过。这次照顾明慎的命令由玉直接传达给他,他又见人长得清秀,自然想当然地觉得这个小少爷恐怕是被家人和玉惯坏了,不是一路人,也因以不怎么看得起他。

此刻见到明慎说自己无人来接,他微微诧异了一瞬,就看到明慎又拖着冻僵的步子准备溜,裹了好几层衣裳都能瞧见的单薄的一个影子,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等等。”卜瑜道,“你说你想扶持陛下,留在陛下身边?”

明慎回过头来瞅他。

卜瑜斟酌了一下用词:“知难而退罢,你这样……心性单纯的,并不适合待在紫禁城。”

明慎瞅了瞅他:“我知道,你就是在说我笨,不过我会比你更努力当好官的!”

既然注定是考不过人家了,明慎决定退而求其次,正所谓天道酬勤。

卜瑜觉着自己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他道:“那你知道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吗?不进则退,无所不用其极,若是他要杀人,你须得化作一把真正的刀。紫禁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你真喜欢他,当个男妃罢了,我可以引荐,并非看不起你。”

明慎歪歪头,似乎有所不解:“我了解他干什么?天下臣子未必都要对君主知根知底,只要心是为国为民的,不就好了?哥哥要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我就支持他。我只是想帮他做一点事,我会学。而且,我不觉得我不了解哥哥,我在他身边呆了十年的。”

卜瑜哑口无言。

他又行了礼,这次是真的溜了。

卜瑜转头就打听了明慎的消息,从下人口中得知:“此子是伶官世家出身,刚好到明礼这一代开始发家,按着霍家的教育教养两个儿子,想一举成为京中世家。当年这个叫明慎的人考童子科,因出口一句‘长袖惹春风’被让皇帝夸赞了一番,点为童子科状元,从此就被……被太上皇记着了,几年之后寻了个由头满门抄斩。他还有个过继给霍家的亲哥哥霍冰。”

卜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重点:“兄弟二人应当是同年应试的罢?为何那个霍冰一点事都没有?”

下人道:“听说是天资愚钝,呆得很,无人叙用他,最后也没分得什么名次。”

“据我所知,当年的童子科就是世家权贵私下设定的捷径,保证子孙后代坐吃山空也能百世无忧……两三岁的所谓‘神童’都有。那些小屁孩连去干什么的都不知道,背的诗句也都是家中提早教好的,没有道理弟弟背了好诗句,哥哥不背。霍冰这个人……要么是当真笨得连一句诗都背不下去,要么是知道这里头的小九九,故意藏锋。”

卜瑜问道,“那此人现在在何地,在干什么?”

下人模糊道:“听说是废了两条腿,终身只能坐轮椅。”

“双腿残废啊……”卜瑜遗憾地叹息一声,“那是无缘仕途了,可惜。”

他换了衣服准备回翰林院,诸事打点妥当后,一推门却见到程一多立在门前,看样子刚准备敲门。

“卜大人,领赏了。”程一多作揖,满脸笑容。他身后还跟了几个手捧银盘的小太监,上面都是琳琳琅琅的赏赐。

卜瑜有些意外:“陛下有何吩咐么?我近来未曾进宫,为何给我赏赐?”

周围无人。程一多仍然是满面微笑:“应该的,这是赏您照顾皇后的份例,辛苦您了。”

“皇后?”

“是的,陛下托奴才告诉您一声,希望您知晓,陛下近日已与明大人完婚,从此不纳妃、不废后,明大人将是后宫唯一的主人。”

******

明慎回去后就发了高烧。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还有功夫泡了个澡,给他的小刺猬喂了一点肉干,又和小猫沟通了一下感情。他告诉礼官自己要睡一觉休息一下,不想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再睁眼时,眼前见到的人是霍冰。

霍冰半月前前奉旨进京陪伴明慎,刚刚赶到没几天,正好遇见了明慎发烧。

见他醒来后,霍冰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方才跟礼官打赌,说你天黑之前必定能醒来,我赢了。”

明慎口渴,接过他哥手里的药碗一口喝了,苦得他愁眉苦脸的,又找他哥要糖吃。

霍冰挑眉:“你几岁了?管陛下要糖去,这里没有。”

明慎质问他:“你真是我亲哥吗?”

霍冰这才笑着给他递了一碗莲子甜汤,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碗粥来,要明慎自己吃。明慎饿得狠了,接过来就大口开吃,吃到一半想起来问:“哥哥呢?我睡了多久了,怎么天都黑了?”

霍冰看着这小孩吃饭,慢悠悠地告诉他:“你晕了两天了,陛下来看过你一次,此后就是我一直在照顾你。”

明慎有点失望地道:“哦。”

霍冰怒道:“我才是你亲哥!你这么黏他像话吗,啊?都住在宫里了,听说还同床共枕,也没见你偷点值钱东西寄回去贴补家用……”

明慎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哥,陛下他……你……跟你说什么了吗?”

霍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眯了眯:“说什么?”

明慎立刻道:“没什么。我是怕你胡说八道的,惹哥哥生气。”

还好还好,玉没把他们成婚的事告诉他哥。

霍冰拍拍他的头:“你考得如何?要我说,你和陛下关系这样好,只要你能考上前三甲,让陛下殿试时给你放点水,你便前途无忧了,照我看,你去当个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就不错,除了年底考勤忙点以外,其他时候都挺好的,也不会遭人惦记。”

明慎张大嘴巴:“哥,你是神仙吗?哥哥要给我安排的正是这个位置。”

霍冰闻言一笑:“跟我想的不错,监察御史,简言之就是考核大家一年的工作成果,一句话定生死,谁都不敢得罪,你性子温吞,派出去也是个和稀泥的,没什么人会记恨你,也没什么人给你难做。你这么笨,最适合待在那里啦。”

明慎:“……哥,我本来还想求哥哥,让他给你开个特许,准你去考春闱的。就说你的双腿是为皇家受伤的,不属于先天残缺,准许应试。你脑瓜这么聪明,一定比我更有用。”

霍冰立刻谄媚地给他捏肩捶腿:“我的心肝阿慎,宝贝阿慎,乖慎慎!哥就知道,你还是最亲我的!”

明慎耐心配合:“是是是,最亲你了。”

门外,脚步声骤停。

玉看了一会儿内殿中摇曳的烛火,转身要走,却被老太监拉住了。

程一多差点没急死,比着手势劝他:“您等等,您等等。”

他面无表情,接着往下听,又听见里面传来明慎垂头丧气的一句:“不过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说,最近都没见到哥哥,他一直不过来,我怀疑他嫌弃我了。”

玉的表情略有松动,刚要令人传唤接驾时,霍冰洋洋得意的狂笑声就飘了过来:“亲哥哥还是好过干哥哥的哈哈哈哈哈,你看陛下就不会叫你宝贝对不对?他这么凶,你看我就从来没凶过你对不对?我的小明明哟,京城套路多,跟这么个不会疼人的家伙没意思,咱们一起回江南吧。”

明慎想起自己这些天当皇后的神奇经历,一边嗑瓜子一边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你去请旨,带我回江南罢。”

第11章

明慎开个玩笑,霍冰自然没有真的去请旨。

他算得上是赋闲在家,没有理由在宫中呆这么久,等明慎烧退了之后,他即刻便要动身去江南了。

明慎很舍不得他。反被他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你哥哥我还要回江南收租的,你我三年后京中再见,另外,不要见着什么人就觉得人家很厉害,贴上去一顿吹捧,就你说的那个什么卜瑜,你可知为何翰林院中人都不愿来监考,独独他一个人来这里跟考生一起受冻么?”

明慎问道:“难道不是体察考生,尽职尽责吗?”

霍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显然不是。他只是趁这个机会提早和考生们打好关系。试想,你背井离乡来考试,忽而遇见这样一个对你嘘寒问暖、年轻有为的考官大人,你会不会也很感动?这都是人脉,今年考不中的,来年或许便能高就,能这个年纪混成陛下身边红人的都是人精,你可别傻了,阿慎。”

明慎摸了摸自己的头。

霍冰又道:“另外,陛下不来见你,你就不能去见他吗?山不动水自流,在君主面前混脸熟也是非常有必要的,你怎么就这么呆呢?你觉着你哥哥冷落了你,难不成他一个皇帝,还要天天来陪你逗猫喂刺猬?”

明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好了好了,你快点回去吧,我知道了。”

山不动水动,他琢磨着,正想着什么时候去偷袭一下玉时,玉却先憋不住,派人送了一张字条过来。

言简意赅:“朕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找朕吗?”

笔迹潦草,也不再像是当初他教他写字时那种藏着掖着的端正字体,玉自从当了皇帝后就变了许多,好似是憋了许久终于重见天日,连带着这一手笔走龙蛇的字迹,快叫他认不出来了。

明慎捏着字条,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

冬夜落雪,明慎把自己裹成一颗小团子,乐颠颠地去找他的哥哥了。纸条到他那里的时候,长宁殿前的龙虎像刚刚清扫了一遍堆叠的雪,他跳下轿子奔进来时,那盘龙的凹痕刚好被雪填平。

长宁殿很暖和,燃着提神醒脑的龙脑香,玉正在会同几个要臣议事,明慎就乖乖等在殿外,用脚把雪踩实再松开,如此反复,还捏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雪球。等程一多通报上来,玉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明慎才整理好衣襟,候在殿外。

里面的人也出来了,为首一个面色阴沉的白发老者,看他腰上那条犀带,明慎便知道此人是最近和玉斗得不可开交的张念景。卜瑜紧随其后出来,和张念景隔开了些许,显然也不对付。

明慎瞅着他们,立在柱子旁没吭声。张念景没发现他,卜瑜却停下了脚步,问他:“来找陛下吗?”

明慎点了点头。

卜瑜也不说什么,冲他颔首示意后便离开了。

明慎带着一身寒气走入殿里,便望见玉靠在桌边,似乎疲惫似的按揉着太阳穴。

见到他来,玉招他坐下:“过来,阿慎。”

明慎就坐过去。玉看了看他,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翻开,明慎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冰冰凉的手交给了他,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玉握着他的手暖着,淡然问他:“十几年这么过来了,现在还怕羞不成?”

明慎一想也是,于是主动把手往玉怀里贴,不过还是辩解了一句:“你现在是皇上了呀。”。他身体虚,时常手脚冰凉,玉的手则永远都是温热的,大冬天抱着睡一起,就好像身边躺了个暖炉。冬天他拿玉当汤婆子,夏日玉拿他当凉枕,礼尚往来,十分公平。

玉两手都抓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轻轻地道了声:“你也是我的皇后了,阿慎。”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问他:“哥哥,你找我有事吗?我看见你给我的字条了,是不是还需要我帮你分出请安折子?”

玉对着桌上积压的奏本扬了扬下巴:“朕分好了,都留着你来写。”

明慎就嗖地一声把手抽了回来,飞快地开始帮他“分忧”。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挨个写着“安”字,一边建议道:“其实,哥哥,这种费力费神没有营养的事情我还可以做很多,比如现在是请安折子,以后也可以是往宫里报备贡品的礼品折子,虽然这些事都没什么营养……但是有人帮你把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处理了,你是不是也能更专心工作了,哥哥?”

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神变得柔软了起来:“是。”

“那你,还生不生我的气啊?”明慎小声问。

玉不大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明慎便矜持地提醒道:“上,上次,我,叫错了哥哥的称呼,陛下您,您不要生我的气了,是臣的错,臣……不该僭越。”

玉没说话。

明慎赶紧道:“我是没有卜瑜大人那样聪明,可能考试的结果也比不上他,可是我也是想给哥哥分忧的。上次学,学……的时候,是我太没有悟性。”

玉打断他:“你老是提卜瑜干什么?考试时他给你脸色瞧了吗?”

明慎道:“这倒是没有,卜大人还给了我一个糖包子。”他绘声绘色的,又要捡起半月前的那个比喻:“就像是亲哥哥,侧室的生了孩子,多了一个人来抢哥哥,正房孩子也是不高兴的……”说到一半,又闭嘴了。

玉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唇齿厮磨中,有些含混不清、低哑的声音:“阿慎,还不长记性?再说一遍,朕是你的谁?”

明慎这回不敢说话了。

玉移开嘴唇,低头揽住他,又往他耳廓上一咬,咬得明慎浑身颤了一下:“叫夫君,你没错。”

明慎的脸已经红透了,听了这句话后,他拉拉玉的袖子,低着头问:“那你上次,为,为什么把我骂了一顿,然后走了?我没有叫错,答案难道不是这个吗?”

玉楞了一下,没想到明慎还记着这茬。

他那天临脱逃,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单纯的被这小家伙撩起了火气,生怕明慎再一句软软的“夫君”下去,他会忍不住直接把他就地正法。那声“胡闹”,更多的也只是掩盖这种难言的境地而已。

可明慎这个死脑筋,却一直在想正确答案该是什么:不能叫哥哥,也不能叫陛下和皇上,那该叫什么?

玉的耳根也有些发红,声音却还镇定冷静:“那日是朕想错了,朕是想让你叫朕的表字,那天我赐了你表字,对不对?礼尚往来,阿慎。”

明慎瞅了他一眼:“可是我也并不知道您的表字。”

玉:“……”

表字向来都是叔伯辈的人给小辈起,玉刚出生时因在秋天,让皇帝便给他起名代表秋日天高的“”字,他后来的表字,则是及冠那年,他母亲青阳氏离开京城流往海外前替他起的,同样取秋高气爽之意,叫他“轩风”。

玉拿来丹砂笔,抓着明慎的手写下这两个字。明慎的手修长细腻,洁白的掌面被丹砂衬得更加细致,在灯火照耀下显得微微透明,似乎掐一掐就能出水儿。

玉给他道歉:“那天是朕糊涂了,朕给你道歉,好不好?阿慎,朕并没有同你置气……不过,你这么愚钝,实在是朕平生罕见,你考虑过为什么这些天朕不来找你吗?”

明慎小声道:“因为臣不及卜大人得力。”

玉捏了捏他的手腕:“怎么还在提他?你欢喜他不成?”

明慎睁大眼,急忙否认:“不,不是这样的。”

“那就别提他。”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阿慎,你是时候学会自我反省了,总不能让朕一直推着你走。朕不去,你就不学,就忘了你身为皇后的职责了?”

明慎立刻道:“阿慎不敢。”

玉闭上眼,冲他示意:“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熟能生巧,阿慎,这四个字你应当知晓。”

说着一脸严肃地把脸一伸,凑过来。

明慎:“???”

他看着玉闭上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玉很好看,眉毛斜飞入鬓,眉骨高挺,一双眼向来深不可测,但当他闭上眼时,又仿佛成了小时候逗他玩的那个大哥哥,虽然从来不会笑,可明慎就是觉着他好玩,只愿意跟他的哥哥在一起。他摸过他的鼻子,鼻梁,这都是小时候,上回却尝过了他唇舌的滋味,灼热滚烫,却十分柔软,这是他与他成亲之后。

他鼓足勇气,飞快地往玉唇上吧唧亲了一口,而后跟被火燎到尾巴的猫一样退了回去,脸已经红透了,却还要一本正经的模样跪在他身边,认真地问他:“哥哥,这,这样可以吗?”

室内漏壶滴答作响,玉睁开眼,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伸出手指压在明慎的唇边,低声道:“时间太短。”

明慎做好了心理准备,又问他:“那,那应该,多长时间呢?”

玉指着身边那青铜的莲花漏:“最少水过三滴,阿慎,你这样敷衍,怎么能让神灵看清你的诚意呢?”

明慎磕磕巴巴地说:“我,我知道了。”

******

这一夜明慎歇在长宁殿,这回不再像上回那样隔得老远,玉大略提醒了一下明慎的自觉性,成功地抱着他入睡。

除此以外,年轻的帝王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小家伙约莫是吃了卜瑜的醋,所以这样三天两头地提人家的名字。

“傻不傻,啊?你和他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玉用手指轻轻勾勒眼前人的眉眼,想起那日在殿外听见的话,也有几分赌气似的,认认真真、几不可闻地念道,“我的……心肝……阿慎,宝贝阿慎。”

明慎呼吸均匀,在他怀里钻了钻,睡得一脸娇憨。

******

一觉醒来,明慎和他大眼瞪小眼,接着突然一拍脑袋,叫他:“哥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玉道:“你说。”

明慎问他:“我想给哥哥求一个恩典。我哥,霍冰,哥哥你认识的,就是霍家的长子,以前他骑射最好,曾经来皇宫中和殿下们一起学习。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玉的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朕知道,他想考功名是不是?正巧这回朕废了童子科,有些官员来不及赶考今年的春闱,朕敲定明年再举一次春闱,中举的人可继续赶考。你回去就可以同霍冰说,让他好好准备。后天受损的人本来便不应列为先天不足之人……不如说,即便先天不足,也该有机会求取功名。”

明慎眼前一亮:“谢谢哥哥!我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玉的神情开始变幻莫测,他把明慎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问:“那我和霍冰,你到底更亲谁一些?”

明慎眼睛都不眨:“更亲哥哥。”

“我跟他相比,谁更会疼人一些?”

听到这里明慎就知道自己被卖了,宫中肯定有人天天打他的小报告,但他厚着脸皮继续道:“哥哥。”

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小骗子。”

第12章

小骗子明慎起床后服侍玉洗漱穿衣,给他换上龙袍,系上玉带。玉一言不发地垂眼看着他,伸手为他压平头顶一撮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

明慎被摸得一愣。玉便道:“怎的两年不见你,你就变矮了?”

以前玉只高明慎半个头,现在要比他高一个头,明慎要踮脚才能给他戴好冠冕。他嘟囔着:“不是我变矮了,是哥哥你长高得比我快。”

“是么?朕来比比看。”玉伸手扳过他的肩膀,带着明慎整个人贴向自己。他身量高阔挺拔,拎着明慎的后领就像拎小鸡似的,明慎勉强站稳了,把下巴尖搁在他肩膀上。还没反应过来时,玉已经顺势搂着他的腰往上一带,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引得明慎小小地“呀”了一声。

这是他们童年时常玩的游戏,此时大殿内屏退了其他人,似乎也显得放诞一些。明慎拍打着玉的挺直的脊背笑道:“哥哥!放我下来,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玉扛着他,把人往床榻里一摔,紧跟着就压了上去,哑声道:“别人看到了是别人的事,阿慎。”

明慎眨巴着眼睛看他,玉俯身凑近了一些,两手撑在他肩侧,偶有低垂的发丝拂在明慎的脸颊上,痒痒的。

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莲花漏的声音滴滴答答,那一滴水落下时好像变得无限长。

玉轻声道:“三滴?要不五滴?”

明慎小声说:“还,还是三滴吧,哥哥。”

玉便扣着他的下巴吻下去。

明慎感到理智在绷断——玉亲人的吻法和他完全不一样,他只知道把嘴唇贴上去,玉却会吻得更深,逼他撬开牙关,在他的威势和半逼迫的力度下微微仰起头,露出他漂亮脆弱的脖颈,随吞咽声缓缓起伏,仿佛被野兽叼住喉咙、缓慢吸气的美丽猎物。

滴答。

三。

滴答、滴答。

二。

一。

明慎猛地推开玉,有点慌乱,说话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陛下,您该去上朝了。”

玉放开他,也不说话,只是边看他边整理着衣襟,又舔了舔唇角。明慎整个人还是被他压在床榻上的姿势,玉不起身,他就只能这样仰躺着注视他。

玉淡静如水,明慎也就抿着嘴故作镇定,起码这样看起来不算太丢脸,但下一刻,他仅有的一点坚持都被玉给打破了——

年轻的帝王俯身在他额角吻了吻,滚烫的热气擦过,柔软的触感抓不住,明慎晕晕乎乎的,只听见玉轻声道:“好乖。”

明慎蓦地睁大眼,这一瞬间脸颊犹如火烧。玉却下了床,带着淡淡的笑意,向殿外道了一声:“上朝。”

******

玉要去上朝,明慎也没有来得及回见隐殿。皇帝前脚刚跨出殿门,小公主紧跟着就到了。

明慎此前一直待在见隐殿,自上次大婚时见过玉玟一面后,这还是这几天头一回再见到他这个曾经以为的小新娘。小姑娘抱着一个食盒,眼巴巴地立在殿前四处看,明慎换好衣服下榻,过去摸摸她的头:“你皇兄不在这里,他去上朝了,等他回来了,我再带你见他好不好?”

玉玟却把食盒塞给了他:“我是来见你的,哥哥不好玩,他很凶,我要和明哥哥玩。”

这话一出,明慎和玉玟都笑了起来。字和明字读起来太像,小姑娘立刻又改口了,像是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要和你,和皇嫂玩。我听人说你有一只猫,还有一只小刺猬,我可以去看看吗?”

明慎道:“当然可以,小殿下。”

他牵着小公主的手,想要让人抬轿子来送玉玟过去,却被玉玟本人阻止了。

她抓着明慎的袖子不放,道:“我想和皇嫂一起走,我们走过去可以吗?”

明慎便让人拿来了披风给小姑娘围上,自己也加了点衣服。两个人走在路上,宛如一大一小两颗绒球,玉玟显然很兴奋,一路大呼小叫,明慎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别叫我皇嫂了,和明字太像的话,公主便叫我见隐哥哥罢。”

小公主发表疑问:“可是,你和皇兄成婚了呀,我为什么不能叫你皇嫂啊?”

明慎耐心地告诉他:“我与陛下是成亲玩玩,以后未必会作数的,现在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玟玟也帮我们保密好不好?”

小公主却突然生起气来:“我不要!皇兄又骗我,他说他会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我不要其他人来当我的皇嫂,其他人都没有你好看。我不要那些丑八怪来陪我玩。”

明慎愣了愣,哭笑不得。

玉玟某种意义上和玉如出一辙,这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情,他也只在玉家人身上见到过。

明慎哄道:“那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我会和陛下永远在一起的,即便到时候也许不是成亲的方式,但臣照样可以陪公主玩。”

小公主扁扁嘴。明慎在袖子里摸了半天,好歹摸出了一块红枣糕,哄着小姑娘吃了,玉玟这才显得开心一点。

等回了见隐殿后,小公主摸到了刺猬柔软的小肚皮,也忘了生气。神官抱来了玉送过来的那只橘猫,小姑娘喜悦地尖叫一声,立刻又跑去跟猫玩。

明慎把冬眠五次三番被打扰的小刺猬放到一边,有点愧疚地给它塞了一堆坚果在窝里。小公主和猫玩了半天之后,又叫明慎出去和她一起堆雪人,大呼小叫的,荡平了见隐殿的雪,还拖着明慎去廊桥泉池边。

明慎昨晚睡得不是很踏实,这时候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冬日里裹得多,他怕风寒着凉,热了也不敢脱下披风,热起来时身体是燥的,手脚却冰冰凉,让人有些晕沉。

玉玟还在搓雪团,明慎自己则挑了个石凳子坐下,揣着手注意着不让她滑倒或是离池水太近。坐了刚没一会儿,身后突然便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兮若轻云之蔽月,飘兮若流风之回雪,陛下宫里……几时来了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娘娘?”

明慎一回头,那人便一惊一乍地笑道:“噢!原来是个公子。”

他们这里离正殿近,不算内宫中,往北百步路就是东宫门。来人约莫四十岁,长了一副精明相,应当是散朝后徒步来此的官员。他身边无人,只跟着一个小厮。

即便不是内宫中,为何能用这种口吻大肆讨论宫闱之事?

明慎皱了皱眉。玉玟在另一边也听见了动静,奔过来一看,而后藏在了明慎身后,大叫道:“丑八怪,你又是什么人,他是本公主的见隐哥哥。”

明慎起身把公主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道:“我姓明名慎,是陛下曾经的伴读,得了命令入宫陪伴公主。天气寒冷,我先带公主回去了,阁下自便。”

那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很感兴趣似地盯着她瞧,明慎走过老远之后回头,发觉此人还看着他。

******

明慎带着玉玟刚拐过内宫的墙,玉玟就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见隐哥哥,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下次不要被他看见了。”

明慎停下脚步,问她道:“为何?”

