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撒娇(包子)下――不是风动

不是风动 2019-11-02 14: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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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明慎到底还是没能在十三号之前回宫,他带着小公主四处转了转,一不留神就玩晚了,干脆再在家中歇一天,预备明日早晨赶去宫中。

他把玉玟哄着睡在了自己的房间,决定今晚熬夜守在门边,免得小公主遇到什么不测。他觉得玉动不动就放小公主出来的举措非常不合适,故事中的刺客那么多,他都不放心,玉这个当兄长的是怎么能放心的?

霍冰听说了玉要带他去春猎的事,又问了问随行人员,明慎表示他不知道:“我没有去过春猎,不过按例是五品以上的官员要去,本来我是没有资格去的。”

霍冰道:“哦。”

他垂着眼,好像在默默思考着什么。明慎一看到他哥动脑筋就紧张,生怕他从玉这几天的大动作中看出点什么,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道:“哥,你不问问为什么我会去吗?”

“凑数呗,还能咋地,就你这小模样往那儿一站,也是赏心悦目啊。”霍冰懒散地道,“朝中谁不知道你长得好?我上回还听说他们给你们取了个外号,就叫兰台双玉……别这么看我,哎哟哎哟别哭我的乖慎慎,我的意思是皇帝爱重你,上回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这回当然要再接再厉好好哄你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明慎木然道:“哥,我没有哭。不过兰台双玉……兰台我知道是指我们御史台,可是还有一个是谁?”

“那个抓鱼啊。”霍冰琢磨道,“他好看吗?其实我觉着他没有你一半好看。他长得是不是太正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抓回去严刑审问的脸,你觉得他好看?”

明慎道:“行了,哥,人家叫卜瑜,而且卜大人是出了名的唇红齿白丰神俊朗,是我们御史台的着名背锅侠和青年才俊,他对我很好的,而且他不是还要陪你去看腿吗?”

说着,明慎又认真捏了捏自己的脸,疑惑道:“可我长得不正经吗?哥哥也从来没说过我长得不正经呀。”

“去去去,别在这儿跟我废话,我的慎慎天下第一好看,快去念书给我听,现在是我的药浴时间。”霍冰道,“不知为何听说捉鱼兄因为要陪我这个瘫子去治病而去不成春猎玩,我还有点高兴。去拿书罢,阿慎,今日我想听你读霍光传。”

明慎就跑去找了书。他念完后,霍冰也泡完了,明慎就跑过去扶他出浴,给他擦身,再把他抱回轮椅上,一路推到床榻边。霍冰挡了挡他的手,自己爬上榻,再安静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等待着明慎给他捶腿按摩。

这是兄弟二人在江南留下来的习惯。霍冰的腿并非毫无知觉,只是疲弱无力,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抄家的当时他脊背挨了人一记闷棍,从此就站不起来了。

头两年是什么知觉都没有,后来好好养着,慢慢有了一些知觉,时有时无的,经常生出锐痛来。霍家与明家不同,根基深厚,霍冰之后就被接去了霍老将军的故人那里,从小辗转多处求医,只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他向来不麻烦其他人,于是自己学了按摩术,准备趁自己还按得动的时候多试试,不用仰仗谁。可明慎这个家伙到江南不到几个月,闲着无聊就跟着他学来了十成十,经常拿他练手,把他按得吱哇乱叫,霍冰从此也开始偷懒了。

明慎卖力又认真地给他按着腿,霍冰静静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皮,低声道:“慎慎。”

明慎抬眼看他:“嗯?”

霍冰道:“此次春猎,你要将公主看好。”

“公主?”明慎有些诧异。

“如今内宫空虚,陛下尚未立后,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妹妹,驸马之位人人觊觎——虽然公主还只有十岁不到,但早日成婚,驸马入宫照顾的先例不是没有。有些人的下作手段你是想不到的,具体我不多说……你明白吗?”

明慎立刻紧张了起来:“我明