玉玟道:“那个人是翰林院的,名字叫王跋,哥哥跟我说过他的事情,他和那个姓张的坏老头子是一伙的。那个老头子是三朝元老,他一并跟着混得风生水起,五年前,还当着翰林院的人所有人欺负了一个年轻的翰林哥哥,听说那个翰林哥哥之后就疯掉了,辞官归隐。”

明慎问道:“欺负?”

玉玟继续小声告诉他:“就是,在床上欺负的那种欺负。”

明慎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小殿下!陛下他一天到晚都在跟你说些什么?”

玉玟扁扁嘴,有点嫌弃地看他一眼:“见隐哥哥,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如我懂得多,欺负就是欺负,可我知道,皇兄欺负你是可以的,因为你喜欢皇兄,皇兄也喜欢你。可那个翰林大人不一样,他有妻子儿女,还很讨厌那个王跋,那个王跋据说最喜欢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见隐哥哥,你一定要小心。”

年轻翰林,天子脚下,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在翰林院被人强狎、玩弄?[1]

明慎觉着这怎么听怎么不现实。

他今天累了,头也疼了起来,于是跟小公主告了别,又叮嘱她不要到处说,自己回到了见隐殿。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然而,就在他想写信给霍冰说一下情况,再把程一多抓过来问一问时,长宁殿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说是玉动了真火,罚小公主在雪里跪一夜。

******

[1]典故参考明冯铨翰林院受缪昌期狎辱一事,史料太多,真相难以定论,这里只是提一提~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查一查。

第13章

明慎跳起来就往外冲。

他自己刚出去走了一遭,晓得外边有多冷。玉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说话看着是老成,内里却还什么都不懂,就算是犯错,大约也不会是什么大错。

让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寒冬腊月地跪在雪地里,不冻出毛病才怪!

明慎火急火燎地跑过去,果然老远便看见了玉玟跪在雪里,边跪边哭,看到他就委屈地叫了一声“见隐哥哥”,明慎一看小姑娘脸都冻乌了,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问她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玉,玉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明慎只得作罢,转而试图把她拉起来。

这一拉,玉玟哭得更凶了,连带着小姑娘身边的嬷嬷都吓了一跳,擦着眼泪劝他:“明大人,您别管了,陛下生起气来是谁都劝不住的,越是犟罚得越狠。”

另一边,程一多看见他来了,也是急匆匆地赶过来,低声告诉他:“陛下在里头闷了许久了,阿慎,您去劝劝罢。”

明慎小声问:“程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小殿下同我出去时也没什么问题,怎么转头就惹恼了哥哥呢?”

程一多看着他:“就是这个事,公主殿下把您带到了正殿外是不是?是不是还叫人看到了?”

“这……”明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和哥哥的事情还要保密,我和公主同时出现在外臣面前,的确是不大妥当,对公主清誉有损,而且没有侍卫随行,也太过危险。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错,公主并没有大错啊,我去跟哥哥说说。”

“哎呀,不是!”程一多欲言又止,看看他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您快进去罢。”

明慎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走过去把玉玟抱起来,哄道:“玟玟不哭了,今晚让猫猫陪玟玟睡觉好不好?小猫猫,你喜欢的。”

玉玟把头埋进他怀里,大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还用小猫来哄我……我已经知道错了,他还要罚我……皇兄他是个暴君!他不是好皇帝!”

嬷嬷冷汗都吓出来了,立刻捂住了玉玟的嘴,玉玟固执地哭着,也没有要松口的意思。犟这个字上,兄妹俩仍旧如出一辙,明慎有点哭笑不得。

“那小猫今晚就得陪我睡觉了。”明慎很有耐心,拍拍小姑娘的背,“不哭了,啊?你是想让小猫陪你睡觉,还是想在这里罚跪呢?”

“睡觉。”玉玟吸鼻子。

明慎于是冲着嬷嬷努努嘴,示意她把玉玟接过去带走。嬷嬷不敢动,明慎看了看殿内亮起的灯火,硬着头皮道:“没关系,带她回去。”

程一多也在一边迟疑了:“明大人,按陛下的脾气,他……”

明慎道:“我现在是和哥哥成亲了对不对?虽然不知道能多久,可是现在我也,也算是一个秘密的皇后了罢?皇后与帝王同尊,我行使一下我的权力,让小公主领罚后休息,应当是可以的罢?”

程一多看了看他,笑了:“可以的。”

明慎无法从他的笑容里读出揶揄或是其他的意味,好像程一多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他这种僭越的行为,这还是十几年来头一次。

他也管不了这么多,深吸一口气后,便向殿内走去。

******

玉独自坐在书案旁,莲花漏滴滴答答,夹杂着琢玉刀碰擦石料伶仃的声响。

宫人一个个都不敢靠近他,畏惧得大气不敢出。

他有烦心事时就琢玉,这是他经年来积攒下来的习惯,可以让他平心静气,或者将一些危险的气息潜藏起来,有时候能两天两夜不合眼,不知疲倦似的。

以前他和明慎缺钱,什么都缺,因为是废太子,不得亲叔叔的喜欢,故而没人敢往这边送东西,御膳房的人想钱想疯了,也只敢卖一些边角料和下水给他们吃,一小碗猫狗吃剩的肉沫拌饭能叫价十两。

玉曾托程一多慢慢地卖光了他生母青阳氏留给他的遗物,后来就和明慎结伴去偷通集库和东宫积压的圣旨,玉去偷,明慎就在外面给他望风,从没出过差错。

圣旨,给二品官员的犀牛角轴可以卖五十两银子,反而是封给太子、皇后和一品大员的玉轴圣旨卖不出去,因为没人敢要。明慎喜欢玩,每每自告奋勇帮他毁尸灭迹,拿到了玉轴的圣旨就习惯性地往火里一丢,等黄绸烧干净了,再把光滑圆润的玉轴拿给他看。

一年到头,两人宫里能积压三四十根玉轴,玉闲来无事,就常常用自制的工具做些玉雕的小玩意,还给明慎做过一个粗糙的玉雕小公鸡,后来被明慎给玩丢了。

玉琢玉,不用冗余累赘的碾车,也不用解玉砂,就是用一枚从玲珑造要来的昆吾刀,像是削木头那样地削,玉屑崩裂,经常刮得他一手血。他少年时比现在更加寡言,外人来看,他一声不吭地琢玉的行为其实是非常人的,总有人不断地猜测他是否将手里微沉的玉当成他亲生叔叔的头颅,但他从来不说。

只有明慎知道,玉根本没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单纯喜欢做这件事而已。

玉曾经问过他:“阿慎,以后你我若是能离开紫禁城,你愿意跟我一起远走吗?或许我会去当个造玉的匠人,也可能会是个学徒帮工。”

明慎有点不开心,他问:“有饭吃吗?”

玉安静地望着他笑:“有。和这里差不多,在这里我们吃不饱,但吃得好,外头或许吃得饱,但未必吃得好。”

明慎对着手指,委委屈屈地说:“哥哥,我觉得差不多的,你想出去,我就随你出去。可是我们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啊,刻木头可以吗?刻玉太疼了,你的手又要流血了。”

想了一会儿,小家伙又改口道:“木头也很硬,有没有什么活是软一点的?像水那样软,哥哥,世界上有没有雕刻水的活计?”

他凑过来要给他包扎渗血的手指,把他带着血腥气的指尖含进口中,温热的湿气扎得他隐痛。

玉告诉他:“没有,水没有形状,不会有人想要一个雕刻水的雕刻师傅。”

明慎瞪圆眼睛,急急忙忙地说:“有的,我要的,哥哥,等我有钱了,我就雇你帮我雕刻水,你雇我吃饭,我们互相贴补,好不好?”

玉就跟他拉了勾。

此刻明慎走近了,发觉玉面前放了各种形状不一的玉材,有的已经初具雏形,显出玲珑有致的形状,有狗、兔子等等,充满童趣,看起来像是给谁做的玩具。

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慎刚想要行礼,却鬼使神差地愣住了——那一眼里仿佛失却了神采与生气,有一瞬间尤其像当年他见他的第一面,仿佛一匹受了伤的独狼,寒芒毕露,那眼神是警惕的、孤绝的,等认出来是他之后,才慢慢放缓。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玉身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玉摆件,又看了看玉已经磨得发红的虎口,一言不发地把玉的手抱过来开始揉。

玉一向不喜欢涂药膏,也不愿套个期尉手套,说是会影响手感,这么多年了,明慎总是会泡一盆酸草叶,用温帕子蘸水后给他活络,在他的精心呵护下,玉竟然连茧子都没有起。

可他只不在了短短两年时间,玉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茧子。

他垂下头,把玉的胳膊抱在怀里,两只手的手指细细给他揉搓磨红的地方,一边揉,一边小声问:“哥哥在给小公主做玩具吗?”

玉不说话,直到明慎抬头看他时,他才轻声说:“是给你做的。”

明慎愣了愣。

玉道:“两年前开始做的,小时候你同朕开玩笑,说以后有钱了便雇朕雕刻水,朕左思右想,水无形,容器有型,干脆给你做个喷泉盘,然而零零散散地做了两年,一直没得到空闲的时候,也只有了个雏形。”

明慎原本是打算顺着小公主的话题哄下去的——哄玉哄了这么多年,他深谙其中精髓,只不过这次玉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他摸了摸鼻子:“谢谢哥哥。不过这些……送给玲珑造去做就好了,您很忙的。这个不急,我保证不会跑,您还要雇我吃饭,我记得,您不可以反悔的。”

两个人都还记得当年拉钩时的协定,玉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却也不见你吃多少。”

面色是放缓了不少。

明慎趁机问道:“那陛下不给小公主做一个吗?”

玉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不做,她没有你乖。”

明慎笑了:“哪能这样比呢,哥哥?小公主也是很喜欢您的,只是还小,可能有时候不太知道轻重罢了。”

明慎跪坐得规规矩矩的:“今天这件事我也有错,若是我再警惕一点就好了,公主还小,我们跑的太快,没让侍卫跟上,湖边危险,出了内宫人员混杂,保不齐还会遇上刺客。而且我……一个外臣,突然和公主一起出现,对公主的名声也有损,我向您认错。”

玉低声道:“我听玟玟说,她把你带出去,你和王跋遇上了。”

明慎有点疑惑地问道:“是的,陛下。”

“你与他少往来,朕命令你从此不能与他接触,听到了吗?”玉道。

明慎看了看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玉这样子不像是在为小公主随意跑出去见了生人这件事生气,反而更像是……为了他生气?

可他不是深闺女子,更何况,即便是深闺女子,也没有这样不让人见人的规矩。本朝女子向来自由,未出阁的女儿家也都是能上街乱逛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地道了声:“是。”

玉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伸手握住明慎的手臂,把他整个人都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明慎:“……陛下?”

玉道:“让朕抱一会儿。”

明慎便安静地不动了。

怀抱温暖,肩膀坚实,玉的呼吸也渐渐由沉重变得宁静悠长。

今天下午玉玟过来找他时说的话言犹在耳——

“皇兄,今天我让见隐哥哥和我出去玩,我们碰到了那个叫王跋的人。对不起,你以前叮嘱过我,说你们现在是秘密成婚,不要把皇嫂往外面带的,是我忘记了,皇兄,你罚我罢。”

玉登基不过几月,朝局如同深潭,他早已习惯了藏锋与蛰伏,如同一匹藏匿爪牙的独狼。唯独这句话直接将他带回十年前那个惊惧与仇恨爆发的雨夜,少见地失去了冷静——当年的宫女被他活活打死之前喷着血沫子含糊求饶,只交代了一个“王大人”。

玉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而后道:“行了,你回去罢,让玉玟也回去,她若是哭闹,你不用管她,朕明日去向她道歉,今日是朕莽撞了。”

可手还是抱着他的,未曾松开。

明慎瞅了瞅他,弯起眼睛笑,小声问他:“可是陛下,臣已经斗胆让公主回去了,陛下要治臣的罪吗?”

“你?”玉从沉沉思绪中抽身,稍稍放开他一点,似乎有些意外。

明慎垂着头乖乖认错:“臣僭越一番,拿了皇后的名头,打着与陛下同尊的旗号招摇撞骗了一把,其实是看小公主还太小,外边又太冷,这样下去恐怕会冻出病来。我知道我与陛下只是神婚,没有敕封也没有大典,我这个是不是要算作假传懿旨?可是哥哥,你如果要治臣的罪,也要看着小公主的情……”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玉越往后听,唇边慢慢扬起一丝弧度。

等他说完后,他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闷笑一声:“你是在怪朕没有早日册封你,催朕与你大婚吗?”

明慎冷不丁被打断后,一愣,而后赶紧澄清:“不是的,没有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玉神秘莫测地看着他。

明慎赶紧从他怀中钻出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红着脸磕磕巴巴的道了一声:“那臣先,先走了。陛下您忙。”

他站起身,衣角拂过玉的肩膀,顺着手臂滑下来。

玉扣住他的手,低声问道:“阿慎,你觉得朕……是个暴君吗?”

他握得不紧,明慎冲出去的惯性导致他只抓住了片刻,而后就拖了手。明慎回头想了想,认真道:“没有。我知道哥哥是为我们好,没有人比您更适合当皇帝的。”

玉被他眼中的光华晃了晃眼睛,手指动了动,没来得及握住,便见到那衣袂如同蝴蝶一般飘走了,明慎已经啪嗒啪嗒地溜了出去。

第14章

“程爷爷,您听说过王跋这个人吗?”

见隐殿中,明慎在神官指导下拎着小猫的后颈皮,毛手毛脚地给它穿上小衣服,小猫今日乖乖的,用舌头舔着自己毛茸茸的小爪子。

程一多送他回来,听了这个问题后皱起了眉。

“阿慎,陛下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见到明慎神色迷惑不解,程一多示意众人退下。

明慎摇摇头:“就是因为哥哥没有说,所以我想问问您。”

程一多皱眉看着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告诉他:“阿慎,你记不记得你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被陛下塞去了床底下,两天一夜没准你出来?当时有人听说你长得漂亮,打算把你找出来卖给一位大官,牵头人正是这个王跋,他是给另一个大人拉皮条的。”

明慎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猫哧溜一声从他手中跳走了。

“我……我吗?”

“是你。”

他默然了一阵,小声道:“难怪哥哥当时……当时不肯告诉我。”

他以为他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虽然清苦,但还算幸福,至少有个玉可以相互依靠。自小他就知道自己长得秀气漂亮,也因此被人开过不少玩笑,可是他一直都不曾在意,因为知道那不是真的。原来这样清贫的幸福,也是玉小心翼翼地瞒着他维持下来的。

玉还瞒着他多少事?

程一多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阿慎,你不必害怕,这件事你也莫再向陛下提起。陛下刚刚登基,太上皇在朝时便已无法把控群臣,龙争虎斗,种种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古来自有伊霍之患……”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醒悟了什么一样,捂住了嘴。

明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霍氏和尹氏?程爷爷,当年那个大官是谁?要买我的那个人……”

霍光一例,尹伊一例,左右皇帝废立,权臣独揽大权,坐镇江山,将皇座上的人拥为傀儡,这便是权臣之患。

与王跋勾结,又涉及到这样私人的事情,显然王跋是此人的重要羽翼。他清楚地记得,遇见王跋之后,玉玟偷偷告诉过他——“皇兄说,他和那个姓张的老头子是一伙的。”

当朝宰相,张念景。

再往深里想,太上皇在位时此人便敢在宫里抓小男孩,即便当时他们任人欺凌,但皇城之下,再乱也是在紫禁城之外,又有几个人敢将手伸进宫里来呢?

明慎看着程一多的神色,急忙道:“程爷爷,你不用担心我,是不是哥哥不准你告诉我?我会保密的,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哥跟我说过了,如今朝堂内外正是如履薄冰之时,我不会再给哥哥添乱了。”

他很快明白,今日他与玉玟被误会成内定驸马事小,男后之事暴露事大,万一被张念景及其党羽抓住做文章,那么玉又要多一摊子麻烦事,说不定登基以来所做的许多准备都将毁于一旦。

他乖乖保证:“我再也不随便跑出去了,我去跟哥哥说。”

程一多比了根手指竖在嘴前:“您改天去罢,陛下两日夜没合眼了,今夜又动了大怒,大约是想起往事,有些伤心。”

明慎听了有点难过:“好。”

程一多给他熬了姜汤,盯着他喝下去,亲眼看他上榻安睡了才作数,灭了灯离开,嘱咐宫人看着他,不要让他梦里惊厥。

可明慎左思右想,总是睡不着。宫人给他换了第二盏蜡烛时,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把宫女吓了一跳:“怎么了,明大人?”

明慎说:“传轿,我去陛下那儿一趟,不用惊动其他人了。”

宫女急忙去为他准备,明慎起身穿衣,抖抖索索地洗漱了一番,从出门到下了轿子都还没暖过来,冻得脸色发白。

程一多正闭眼靠在长宁殿外打瞌睡,明慎一来他就醒了:“阿慎,怎么还是过来了?”

明慎小声道:“我怕哥哥睡不好,他每次生完气后睡觉就浅眠,我想来看一看他。”

程一多笑着叹了口气,又让人给他塞了个新换的汤婆子捂着:“那你去罢。”

明慎抱着怀里暖呼呼的汤婆子,刚跨进殿后,便听见身后程一多苍老而略显模糊的声音:“陛下现在倒是还好,习惯了,就是两年前刚把你送走那会儿,那时候是真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熬,也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

******

明慎把汤婆子放到了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了玉的床榻。炭火续得足,烧热了很暖和,明慎喜欢这种暖和,可是他知道玉不喜欢闷,又开窗透气。

忙活了一大阵后他才停下来,挪去了玉的床边。

以前他是飞扑上床,而且非要扑得玉惊醒,然后把他拉进怀里一起睡,今日他慎重思考了一下到底要不要“爬龙床”——这桩听起来不怎么正经的事,正在犹豫的时候,就见到玉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睛,见到他后直接把他抓了过去,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里,裹上被子。

那模样就好像抱着什么小猫小狗一样,明慎不敢吭气,他被玉压得有点呼吸不过来。玉埋在他肩颈处,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半个身体都压在明慎身上,让他动都动不了,并且觉得有些热——玉的呼吸实在是烫。

明慎以为他在发烧,摸了摸,又发现没有。他扭来扭去地想动,耳尖却猛地一热再一凉——玉往他白净小巧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有些不满似的低声道:“阿慎。”

带一点责怪的语气,好似他又不乖了,所以跟他生气。就像以前他弄丢了他给他做的玉雕小鸡,玉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晚上睡觉都背对他睡,明慎哄着哄着,自己委屈哭了,玉就理他了,反过来哄他,两个人总归还是要抱作一团睡觉。

明慎不敢再动,他抬眼一瞧,玉仍然是睡着的,大约只是在说梦话。

被玉咬过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似乎还攒着身后人突然凑上来的热气。

这天玉睡得很安稳,连起身都比平日要迟一些。

他醒来就见到明慎衣冠整齐地立在床前,给他端来了热水和事先烘热的朝服,伺候他起身换衣。

玉:“你怎么跑过来了?”

明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哥,我昨天晚上过来看看你,见到你没醒,就自作主张在这里歇下了。程爷爷说一会儿你得上朝,快些来穿衣吧。”

玉便坐在床边,让明慎替他穿衣,整理襟袖。他用余光瞥见案几上多了一本他没批过的折子,很简陋的青藤纸,也没个外封,于是扬扬下巴问道:“谁送来的?半夜有人陈要事么?”

明慎小声说:“是我,我写的。”

玉:“?”

明慎道:“我觉得我大约也算个官,所以也想给哥哥上个折子什么的。”

玉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低声问:“请安折?”

明慎摇摇头,玉的手也跟着被他摇了摇:“不是的,是正经事,哥哥,你一定要记得看。”

他飞快地给他系好腰带,而后站起来道:“我,我先回去喂刺猬了,一会儿小殿下还等着我带她玩。”

那样子有些紧张,仿佛是头一次给夫子交功课的学生,忐忑期待着结果一般。玉眼看着他飞快地跑了,而后走去书案边,拿起明慎写的那一封奏折。

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奏折,策论的格式。他看了一会儿后,觉得有趣,低声念了出来:“……然虽有霍光、尹伊之患,陛下之能,亦能不御殿,而批决顾问,日无停晷。虽深居渊默,而张弛操纵,威柄不移[1],不足为惧也。”

明慎还是知道了当年的事,大约是程一多告诉他的。

“不足为惧……你好大的口气,阿慎。朕到现在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你却替朕将牛皮吹足了去。”玉将这封看起来疑似溜须拍马的书信仔细看了好几遍,而后收好放入袖中,贴身带着。

他笑了笑:“小马屁精。”

他洗漱过后,跨出殿门便准备去上朝。刚走了没几步,却又看到雪地里跑来一个大团子——小马屁精去而复返,这段路显然是跑回来的,明慎一张脸红扑扑的,眼里有水光,就那么亮晶晶地瞅着他。

玉伸手拉他过来,低头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明慎吭哧吭哧地道:“今天的,皇后的职责,我忘了,我应该恭送您上朝的。”

说罢,他踮起脚,揪着玉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来、微微俯身,与他嘴唇相贴。玉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紧张得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明慎却揪着他不放手——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打着节拍。

一,二,三。

莲花漏滴下三滴水,明慎赶紧放开他,完成了心头一大桩任务似的,又吭哧吭哧地道:“臣先走了。”

说着还真跑走了,在雪地里踩出一片脚印。玉看着他身后的碎琼飞雪,险些要追上去,往那个方向走了好几步,才被老太监叫回来:“哎,哎哟,陛下!正殿这边走,回神啦!”

******

[1]引用明世宗史评,出处不详

第15章

那天之后,明慎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找他,上朝考勤似的,亲完就跑,绝不纠缠。

有时候玉刚刚歇下,这个家伙突然跑进来吧唧一口;有时候是他批奏折,正攒着一肚子火没地方发,险些要捏碎一个茶杯时,这个家伙揪着他的领子亲上来,还要用手指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打着拍子,每次不多不少三滴水漏的时间,亲完后,玉那一肚子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好像他送给明慎的那只猫,非要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往人心上颤颤悠悠地挠一爪子,人刚要把它捉住时,它觉着玩到了,就回头跑了,还很开心,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玉倒是想着哪天把这个家伙逮住好好教训一番,然而他忙起来就无暇分身,二月过,三月中,春闱阅卷结束,要放榜了。

明慎这天给他报备之后,又穿回他的青布小衫,裹着厚厚的披风出去瞧。放榜处人挤人,他被挤出了一身汗,终于在旮旯里找出了自己的名字,隔了老远用手指一量,离第一的那个地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神官乔装打扮护送他出来,看见他伸手在那儿量来量去,问他:“大人,您在干嘛呢?”

明慎道:“哦,我就是觉得念书好难,当第一的人一定非常了不起。”

神官感同身受,唏嘘道:“谁说不是呢?您认识陛下的另一位伴读卜瑜大人么?他可是连中三元的人物呢,听说从小到大当第一都当厌烦了。当朝连中三元的奇才除了他,也就只出了个张念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光景可真是令人期待。”

明慎眼巴巴地看着那张黄澄澄的布告,有点羡慕,还有点郁闷。

神官拍拍他的肩膀:“您毕竟开蒙晚,人家请私塾先生时,您家逢变故,此后也没什么时间来学,我那回听程公公说,您是去了江南后紧赶慢赶的读了两年书,能榜上有名便已经是难得一见啦。更何况,照我看,您的资质虽与第一有差距,但却远远超过第二,人世间阴差阳错,说不定是上天看到您如此聪慧玲珑,唯恐树大招风令您惹上烦忧,这才将您的排名降到后面……”

明慎打断他:“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神官神情严肃:“请让我说完!明大人,您之风姿雅望,岂是能以世俗功名来衡量的?臣这就去把那张榜撕下来,不愿让您如此动人的姓名落入他人眼中……”

明慎伸手捂住了神官的嘴,一本正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神官冲他挤眼睛,瓮声瓮气地回答:“臣是说您不必忧虑,陛下嘱我带您四处逛逛,买些好吃的带回去。”

明慎一听有吃的还能逛街,立刻高兴起来,撺掇他赶快走,刚刚的一点小郁闷也变得无影无踪。

神官带他去紫禁城周边逛了逛,买了一堆吃食。明慎捧着个糖包子啃着,跟在神官后面,乖得不行。灰扑扑的冰天雪地中陡然走出这么个穿着白夹袄、长得冰雕玉琢一般的少年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明慎看了一圈,抱着一个大食盒歪头道:“京城没有窑子吗?我怎么没看到窑子,不是说京城比江南繁华得多吗?”

神官吓了一跳:“您小点声呀明大人,咱们连长安街都没走出去,哪儿能看见窑子呢!天子脚下,就算是官窑子也不敢往这儿开呀!”

明慎有点好奇:“原来是这样,这里真安静。”

他当年离京,也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他生长十五年的京城,记忆囿于他年幼时火光四起、铺着红砖瓦的家,他曾目睹他父亲引以为傲的华服绡衣变得焦枯泛黄,呛人的烟火被泼天降下的大雨浇灭。除此以外,只剩下冷宫凄清的蛐蛐声,夏日有虫鸣,冬日能在半人高的杂草中找到虫蜕,干枯的,一捏就碎掉了,安静地掉落在碎雪中。

等到了江南,他哥除了给他接风以外,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他去江南最繁华的街市,找到了最阔大气派的一个窑子,明慎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炫目多彩的东西,原来姑娘们不必穿一模一样的衣裳,原来红墙碧瓦、矮檐流水也能这样好看,如此,明慎发掘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大爱好——逛窑子。

单纯听那样热闹、生动的声音,都让他觉得好。

明慎出来一趟,除了没看到京城的窑子,让他有点失望以外,其余的还算满意。他给小公主带了鸩车玩具和小泥人,给自己买了糖葫芦和糖包子,给程一多裁了几身衣裳,最后想到玉,转来转去,腿都酸了,才敲定给玉买一盒消除手茧的香粉。

买完后他就后悔了,宫里什么都有,玉理所当然什么也不会缺,不过左思右想,他还是将它带了回去。

神官追在后头嚎:“大人!大人!给我买一个竹雕笔洗好不好!我中意很久了!陛下说了全给报销,您帮我混一混可以吗,我们上班很辛苦的,上回淑太妃想贿赂我给她测个好听点的封号,我都没敢收……”

明慎于是给神官买了一个笔洗,又严肃地告诫他道:“可是你不准再给哥哥打我的小报告了。”

神官立刻保证:“那哪儿能呢?根本算不上小报告,其实是陛下体察大人,想时时刻刻陪在大人身边,然而心向往之身不能至,于是派下官来至……”

明慎听了他胡咧咧,放心回了宫。

神官转头就向玉报备了今天的事:“皇后娘娘起初见到自己排行不高,有些不开心,可是开始逛街就开心了,本来吃包子吃得很开心,一听说紫禁城附近没有窑子,于是又不开心了。”

玉道:“知道了,你把他给朕叫过来。”

明慎就过来了,带着他高价买到的祛除手茧的香粉,见到玉没有奏折要他来帮忙写,也没有其他事情,于是兴致勃勃地凑到他跟前,要给玉按手。

“拿走,阿慎,我不涂粉,这是女儿家才涂的东西。”玉本来想批评他只想着窑子,明慎一来就忘了,他躲了几下,而后被明慎灵活地一把揪住,眼见着就要往他手上抹了,忽而喝道:“明慎接旨!”

明慎楞了一下,而后继续拧着脂粉盒的盖子,心无旁骛地给他涂,笑嘻嘻地道:“臣过会儿再接旨,哥哥。”

“你真是……”玉看他挖了一团脂粉往自己手上涂抹,轻轻柔柔地擦着,声音也越来越轻,另一只手也放下来,揽住他的腰,“反了你了。”

明慎咕哝:“给您养了十年都没有起茧子,我两年不在,您就不爱惜自己的手了,哥哥反正是皇帝,想怎样都可以,可我要找谁说理去?程爷爷和我哥都只会骂我,我也不敢还嘴。”

“哦,霍冰还骂你,怎么骂的?”玉不动声色。

明慎想了想:“就是全天下的哥哥骂弟弟那样的骂,其实我哥也是为我好。”说完,他狐疑地看了看玉:“您老是提我哥干什么?”

玉矢口否认:“朕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头碰头地坐着,明慎认认真真抱着玉的手,低头擦药。

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毛,突然开口道:“阿慎。”

明慎抬头望他:“嗯?”

“朕那日想了许久,单叫你一人学习反思,未免不公平。我请教了旁人,旁人告知我,情爱一事要双方主动维持,缺一不可。”玉平静地道,“朕想了想,平日里或许对你太过冷淡,是要改进,不如先从最浅显的称呼开始……”

明慎连忙道:“没有啊,哥哥,我觉得您对我还是挺好——”

“阿慎,慎慎。”玉道,“宝贝,宝宝,宝贝阿慎,心肝阿慎,你喜欢朕如何叫你?又或者,你更喜欢表字的叫法?”

明慎:“????”

玉问询道:“见隐?我那日听见霍冰叫你宝宝,你喜欢吗?”

他记着前天那个心砰砰跳的夜,和睡着后的明慎没有听见的那些亲昵的称呼。左思右想,这样忸怩并非君主风度,还是要让明慎知道的好。

明慎憋了半天,看着玉一脸严肃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哥哥,我哥他不正经,您别学他。”

“不,朕认为这是必要的。”玉一锤定音,通知他,“从今以后,朕便叫你宝宝。”

明慎终于憋不住了,大笑起来:“太肉麻了!哥哥,你还是别……”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玉冒着冷气的神情,又给吓得噤声了。

明慎一被凶就特别乖,他乖乖地道:“好。”又有点委屈地问道,“可是,哥哥,我们不是说夫妻之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样是不是太不正经了?”

“朕不觉得。”玉微微俯身,离他越来越近,低声道:“答应一声听听看?宝宝?”

明慎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他很不自在,半天后才迫于玉的威压,磕磕巴巴地道了声:“听,听到了。”

玉把自己的手塞在他手里,气定神闲地嘱咐道:“接着揉罢。”

明慎就接着给他揉手,揉了不到一半,又听见玉看似很闲惬地问道:“今日做过吕字了么?”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红。

明慎刚刚放轻松些许,立刻又不自在起来:“好,好像还没有。”

玉提议道:“那不如趁现在,嗯?”

明慎扭着身体想避开他,理不直气也不撞地道:“哥哥,晚上罢?”

但他的下巴已经被玉扣住了。

玉低声道:“一会儿卜瑜过来商讨殿试的事情,你一并听着。趁他还没来,赶紧。”

话音刚落,殿外通传:“卜瑜大人到——”

玉眼看着明慎要跑,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上去,明慎呼吸慌乱,几声呜咽被压在喉咙里,反而让这个吻增添几分旖旎气息。

明慎习惯性地想要用手指轻轻敲着拍子,还没数过一,整个人便被玉压着按到了地上,加重了力道撬开他的牙关唇舌,他手指搁在玉的肩头,抬起来又放了下去,整个人都懵了。

这回差不多亲了二十多滴水的时间。偏偏玉还一本正经地问他:“宝宝,学会了没?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学其他的?”

明慎终于有机会推开他,喘着气立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睁眼就看到了卜瑜。他衣衫散乱,气喘吁吁,嘴唇亦被吻得水润无比,一副靡丽模样。

卜瑜刚在殿门口冒头,已经看见了书案边交缠的人影,一步卡在门槛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严肃道:“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臣什么也没看到。”

第16章

明慎羞得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还是玉波澜不惊地把他拉起来,又掐了把他的腰,低声道:“让他平身,否则他会一直不起来。”

明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爱卿平,平,平身。”

卜瑜这才镇定起身,果真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一板一眼地汇报起了他在翰林院分管的学务事宜,提到了庶吉士的人选问题和殿试流程,将备选的殿试议题呈上来给玉看。

明慎想跑,又被玉拉了回来。玉一手扣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只差把他整个人环在怀里的姿势,闷笑出生:“跑什么?皇后,来同朕共商国是。”

明慎还是想跑,只好认真想了个理由来反驳他:“可我也是要参选殿试的呀!这样算不算陛下和卜大人泄题给我?”

玉道:“不算,你前些天不是让朕帮你看策论么?正好题目在这里了,你便当做现下便是殿试,若你有理有据、对答如流,点你为状元也未为不可。”

他瞥了瞥另一边站得笔直的卜瑜,道:“朕在这里,卜大学士作证,宛陵明氏即刻殿试,有什么问题吗?”

卜瑜认真严肃:“微臣认为完全没有问题。”

明慎:“……”

玉一面翻动书页,一面搂着明慎,就这样闲散地挨个问下去:“秦亡于何,汉亡于何,唐亡于何?”

“唐初与唐中祸乱四起,在州否,在兵否?在州如何,在兵如何?”

……

明慎认真起来,稍加思索后开始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地一一陈说自己的见解,他声音很软,放慢了读总透着一点书呆子气,像是刚学书的孩童般一本正经又板正,听得一边记录的卜瑜也笑了起来。

玉的神情却很正经,对于明慎的叙述,偶尔还会追加几个问题,与他认真讨论。明慎聪明好学,可惜就可惜在十年时间被荒废在了冷宫中,对于治国政事的了解仅仅限于深宫中被夸张的故事,比起什么霍光废帝、尹伊专权,他一向更愿意听公主卧在廊下,额心飘落梅花不去这样的故事。

后来在江南的两年,他在霍冰的指导下开始认真学书,但时间太短,他也来不及看许多书,自然做不到引经据典,腹中无太多诗书,这成了明慎的最大短板。

玉五六个问题抛下来,明慎到后面回答得已经有些吃力了,玉严肃地听着,不断更正、点醒着他的看法,到最后再说:“行了。”

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明慎知道自己答得不算好,也无从估计玉是不是嫌他丢人,于是乖乖地跪坐在一边。玉抬眼看了看天色,对他道:“你去换身衣服,今日为太上皇寿诞庆祝,朕不用上朝,过会儿同你一并去你那里。”

明慎本来还想问问为什么庆祝寿诞,玉不参加活动反而要跑去他那里,但碍着卜瑜看起来还有要事商量的模样,便告退去另一边换衣。

他抖抖索索地换着衣服,突然想到玉的亲叔叔——也即是如今的太上皇,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居住,玉也不曾告诉他。

玉从前恨他入骨,明慎是知道的,可这回他进京听闻老皇帝是主动禅位,且玉与他成亲,也用了替生病的老皇帝冲喜的理由,让他以为玉已经和老皇帝握手言和。

玉恨,他便跟着恨,玉不再计较,他也便跟着不再计较,他一直都是他最忠实的同党。

可如果他今天当真不出席寿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明慎有点迷惘,他看着屏风架上熏好的凤纹冬衣,歪了歪头。

******

“你认为如何?”玉点了点桌案前卜瑜拟出的殿试名册,问座下的人。

卜瑜犹豫了片刻后,没有直接说,而是道:“臣自从听闻您已经秘密立后的事情之后,一直都是反对明大人进入朝中的。”

“说来听听。”玉注视着奏本,上面还有明慎说到投入之时,为了缓解紧张而用墨笔点下的印记。

“明大人聪慧,却有些死板,朝中诸事他或许知道,未必能识清。这样心性单纯,容易受人蒙蔽。”卜瑜道。

玉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他很好骗。”

“更何况,明大人姿容秀丽,朝中例如王跋这等虎狼之辈难免生出歹心,如今正是应当隐忍蛰伏的时段,明大人的出现,或许会令局势大变。”卜瑜道,“臣没有不尊重皇后的意思,不过我想,他如若愿意为您打理后宫,作为您的贤内助,也是上乘之选。”

玉摇头道:“不行。”

卜瑜张了张嘴,没说话,安静地听他说。

玉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说辞:“阿慎他……自小的梦想,便是兴复明家,成为一代良臣。卜瑜,你当年连中三元之前,亦有人拿你的长相讥讽你,攻讦你,说你与其入仕,不如去勾栏卖笑有奔头。当时你告诉朕,越是这样,你越要旁人看清你的能力。”

卜瑜一下子愣住了:“是,可是明大人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慎是还资历尚浅,他毕竟只有十七,最适合读书的年月浪费在了朕身上,是朕耽误了他。”玉低声道,“要他当皇后这件事……也并非他自愿,而是朕……连哄带骗,他才肯与我成亲。”

卜瑜张大了嘴,里面能塞一个鸭蛋:“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以色侍人,将我迷得神魂颠倒么,以此上位么?”玉轻笑一声,“的确是将我迷得神魂颠倒,只不过他还不知道罢了。朕已经耽误了他这么多年,没有道理再为了一己私欲扼杀他本来应有的前程。他是懂得不多,但他聪慧,愿意学,不比任何人差。”

卜瑜皱着眉:“可明大人他只身一人……”

“并非如此。”玉道,“明家无底蕴,霍家却有。霍家代代出将入相,如今这个霍冰也非等闲之辈,有一个他,”他瞥了瞥卜瑜,“再一个你,朕是否可以确保阿慎朝中无忧呢?”

卜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敢情玉说了这么多,说到底不过是暗示他带带明慎,等明慎入仕之后多加照拂。

卜瑜俯身跪拜,重重磕头,沉声道:“臣领旨。有臣在一日,必保皇后在朝千岁无忧。”

******

明慎衣服换了一半,玉就过来了。

他拎着衣裳往屏风后面躲,玉不容拒绝地道:“过来,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明慎灰溜溜地从屏风后面探出个头,小声道:“我怕冷,外面有风,这个屏风可以挡一挡。”

玉瞧了瞧他,直接走过去,把加快速度往中衣里钻的明慎提溜到了怀中,用随手带过来的大氅裹住他:“屏风后就不冷?就在朕这儿换。”

明慎于是乖乖钻在他怀里换了衣。他不大自在,老是想跑,玉便喝道:“想着凉是不是?自己身体不好,一风寒又要烧上四五天。”

明慎也就随他了。他被玉圈着,动作也不能太大,细微之处常有碰到的时候,提膝抬肘撞到玉的身体,玉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眼里带着淡静的笑意。

冬天层层叠叠的衣服多,明慎穿起来很费劲,玉帮他扯住襟袖,为他抻平,裹上外袄前一直用大氅护着他的背,暖烘烘的。明慎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哥哥,以前我们也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哪有这样?你总是不肯起床穿衣,早晨太冷,你性子来了就非要穿着外衣睡觉,第二天起床又风寒着凉。”玉道。

那时候他们的炭火不多,不能供他们烘烤衣裳,但玉还是让程一多留出了一部分,宁愿白日多挨半日的冻,也要帮明慎在起床前将要穿的衣服烤暖。这家伙一直都是个娇气包。

后来小娇气包发现了这件事,同时发现的还有玉脚上生出的冻疮,就再也不肯脱衣服了,两个人一番协商,终于达成协定:明慎乖乖脱衣服睡觉,第二天可以在温暖的被窝里换衣服。玉那时候便负责用被子将他围起来,让他贪着那点热气穿衣。

明慎换好了衣服,摸摸鼻子道:“我换好了,哥哥。”

玉却仍旧立在他身前不动,低头注视着他,眼神温柔。

明慎隐约有了预感——每次玉不说话的时候,多半就是想让他做吕字了,虽说今天的份例已经用完,可玉是皇帝,兴致上来了让他多做几遍也不是不可能。玉对他一向严格要求。

明慎赶紧转移话题:“哥哥,刚刚真的算我的殿试吗?”

玉瞥他,终于舍得离他远一点,转而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算,你已经知道了题目,难不成我还能让你过几天,再去大殿上作弊么?”

明慎还有点高兴:“那意思是说,我过几天不用去殿试啦?”

“嗯。”玉道,“我瞧你仿佛很开心的模样?不要高兴得太早,阿慎,你的答案都很糟糕,柳公的策论读得半懂不懂便来卖弄,如若你的君主不是我,你是会被当庭训斥的。”

明慎缩了缩脖子:“哦。”

玉绷着笑意,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最终还是心软了,加了一句:“不过也无妨,御史台那些成天骂人的老头,功底也并不比你好上多少。”

明慎扁扁嘴,又“哦”了一声,显然还有点小小的不服气,小声咕哝着:“可是我都是按照我哥的指点突击复习的呀,也没有那么差罢。”

玉道:“嗯?朝野之事是你突击复习能学到的?”

明慎赶紧道:“没有没有。”而后又一本正经的用手肘捅了捅玉的胳膊:“那,哥哥,你会不会因为你跟我关系好,跟我放一点水啊?”

玉:“有意思,阿慎,你说说,是哪种关系好?是你当我伴读的关系好,还是把我当哥哥的关系好,亦或是当……”

明慎已经掌握了套路,赶紧接话道:“都有都有,但是最重要的是我成了哥哥的皇后的这种关系好。”

玉很满意:“说的不错。”

明慎正在窃喜自己终于答对了一回之后,忽而见到玉停步了。

长宁殿离见隐殿本就不是特别远,明慎又撺掇着玉带他去看一看小公主,两人便定下了不坐轿子,而是步行过去。宫人们远远的跟成一条长龙,因无风无雪,也没要打伞的太监。他们走得偏快,正巧拐过一道庭门圆墙,走入狭窄的巷路中,身前无人,身后也无人,朱红的天地中,只剩下他们与满地白雪。

玉轻声问:“朕要放水,怎也不见皇后贿赂朕呢?”

他走近几步,有意无意地将明慎推到墙边。明慎立刻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他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叫道:“我给您糖糕!我有糖糕的,可以算贿赂——”

然而他一句话没说完,玉便扣着他的双手,将他压在了墙上。热气漂浮成白雾,从眼前缓缓飘升,玉低声道:“阿慎,数数这次是多久。等过了今天,你就该学学别的了。”

说着便轻轻吻下去。

明慎的手僵硬一瞬又放开,记着玉的嘱咐,按照莲花漏滴落水珠的时间慢慢地数,刚数到一时,便听见宫人们跟上来的脚步声,他一慌便不记得数到了几,于是从头来过,这次数到了五,玉却突然加重了力道,将温热的手伸进了他的袖口,顺着他白嫩光滑的手肘缓缓摸了上去。

从他滑腻细嫩的指尖,移向纤长的手臂,抚上他裹藏在冬衣中的肩胛脊背,仿佛拂过他的唇舌。

那种带着威压的触感让明慎浑身震颤,两个人贴得无比近,唇舌交缠没有间隙,令他发出了一些细碎的低吟,然而,那一点猫儿似的低微呜咽很快便被玉给堵了回去——直到唇边一空,冷气灌入,明慎才发觉玉撤回了这个吻,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畔:

“嘘,阿慎,别人会听见。”

明慎整个人红得像冒热气的蒸螃蟹。玉接着拉着他的手走下去,边走边还要故意问他:“这次多长时间?几滴,阿慎,你数了吗?”

明慎故作镇定:“二十滴。”

“小骗子。”玉骗他,“只有三滴时间,你不专心,怎么在数数?”

明慎有点委屈,可他臊得厉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控诉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玉玟住的宫殿,陪小公主玩了一会儿,再去见隐殿中用饭、休憩。玉批阅奏折,明慎就在旁边温书。

几天后的殿试,明慎走了个过场就回来了。月末放榜时,他连看都懒得看,只拜托了礼官有消息通知他:“反正我答得那么差,大约会落榜,或者在榜上吊个尾巴,我不抱希望的。”

结果礼官带来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明大人,你排二甲第十七名,相当不错的成绩呢!后面还压了一干人等,可喜可贺,”

明慎欢喜得立刻从榻上蹦了起来,反复确认:“真的?我排名这么高?”得到礼官确认之后,他还不相信似的,跑出去看了一遍,又乐颠颠的跑去了玉那里,通知他:“哥哥!我考中啦!”

玉含笑看着他:“朕知道,名次是朕最终参定的,比你还早知道几天。”

明慎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奔到他身边坐下,又忽而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再确认了一遍:“哥哥,你真的没有给我放水吗?”

“真的没有。”玉认真地注视着他,温声道,“这是你本有的成绩。”

第17章

春天快到了,冰雪渐渐有了消融的迹象,半化不化的,湿哒哒地坠在房檐角落。

玉玟不大喜欢这个春天,因为玉变得比以前更忙,连明慎也变得更忙了。她去见隐殿找明慎玩,结果却扑了个空,被人告知:“明大人去前朝当官啦,以后只有晚上和不应卯时才能来宫中,小公主,我们会告给明大人的。”

玉玟扁扁嘴:“你们都是骗人的,见隐哥哥晚上回来肯定不陪我,要去陪哥哥,他们夫妻二人高高兴兴地敦伦了,到头来肯定也没有我的事。”

明慎知悉此话后险些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放榜后,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地就来报道了。明慎本着低调的原则,国子监的拜师宴他没去,也因此没什么机会亲眼看一看如今的朝中人拉拢新人、挑选门生的场面。

他虽然还是个毫无经验的菜鸟,但凭着霍冰两年来的言传身教,也知道一个好的老师是进入朝堂的门路,能让人少走弯路。朝堂派系错综复杂,明慎正在愁自己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万一踏错火坑把玉坑了就不好时,转头就接到了玉的命令:禁入国子监,不许擅自行动。

这下明慎不仅没有机会拜师,连自己的同学有哪些都不知道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写了信给霍冰说明情况后,眼巴巴着等着回信,指望着亲生哥哥能为他指条明路时,却被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卜瑜。

和卜瑜一起来的还有内阁次辅亲笔写的信,大意是希望明慎能够做他的门生云云。

明慎目瞪口呆地听着卜瑜恭恭敬敬地念玩信,反复确认道:“真的不是送错了吗?我和这位大人没见过,也没有任何交集呀。”

当今内阁次辅名为乌云雅政,年仅四十七岁,是当今内阁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大臣,同是青阳族人,与玉的母家沾亲带故。当年老皇帝在朝时,朝廷名义上的主人已经换成了张念景,青阳氏举家之力无法撼动,最后只保下了玉的一条小命,而不得不举家离京。

然而最奇怪的是,当初与青阳氏沾亲带故的,统统都被张党一网打尽,偏生乌云雅政这个人却两边不误,既不曾投奔张念景,也不曾与青阳氏反目,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朝野对此人的评价一向是板正——板正得有些迂腐,故而张念景也放心把二把手的交椅让给他。乌云雅政也不负众望,玉上台之前,张念景翻搅风雨,他唯唯诺诺;玉登基之后,两边斗得不亦乐乎,他就负责和稀泥。简言之,这人没什么威望,在朝中如同一个透明人。

明慎不了解朝中事,一听是仅次于首辅的次辅大人,立刻肃然起敬。

卜瑜和蔼地道:“明大人,并没有送错,您与乌云大人其实是有过交集的,之前您写信去翰林院,求问过几位大人论学的事,乌云大人正在其列,虽未署名,但大人在当时就注意到了您发问的角度之精妙、思维之缜密,是以这次春闱放榜后,见您在列,立刻便叫臣来了。”

明慎心花怒放:“真的?不过为什么是派您来呢?”

卜瑜温和地微笑着:“因为我便是乌云大人的门生。乌云大人年轻有为,也只收了我一个门生而已,臣替老师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慎心里的那朵小花立刻就变得有些蔫吧,他有点沮丧:“哦,原来我还是走关系的,肯定是哥哥安排的。又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卜瑜笑了,这次是真笑:“哪里的事,为您做事与为陛下做事是一样的,都是人臣,哪里来的麻烦不麻烦,心中唯有天下民生而已,帮扶您便是帮扶陛下,您别折煞微臣了。”

明慎挠挠头,想了想上回霍冰对他说的话,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随卜瑜出了宫,去乌云雅政府邸拜访了一下次辅大人。

乌云雅政不亏是和稀泥的能手,左右逢源炉火纯青,把明慎哄得团团转。一顿饭下来,他就只记得乌云雅政扯着他的袖子情真意切地谈论了许多事,热血上头时,也说了类似于“报效家国只在今日”之类的话,席间还小酌了一两口。

最后他晕晕乎乎地出门了。

卜瑜搀扶着他出门,明慎走着走着就觉得头晕,于是停下来对他摆摆手:“我,等一下,让我缓一会儿,我不太能喝酒,卜大人可以先走一步。”

卜瑜看了看远方灯火璀璨的街市,哭笑不得:“您要微臣将您丢在这里吗?再走几步罢了,臣送您回宫。”

明慎很坚定,就是不愿动,他一醉起来说话就慢,慢条斯理的,听得让人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睡过去:“我喝醉后,很麻烦的,你叫人跟我哥带个信,就说我喝醉了,让他早些休息,我慢慢地走回去,就醒酒了。等我做出一番事业,他就不用再坐轮椅了,我,给他找最好的郎中,我还要,推动科举改革,为什么身有残疾的人就不能入仕呢?他比我聪明很多的,而且也比我认真得多……”

卜瑜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明慎说的可能是江南的那个哥哥。明慎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卜瑜放慢了脚步搀扶着他,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明慎发现了,揪住他的衣袖,像是逮住了他的什么小秘密一样:“你在叹什么气?卜大人。”

卜瑜道:“当初我和您想的一样。我父亲病重,家中贫寒,也只有我一个独子,我想往上考,好给他治病。”

明慎问:“那治好了吗?”

卜瑜又笑了笑:“我考中状元那年,家父正好病逝。时逢陛下快要登基了,太上皇夺情令我参政,入翰林院任太子少傅,辅佐三皇子读书,后来三皇子触怒太上皇,被廷杖赐死,我便去当了陛下的伴读。”

明慎讪讪的:“对,对不起。”

他眨眼的模样好似某种呆愣愣的小动物,卜瑜忽而也生起了一丝摸摸他的头的冲动。他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另一句话却不小心冒了出来:“明大人,为官要有立场,奋发向上是好事,可成群结队总好过单打独斗,找对自己在哪里也是很重要的事。”

明慎立刻站直了身体,严肃问道:“不行的,这是结党。”

卜瑜没理他,自说自话道:“陛下想让您入仕,又想让您不受任何一方影响,可他既然将您放在这里,也由不得我们做主。您如今算得上是我们的人了,以后遇事,找我们也比闷头去闯好得多。”

明慎盯了他半晌,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还记得问他:“那你们的人,是好人吗?”

卜瑜又笑着叹了口气:“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

明慎立刻道:“谁帮哥哥,谁就是好人。”

卜瑜看了他一眼:“您这一点倒是分得很清。好了,您若是休息好了,臣接着扶您往前走吧,马车就到了。”

明慎沾酒便倒的体质,刚走了几步,转头就忘了卜瑜刚刚说过什么。他抬起头,忽而觉着眼前的道路亮了许多,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就偏了偏头,而后听见面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什么好人坏人的?宫门都要下钥匙了,皇后如果不能及时回宫,卜瑜,你该当何罪?”

卜瑜还没反应过来,明慎却条件反射地大喝一声:“他没有罪!”

抬头一看,玉立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明黄龙辇,明火仪仗,排成一条威势猎猎的长龙,照亮了整个长安街。圣驾出巡,连尘土都要回避,此刻的长安街已经空无一人,被玉林尉提前清空,空旷静谧,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卜瑜立刻跪拜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玉刚想让他平身,看着明慎呆在那里的醉模样,又想假把式地训斥他几声,逗逗他,没想到明慎一个猛子扑了过来——

直直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踮脚揽住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撞退几步,就这样抱着他不撒手了。

明慎嘀咕道:“你不要凶别人啦,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凶呢?”

玉被他这么一偷袭,想训斥也训斥不起来了,只一手抱着明慎,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玉林尉跟上,带着明慎往回走。

他要动,明慎就开始捏他的脸:“你认真听我说话呀,哥哥!”

小时候他们两个常常这样,捏脸打手,都是常见的惩罚方式,起初是玉惩罚他,后来明慎性子野了,敢蹬鼻子上脸,被玉欺负后就翻过去捏他的脸,不过总是不敢用真力气,软软的没有什么威慑力。

看到玉抱着明慎,程一多努了努嘴,周围人包括卜瑜在内,都一并躬身低头,非礼勿视。

明慎继续道:“你不仅凶,还很容易生气,这样是会把别人吓跑的。哥哥,你上次就把玟玟吓跑了,万一下次是哪个大臣呢?万一他本来支持你的,可是被你吓得不想支持了,我不是说你是个暴君的意思,我是说你的脾气要改一改啦。”

玉低头瞧他,敷衍着这个小醉鬼道:“改改改。”

明慎提到这个话题,悲从中来,又想起了什么小时候的旧账,控诉道:“你生起气来就闷着几天不好,我把你做的玉雕小鸡弄丢了,我道歉了,可是你三天没有理我。”

玉的眼神变得幽暗了些许:“你还敢提?朕刻了两个月才做出的那么小的玩意,你出去玩一趟就弄丢了,还不准朕生气?哦,你是没准朕生气,明明你不占理,你哭得比朕还快,能让朕怎么办?”

明慎忽而认真疑惑了起来:“哥哥,你真的刻了两个月吗?可是那只小鸡长得很奇怪,长得像鹌鹑还很肥。”

玉忍无可忍:“阿慎,那不是什么小鸡,那是凤凰。朕是想给你雕刻一个凤凰。”

明慎又茫然了:“可是凤凰好像不长这样啊。”

玉道:“当初朕记不清凤凰的样式,托人找神官请来了凤凰图纸,想比对着给你雕一个。当初送来的就是这么个圆胖豆丁的模样,那个神官还告诉朕说这就是上古凤凰的样子,他求问了世间第一只学会涅盘重生的凤凰,让它在梦中显灵……算了,不提这个,阿慎,跟朕回去,今日太晚了,便在次辅家中借住一晚。”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了半晌,卜瑜脸上的笑已经快憋不住了,低着头望着地面,憋得很是辛苦。程一多也闷头笑得肩头耸动,偏巧两位正主都还没察觉,认认真真地翻起旧账来。

明慎还是按着他不让他动,歪歪头道:“那我跟你道歉,哥哥,可是你有时候很懒的,还不经常换衣服,我催你你都不换。”

玉这回记起周围有人了,低声呵斥道:“快别说了,朕哪里有不换衣裳的时候?只是恰巧朕令人做了两件一模一样的龙袍,你没看出来还要污蔑朕,脑袋不要了,阿慎?”

明慎肯定道:“你就有!你当了皇帝就天天威胁我要砍我的脑袋,我也是很难过的,江南比这里好多了,我马上回江南了。”

玉眼睛微微眯了眯:“你怎么回?”

明慎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发现了玉揽着他腰的手,于是一巴掌推开,认认真真地道:“我走回去。”

他转身就要往墙上撞。玉找准机会,干脆把人一抓,扛起来按在了肩头,明慎一脚踏空,整个人反而悬空了,头脑一下子沉沉胀痛了起来,乖乖不说话了。

玉目不斜视:“朕先带皇后去休息,诸爱卿可自行退下。”

他一路走,一路就有紧赶慢赶安排下来的人为他引路,不断有人伸手要接明慎,玉一直没给。

到了房门前,玉一脚踹开房门,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明慎这下又清醒了,嘀嘀咕咕地想要说什么,玉嫌他烦,伸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啪啪拍了两下。

那声音很清脆,无比清楚地贯入脑海中,明慎一下子就被打愣了,即便是醉了,他也隐约觉得大事不好,脸颊也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那是对危险——对猎食者的一种敏锐直觉。

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摔在了床榻上,睁眼就是玉那双乌黑暗沉的眼睛。

“有时候我想欺负你,阿慎。”他低声道,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把你欺负哭,让你知道点厉害瞧瞧……你这个人,不吃点苦头是不作数的。”

明慎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瞧,好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隐约只听见了玉想要做些什么。

要做什么不知道,支持哥哥就是了。

看见玉这么认真,他忽而就弯起眼睛笑了笑,冲他张开了手臂:“你来,哥哥。”

第18章

那是个完全信任、逢迎和邀请的神情,明慎歪着头,眼底是微醺的水光,仿佛他自己也气息滚烫一般,烫红了他一向明净的眼尾,淡红顺着他的下眼睫匀开,成为一把钩子,不偏不倚地人勾在人心上。

玉呼吸停滞了些许,差一步就要绷断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小醉鬼八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才让他总算记起了这是在外臣的府邸中,只低头衔住明慎的唇舌,深而重地亲吻,逼得明慎喘不过气来。明慎像一只小奶猫一样呜呜低咽着,不断在他身下躲着、细小地反抗着,用手推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后就彻底没了力气,老老实实地抱着他的肩膀,任玉啮咬、舔顺他红润的嘴唇和细嫩的脖颈。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顺着他的袖子探进来,扣住他的手腕,再顺着二人交缠的间隙抚过他圆润灵巧的肩,仿佛是要找什么,却又不知道找什么。短短两年间,当初那个清秀的小伴读已经有了青年人的模样,那是介于懵懂与成熟之间的男子风韵,如同柳枝抽条,攒出明慎温雅卓然的一个剪影。

玉终于舍得放开他的唇舌,只是怎么抱也抱不够似的,压着明慎,仿佛要把他挤压入怀。明慎也不挑,就算玉的怀抱紧得跟盖了三床厚棉被似的,但他觉得温暖,就老老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明慎醒来,首先就发现玉已经起床了,房中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他溜下床穿衣洗漱,透过镜子看了看自己,却冷不丁一愣——他脖子上明晃晃地挂了两三个暗红的印记,像是被切开的红枣片,红艳艳地在那里躺成一小片。

多年来的逛窑子经验让明慎立刻知晓了——这怕不是被亲出来的。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昨晚的事他模模糊糊的还有个印象,依稀知道后来玉来接他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宫里,而是住在了乌云雅政家。

这是玉亲出来的?

他发了一会儿呆,磨磨蹭蹭地洗了手脸,而后把自己的领子拉了又拉,裹上厚厚的披风,探出个头往外看。

刚一探头出去,他就被庭院中的人发现了。

玉冲他招招手:“阿慎,过来。该回去了,陪朕在宫中用早膳。”

明慎挠挠头,道:“哦。”

乌云雅政和卜瑜都坐在另一边,庭院中俨然是一副言谈甚欢的模样。只是明慎想着脖子上那一片红印,不免有的忸怩,觉着周围人的气氛有些微妙。

事实上是真的有些微妙。

他问程一多:“程爷爷,昨晚哥哥来干嘛?我喝醉了,好像记不太清楚。”

程一多含笑看着他:“来接你回去,只不过耽误得太晚,便在乌云大人这边歇下了。”

明慎压低声音:“我,我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罢?”

程一多咳嗽了几声:“也没什么,不过是你当中将陛下批评了一番,陛下都虚心接受了。什么脾气差、对人凶、换衣不勤什么的……”

明慎的表情逐渐惊恐。另一边的礼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头,热烈赞颂道:“这便是当代言官的精神!敢于进谏,乐于进谏,明大人,您已经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以不可批驳之势将陛下的错误坦然言之,您进入御史台简直是理所当然,如果不让您进御史台,简直是天理难容。试问,除了您以外,谁有办法将陛下训得一声不吭,最后恼羞成怒也不敢砍您的脑袋呢?趁陛下不注意,我说句不好听的,纵然陛下将成为暴君,但只要有您在,也是万万成不了的!由此可见,您简直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我们这些被剥削的辛苦小官终于见到了一点希望……”

“我听到了。”玉在一边说。“不要以为你是太后离京前钦点的社稷坛神官主人,朕就不敢动你。朕叫你找凤凰,你给朕找了一只圆墩子小鸡。”

院落中没有其他人。他刚刚与乌云雅政小叙片刻,快到应卯的时候,乌云雅政与卜瑜都一并先行告退,去准备今早的朝会了。

礼官立刻立正站好,一本正经地道:“怎么会?陛下,臣自小便通灵,能与神灵对话,我以我的薪资担保,当年来我梦中的那只凤凰的确就是一个球的样子,它还告诉我它是天上地下第一只学会涅盘的凤凰,上天入地无人敢管它。童叟无欺。臣必将所见所闻呈现在您眼前……”

“行了。”玉深谙这人的马屁套路,把明慎拉过来,查了查他手的温度,发现有些凉,便要他坐下烤烤火。

接他们回宫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乌云府邸外,明慎把手放在炭盆边,有点紧张:“您今日是要上朝的罢?我们还是早些回宫好了。”

玉道:“不急,你吃些东西垫肚子。”

桌边还摆了琳琅满目的糕饼,还有老母鸡汤熬出来的醒酒养胃汤。明慎醉得快,酒劲儿去得也快,宿醉过后除了身上有些地方火辣辣的疼,好像在什么地方蹭破皮了一样之外,并无其他的不适。

老母鸡汤入口又鲜又香,明慎饿狠了,连喝了两碗,又吃了一块热腾腾的松黄饼,几筷子清甜爽口的橙玉生。玉在旁边看着,忽而笑了:“你少吃些,过会儿还要陪朕用膳。”

明慎就赶紧放下筷子。

玉还是瞅着他,似乎有些纠结,低声道:“算了,你吃吧。”

明慎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已经有点饱了,我还是不吃了罢。”

吃了这么一堆东西,明慎裹得又厚,此时额头上已经出了一些薄汗。

“在宫里也不见你穿得这么严实,别捂着,阿慎。”玉怕他闷出风寒来,伸手要给他解脖颈上厚厚的鹿茸披风,却被明慎嗖地一下挡住了。

明慎:“?”

玉:“?”

明慎扯着自己的领口,立刻反应了过来,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我……我不热,哥哥,你知道的,微臣自幼体弱,非常怕冷。”

玉瞅了他一会儿。

明慎硬着头皮,佯装镇定地跟他对视着,片刻后,玉突然起身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拎起来,扯开他的领子帮他拖了披风,顺手便顺着他的脖颈摸往明慎的发间,低声斥道:“再捂着就汗透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朕说的话你没听见是不是,怎么就这么爱胡来?”

明慎赶紧捂脖子,可是手也被玉拍走了。

玉顺手就抄起桌边烫着的擦手帕,利落地绞了几下,顺着明慎的后颈一路擦下去。照旧是把明慎圈在怀里的姿势,单手揽着他不准跑,另一只手的动作比较粗暴——玉就是这样大剌剌地把明慎拉扯大的,也一度觉得明慎非常娇气,明慎没被他养成什么不修边幅的家伙,至今也是一件成迷的事。

神官和程一多早就跑得老远,庭院中谁也不敢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明慎最终还是被他拎着乖乖擦掉了脊背上微润的汗,连带着头脸都被擦了一遍,擦到脖子的时候,玉也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痕,神情也微妙起来。

明慎赶紧收好领口,嘀咕道:“就,说了不用的,哥哥。”

玉把巾帕丢去一边,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他的衣裳领子比明慎的高,刚好把明慎整个人裹住。

玉轻声道:“换朕的就好了,乖。”

明慎还是不自在,又小声抱怨道:“过几天就要去御史台报道了,如果还不消掉的话,别人会知道。”

玉摸摸他的头,带着他往车驾那边走:“不会知道的,现在是冬天,阿慎。”

两个人钻进了马车。

明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也没那个胆子问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他的认识,脖子上留印这种事都是登徒浪子的行为,是非常不正经的。

可玉一向是正经的标杆,他也无从得知昨天到底是玉胡闹,还是他自己胡闹。明慎知道自己喝醉后是什么德行。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玉注视着他,目光沉沉:“你想问什么?”

明慎对了对手指,鼓起勇气问道:“这个……我脖子上的……哥哥……”

玉耳朵根也有点发红,但仍然十分镇定地道:“是朕弄的不错,阿慎,这是帝后规矩中的第二步了。”

明慎:“啊?”

玉一本正经地瞧着他:“做吕字也做了一段时间了对不对?朕已经验收成果了,觉着你做得不错,阿慎,昨晚这个……便是第二步。其实我告诉过你了,只不过你喝醉了,看样子是没记住。”

明慎被他严肃的神情感染了,也不禁坐得笔直起来,磕磕巴巴地问道:“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具体的,要怎么做呢?”

“具体的朕也不是十分清楚,祖宗留下来的古法残缺不全,夫妻之道,亲昵有方,我们可以先……”玉顿了顿,最后选了一个用词,“摸索一番。”

“哦,摸索。”明慎点点头。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了起来,明慎垂着眼睛不敢看玉,玉亦不去看他,各自盯着自己的足尖。

“那我……”

“那朕……”

两人突然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玉示意明慎先说。

明慎小声问:“我也要,试试吗?”

玉沉稳答道:“要的,阿慎。”

明慎往他这边挪了一点,通知他:“那我,我开,开始了?”

他端详着玉,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似乎在犹豫从哪里下口。玉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衣领,又看到明慎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还舔了舔嘴唇。

他率先兜不住,笑了起来:“你舔嘴唇干什么?朕又不是吃的。”

明慎给自己做好的心理准备在他这一笑中跑去了九霄云外,他有点不服气地扑上来,照着玉的脖颈就是一口,咬了一口后,又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了。

“是要……舔一舔么?”他小心地问道。

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似乎也有点莫名的紧张:“或许罢。”

明慎就伸出舌尖,小心地在那浅淡的齿痕上舔了舔。

他感到玉抖了一下,立刻停了下来,玉却默不作声地伸出了手,扣住他的腰背,把他整个人都往怀里带了带。

不知道为何,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明慎一下子就慌了许多,只能不着章法地努力造着吻痕,吸吮时啧啧作响的水声听在耳中,显得分外糜乱,他埋在玉的肩颈处,稍稍动一动又被按下去,最后还不小心磕到了玉的喉结,闹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自己到底是在亲哪处,玉的呼吸却重了起来,突然把他推到了一边。

玉低声道:“笨。”

明慎扁扁嘴,下一刻,他感到一阵凉风拂过,自己的衣襟被玉松开了,两片滚烫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心口,细细舔吮,辗转啮咬。明慎被他扣着双手手腕。动弹不得,那一瞬间觉得要呼吸不过来了——玉的唇舌仿佛直接与他的心脏贴了起来,吊着他的每一寸气息,连通他的四肢百骸。

他像是一个被千万条丝线提起来的偶人,一切着力的点汇聚起来,都只剩下了玉的那个吻。

等到玉抽身离开之时,明慎都不敢吸气,还是玉低声道:“回神了,阿慎。”明慎才猛地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御辇龙车到了宫门前,明慎不肯下去。他衣衫不整,只能在下车前抓紧时间,尽力把自己收拾得不那么狼狈。

玉含笑看着他,绕过了正殿后便下了车,对车里的人道:“朕去上朝了,皇后。”

明慎闷头给自己手忙脚乱地扣扣子,小声道:“您快去吧,赶紧去。”

便催着马车赶紧走了。

他一会去就赶紧把自己泡在桶里,洗完之后还要来了太监宫女们往面上涂的白粉,仔仔细细地涂在自己脖子上,将痕迹遮好,这边还没忙完,另一边玉的小纸条就到了。

和上次一样,小纸条躺在银盘里被送过来,由礼官充满感情地朗读道:“朱颜含远日,翠色影长津,含羞不必粉,鸳鸯未肯亲。[1]”

玉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慎不知道,但他迅速地领悟到了其中一层意思——他脖颈上青红交错,朱颜是有了,翠色也有了。

明慎:“……”

他企图挽回尊严,镇定地暗示道:“这是哥哥送错人了罢。”

礼官一脸看傻子的神情,刚要开口,明慎当机立断,冲过去就捂住了他的嘴。

宫人们无人敢应,各自憋着笑,都做自己的事去了。

******

[1]拿唐太宗的诗魔改了一下,原句:华林满芳景,洛阳编阳春,朱颜合运日,翠色影长津。

第19章

几天之后,明慎去御史台报了道。他跳过了礼部和翰林院,直接跟着卜瑜从编修转正,跳去了御史台,当他的六品小御史,开始了他的上班生涯。

对于御史台,明慎唯一的想法就是:人多。

大到大夫、御史中丞这等二品以上的官员,小到明慎这样六七品的小监察,乌泱泱一大帮子人都在御史台和清吏司中办公,朝廷中存在感最强的一撮文官全在这里了。

在明慎上了几天班后,第二个想法便是:吵。

御史群臣牢记一个“谏”字,再记着一个“勉”字,个个桌案前都奉了怒目圆睁的獬豸像,上面镌刻“清明公正”四个大字。玉治下,官员虽论资排辈的多,但也不忌讳小官跳出来大声疾呼,就地上演群雄舌战,一天吵不完就第二天再吵,一直吵不完便去朝上和玉吵。

明慎这个跟人急眼了都不会骂的,只能干瞪眼。上朝时,他按品阶只能站在大堆京官中的角落,虽然他的身量跟同龄人比起来并不差,但他前头是比他高几分的卜瑜,卜瑜前头的前头还有个大个子尚书,他这个南边来的、今年刚满十七的小矮子终于接受了自己还不够高的事实。

第一次去朝会时,他连玉的头顶都没能看到,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周围大臣都站得肃穆工整,他也不敢踮脚,听了半天,越听越头皮发麻——朝中人现在分了两拨,就玉分封玉玟为昭安公主、生母青阳氏为皇太后的事情争论不休,张念景及其党派抓住一个“有违祖制”大做文章,说玉的生母当年连个嫔也不是;另一拨人则追溯过往,认为玉是让帝禅位前钦定的太子,他的生母和妹妹迟早也要分封,并不是坏了规矩。

两边人吵起来,逻辑精妙,措辞激烈,但最后车轱辘来车轱辘去,总是吵不出什么。玉显然也懒得听废话,只说敕封一事“从长计议”,接下来准卜瑜陈说废除童子科之举。

明慎此前已经听玉说过这件事,这时候宣布,自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卜瑜刚奏完,底下立刻躁动了起来——这次也同样分了好几批人,年长的、京中世家受荫的人各自惴惴不安起来,出身寒门的年轻官员们更多的却是面露喜色。

童子科来源已久,起初是各地乡绅推举“神童”,内定入仕名额,后来发展到京官世家一手包揽,将自己的后代全部推为神童,以此确保小辈也有了金饭碗。

卜瑜这一提议,相当于直接废除了这些人赖以为继的保障。

这下朝会的矛头立刻被转移到了童子科一事上,吵了一早上没吵出结果,玉的态度没人摸得清,后来日头高挂,他便挥挥手散朝了。

散朝前,他特别将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叫去了庭前,加以褒彰。明慎本来还眼巴巴地指望着玉能当众表扬一下他,不过想一想,他二甲二十七名实在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高不成低不就,本应不入帝王法眼,他是有点天真了。

一直到散朝后,明慎还有点恍惚。

卜瑜跟他一起走,看他一路走神的模样,笑道:“吓到了?陛下自从登基以来上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吵来吵去没个尽头。”

明慎道:“陛下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虽然还是一样的凶,可是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卜瑜笑了:“您想的皇上,应当是运筹帷幄杀伐果决,在朝堂前说一不二,是这样吗?”

明慎想了想:“好像是。”卜瑜这么一说他就懂了:“我知道了,哥哥现在在那个位置上,因为是君王,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因为大家都觉得皇上是不会犯错的,即便有了错,也不能收回,不然大家就会怀疑君主的能力。不能太过果决,让人觉着他不听意见,也不能摇摆不定,让大家觉着他没有主见。要做到这些,还要平衡各个党派,还要达成自己真正想要的事……当皇帝真是太难了,我想过哥哥会很辛苦,没想到他这么辛苦。”

卜瑜笑了:“您原本想象的也不是不存在,只是如今根基已经坏完了,用烂摊子来形容也不为过。陛下在尽力校正如今的风气,你也看到了,废除童子科,这是第一步。如若你早几年来京便会知道,陛下做起事来,也的确是杀伐果决的。”

明慎好奇起来:“知道什么?”

卜瑜瞅了他一眼:“不告诉你。”说完后往他头顶一拍,道:“回御史台罢,明大人,晚上腾出空来。陛下嘱咐微臣为您在宫外选定一处住宅,微臣看了三处地方,有些拿不定主意,陛下便出资将这三个地方都买下了。您晚间要随微臣去看看吗?”

明慎愣了:“啊?”

卜瑜道:“您今晚拍个板,当下便能住进去。往后您想住宫里住宫里,想住家中便住家中。”

明慎赶紧道:“不是,为什么是三所住宅?”

卜瑜道:“陛下的意思是未来令兄婚娶,会择地分家,故而备用两所宅邸,彼此相对;后来陛下又想到把您幼年的故居收回、修缮,于是就成了三所,想必明大人一直以来也想把原来的老宅邸买回来罢?”

明慎道:“可我——”

卜瑜继续道:“陛下还说了,如果您要推诿,就让您亲自去和他说。这些钱在陛下眼中不值一提,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帝后同尊,自然也都是您的,所以不必多虑。”

明慎彻底没话说了。

他跟着卜瑜转了转,转了半晚上还没转完旧居。这是明氏一族的伤心地,玉命人重新修缮,打点得焕然一新,却保留了许多老旧的痕迹——比如明慎跟他提过的莲花台,他父亲曾抱着他,用低哑的声音给他讲故事。他母亲便在旁边为他们打扇。

明慎的样貌随母,清秀动人,活色生香,性子也随母,犟得很,但有点没心没肺;霍冰长相随父,狭长凤眼一眯,便是倾倒众生的好容颜,透着一点精明相。明慎已经快记不清他父亲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当年小小的他被抱在怀里时,他瞥见的父亲的眼尾,不知道是妆没卸干净还是怎样,微微发红,像是贴住了一片桃花,很好看。

后来听说霍冰长得像他父亲,他就自动认为霍冰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了,将那个画面层层描绘出来,就是霍冰抱着还是个小崽子的他,跟他讲故事。

这也是为什么短短两年间,他迅速跟霍冰亲近了的原因。

他立刻就要给霍冰写信,卜瑜却又给了他一个惊喜:“明大人,令兄明日便能进京了,我们提前通知了他。”

明慎高兴得手足无措,反复找卜瑜确认了:“真的吗?我哥真的明天就到?”

卜瑜含笑确认了。明慎欢呼一声,又立刻要动身去找玉,看了看天色才冷静下来:“好晚了,我今日便先不打扰哥哥,我明天去罢。”

过了一会热,他又纠结了起来:“最近哥哥好像特别忙,我现在找他好像也不好……唉,还是不找了,写封谢恩折子上去好了,免得耽误哥哥的时间。”

卜瑜瞥瞥他,没说话,只是笑着告退了。

******

当晚,明慎便歇在他自己原来的家中。只是府邸空无一人,新来的家丁他也不熟,空荡荡的一个大房子住起来有点怕人,明慎做了个被猫抓的噩梦,醒来时已经到了凌晨。

玉定的规矩是逢三、六、九日上朝,差不多是上一天休息两天的时候,不上朝的时间里,京官们便各自去岗位上工作。

明慎起身后直奔御史台,先是写了一封折子感谢玉给他安置宅邸,拎着折子等了半天,内阁过来接帖的人迟迟未到,只好开始埋头工作。

也是这个时候,明慎才感知到他和玉的距离有多远——和他去上朝时望不见玉一样,这是君与臣的距离。

他小声嘀咕:“总有一天我会和哥哥很近的,说不定可以入阁呢。”

卜瑜打他身边过,也小声告诉他:“明大人,您是皇后了,正月初三与陛下成的婚,您还记得吗?”

明慎:“……”

清吏司最近正在统计上一年的京察结果,明慎这个半路插队的自然说不上话。他的顶头上司——卜瑜,便给他分配了另一个任务:清吏票拟,也就是初步提出对奏本的处理意见。

本来票拟一事由内阁全权包揽,但今年来言官口水仗越来越盛,无意义的车轱辘也越来越多,内阁的老头子们不胜其烦,干脆让御史台自个儿先把自家人的折子审议一遍,通篇闲话的打回去,通过的再送过去票拟。

清吏院的票拟成员,则是一个小组,当中有几个过完年后还在赶往京中的路上,明慎便被拉过来当壮丁。

明慎开始工作。他看了半天,觉着每一封都是废话——拆开来看,什么“臣发现一本好书,推荐给皇上”“听闻皇上不喜食用韭菜,这样不好”“皇上还好吗?最近的请安折都只有一个安字,字迹虚浮,是否需要补肾丹药?”

明慎都画了叉,然而卜瑜都给这些折子画了圆,告诉他:“只要不是出现重复上奏或者上奏情况有误的,都移交中书审阅。”

卜瑜又告诉他,这属于和稀泥打太极的高端技巧,尽量不要去封驳奏折,不要出现什么立场,明慎立刻懂了:“哦。”

后来他掌握了诀窍,知道该怎么判了。后来看到一封骂玉做派铺张的折子:“臣听闻皇上早晨要食九品菜,过于奢靡”如此云云,明慎当机立断画了叉,心里知道这封折子还是会被送上去的,内心却很心疼玉:他的哥哥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吃九叠小菜还要被骂。

想了想后,又不情不愿地改成了圆圈,免得给卜瑜增加工作量。

他决定了,明日就去找玉,帮他处理掉这些没有营养的折子。

仔细一想,他和玉也有三五天没见面了。

另一边,卜瑜突然发话:“内阁收帖的人也还没来报道,奏本誊抄移交内阁也还要等好几天。过会儿京察的名目整理出来,明慎,你代我入宫汇报给皇上。”

周围人来人往,卜瑜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人听出异样,明慎望过去时,只见到卜瑜冲他摆了摆手,接着写他的卷宗去了。

第20章

明慎心知这是卜瑜给他机会入宫见玉,跟卜瑜道过谢后,立刻揣着自己的折子奔过去了。他拿着清吏司的腰牌,层层通报,报到最后把程一多给惊动了,亲自把他给请了进去,又教训了通传者说他没眼力见儿:“陛下早有圣旨,宛陵明氏入宫无须通传,直接放行。”

这才把明慎接回宫里。

今日卜瑜格外开恩,让明慎进宫送卷宗,又准他送完后便歇班。这还是早晨,差不多就算是给他放了一整天的假。明慎也因有空先回了一趟见隐殿查看他的小刺猬,继续和小猫沟通了一下感情,又绕路去看了一下玉玟。

玉玟正在跟着她的宫廷老师学诗书礼仪。在关于皇家公主的教养上,玉开了个先例,因为玟玟不喜欢那些迂腐陈旧的女学官来给她讲女德女训,便破天荒地找来了曾任过太子太傅的几位老讲官,和几位世家子弟一起学习。明慎过去时,正看见玉玟跟着一群世家子弟学辞赋,冰雪聪明的模样,不比任何人差。

明慎是臣,不便让外人知道他们的渊源,故而只是远远地等在廊下。玉玟眼尖看到了他,立刻来了十倍精神,坐得端正笔直,连夫子的问题也要抢着回答,气势嚣张,直压得同班的男孩子们抬不起头来。

最后太傅着重表扬了玉玟,又重重批评了其他人。小男子汉们一个个愁云惨淡,玉玟却不管这么多,连老师的夸奖都顾不得听,直奔廊下。

“见隐哥哥!”玉玟说着就往他怀里跳。明慎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儿,又把她放下来,摸着她的头,问道:“玟玟最近还开心吗?哥哥这几天太忙了,都没顾上来看你。”

玉玟扁扁嘴:“我就知道,你不来,哥哥也懒得来了,他每次说是和你一起来看我,可是其实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现在好了,你忙起来了,皇兄就不见我,玟玟就只有上课、学跳舞和看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小姑娘把自己形容得惨兮兮的,明慎哭笑不得,伸出手去刮她的鼻子:“正好哥哥找陛下爱有事,玟玟要跟我一起吗?”

小女孩立刻抱住了他的大腿,歪头对企图把她抓回去写功课的嬷嬷努努嘴:“看,见隐哥哥说了!我要和见隐哥哥,不,皇嫂一起玩。”

玉玟搬出了皇嫂的名头,嬷嬷也就只好由她去。这小姑娘力气还不小,明慎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她撒丫子拖着跑了起来,一路跑跑停停,拐过了春梅盛放的园林和潺潺流水,这才停了下来。

明慎抬眼一看,这个地方他不大认识,唯一能确定的是离玉所在的长宁殿恐怕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玟玟,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们不是去找陛下的么?”明慎问道。

玉玟却安静下来,扯了扯他的袖子,用另一只手比了嘘声,示意他静下心来听。

他们所在的是靠近御花园的一处开阔亭台中,往北走几百部就有个清冷的戏楼,此时明慎也认出来了,那里是他与玉年幼时探险过的地方,因为那儿曾经吊死过妃子,故而荒芜废弃,也没什么人敢去。两年过去了,故地翻修一新,隐约可见灯火闪烁,歌舞升平,婉转唱腔如泣如诉,悠远动人。

“宫中最近在搭戏台子么?玟玟,你是不是想去听?”明慎询问道。

玉玟却满脸不高兴:“我不去,见隐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玉玟道:“这是皇兄养女人、准备干坏事的地方,皇嫂,前几天那个臭王八想跟皇兄套近乎,送了他十几个女人,听说今天也跟着皇兄一起喝酒了,皇嫂,你也不管管吗?”

“啊?”明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看向远处的舞榭歌台。

晨间的湖水边还弥漫着雾气,隐约透出里边女子的曼妙腰肢,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明慎笑了:“哪个帝王都是需要丝竹雅乐、跳舞助兴的,玟玟,说不定当中还会有几个成为哥哥的妃子呢。”

他近日也一刻没有放松过学习。自从上回听玉说过什么帝后守则之后,他自个儿也找了些书目来看,可是看到的都是劝勉皇后懂礼知礼、与君主相敬如宾的夫妻之道,似乎对不上,也不知道玉看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版本。

书目是对不上了,可有些事情他不用看书也知道,比如虽然本朝男子四十无后方可纳妾,但皇帝不一样,君王肩负的众人之一便是将皇家血脉传承下去,玉的生父在做让皇帝时都有二十八个妃嫔,老皇帝更是了不得,后宫乌泱泱上百人,连名字都记不住。

而玉,据他对他的了解,自小喜欢的应当是女人。

明慎对于这一点是早有准备的:玉会纳妃,甚至会废后。年少时突然心血来潮,听信神言立下的皇后,未必能长久。

明慎这句话刚说完,玉玟猛地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回走去:“皇嫂真讨厌,每次都说这种话,我听了不开心,皇兄听了肯定更不开心,我生气了。我说过了,只有你长得好看,我不喜欢别的丑八怪来当我的皇嫂,一个也不要。”

明慎一看,得,这小姑娘又开始使小性子,他赶紧上前几步把小家伙追回来,好好哄道:“好好好,我不说这种话了,你别闹脾气好不好,玟玟?”

玉玟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眼泪汪汪的,噘着嘴不理他。

他想了想,哄孩子事大,吹牛皮事小,便向玉玟保证道:“皇嫂只有我一个,我保证。”

玉玟开始擦眼睛,哭哭啼啼地道:“那你要捉奸,你要去打醒皇兄,我这几天睡不着,到处找你,可是都找不着,听说那个臭王八王跋还给皇兄灌酒喝,男人都不靠谱,很容易就着了道的。”

明慎:“……行,咱们去捉奸,若是哥哥在干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咱们就打他,好不好?”

玉玟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模样,又勾着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往长宁殿走。只不过走了一半,小公主又停了下来,拽着明慎开始上下打量他,有点嫌弃:“嫂嫂,你就穿得这样清淡去见皇兄?”

明慎穿的是御史台的正经官服。他开始摸到些这小丫头片子的套路,反问道:“不好看吗?”

玉玟这才悻悻地道:“好看的,接着走吧,不过,嫂嫂,你低头下来一点,我给你摘一朵花。”

说着,她掐了一朵细小的梅花,踮起脚,费力地在明慎头顶插上,由于前几天落了一场雨,梅花花瓣小而软,刚固定起来就半碎了,只能软软地被发丝勾住。玉玟鼓捣了半天还没好,干脆泄了气,帮他把花心扫走了,只剩下米粒大小的花瓣夹在发间,再扯便要动了明慎的发簪。

玉玟不敢动了,灰溜溜地给他道歉:“对不起,皇嫂,我是想让你变好看的。”

明慎弯起眼睛笑:“好啦,现在咱们可以专心去抓奸了,对不对?”

玉玟这才乖乖跟他走。

一路走着,明慎想着小姑娘告诉他的,说是王跋这几天跟玉套近乎,又是送美人又是送古玩的,恐怕另有玄机。

他知道王跋是张念景的头号党羽,最近在前朝闹得不可开交的这一帮人中就有他。如今主动示好,算是要跟玉和解妥协,还是想让玉麻痹大意呢?

他觉得,恐怕是后者居多。

这么一想,他的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一些。刚拐过长宁殿外的宫墙,明慎首先听见的却是女人压低的哭音,在一抬头,侍卫、宫女,挤挤攒攒的都被赶了出来。

有了上次玉非常不正经地弄吻痕给他的前科,明慎一下子就想歪了,还有点惊恐——玉这莫非是,光天化日之下就狂浪了起来?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他还是大气也不敢出。他想停下来问问怎么回事,却看见宫人们都噤若寒蝉。玉玟着急地推着他快走,明慎被推进了园子里,玉玟自己却被逮住了——守在圆门口的程一多一把把她逮住了,抱起来捂住她的眼睛:“小殿下,别进去了,里头打杀人了,切莫污了您的眼睛。”

回头又对明慎道:“哎哟,阿慎,您来得正好,这个里面……”

庭院中传来隐约的血腥味。明慎望过去,见是一个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赤裸女子,只勉强盖了块布遮挡,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是?”明慎询问道。

老太监低声道:“又是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儿的,敢跟陛下的茶水中下情药,这不,被陛下发现了。”

明慎立刻懂了怎么回事。

情药他没见过,但听窑子里的人说过,类似于五石散这类的玩意儿,有用的确是有用——有人能在床上一展雄风,可是副作用更多,说到底都是药,这种药的毒性还要更大,经常还有人乱吃药,活生生把自己吃死了。

至于心慌、胸闷气短、气血不调等症状,更是常见。

明慎担心玉的身体,立刻就冲了进去,头也不回。

留下玉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问道:“程爷爷,皇兄是不是被人下毒了?会有事吗?”

程一多道:“嘘,小殿下,太医已经来看过了,问题不是很大,剂量也小,药效早就过了。太医不放心,还开了温吞的方子调养,可是陛下不肯吃,让我们传明大人过来,还特意叮嘱明大人不过来他就不吃药。这不,咱们还没来得及通传,您就带着明大人过来了。”

小丫头眼睛一亮,伸手跟老太监击了个掌。

******

大殿里燃着很重的香,烟雾缭绕。

玉闭眼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是很舒服。

明慎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玉的额角,有点烫,但没到发烧的程度。他看见玉的嘴唇上起了些碎皮,于是端来温水,洗净手过后蘸水慢慢地涂抹玉的嘴唇。等玉的嘴唇变得红润之后,他才放心地放下碗,而后又拧了热巾帕过来,给玉擦了手脸和四肢。

他左看右看,玉大约是需要休息——他面容似乎有些疲惫,睡得也很沉。

“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哥哥。”明慎小声说。他把袖子里的卷宗和奏折都拿了出来,放在玉床头,刚要转身,却发觉身后人动了动,接着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是玉温热的身体。

年轻的帝王从背后抱住他,紧紧环着他的腰,小孩撒娇似的,声音低哑:“又是朕不叫你来,你便不来。”

明慎推了推他,耐心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哥哥,你好好休息罢,我过会儿来看你。”

说着就要起身。

“不准走,给朕回来。”玉是真的有些不舒服,手指没什么力气,人也昏沉,“皇后,我病还没好,所以你不能走。”

明慎哭笑不得,觉得玉大约是真烧糊涂了:“陛下,您好好喝药,病就能好啦。”

玉还是抱着他没松手,灼热的呼吸喷在明慎耳畔,连带着声音也有点灼人:“朕不是说这个,皇后……阿慎,宝宝。”

他一口咬住明慎的脖颈,仿佛野兽叼住猎物般,低声道,“药劲儿没过去。”

第21章

药劲儿没过,明慎想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茫然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

玉将下巴搁在他肩颈处,扣住他的手,气息滚烫。明慎等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只觉出他们二人贴得实在是近,玉一呼一吸间,他便感到他绷直的脊背贴上玉的肚腹胸膛,随之挤压移动,还贴到了什么有点硬的东西,明慎想过来时紧张得动了动,手乱按一通,最后发现是床板。

玉不说话,他又开始疑心他抱着他睡着了——玉以前就会这样,看书看得实在是累了,把他抱在怀里讲书,讲着讲着就坐着睡着了,明慎就乖乖当他的抱枕,动也不动。

但很快,玉便有了动作。这次他与他五指相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扣着他的手腕,顺着袖子摸上他的肩,那双手忽而放开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掌,一只手像是蛇那样缠紧了,横跨过去搂住他,另一只手则勾住了他的衣襟。

明慎下意识地挡了挡,却被玉不容置疑地捏住了手腕,放了回去。

“不怕,阿慎,今日朕……”热气再次冒上来,痒痒地呵在他耳畔,连声音听起来都昏沉,着了魔一样,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朕是在生病,这回有些严重罢了。”

明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臣,臣知道。但,但是,哥哥,要不要臣出去再找人来,侍妾什么的……”

“朕不要。”那只手接着搭上衣衫上的扣子,身后的呼吸声也越发浓重。

明慎忽而想到“急火攻心”这四个字,想到那五石散服下之后火气定然重,况且说不定正好是急火,万一耽误一点时间,是不是就会出大问题?他说服了自己,忽而也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总之是玉需要他,他刚好可以帮玉这个忙,只不过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了,直接从亲吻跨到这一步,但这一步是早晚都会跨的,再忸怩下去就不像个男子汉了,也有点对不起把他拉扯大的玉。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明慎恍然发觉玉已经扯开了他的第三颗扣子,官服持重,领口严严实实,玉却偏不去动最上面的那一颗扣子,而是只动了其下的那几颗,往深处摸索。

明慎发觉玉在看他——

将脑袋歪在他肩头,侧头去看他在帐幔下的侧脸,看他的精巧的下颌,喉结与脖颈,像是白瓷娃娃那样容易折断。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连眼神都比往日不同一些,漆黑深沉,看得人心头一跳。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一个人穿上规整严谨的官服,人前是整肃、清雅的模样,实则又乖又好骗,是心尖一滴蜜呈在规整的薄胎瓷盘中,晃荡出的一溜儿光影。

“这制式真是严实……秀坊织造做得不错。”玉的手指顺着他的扣子攀附上来,透过他封死的领口勉强探出,微微用了点劲儿,抵上他的喉颈。那是掐住他脖子的姿势,明慎迫于他这不堪一击的威胁而仰起头,跟着往后倒了倒,结果玉没有接住他——

玉搂着他的腰,就这样一起倒了下去。

两个人叠在一起,玉顺势就把他拖进了床帐里头。金色的帐钩叮地一声打在床栏上,衣襟像是花瓣那样凌乱地散开。

明慎想到了一句童谣——“花蕊叠,春里开”,也不知道是哪儿听来的,大约是童年时某些遥远的回忆。春天是猫叫春的日子,他紧跟着又想到玉送他的那只小猫,也是这几天他才知道,皇宫中帝王一向用猫咪教养十二岁以上的皇子,暗示开蒙,每个皇子十二岁时都会在春天里收到一对公母猫,第二年会送来娈童与侍妾,只不过他与玉都不曾见识过。

他被卡在玉身前,整个人都被玉圈了起来,像是风中的船只一样摇摇晃晃,飘摇动荡。两个人衣裳都穿得妥妥帖帖,明慎再松垮,也不过是扣子被解开了几颗。可明慎觉得自己要被折磨得疯了——不单是玉,而是他自己,他年有十七,也是气血方刚的好时候,在窑子里见过别人做那事后,也学会了自己解决,但并不频繁。

进京快有小半年了,他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连皮肤都叫嚣着的干渴,呼吸也跟着不平静起来。玉看着他,他拉不下脸皮用手解决,只能随着玉的节奏去。

片刻后,玉突然停了停,像是嗅见了空气中某种隐秘的气息:“好了,宝宝?”

明慎臊得一把抓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

玉耐心地把他挖出来,圈进怀里,笑着轻轻拍着他的头:“别怕,阿慎,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朕也有,没什么可害羞的。”

他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但是你的只有朕知道,朕这副模样,也只有你知道。明白吗?”

明慎点点头,吸了口气,寻思着这是个开头,重头戏还在后面,故而开始抖抖索索地解自己的衣服。

解了一半后,他忽而发觉玉的视线不大对劲,仿佛是别过头去了不敢看他。明慎因此有些迟疑:“那个,陛下,不……?”

玉好似也不太确定似的:“你先……躺下?”

两人都毫无经验。玉俯身看着他,快要因为害羞而透出粉色的耳朵尖,只感到热血上涌,快要冲到头顶,他的理智也快随着这种莫名的悸动而崩散无痕。然而,他迟迟没有动作,也好像是第一次猎食的独狼终于捕获一只灵巧温驯的九色鹿,不知如何下口。

明慎这么一望,玉立刻道:“朕怕你身体撑不住。”

明慎看了看他,小声又认真地道:“我最近喝药了的,一碗不落,也有锻炼身体。连神官大人都说我最近气色不像以前那样差了。”

“为什么?”玉凑近了抚摸他的眼尾,低声问,“怎么最近这么乖?”

明慎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还软软的:“神官大人说了,早日敦合……人伦,那个……”

……

最后玉把他压着折腾了近两个时辰。

该有的没做全,两个人都是愣头青,哪一方都不太会,玉生怕弄疼他,明慎眉头一皱他就心软了,便缠着明慎,要他为他做其他的事情,话也比平常不正经许多:“你在江南时怎么弄的,嗯?学了没有?”

“弄给朕看。”

“过来,手放在这里,朕教你……”

明慎觉着玉有些魔怔,又觉得自己恐怕也有一点魔怔。床帐一关,好像两人都跟平常不太一样了,变了个人似的,什么丢脸的坏事都能做尽。

唯有一点他确认了:哥哥是真的不太正经了。

白日喧氵壬,他们折腾完了还只到正午。明慎摸不清天色,以为快要到晚上,突然就急哄哄地要起身下床:“卜大人说我哥今天要来的,怎么办,我给忘了,哥哥,我先告退,奏本你记得看,还有卜大人要我带过来的京察卷宗。”

他说这就要翻身下床,被玉一把拽了回来:“你留在这里,朕命人去接他,一切都会照应好的。”

明慎道:“可是我要是太晚不回家,我哥会担心的,他的腿疾一般人也侍奉不好,他和我一样很麻烦,吃东西也很讲究,他不吃葱姜蒜也不吃芫荽韭菜,穿衣服也只穿云锦红纹的……”

他在那儿叽里呱啦,玉不得不命人进来告诉他们时辰,明慎一听还只是正午,也不好意思太急着走。

下人们端来了热巾帕和热水,又换了床褥。正逢明慎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玉便拉着他披衣下床,烧了炭火放在旁边,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起来。

明慎吃完饭了就开始犯困,但还是惦记着去接霍冰,就耐心等玉吃完,这样他好告退。君臣同桌用饭,当臣子的人一定要等君主撂了筷子,他才能撂筷子,同理,君主吃饱了之后,臣子再饿也不能再吃了。

结果玉吃得出奇得慢——明慎已经喝完了三小碗热汤,困得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等了半天后,他才见到玉放下了筷子。

而后,拿起了调羹,开始喝汤。

玉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建议道:“阿慎,要不去睡会儿?过会儿朕叫你。”

明慎一听他会叫他,于是开开心心地滚去了榻上,整理好被子准备睡觉。结果过了一会儿,玉又跑上来了。

明慎睁开一只眼睛瞅他:“陛下也要睡午觉吗?”

玉道:“嗯,朕陪着你睡会儿,看看书,一会儿会叫你的。”

明慎这才放心大胆地睡过去。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玉压根儿就没叫他,他抱着他一起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天色都已经黑了下去,偏偏玉还没醒,明慎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他又心急,又没办法,试探着推了推玉,发现他的哥哥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玉的起床气一向很严重,明慎也不敢强行摇醒他,只能乖乖憋着,暗暗祈祷着他哥不要到得太早,或者已经安置妥帖,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一个外臣进宫述职,硬生生从早晨待到了黄昏。

他耐心等了一炷香时间后,玉悠悠醒转。

明慎赶紧道:“哥哥,您休息好了吗?若是好了,臣就先回去接我哥了。”

“这么早就回去?朕派去接应的人早该到了,霍冰也不是三岁小孩,离了弟弟就过不得。”玉挑眉,似乎还懒洋洋的不大愿意动。此时室内光线暗淡,却没有暗道看不清东西的地步,宫人们怕打搅他们休憩,故而也未曾点灯。明慎一抬头就能看见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闪烁着微光的模样,一下子就令他想起了玉靠在他肩头偏头看他时的神情,脸上也立刻发起了烧。

他嗫嚅道:“可我还是担心我哥的腿疾。”

“怕什么?朕又不是不准你回去。”玉勾着他一缕头发,捏了捏他的耳垂,闷声笑,“你小时候,朕一炷香时间不在你跟前,你就哭,满院子找人。”

明慎想了想,嘀咕道:“那是小时候。”

“是,我们的小阿慎长大了,有自己另外的亲哥哥了,不和朕亲了。”玉刮刮他的鼻子,微微地笑了。

明慎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情,楞了一下,而后有点闷闷的:“你不要说这些话,哥哥。我听了很难过。”

“有什么难过的?”玉道,“朕话没说完,阿慎如今是朕的皇后了,比以前有出息。”

明慎立刻知道自己又被他骗过去了,干脆不理他。玉跟着贴上来将他抱住,也不恼他不出声,转而专心致志摆弄明慎的手指,捏来捏去,也不嫌无聊。

明慎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了:“那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玉不说话,重新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明慎怕他生气,赶紧哄道:“哥哥,我过来待得够久啦,就算是亲信,也不能待这么久的呀,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是谨慎些的好,对不对?再说啦,您中了五石散,剂量也不知道多少,既然太医说了您要静养,那就说明您需要静养,我总是在这里打搅您,也不是个事儿。您要快点好起来,不然别人一看您几天不上朝,肯定还要参您是昏君,不勤政的。”

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明慎有点紧张,莫名其妙地觉着玉下句话就会是——“朕今日做一回昏君也无妨”,赶紧在他开口之前道:“那我陪您喝完药了再走,可以吗?您好好休息,等我哥安置好了,臣再进宫来找您。”

“找我干什么?”玉瞥他,低声道,“不来便罢了,朕不要你来。”

明慎立刻抱住他一条手臂晃了晃:“哥哥不要闹小孩脾气啦,臣来伺候您服药。来还是要来的,玟玟想我了怎么办?到时候又要是您来带孩子。”

玉道:“你还没还说来找我干什么。”

明慎想了想,不确定道:“……摸索?”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视线瞥过身下的床褥,想起他们晨间做过的事,一下子就脸红了起来。

玉:“……嗯。”

明慎立刻下床鼓捣了一通,给玉端来了药碗,还搬来了一床被子给玉加上——有一种冷叫明慎觉得冷,从小向来是他裹得跟个球似的,玉还能穿着单衫外出散步,搞得明慎总是很不放心,经常半夜溜起来给玉盖被子,他们被子少,有什么盖什么,也导致玉经常是被身上堆得老高的棉服、火围甚至是草枕给压醒。

玉安和地坐在榻边,任由明慎给他在这深春中裹了厚厚的两层冬被,又将药碗烫了又烫,等到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用银调羹盛了喂给他。

玉的视线一直放在明慎脸上没挪开。他喝了几勺后,忽而道:“太烫。”

明慎拿勺子沾了点药汁,滴在手背上试了试,疑惑道:“不烫呀,我给您吹一吹好不好?”

说完就撇了一小勺进来,对着轻轻吹了几口气。再喂给玉时,玉又道:“太凉了,腥气重。这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明慎这下有点举棋不定了。他也不知道药汤里加了什么东西,闻起来也只是寻常的苦味,不知道玉说的腥味究竟从何而来,他尝了一口,发觉无非是加了些新鲜白术。

也许白天那封斥责玉吃九叠小菜的奏折是对的?那官员还慷慨陈词,引申了许多诸如帝王骄奢氵壬逸的做法,希望玉警醒,现在明慎觉着,或许不能全怪那个大臣,他的哥哥似乎是真的变得娇气了起来。

他迅速地批评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帝王不娇纵一些,那也太累了,玉总之是不会有错的,他应当体谅。

玉就看着他神游天外,不说话,连药碗都放下了的模样,片刻后道:“……还喂朕吗?”

明慎:“?”

玉斟酌了片刻:“若是还喂的话,朕也可以不计较凉热。”

明慎回过神来:“啊,喂的。”

他又端起碗来准备喂他吃药,指尖却陡然拂过一丝温热,是玉从另一边扣住了碗,与他指尖相碰。年轻的地王俯身过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而后把他也拽过来,吻着他的嘴唇渡过去。

明慎愣了楞。他尝到了补药的甜香与苦涩,也尝到了在药液对比之下,玉有些微温发凉的唇舌。

明明温度正好,他想。

他瞅着玉。

玉道:“朕看书里人,病情严重之时都是以口渡药的。”

明慎看了看靠在榻边、气色比他还好的玉,怀疑地打量着他:“可是陛下的病情并不严重呀……您是不是就是想做吕——”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因为玉已经瞥了他一眼,有点凶。

玉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去,把明慎给他盖的两床被子裹好,压实,只露个头出来望他:“朕现下行动不便,爱卿可以理解罢。”

明慎赶紧道:“理解理解。”说完便当真一口一口地给他试了温度,再俯身喂过去。

这么多天下来,明慎做吕字也做习惯了,差不多快没了心理障碍。总之嘴皮子碰嘴皮子就是那样一回事儿,也没什么特别好怕羞的,做得多了甚而还驾轻就熟起来。他还总结出了,平常里做吕字就和他啃果肉柔软、汁水丰沛的桃一样,如今抿着药汁渡过去,就好像小口啃他哥给他带的生椰子,提防着不洒出来即可。

他正想得出神,并觉得有点馋的时候,却望见玉皱了皱眉,不满地道:“不要了,你不专心,阿慎。”

明慎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终于把憋了好一会儿的话说了出来:“哥哥,你其实就是想做吕字罢?”

“并非如此,是药性没过去。”玉平静注视着他,带着一丁点儿审视的意味,“你是觉着朕不好好喝药,借机非要和你做吕字,在暗讽君主好色吗?”

明慎吓得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来,哥哥,你把这碗药喝完罢。”

虽然他心里当真就是这么觉得的,自从上回玉把他脖子上吻出痕迹便看出了端倪。不过他后来想了一下,又理解了,玉自从登基之后仿佛便放飞了自我,和他以前认知的哥哥有点不太一样,比如字迹不再是中规中矩的小楷,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学来了飘逸的行书;比如从前玉告诉他自己不喜欢歌舞戏剧这些个闹腾的东西,如今却翻修了戏楼,比如从前带着他砸过菩萨像,是个对神灵不敬的家伙,现在开始信奉无量天尊,还要他认真学习当皇后……等等,诸如此类。

明慎觉得这很正常,就好比他后来也喜欢上了逛窑子一样,人一旦从憋了十年的困境中放出来,自然就会回归真我,顺便再找到一点以前不知道的乐子。他只是需要再花一点时间去了解现在的玉而已。

玉喝完了药,明慎又手脚利索地扶着他躺下,伸手进去摸了摸温度,觉着床榻还是过于冷了,于是又试探着问道:“我再……给您加床被子?”

玉未置可否。

明慎就乐颠颠地抱了被子过来,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还给他塞了三个汤婆子,给玉额角放了块白汗巾。做完这一切后,他拍拍手,通知他:“那哥哥,我先走啦。”

玉被他捂在被子里动弹不得,露出个头看他:“朕送你。”

明慎道:“不用了,您好好躺着,唉唉别起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三床被子抻严实——”

但是玉已经翻身下来了,作势要来抓他。明慎转身就溜,但还是被逮住了,玉从背后抱着他,挂在他身上的模样,低声道:“朕不想你走,朕生病了,你也不愿意陪陪朕吗?”

明慎努力要从他怀中钻出去,拍拍他的手:“臣明天就过来啦,您快回床上去吧。”

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哥哥今日有些小孩脾气,别闹啦。”

玉矢口否认:“朕没有,只是因为药的缘故。你说的,明天要来。”

明慎满口答应。

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拉扯,明慎这才得以走出大殿。

外面的风轻飘飘的,夹杂着些许雨丝,出来后才知道里头有多暖和,踏出去的那一刻,明慎心头忽而也生出些许不舍来,也不知道是否是贪恋里头的温暖或是其他。

他的视线扫过整齐开阔的前院,嗅见了那一丝微茫的血腥气。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到底是忘了问玉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何以会收了王跋送的美人还差点被下药。

有多美?

他忽而有些好奇,也想瞧瞧玉究竟喜欢的是哪种类型,然而想想那美人多半已经挨了廷杖香消玉殒,他也就惴惴地放下了这层心思。

他步下阶梯,想起玉玟跟他说的“抓奸”,不由得莞尔一笑,笑过之后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以后玉封妃,他要以男子身去平衡后宫吗?明慎慢慢想着,有点茫然。

他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是玉跟着出来了,似乎是有什么话忘了想跟他说,到头来又什么也没说出口。明慎就冲他挥了挥手。

玉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也冲他挥了挥手。

******

明慎出宫之后接到消息,说是霍冰已经抵达京城,入住明氏旧居。而且由于明慎自己没到的原因,是卜瑜前去接应了被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霍冰。

明慎赶过去时,刚好和卜瑜一前一后错开,也没来得及留他喝杯茶。他进了院落后问了新来的家丁,又知道霍冰已经睡下了。

平常霍冰不会睡这么早,明慎估摸着这回他哥生气了,跑去哐哐砸房门也不见霍冰应声,只得认命。

他最近的任务好似就变成了哄哥哥,哄完玉哄霍冰,还需要不带重样的那种。

明慎草草吃了点东西,打算沐浴洗漱早点睡,好明日一大早给霍冰负荆请罪。下人烧了热水,明慎也放松下来,拿了本书边泡澡边研读。一本治国疏还没看完两页,他卧房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了,霍冰推着轮椅滑了进来,杀气凛然。

明慎吓得差点没一头窜进水里。等看清是他哥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下沉了沉,企图让木桶挡住自己的身体——

倒不是避讳什么,而是白日玉又给他弄出好些个痕迹,若是霍冰闻起来,他当然百口莫辩。

霍冰在门口看着他,凤眼一眯:“回来了?洗完澡我们谈谈?”

明慎咽了咽口水,乖乖地道:“好。”

霍冰还是没走,他推着轮椅滑了进来,在他房间里四处转着,仿佛视察:“还行。我没在这儿住过,这是你原来的房间?”

明慎赶紧道:“是的,哥。”

他一面注意观察着霍冰,一面想要趁他不注意时赶紧拿了袍子给自己挡住,几乎是他跨出浴桶的一瞬间,霍冰转过了身,视线往他这边扫了过来。

明慎:“……”

霍冰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只是有些奇怪:“不擦擦水么?今日冷得很。”

明慎赶紧道:“还好还好。”

他一面打着寒战,一面窜到另一边去裹上了厚厚的衣裳。

洗漱完毕后,他耷拉着脑袋推着霍冰去中堂坐下,点了炭火,找来了他父亲在时常躺着的一副白虎皮的绒椅,把霍冰扶上去。

霍冰很满意:“有孝心,乖慎慎。”

明慎立刻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又忙里忙外的要给霍冰拿点心吃,一副狗腿样,又去给霍冰按摩,几番真诚检讨之后,霍冰才勉强原谅了他:“行了,别忙活了,坐吧,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放你一马。过来跟哥哥唠会儿,这些天在京城里怎么样?”

明慎于是把这几个月来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他,当然略去了他和玉这样那样的部分。霍冰听说他如今在卜瑜手下做事,又拜了乌云雅政为师之后,感叹道:“那凉了呀,我的宝贝慎慎,你跟了他们,你哥哥我也不得不跟着他们了,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呢?”

明慎有点心虚:“还要商量吗?我,我一直都支持哥哥的,你也知道。”

“你支持陛下自然没问题,但你也要知道,即便是同一立场,往后也会生出不同的派系。只要你当了乌云雅政的门生,和卜瑜称兄道弟,那你在旁人眼中便自动加入了他们的党派。往后他们要你效力,派你挡灾,你是去还是不去?”霍冰眼神幽暗,“我原来的打算,是让你等我三年,不跟任何人,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一拨,你有皇帝恩宠,我有霍家的根基,而如今……”

他用手指去推明慎的脑门,大叹道:“你呀你!听懂了没,啊?慎慎,这就是当老板和给人打下手的区别!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哥哥我断不可能抛下你一人,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我只好加入你们了。”

明慎瞠目结舌:“还,还有这种讲究的么……可是哥,卜大人很靠谱的,他虽然和我同样都是陛下的伴读,可那个乌云大人我也听说了,是出了名的中立派,应当不碍事……”

霍冰又点着他的脑门儿戳戳戳:“别人说他中立,你就真当他中立,是不是傻,啊?”

明慎被他训得哑口无言。霍冰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跟他讲着朝中事:

“你师父,乌云雅政,看着老实憨厚,实则精明圆滑,当年张念景与青阳氏对立时,接连扳倒了所有的太子党,意欲扶持三皇子上位,我们明霍两家仅仅是被牵连进去,有些个交情,便被赶尽杀绝。你说,他乌云雅政何以顶着青阳族部的大姓,稳稳地坐上了次辅之位呢?”

明慎小心问道:“因为他特别有才能吗?”

“有是有,可天下能人众多,他又不是带兵的将军,又哪里来的多么不可替代?”霍冰瞥了他一眼,“他早就倒戈了张党是真,现在暗中与张党决裂也是真。第一和第二,张念景不死,他就永远是次辅。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收了卜瑜为门生。”

“卜瑜,此人看起来严谨正经,是个不偏不倚的良臣,实则早在给三皇子做伴读时已在为青阳氏做筹谋。你知道三太子是如何死的么?”

明慎凑近了紧张兮兮地问:“怎么死的?”

“卜瑜教他学字,因为三皇子《敕勒歌》中的‘敕’字写得不好,故而要求三皇子将此字反复抄写。一天之后,先帝——哦,现在是太上皇了,听闻的说法却是‘三殿下好以朱批书敕字’,勃然大怒,便挑了个时候过去看,正好看见三皇子在写这个字——卜瑜教他写的,撞上了,谁又说得清呢?”[1]

霍冰撕开橘子的皮,听着哗啦哗啦脉络崩散的响动,将橘子瓣剥下来后,他又开始慢慢撕开剔透果肉外边的薄衣。

“三皇子时年与陛下同岁,百口莫辩,正逢社稷坛神官卜出除旧布新之象,认为当有易主,太上皇一怒之下赐了鸩酒给三皇子……这一怒,就让他折损了最后一个儿子。人生气起来,是什么都忘了的,更何况太上皇本来昏聩,即便张念景把控朝局,也没有办法另死人复生,此时还剩的皇家血脉只有海南郡王一个还未出生、不知男女的孩子,另一个便是在冷宫中的陛下。”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霍冰将橘子外头那层透白的薄膜都剥了个干净,伸手喂给明慎,明慎凑过来塞进嘴里吃了,神情还有点惊恐:“那三皇子不是枉死了?”

霍冰露出一个安稳的笑容:“皇家人能不把人的生死当生死,他们自个儿的生死自然也在其中,这是命,谁也没有办法。他不死,死的或许就是你的哥哥,你现在再看呢?”

明慎对手指,小声道:“我不要哥哥死。”

霍冰道:“那就罢了,都是快要及冠的人了,心要狠一点。”他把橘子的果肉都剔了出来放在白瓷盘里,剥了两个给明慎吃,剩下的让下人拿去后厨做橘子羹。

看明慎吃得闷闷不乐,霍冰思考了一下,道:“当然,咱们家有一个人心狠就行了。”

他伸手摸了摸明慎的头。

明慎又问道:“那那个王跋呢?他为什么最近在跟哥哥套近乎?”

霍冰沉吟道:“与其说是讨好,更不如说,张念景及其党羽已经感受到陛下的压迫力了,过来探探口风。童子科这件事可谓一石三鸟,转移了当下最大的矛盾,也即青阳氏和昭安公主的分封一事,打压了京中这一批不做实事的世家子弟,立威,还博得了当今寒门学子的一致好感。如果说此前还有人在观望这场君臣之争,那么至少近几年科考入仕而无好出身的人会偏向陛下这一边,这是民心所向。”

明慎听得入神。霍冰又给他讲了许多朝廷秘闻,看明慎越来越兴奋的模样,有些无奈:“先去睡觉行不行?阿慎,哥哥我今儿被你丢在寒风中等了半个时辰,很是疲乏,改天再说啊乖。改天我出套题给你,锻炼一下你的官场生存能力。”

明慎赶紧扶他坐回轮椅上,又推着他回房间躺好。

他准备溜回自己房间,不料霍冰却一把把他抓了回来:“过来,今晚就睡这里。我之前没来过这儿,睡不惯。”

明慎知道霍冰有点认床,换了地方经常夜里惊醒,于是乖乖留下来陪他。兄弟俩盖一床被子,头碰着头睡了。

等明慎呼吸均匀后,霍冰却睁开了眼。

床头的烛火还没有熄灭,接着暗淡的烛光,霍冰伸手探向明慎的领子,略微挑开一寸布料,看清了其下的东西——

明慎的锁骨附近,赫然印着一枚吻痕。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了一声:“狗皇帝。”而后翻身睡了。

******

明慎第二天一早醒来,便看到霍冰已经笑吟吟地立在床前看书了。

“早,阿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你要听听吗?”霍冰道。

明慎好奇地凑过去,便见到霍冰点了点手里的书——那原来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一本坊间流传的禁书,插画热辣刺激。

他赶紧移开视线。

霍冰道:“食色,性也。王跋能送美人,咱们也能送,这样足够公平,也免得陛下难做,想必陛下应当疲于应付姓王的罢?等姓王的知道,他送了美人,咱们不仅要送美人还要送珠宝祥瑞,看王跋还好意思让陛下拔高待遇么?”

明慎道:“唔……”

霍冰又道:“而且,你知道陛下喜欢哪样的女子吗?”

明慎懵了:“哥哥以前只跟我说过,要选京中最美的女子当皇后。”

“这你就不懂了,陛下这种闷葫芦呀,他爱的是奔放美丽,风情万种的那一类,唯独不会喜欢又笨又乖的清秀佳人,这样,我去选人,你去送人,阿慎,折子我都给你写好了。”

明慎接过来一看,见到霍冰写道:“今后宫凋零,自陛下登基以来,日夜劳心,未有红袖添香之喜……”大意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免得玉过劳死,所以送了八个美女过去照顾玉。

明慎觉得不妥。他把霍冰的版本修改了一下,没有大动,只是悄悄添了几句白话:“臣最近很忙,大概不能够天天入宫,哥哥,你病了需要人照顾,女孩子会比臣来得贴心许多,纳妃不耽误帝后恩爱的,帮您参议后宫之事好像也是皇后的必要任务之一……我想,您是喜欢女孩子的罢。”

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仿佛捏着个烫手山芋。那天在庭院外看见的裸身女子如在眼前,包括玉那一句又一句的“药性没过去”。

如果当时去照顾玉的不是他而是某个女子,那女子现在会不会已经封了妃呢?

他以前出自私心,曾想过以后他与玉各自婚娶后会如何,后来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便是玉登基,他光耀门楣,能和玉娶一对姐妹,这样往后还有话能说,还是亲人。

如果可以,他是想要霸占他的哥哥的,但显然现在不行,因为玉是皇帝。

明慎犹豫着,霍冰却不许他犹豫,直接把他赶出家门,和八个美女一起打包送进了宫中。

玉听说明慎如约前来,让他直接去长宁殿,结果见到的就是一脸紧张的明慎,和他身后八位风情各异的美人。

明慎涨红了脸,吭哧吭哧地把奏折交给他:“哥哥,我是来给你送,送……送,妃子的。”

第22章

四月初三,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自太上皇禅位始,朕砥志研思,励精以慰神明,大赦以继庙堂,诣命勤政,固家稳国,居安思危,非朕置后宫事宜于不顾,古人云:不温不火、行而有节,可缓缓计矣。

然左赞善王跋、监察御史明慎枉顾臣纲,越俎代庖,以忧心皇嗣故,行秽乱宫闱之实,其心不正,现拟王跋罚俸三月,明慎罚俸三年,钦此。

史官将这道处罚圣旨细化了一下:“王跋,进献美人十五人,罚俸三月。明慎,进献美人八人,罚俸三年,当庭训斥,帝面色勃然也。”

罚俸三月的圣旨也是神官过来宣读的,他站在明家大院里,深情地告诉明慎:“明大人,您已经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刚上任不满一月便被罚俸三年,您得自己贴补,过会儿直接把银子交给我就好……扯远了,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件事啦!此事足见陛下对您的器重,是希望您将心思放到工作上来,不要去想其他有的没的,给君主找老婆这些事让其他老头子做就可以啦,皇上也是体察您劳心劳力,不忍见您整天琢磨这些事,故而特意加重了您的惩罚,哎哟您别哭别哭……”

明慎跪在庭院中接旨,面无表情地道:“我没有哭。”

一遍霍冰闻声赶到,一面兴冲冲地给明慎剥着橘子,一面打量着神官:“我听到的版本怎么是满朝文武都在议论阿慎,说‘御史台新来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宛陵明氏,仗着当过陛下几年伴读就上赶着拍马屁,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呢?哦,应当还有‘官不大,歪门邪道的手段倒是多’之类的话罢?”

神官立即道:“怎么会!大家都在说新来的小御史定然很受陛下器重,故而罚得比王跋大人还要重,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打是亲骂是爱,陛下罚您,也是希望您有更大的进步……”

“你不必说了。”明慎干巴巴地道,“我要交多少罚款来着?”

神官立刻殷勤报价:“臣跟陛下求个情,可以为您打个对折,一百二十石就算您六十石,三年便是一百八十石,换成银两大约八十两。”[1]

霍冰在旁边痛心疾首:“八十两!咱们家小明还没领到工资便要倒贴,这也太惨了罢。那个王跋要罚多少两?”

“呃……”神官心算了一会儿,“王大人是没有打折福利的,罚俸三月合计八十一两。”

霍冰唏嘘道:“当小官也不容易,三年的工资不比人家三个月的多。”

神官附和着感叹:“是啊!我们也不容易,听着在社稷坛工作,每天伙食好也没多少事,但那叫一个穷啊!连一筐蘑菇都是不敢收的,为了彰显咱们兼容并包、百花齐放的神学氛围,我只收过一位番邦传教士的贿赂——一枚金币,花又花不出去,熔掉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我的同事为了贴补家用甚至还出去当了算命的神棍……”

霍冰很感兴趣:“算命?您能具体讲讲么?不瞒您说,我少年时的梦想也是出去算命,打算找一个瞎子合伙出去赚钱,您看,一个瘫子一个瞎子,这不正好是桥墩子双雄么?”

神官和霍冰一见如故,立刻被请入了室内喝茶。

明慎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把圣旨收进袖子里,而后去库房中拿钱。明家当年被抄了个干净,霍家也未能幸免,好在江南尚且余下几亩地,但地契之类的又牵扯不清,两兄弟在江南时,就靠着收租紧巴巴地过着,其中大半的钱都用在药上。

别人常说:“明家养出了两个药罐子。”就是这个理,霍冰的腿要抓药,常年服用补药,明慎从小身体差,也是小病不断的主,收租得来的钱大半都去换了药材,剩下的钱就紧巴巴的过,每年也不剩什么。

在宫里他是皇后,在外头就是个六品芝麻官,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明慎翻出他赶路进京的存银,又从他哥的行李中翻了戥子和钢剪出来,剪了几块银子后一称,还差一点,于是又很舍不得地拿出最后一块整银,把它剪碎了补上,而后拿出去递给礼官的侍从。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霍冰还在跟礼官谈天说地,于是过去吱了一声,说自己有些困了,先去睡个午觉。

他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浅眠,睡不着的时候,经常就想到几天前玉动怒时的表情,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明慎始终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动这么大的火。

送美女,为什么王跋可以,他就不可以?真要算到明面上,他的身份更应该劝勉玉早日纳妃,好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按照玉的要求在做,在外是臣,在内是后,玉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他也都答应了下来,这样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左右睡不着,片刻过后,霍冰进他房里来了,见他还没睡,于是推了推他:“往里去一点。”

明慎听话地贴着墙角睡了,霍冰爬上来,把自己的腿费力的拎上来,又去跟明慎抢被子。明慎乖乖把被子让给他了。

霍冰道:“还不开心呐,我的乖慎慎?”

明慎有气无力地道:“每个被陛下当庭训斥还罚了俸禄,并且闹得人尽皆知的人,都是开心不起来的。”

“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霍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手,发觉不算特别凉,于是放下心来 。

明慎道:“记得,哥,你说送美女过去是缓兵之计,王跋最近几天百般讨好陛下,陛下不能立刻表态,于是需要我们也效法此行,让陛下有个比对,既能拒绝王跋的殷勤,还要能哄住王跋,让他觉得哥哥还不打算彻底撕破脸。所以我罚得特别重一些,王跋特别轻一些,虽然都是受罚了,他也会觉着这是哥哥的恩宠。”

“不错,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不高兴呢?”霍冰接着问。

明慎有点难过地说:“可是哥哥好像是真的生气,而不是假的。我分得清他假装生气和真生气的。”

“真生气又如何?假生气又如何?他此举一出,满朝都听说了你的名字,晓得这是个不自量力想要讨好陛下却被当庭训斥的小官,若他们认为你是卜瑜那一边的,那么暂时不会忌惮你,对你下手;如若他们认为你不是卜瑜那一边的,那更好。”霍冰说到这里感叹了一下,“哄住了王跋,哄住了满朝文武,为你撇清党派关系,又是一石三鸟,你的这位陛下做起事来还真是图简单省事。”

明慎仍旧闷闷不乐:“哦。”

“乖慎慎,别难过,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霍冰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当时你太小,我去霍家时也去得太早,恐怕你不怎么记得了……哥哥讲给你听,那时候父亲母亲要我们一同备考童子科,要我教你学书,还另外塞了一个亲戚的孩子过来。我们都很讨厌那个人,因为他惯会抢功拍马屁,还故意弄脏过你的课业本,还记得吗?”

明慎全无印象:“不记得了。”他那时太小,还不记事,连当年抄家的光景都记不太清楚的孩子,又能指望他能看清几年的弯弯绕绕呢?

“不记得没关系,哥接着跟你说。当时我们都很讨厌那个人,我便趁那人不在的一天,当着父亲的面突然训斥你,问你为什么只知道跟别人玩,学了坏,连课业本都能弄脏,你当时委屈得直哭,父亲听后,认为那亲戚的孩子带坏了你,于是将他送了回去。那之后我给你买了五碗鸡蛋米酒你才肯跟我说话。”

明慎嘟哝道:“哥,你可真坏。”

霍冰轻松地笑了笑:“是啊,我很坏的。那之后你懂了,经常与我合起来演戏,咱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我时常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说不定会跟着我变成一个聪明的小坏蛋。”

明慎瞅他。

霍冰又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脑门,笑着大叹道:“可惜,可惜!你却跟着另一个家伙长成了小傻瓜,一点坏人气质都没有了。”

明慎把被子又给他分了一点,嘀咕道:“你就别埋汰我了,哥。”

“那你也别难过了,这事怪哥哥,没提前跟你说好,也没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霍冰道,“不过哥跟你保证,狗皇帝会后悔的,他敢凶你,保管他以后吃不了兜着走,还要上门来请你。”

明慎被他一句“狗皇帝”逗笑了:“别闹了,哥。我想好啦,只要为了哥哥好,我受一点口头上的委屈也没什么,交一点罚款也没什么,连这座宅邸都是哥哥帮我们买回来的,我实在也没有理由生气。等我缓过一阵就好啦。”

霍冰却认真起来:“谁要你缓?缓什么缓?我们家慎慎凭什么受这种委屈,我还就真不信了,这次说什么也要让他来哄哄你,必须哄。开玩笑呢,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弟弟,他当了皇帝就能这么凶?”

明慎看他的视线中有几分怀疑:“可是哥,是你把我塞进宫里挨骂的。”

霍冰义正辞严:“我已经道过歉了!来,慎慎,哥哥跟你揉揉腿……一会儿请你吃橘子。”

明慎被他哥闹得没办法,笑着推开他的手:“你给你自个儿揉罢,要睡觉就睡觉,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霍冰表示还有一句话一定要说:“那你这几天还去上朝吗?”

明慎想了想去御史台后会遭受的围观和议论,有点郁闷:“我想请几天假。”

“好,哥哥去帮你请。”霍冰满口答应,“你只管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上回哥听说京中有个窑子还不错……这么看我干什么?说我请就我帮你请,上回是那个捉鱼大人来借的我,我已经跟他混熟了,帮你请个假不是难事。”

“……”明慎耐心纠正,“人家叫卜瑜。”

“不是一个意思?”霍冰还在那里叽叽歪歪,给他计划着“休假必去的十个地方”,明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当天晚上,明慎又发起了烧。

最近倒春寒涌来,早晚冷得跟冬天似的,白日里穿棉袄又热得受不了,这样下来,明慎一如他自己和他哥所料,生起病来,请假一事倒是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等他觉得稍微好些的时候,他又随霍冰逛了几回窑子,可总是一出去就生病,一出去就生病,每每他都以为自己要好透了,结果却没有。这一拖,连他自个儿都快要记不住病了多久,总之就记得吃了睡,睡了吃,间或跟着霍冰玩玩,一下子就过去老长一段时间。

******

最近这段时间,在朝官员纷纷察觉到了一件事:陛下最近似乎心情很差。

有王跋被罚俸三月的惩罚在前,谁都不敢在这个风口上惹事,好些人试探着上了请安折,可都迟迟不见回音。外臣的接见请求,也一概不允。

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皇帝到底为了什么心情不好。一干人等猜来猜去,连玉肾虚,在床上遭到了挫败的原因都有人提。

御史台发现了这件事,经过了长达三天的激烈辩论,终于决定推出一位代表去撞枪口,进宫慰问皇帝。

御史台的效率一向很高,半天后,卜瑜站到了枪口面前。

枪口的神情十分沉郁:“若你是来说些朕不爱听的话的,那么现在便滚出去。”

卜瑜想着前几天御史台的同事们议论的话,心想还真是差不离,玉虽然不是床上受了挫,但在情场上受挫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喜欢的人当面送了八个美人,还巴望着能得到奖赏,那简直是当着玉的一干老部下打他的脸,还是抽得哐哐响的那种。

他毕恭毕敬地道:“并非如此,臣是来为您汇报本月清吏司官员情况的:一切良好,同僚们都很用心工作,之前缺席的几位大人也都赶到了京中。唯有宛陵明氏出了点问题……他生病了。”

第23章

卜瑜看着玉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他来之前,清吏司票拟小组还下了个注,赌的就是卜瑜被当庭训斥还是被罚俸,卜瑜自己另押了“无褒无贬”,没人跟,只有他自个儿下的五文钱。

玉沉默了一会儿:“他九天未进宫找朕了,在清吏司也是这样么?”

卜瑜道:“一样的,似乎是受了陛下驳斥之后回去当天就发烧了,于是请了假。”

“还有力气请假,看样子没什么大问题。”玉道,“他在宫外养病,能养出什么好来?这个人就是娇气,一年四季小病不断的。事情便交给你去办,让他进宫养病。”

卜瑜一本正经地道:“可是明大人的假不是他亲自请的,是他哥哥来请的……臣上回替明大人接他,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告诉我说明大人病得连笔都拿不动,病得只知道要哥哥,故而亲自来找请假。臣也建议过,说让明大人进宫养病更好,但霍冰大人推辞掉了,说自己的弟弟只有自己能照顾好。”

玉的脸色微微变了。

卜瑜补充一句:“霍冰此人满口胡言,信口雌黄的本事大,大约明大人当真不碍事,只不过是被您当庭训斥了一通,有些难过……神官大人还说前些天收到了明大人补交的罚款,想来的确是不碍事,陛下不必忧心。假以时日,明大人定然可以病愈上朝。”

玉点点头。

卜瑜等了一会儿,见到玉神色莫测,于是道:“那臣先告退?”

“去罢。”玉看着卜瑜俯身告退,忽而又叫住了他:“你等等。”

卜瑜便停下来等他说。

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他的同门与上司,理应过去看望一下。你告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便什么时候回来,他要同朕闹脾气尽管闹,朕不会心疼。”

话音刚落,门边突然响起一声稚嫩的童声:“皇兄,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什么时候能把嫂子哄回来啊!”

卜瑜一看,是玉玟裹得厚厚的窜了进来,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玉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差了,这兄妹俩常年吵来吵去,卜瑜已经见惯不惊,赶紧告退了。

******

第二天,卜瑜传来消息,说他已经去明府走了一趟,正逢明慎出去抓药看病,并未留在府中,所以没有见到人。

末尾又稍微提了提,说明慎去看病的那家郎中向来是坐诊,不出诊,药铺和医馆坐落在望月楼一带,是京中最繁华富丽的……花柳巷子。

简言之,玉就此知悉,明慎生病是真,但是还有力气出门,有力气逛窑子也是真。

执意请假不来上朝,不肯入宫见他……也是真的。

第十天,明慎仍然没有来。

玉冷笑着道:“反了他了,真是越来越有出息,我看他是不想当这个官了。”

礼官友情提醒:“明大人当不当似乎……也没什么分别,总之他是皇后,陛下您说是罢?要我说,陛下,这种事上还是得有人退一步的好。前朝高统帝后也曾闹过矛盾,皇后去娘家省亲,一去就是五年,最后病逝了……高统帝在皇后坟前痛哭流涕,那叫一个惨……”

玉道:“胡说八道,自己出去领板子。”

神官赶紧道:“臣知错了!臣的意思是与其各退一步,不如主动出击,陛下为何不把明大人逮回来,任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放人,一来二去地就软化了,这个软化的手段也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比如绑起来在床上这样那样……”

玉打断他:“出去领板子。”

神官哭了,企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我知道!我知道明大人一般什么时候出门,陛下您不方便直接上门,但微服私访,等在路上也是可以的!臣这就去联系卜瑜大人商议此事!”

说完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下午,卜瑜再次进了宫,这次是和礼官一起,认真严肃地阐述了“将明大人抓捕回宫的必要性”,理由分列如下:“身为皇后,需要明大人坐镇后宫,以免后院起火,失却公信。”虽然后宫只有明慎一人。

还有什么“明大人身为在朝官员,出入花街柳巷,实在有损朝廷颜面,于情于理,应当抓回来责罚”等等。

理由都冠冕堂皇,玉都不置可否。

还是神官最后一句话抓住了精髓:“明大人与您分别十天之久,一定想您想得抓心挠肺,所以才缠绵病榻始终好不全,虽说您二位在互相置气,但是嘛,您是帝王,也是明大人的丈夫,丈夫给心上人一个台阶下,又有什么不好呢?明大人一定!非常非常思念您。”

玉于是拍板了:“知道了。”

一群人头碰头的钻研了一下午,最终决定:在明天正午,明慎看完病回来的某个偏僻巷口将人一把带走,先送到卜瑜那里做心理工作,若是明慎服软,那么用软布轿子接他回宫;若是不服软,那么就绑着用软布轿子接他回宫。

从上到下一致认为,这个计划十分完美。

******

明慎在家里闷了十多天,终于觉得这样颓废的生活不太好,打算择吉日回去上班。

霍冰则劝说他:“狗皇帝还没来负荆请罪,慎慎,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明慎挠头:“可是哥哥的性子就跟倔驴一样,要他过来哄我是不太可能的啦,以前我和他吵架了,都是我先去认错。而且都这么久了,我也不是很生他的气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快要没钱了,我要赶在发俸禄前回御史台,能拿一点是一点。”

霍冰于是也做出了一点让步:“那你把病养全了再回去,明日再去抓一剂药,赶在月底之前就好。”

明慎乖乖答应。

结果第二天,明慎自己因为熬夜看画册,差点起不来床。霍冰打点整齐后过来找他,发觉他连眼睛都还没睁,于是道:“算了,你先睡着罢。今日我便一个人前去,正好少你一个拖油瓶,我能多空出些时间去见见莺儿姑娘。”

明慎感到很幸福:“哥,那你再帮我去望月楼底下卖珠玉碎花的摊子那儿挑几朵干琼花带回来,要红的。莺儿姑娘若是有什么珠花要补,也可以带回来让我补,我可以给她打折。”

他最近还接了点私活赚钱,帮花楼的姑娘们修补簪子、花钗之类的小东西。他父亲精于此道,做面具、易容、刺绣和修补珠玉之类的都很拿手。明慎小时候跟着看,也学会了几手简单的,一支珠花补好了,能换半吊钱和一小盒由姑娘精心制作的糕点,明慎觉得很划算。

霍冰道:“好。”

明慎就安心地接着睡了。

霍冰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家丁备好轿子出门。

轿子摇摇晃晃,轿帘禁闭,也看不清里头有几个人。正逢今日去医馆的人多,前来接引的药僮干脆就让他们吧轿子停在馆口,自己跑进去抓了霍冰要的几味药送给他。

霍冰掂量了一下药,钱货两讫,转头又让人把轿子转向花楼。拐过一个巷口时,他往外丢橘子皮,偏头过去时,视线扫到了巷尾一行人影,突然怔了怔,开口道:“等等。”

抬轿的家丁停了轿子,探帘子进来问他道:“怎么了,少爷?”

霍冰道:“你看到街角的那群人没有?”

家丁望了半天,看是看到了,但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霍冰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打扮是普通,混在人堆里不易察觉,但他们身量笔挺,胸膛宽厚,还有人习惯性的将手搭在腰扣上——这是宫中羽林尉,来抓人来了。大约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家丁立刻惊恐起来:“是要打杀人了么?少爷,咱们还是赶快回去罢?”

“不急不急。”霍冰挥手让人去医馆接了纸笔,当下写了一封口信封好,请人顺路带回明家,“咱们的小鳖不在这里,该怎样就怎样。一会儿照常走那条巷子回去,有什么变故不用管我,你们回家便是,我给你们放几天假——无须惊动阿慎。”

家丁一头雾水,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

明慎睡了个好觉。

醒来后,他吃了饭,还有功夫雕了个水萝卜,预备做成鸡汁萝卜等霍冰下午回来后吃,而后自己坐去庭院中晒太阳。

晒了一半时,街坊邻居带了信件过来,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他们俩的药材。

明慎一看,是霍冰的亲笔信:“宝贝慎慎,哥哥今天留宿莺儿姑娘这里,不必等我。哥哥明天带好吃好玩的给你。空巢阿慎不要太想我,乖。”

明慎小脸一红,暗骂他哥不正经,但还是叹了口气,认命了。

霍冰没回来,鸡汁萝卜还是要吃的。明慎自己晚饭吃了一道萝卜、几小片肉,而后回房中赶工,补完了他手头剩下的几串珠花。

做完这一切后,他沐浴洗漱,上床睡觉。

对于明慎来说,今天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

对卜瑜来说,今天是相当不平静的一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被裹成一个麻袋还能睡得直流哈喇子的人,冷静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霍冰。”

容颜绝色的人睁开了他狭长的凤眼,似还有些迷蒙:“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卜瑜额角青筋直冒:“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霍冰懒洋洋地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看中我的美色,想跟我搞断袖呢?若是真想,你便去躺好,我不喜欢床伴摆一张臭脸给我,卜大人。”

“还有,你别想着动不了阿慎,还能收拾我。”霍冰自信地笑着,“我,国舅爷,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

第二天。

“抓错了人是什么意思?”玉皱眉问道。

“呃……具体的臣也不是很清楚。”礼官紧张回答,“目前的消息是明大人昨天没出门,反而是今天才出去了……”

“去了哪里,朕去找他。”玉道,“皇后已经耗尽了朕所有的耐心,把玉玟也带过去,省得她一天到晚在朕耳边嚎着要嫂子。”

礼官擦了擦汗:“目前的消息是,往窑,窑子去了。”

第24章

霍冰一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晌午也没回来。

明慎有点迷惑不解。按照霍冰那个比他还要讲究娇惯的脾气,早晨不吃到他们家门外现做的把子肉饼,不喝到磨得细细滑嫩的新鲜豆浆,他会一整天打不起精神来。以前出去玩得再疯,最终也还是会在天亮之前赶回家的。

虽说美人有约,值得理解。但明慎仍然觉得有点奇怪,于是揣了点吊钱,又收拾了一个包裹,将花楼姑娘们修补好的珠玉翡翠装进去,预计过会儿去找霍冰,顺便交货。

他没来得及吃饭,出门后就晃晃悠悠地往望月楼那条街走过去,顺着阔大的长安街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他看见城墙墩子底下张贴了许多算命先生的摊子布告,忽而灵机一动,拐弯找了一家纸铺,花半吊钱买来五十张麻纸,获赠了一小桶浆糊。

提着这么多东西,明慎身上的钱也不够买一碗面,或者一个把子肉饼了,他只有去买了一个烧饼,然后蹲在烧饼摊的凳子边,用找店家借来的毛笔一张一张地写:“首饰修补,簪花翡翠,请找长安街角明家小师傅,十文一支,童叟无欺。”

他写了好大一会儿才将这五十张写完不足一半,也不急着全部张贴出去,而是看见哪个地段好,人多,就走过去涮上浆糊,啪叽一声贴上。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贴,明慎终于被长安城管发现了——一个虎背熊腰的监市远远地喝道:“诶!你!那个小子,你给我站住!”

明慎追溯着声源看过去,终于发现了那是个监市,立刻反应了过来:“啊,是不是京城不准私贴布告?我忘了,我以为是在江南,大哥,我这就去撕下来。”

那监市准备上前来找他,却被他身边的人拉住了——拉住他的那人的监市服是暗红色的,看起来是个头头,咬耳朵说了一些什么话,那大汉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迎上来,热情地询问明慎道:“这位小公子,是来张贴寻人启事的么?哦不是啊,这是什么,我来看看……首饰修补,没问题!这儿不是主城门,看的人不如主城门多,小兄弟,我跟您推荐个地方,一个是主城门,另一个是望月楼底下,还有几条街外的桥墩子底下……这里也不错,要我帮忙贴吗?我瞧着您仿佛还不够高……”

南方来的小矮子明慎摸了摸自己的头,有点警惕:“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监市很热情:“哎哟,你这孩子害什么羞,来来来,我为您贴在这儿。”

明慎摸不着头脑,手里的的纸张全部都被抢过去了,他叫道:“哎,那个,我还有一大半没写,就不劳烦——”

监市回眸一笑,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来写……首饰修补,明家小师傅,没问题!大哥帮你写,还能帮你画个小像在上面,我之前在大理寺当过学徒,专画悬赏的,就是那种通缉犯,你知道吧?”

明慎:“……知道。”

他看着这人从袖子里掏出了炭笔,刷刷几下就给他画了一个粗制滥造的小像,再给他誊抄了一遍广告词,得意洋洋地过来邀功:“您看怎么样?”

明慎过来瞅了一眼。别说,这小像画得还挺有模有样的,他还在迟疑,那监市又大手一挥,热情洋溢地道:“您别管了!剩下的咱们帮您写,保管贴满京城每一个角落……哎哟哟别给钱别给钱,受不起受不起,我也是闲得无聊罢了,还不是看您特别顺眼好看?还这么早,后生辈还没吃饭罢?顺着这条街右拐第二家面摊,今儿他们老板大喜,分量足,折扣大,快去瞅瞅罢。”

明慎坚持要给他三文钱的辛苦费,但监市坚持不收,明慎也只好作罢。

隔了老远,一个低调而奢华的轿子在城楼拐下停下,一个小女孩探出个头,又被身后的兄长拉了回去。

没人注意到,这条街附近已经被虎背熊腰的佩刀大汉挤满了,警惕地盯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玉家兄妹俩作平常人打扮,程一多则化妆成一位老迈的家丁。

玉玟感叹道:“皇兄,你真的对嫂子太不好了,嫂子恐怕是史上最穷的一位皇后了,居然还要修补珠花来贴补家用,连广告纸都只能买得起麻纸,你还扣了他三年的工资,嫂子当了你的皇后,真是太惨了。”

玉给她一记眼刀,玉玟没理他,跑出去管那个监市要了一张明慎的广告,带回来给玉看:“咦,画得还挺好,把嫂子的气韵画出来了。”

玉道:“再去拿一张来给朕。”

玉玟嘟嘴:“我不拿!皇兄,你要你就自己去,这张嫂嫂是我的。”

但是玉已经揪住了她,把她手里那张拿走了,看了看后就卷一卷放入了袖中,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的小妹妹:“拿不拿?”

玉玟只有跑去再找人要了一张,结果第二张也被玉抢走了。

玉玟怒斥道:“皇兄不要脸!”

玉却捂住了她的嘴,轻声道:“别嚷嚷,去看看你皇嫂还要做些什么。”

******

明慎走在街上,摸了摸肚子,发觉那个薄烧饼不够吃,他现在是真的有些饿了,便按照那监市推荐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找到了那家据说有折扣的面馆。

老板来招呼了,搓搓手等在一边。明慎翻了翻菜单,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身上的最后三文钱,道:“一碗阳春面。”

“好的嘞。”老板笑眯眯地应下来,却只收了他一文钱,道,“客官,今儿个我们家办喜事,再为您送一些小菜来。”

明慎连忙道喜、道谢,而后拿了筷子乖乖地等饭。他合计着,一会儿等他交了货,拿了钱,再把去花楼里逍遥的哥哥抓回来,一定要两个人再一起过来吃一次晚饭,实在是很划算。

他要的阳春面端上来了,碧绿瓷碗,鸡汤汤底,熬得浓浓的,初看上去汤底几近透明,一勺子放入口中后方知妙不可言。绿叶点缀,又香又鲜,旁边还放了一叠酱腌的三鲜丁。

明慎正忙着闷头大吃,店家附送的小菜也端了过来——一大盆蘑菇煨鸡,热气蒸腾,油汪汪的;一海碗灼八块,外焦里嫩,用筷子戳一戳便能戳出滚烫的肉汁;蟹酿橙,蟹肉鲜香伴随着橙皮的清香,入味鲜嫩;两块巴掌大的虾饼;一盅豆花汤……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明慎:“???”

他是个偶尔有点粗心的家伙,面汤能尝不出来是多好的鸡汤,可桌上的蟹肉和虾兵他还是能认的。一般面馆里送配菜,给你把几块肉搁实在都算良心了,这种酒楼里的硬菜居然也能端上桌?

店家笑得脸上能堆花儿:“您别怕,咱们不是宰客的,这些的确就是送的菜,咱们家有钱,开店也就是图一个开心,只要您开心了,我们也开心。”

店家再三保证了,明慎这才放心伸筷子。他不由得感叹道:“有钱真好。”

店家附和道:“是呀!”

明慎又道:“我能打包么?吃不完的我想带回去喂我哥,他是个瘫子来的,我们家也很穷。”

店家立刻点头答应,又去给他找食盒。

……

相邻的面馆内,玉玟开心地吃着面前的酸菜鱼——她被接回宫之前能奢想的最好吃的菜肴,含混不清地道:“哥,嫂子真是太惨了,吃饭吃不完的居然还要带回家,身上只剩三文钱……我突然不想让他当我的嫂子了,我很心疼。”

玉低声道:“闭嘴,吃你的去。”

******

明慎酒足饭饱,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他基本没去动那些菜,想着要带回去给霍冰,只将面条吸溜完,将汤喝完了,剩下的全部打包带回来,又一定要把剩下的两文都给店家:“就当为您庆贺喜事,虽然这点钱很少……不然这也太过意不去啦。”

店家百般无奈地收了。

明慎负重前行,再走两条街就是他哥常去的那家花楼了。越是热闹的地方,他越喜欢,下午人头攒动,叫卖声不停,眼看着就要走到花楼跟前了,明慎却突然发现周围变得更加拥挤了,乌泱泱的一大帮人都被赶出了花楼,吵吵嚷嚷的。

明慎略微扫了一眼,见到被赶出来的不仅有客人,还有姑娘,他正想过去问问怎么回事时,就看见花楼大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明慎:“?”

这还没到晚上,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都还没到,望月楼居然关门了?

他询问了几个人,发觉那些人也同他一样一头雾水,姑娘老鸨们自个儿也不清楚,只说好像接到了什么通知,说是官家人要来清查什么人,但究竟要查什么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明慎四下看了一圈儿,又问了一圈儿人,没有找到他哥,也没有打听到他哥常常提到的“莺儿姑娘”在哪里。

难不成是刚好错开,霍冰已经回去了?

明慎想到霍冰那个聪明脑瓜子定然出不了什么事,一下子也放了心。他正打算回去时,抬头却见到一个在他这儿补了簪子的姑娘,那姑娘也看见了他,惊喜地道了一声:“明公子!”

明慎道:“嘿,正好,我把补好的簪子给你,姑娘你看看还要不要再改动些什么?”

姑娘要补的是两支簪子,第一支一枚普通的木簪,有些裂痕,明慎顺着裂痕雕刻了纹样上去;另一只是黑玉的,明慎便用银填补,两色交相辉映,玲珑亮眼。

姑娘抿嘴笑着:“盼星星盼月亮,您可算是来了,若是今儿不闭馆,定然还要请您上去坐坐。”

明慎收了钱,放好包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太巧,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啦,往后还有活计可以找我,我不在的话就交给我哥。”

明慎来京勉勉强强半年,霍冰来京不足一月,却已经在京中各大官窑子中混得风生水起,很有姑娘缘。这姑娘看他要走,一时舍不得,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挽留,干脆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递过去:“等等,明公子,这支簪子虽未破裂,但我想要换个花样,您看可以吗?”

明慎闻言果然停下脚步,接过来打量几眼,询问道:“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

“往上挽一朵蝴蝶花,可以吗?”姑娘道。

明慎笑了:“这个好办,你先在此地等等我,我去旁边买朵蝴蝶花,压着纹路帮你缠上去就好了,姑娘要什么颜色的?”

女子道:“随明公子心意便好。”

明慎认真打量了一下她:“姑娘面色皎白,便不用太素的颜色,为你挑一朵樱草色的,如何?”

姑娘脸浮上些许绯红:“也随公子的。”

明慎便去了。

他刚刚收到了一吊钱,有底气在货郎那里挑来挑去了,市面上卖的这种蝴蝶珠花是京中妇人们时兴的打扮,有的好别在衣襟上,有的爱别在发间,别在发间的容易掉,于是许多女孩便想方设法将它用簪子插上,但终究只管用一时。

明慎的法子则非常简单,他手巧,也从他父亲那儿学过一种特殊的打结方法,顺着簪子的纹路压一压,几个来回便能串好。十年前,明慎的母亲是京中在最先拥有这种蝴蝶花的头簪的,都说霍氏女是下嫁明家,可人人都羡慕他母亲永远有最好看的妆容,最精巧的首饰,而这些统统出自明慎的父亲之手。

明慎回忆着往事,挑好了蝴蝶花准备付钱,结果那货郎却坐地起价,市价两文的花非要收十文,明慎好言好语地讲了半天的价,货郎却要死不松口。

明慎遗憾地摇摇头,正准备换一家时,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了:“全买下,朕……我出钱。”

身后还有熟悉的小姑娘声音,大声道:“见隐哥哥真是太惨了!买十文钱的东西都要讲价!”

明慎一偏头,便看见了玉的脸。双眼深不可测地望下来,看得他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却被玉拽得更紧。

程一多递了五块雪花银过去。

明慎来不及跟玉认亲,立刻叫道:“别给呀,这家太贵了!”他琢磨着,有钱也不是这个花法,这货郎明摆着坑人,真要被坑进去了,那定然是大傻瓜。

玉认真道:“别说了,朕都明白。你尽管买,往后喜欢什么,尽管买便是,只要你愿意。”

明慎觉得自己这种市井小民跟玉这个没出过皇宫的人根本讲不清道理:“……不,您不明白。”

玉接着道:“只要你想要,这天下都会是你的,阿慎。”

明慎:“……”

第25章

在玉的坚持下,明慎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货郎的所有物品——上百朵蝴蝶花、一整卷整整齐齐分列好的簪子和珠钗,小孩玩具,脂粉蔻丹等各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玉玟很高兴,寻宝似的埋头在里面淘了半天,又兴奋地告诉明慎:“见隐哥哥,小时候我的愿望就是出去当个货娘,什么都有,小食随便吃,玩具随便玩。”

明慎深有同感:“我在江南时也想自己开酒楼当老板,可以放开肚皮吃。”

玉发言了:“说得这样凄惨,你们在宫中过得这样难受么?”

玉玟立刻道:“可是哥!你自己连喜欢的炸虾段都最多只能吃三筷子,我在宫中也被教育说公主不能吃太多,祖宗规矩还有育儿三分饥和寒,我前些天看见海南郡王的儿子,比我大五岁,可是跟我差不多高,瘦得跟什么似的,哪有外头逍遥自在?”

说着又要感叹:“我和皇嫂真是太惨了。”

小姑娘瞥了瞥玉隐约发黑的脸色,立刻又改正道:“我,皇嫂还有皇兄真是太惨了。”

明慎此时也终于从砍价不成的遗憾中回过神来,问道:“陛下为何和小公主从宫里出来了?”

玉玟兴冲冲地告诉他:“是皇兄想皇嫂了,特意出来找你的!还有玟玟也很想皇嫂,皇嫂什么时候回去啊?”

玉打断了小公主的话,道:“朕带玟玟出来玩,顺便监察有无在朝官员渎职,行不轨之事,比如逛窑子什么的……你为何在这里?”

他紧紧盯着明慎。

明慎咽了咽唾沫,小声道:“我来逛……我来找我哥。”

玉又问:“那找到了么?”

明慎眼看着自己要解释不清,已经开始快速回忆“在朝官员被抓到逛窑子会被罚俸多久”并计算自己几个月的工资足够贴补,一边走神一边灰溜溜地回答道:“还没,没有。他大约回家了罢。”

“哦,回家了。”玉道。

明慎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对了,陛下,臣还有些急事要处理,可否允许臣先退下,过会儿再来找您?”

玉道:“朕跟你一起去。”

明慎无法,只得带了玉一并去了花楼底下。花楼突然关闭,客人们观望了一会儿后就陆陆续续的走了,只剩下一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老鸨和姑娘们排成一溜儿,就在楼底下边晒太阳边谈天说地,跟过路人调笑几句。

离花楼越近,玉的脸越黑。明慎一眼就看见了要他给簪子挽花的姑娘,刚要走过去时,回头又拉住了玉,踮起脚来按住他的肩头,一脸严肃地道:“陛下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很凶险,人太多,说不定有刺客,如今大家乔装打扮,很容易出事。”

玉就站定不动,看他满眼笑意地走向楼底下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其实明慎是怕玉遭人调戏——花楼的姑娘们速来放诞任性,有时候说些话让他一个男儿家都脸红,本来这里的姑娘都格外青睐长相俊秀的嫖客,更别说玉这样长得尤其好的了。他已经瞧见了,玉还没靠近,便已经有姑娘家好奇地打量他,掩面窃窃私语着什么,还时不时地笑几声。

可惜玉本人毫无察觉,他视线一路都跟着明慎。

明慎给姑娘挽好了珠花,又收到了五文钱作为报酬,在姑娘依依不舍的眼神中喜滋滋地回来找玉了。

玉冷声问道:“干嘛去了?”

明慎挠头:“您看到了,帮人补一点珠花首饰什么的,可以换一点钱。”

“怎么补的?”玉面无表情。

明慎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被当做来逛窑子的被抓了——胆战心惊地又去货郎的担子里找了一枚木簪,再找了一朵花,给他示范着怎么把花串在簪子中,串好了一朵后,玉道:“没看清,再演示一遍。”

明慎便大气也不敢出,又给他串了一支,又放慢了动作,给玉仔细看。

玉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等他串完了也不表态,明慎抓住机会献殷勤,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可以了吗?您若是喜欢,我也给您串一个?”

玉不置可否,明慎就端详了一下他,给玉选了一支雅致些的骨笄——质量当然不会太好,但胜在还有些好看。他照样挽了一朵樱草色的花上去,仔仔细细压实,而后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玉收下了,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阿慎,你身为皇后却张贴布告,私下接活,是想让别人看不起皇家,说堂堂一国皇后竟然穷酸成这样么?”

明慎僵了僵,垂头丧气地道:“我本来就……穷成这样的。要不是哥哥你罚了我三年的工资,我也不会这么急着用钱。”

“皇后份例不计物件,单是银子便是一年一千两,你不会来找朕要么?”玉扣着他的手腕往回走,明慎跟个小孩儿一样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明慎小声道:“您不是当庭训斥我,让我滚出去的嘛……后来我请了病假,也没有什么时间来见您。”

玉这么一出,让明慎也有了一点小情绪。他又想起了当日被雷霆震怒的玉劈头盖脸一顿骂的事,走得也不那么情愿了。

他把手从玉手中抽出来,道:“陛下没什么事的话,臣就先回家了,我哥应该还没吃饭……我把饭带回去给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宫?”玉道。

明慎想了想,不确定道:“不知道,或许等我的风寒再好一点之后?”

玉看了他一眼,忽而再度抓住他的手:“现在立刻跟朕回宫,身体不舒服的话,等御医给你看了再说,要休息多久你说了不算。”

明慎努力把手抽出来,有点无奈:“哥哥,我去医馆看过了,郎中也要我在家好好休养的,如果您觉得我在御史台请这么久的假,有尸位素餐之嫌的话,将我罢免也是可以的……”

玉的脸色微微变了:“朕不是这个意思。”

明慎嘀咕:“那就是了,您是皇帝,就不用关心我们这些小官请假多久了。”

玉坚持道:“外边的郎中能有御医好?你先随朕回宫。”

明慎道:“我在街口那家医馆看的病,老先生之前也是御医,开了方子的。”

玉:“……”

明慎又道:“今天窑子也关门啦,您也查不到什么违法乱纪的官员的,还是早些回宫罢,外面人多眼杂,说不定会有歹人。您也是,玟玟还小,外面坏人很多的,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他又补充:“虽然臣很穷,是有些丢您的脸,但是臣真的很需要这些钱,我……我这就把我的布告都收回来,对不住,哥哥。”

明慎看了一眼在一边可怜巴巴的玉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回头试探着问道:“那臣……先告退了?”

玉的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明慎偶尔被他凶几次是会变乖,但真要觉得有点委屈时,那也是会生出反骨的。

他何尝不知道这几句话有些刺人?小时候他会直接哭,玉还能哄哄,但他现在显然不能哭了,他是个大人了。

明慎闷闷不乐地告退了,又回到了他之前张贴布告的地方,沿路将布告一张一张地收了回来。然而有些奇怪的是,他记得自己明明买了五十张麻纸,可最后收回来的只有四十八张。

或许是被风刮跑了?他想着。

明慎回到家中,发觉霍冰已经回来了,只是在睡觉,他便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让家丁去热了他带回来的饭菜,预备等霍冰起来后一起吃。

他一面盘算着要不要辞退几个家丁,这样下个月他们家发不出工资,一面就有些后悔——玉不管怎样都是皇帝了,他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可他一开始就是想做点事情帮到玉,不是吗?

他坐下来打算写一封道歉认错的折子,像以前他们吵架拌嘴的每一次一样,首先让步,结果还没开始写,宫中的人马就到了——

抬来了整整十箱纯金并纯银,珠宝不计其数。明家的前院几乎要被这些东西堆满了,无处下脚。

来读圣旨的是程一多,他清了清嗓子,只简单地道:“阿慎,这些都是陛下赏你的。”

明慎惊呆了:“我,我不用这么多……就算是皇后的份例,也没有这么多呀?”

“是这样的,阿慎,陛下深觉亏待了你,所以决定预支十年皇后的俸禄。本来陛下想预支一百年的,但是动用这么大的一笔银两会被户部注意到,故而先拿来了这么点。”

明慎:“……”

程一多叹了口气:“阿慎,从前你们也吵,至多不过三天就好了。如今陛下当了皇帝,你既要为人臣也要为人后,都不容易,可陛下想明白了他到底要把您当做臣还是当做后,您自个儿想明白了么?”

明慎愣了愣:“我……”

程一多摆摆手:“话说开,阿慎,有些话直接同陛下说便好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病,我们在宫中等你。”

明慎看着老太监走后,嘀咕道:“我想好好跟哥哥说话来着,可是哥哥从来不肯跟我多说……”

******

霍冰醒来后,看见满院子的金银珠宝,倒是没有很惊讶。反倒是他一醒,明慎就说着有些疲累,早早的就要去睡了。

明慎道:“哥,那道荸荠饼还有酥黄独你不准吃光了,明天我起来还要吃的。”

霍冰道:“谁跟你抢?我只吃肉,菜都归你。”

明慎便去睡了。

他又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他和玉吵架的那一回。玉心高气傲,喜怒无常,要指望他道歉基本是不可能的,还爱赌气,简直难缠得要命。

他弄丢了他给他雕刻的小鸡——玉说是凤凰,玉好几天没理他,他摸过去道歉,撒娇,承认错误,无所不用其极,可玉也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他一个心急就哭了出来,以为玉不要他了,玉看他哭了半天之后,表情松动了,俯身把他抱在怀里,又用袖子给他擦掉鼻涕眼泪,道:“阿慎不哭,我不怪你了。”

“不怪你”这已经是玉做出的最大让步。玉记仇,且有仇必报,是个从来不会谅解人的人,要他不计较什么事,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明慎迷迷糊糊的睡着,忽而觉得有些干渴,一睁眼发觉已经是半夜了。

他有点懊恼自己错过了今晚的宵夜,刚要坐起身来,又给吓了回去——他床前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过来,赫然是一个黑色的人影,明慎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捂住了嘴巴扑倒在床上。

再抬眼一看,是玉。

明慎惊魂未定:“您怎么来了!”

“朕爬窗来的。”玉道,低下头来看他,“朕想了许久,上回是朕冲动了,白天有许多话未曾与你说清。”

明慎觉得自己都要结巴了。

玉半夜翻窗过来找他,就为了找他说几句话?

他下意识地道:“白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的,哥哥。”

“朕知道。”玉摸了摸他的头,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他脸颊边,捏了捏他的脸皮,“是朕不对,阿慎,你要朕做什么都好,别同朕置气了。”

第26章

明慎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方才还在梦里想,要玉主动认错服软简直比登天还难,结果玉就主动来哄他,还道歉了?

他揉了揉眼睛,手也被玉一把抓了过去,压在手心里握好,低声问他:“你的答案呢?”

明慎赶紧道:“臣不和您置气了的。”

他又想了想,道:“那些赏银,陛下还是收回去罢,臣错了就是错了,该罚的,本来我和我哥还算宽裕,只是一下子罚光了八十两银子,手头有一点紧。我再做几单生意就有钱了,您不用动用皇家私库,这样您自己的零花钱也没有了……我听说户部那些老头子都是很抠门的,就算是给您的零花钱也没有很多。”

“你拿着,阿慎,这些不是赏银,是你的份例,明白吗?”玉道,“朕今日只让程一多送了十年的过来,还剩九十年的朕会在年底之前给你,最近户部那帮人皮痒,想要撺掇张念景冻结皇家金库,我还要花点时间收拾他们……另外,朕打算将人头税从七岁后撤到二十岁,免得好些地方穷苦,听说地方有些人克扣严重,百姓交不起人头税,故而杀婴……”

他还撑在明慎身上,半压不压的姿势,跟他认认真真地讨论这些问题。明慎发觉玉每当提起这些事时就如同换了个人一样,将他所有的阴戾、狠绝和厌世的一面全部收敛起来,小心又认真地当着他的皇帝。

他想,他的哥哥是真的不一样了。

或许和他一样,都长大了罢。

想到这里,他忽而伸出手抱了抱玉——向上凑过去,抱住他的脊背,将脸贴在他怀里的姿势。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哥哥大半夜跑过来跟他这个六品芝麻官道歉,还有点心疼。也为他不在玉身边的这飞速成长的两年而感到高兴。

玉:“?”

他被明慎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话头,就那样低头看着明慎,稍稍动一动,唇便能擦过明慎的额头。

他真的那样做了,低头在他眉心吻了吻。

明慎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带着玉直接放松下来,压在了他身上。

明慎差点没被压出一口老血来,赶紧伸手推了推他:“您……您好重。”

玉得寸进尺,将下巴搁在他肩颈处,整个人埋在他身上,低笑一声:“提前适应一下好不好?宝宝?”

明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适应……适应什么?”随后他反应过来了,立刻脸红了起来,说什么也要把玉推下去。

玉倒也随他,往旁边翻过去时顺便就把明慎拉进了怀里,继续之前的话题道:“朕预支十年的,还剩九十年的明年给你,好不好?”

明慎被他压在怀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哥哥,我们活不到一百岁的……不对,那样你要活到一百二十二岁,我要活到一百一十七岁,那就太长啦。”

“长点不好么?”玉道,“百年好合,那你一定要当朕的皇后满一百年才可以。你领了皇后的俸禄,就不能反悔。”

明慎不知道说些什么,但他居然还空出功夫来算了算:“可是,不说百年前,就是十年前,米价也比现在低得多,再过百年说不定米价飞涨,陛下您现在就把一百年的例银给了我,我是不是有点亏?”

说完他就后悔了,磕磕巴巴地道:“我,我就随便说说……”

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后是想要利息?”

明慎赶紧道:“没有没有,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臣只要能吃饱肚子就好……”

“你来朕这里,朕又不会饿着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帮人家姑娘补珠花,知道了吗?”玉命令道。

明慎先是“嗯”了一声,而后不情不愿地扯了扯玉的袖子,小声道:“可是哥哥,就跟你闲下来的时候喜欢琢玉一样,我偶尔也是想做一点珠花玩玩的,这样可以吗?现在我不缺钱的话,那我……无偿给她们补,可以吗?”

玉一听,这个家伙心不死,不仅还要继续给人家姑娘补珠花,甚至将要变成不收钱的,于是立刻道:“不行。”

明慎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阿慎,你最近是不是越发的会顶嘴了?”玉道。

明慎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嘀咕道:“好像是,对不起,哥哥。”

玉只用一只手就把他从被子里扒了出来,扣着他的下巴尖,将他扳过来面朝自己,眼神深沉无波,有点凶。

明慎觉得自己冤死了——明明什么都没做还道了歉,结果玉又开始凶他。

他的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也很凶,但是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的,喜怒哀乐也都写在脸上。明慎仗着刚刚和玉和好,也瞪了回去,希望玉好好珍惜他来之不易的消气,结果还没瞪到一会儿,他自己首先败下阵来。

他以为玉要骂他,可是没有。年轻的帝王低头看着他,轻轻地吻了上去。

时隔十多天,两人再度隔得这样近,失去已久的温软触感和水润唇舌重新变得生动、鲜活,明慎没反应过来,嘴唇抿着,又被玉小小地掐了一把。

他不解地看过来,玉才道:“阿慎,张开嘴。”

他这才红着脸微微张开唇舌,随后被玉一口吻住,亲吻吮吸,辗转交错。明明是很深重的动作,可呼吸声却轻得不得了,好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一样,好像他是什么脆弱的珍宝。玉的手缓缓地摩挲着明慎的眼尾,等到身下人被亲得喘不过气来时,才沉声问道:“怎么这么乖?”

那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的凶狠,很好辨认,但明慎的脸一下就更红了,仿佛他成了什么不正经的人,他在出斥责他不懂拒绝的轻浮。

他憋着声音不敢答话,玉却放软了预期,在他颊边亲了一小口:“怎么这么乖呢?谁把你养成这样的?”这回又像是有些认真的懊恼。

他揉了揉他的头。

明慎终于开口了,低声道:“还不是……您……”

玉眼中的笑意越来越盛,他伸手把他抱起来,抱到身上,也不做什么,就是那样紧紧地包围着他,不撒手,声音有些许的喑哑:“早些回去罢,阿慎。”

明慎道:“……嗯。”

“拉钩。”玉说着勾起他的手指,低声道,“答应朕,很快就回去,好不好?四月十三有场春猎,你来陪朕,好不好?”

明慎道:“四月十三吗?可是那天我要陪我哥去看他的腿,上次听人说有个老药医针灸治疗瘫子很有效,我想针灸说不定会很痛,还是去陪一下他好了。”

玉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实在不放心,朕让人陪伴他去就好了,让卜瑜去,就这么说定了。”

明慎仍觉得不妥,还要跟他说,结果玉翻过身来,认真对他道:“阿慎,这次春猎,太上皇会随行,张氏那帮人也会去,朕登基以来孤立无援,唯有你来了才找寻到几分主心骨,你不来,朕夜间连个话事的人都没有。”

明慎立刻就心疼了,赶紧道:“好好好,那就去,我哥就再劳烦一下卜瑜大人好了。”

玉跟他拉了钩,又用皇命威胁了一番,确保明慎不会放他鸽子,这才放心地下床,又回头给明慎掖好被角。

明慎以为他会留下睡觉,不禁有些疑惑:“哥哥,你不留下睡吗?我去给你准备沐浴用品,衣裳我给你洗了,烤一烤就干了,很快的,您能赶上早朝的。现在回去的话还要耽误时间,那样睡觉也睡不好了。”

“不了,阿慎,朕今日早朝前还约了人谈事。”玉摸摸他的头,把他按在床边不许他起来送,“朕就是过来见见你。”

又舍不得似的,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再三叮嘱道:“四月十三一定要回来,阿慎,为人臣要懂得变通,也不要朕说了十三号来,你就真的能拖就拖到那个时候了。侍奉君主也是你的职责,知道了吗?”

明慎乖乖窝在被子里,应声道:“好。”

玉便整了整衣襟,原样从窗边翻走了。出去后还记得给他重新关上。

******

明慎慢慢养着病,快到四月十三的时候,宫里的各路通知都到了,提醒着他一定不要忘了早日回宫。

要不就是送点儿珠宝,隔天又送来几套茶具,总之是零零散散的。

四月十二当天傍晚,直接送了个人过来——玉玟坐在马车里,兴奋地跳下来,扑进了明慎的怀里。

小姑娘欢呼道:“见隐哥哥!皇兄让我来借你,不过在我们回去之前,你是不是可以带我去逛窑子啊?”

明慎:“???”

小姑娘跑遍了他们家上上下下,还推着霍冰的轮椅到处跑,把人晃得吱哇乱叫,号称“让你体验一下飞的感觉”,还强烈要求大人们带自己去窑子里玩。

一天下来,霍冰累瘫了,告诉明慎:“你把她给我带回去,从今以后哥哥一个人看病也没关系,只要你把她带回去。”

明慎哭笑不得,只有给他哥剥了几个橘子哄着。

等回了房,他看见小姑娘过来,费力地拖着一个布兜,于是问道:“小殿下,这是什么?”

“是我母妃的珠钗翡翠,有的坏了,玟玟也想请嫂子帮我补一补。”玉玟一不在人前就立刻开始叫他嫂子,怎么劝也劝不听,她骄傲地宣布,“皇兄怕你又跑了,特意让我收集了各宫坏掉的珠玉翡翠,让你补着玩,你看怎么样?”

明慎挑出一支珠花看一看就懂了。普通平民女子的他能补,宫里的却不能,因为材料都是最顶级的,有的掉了几块珠子,都是要去内务府找原料的,让他帮着补,说是给他玩,其实还是在催他回宫。

明慎叹了口气,笑了:“好好好,我不跑的,玟玟,咱们一起回家吧。”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大佬!为啥答案全是略――ummm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下――赫缇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上――赫缇 2019-11-02
[其他]定情湖传说――海王子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下――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上――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下――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上――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四) ――红尘滚滚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三) ――红尘滚滚 2019-11-02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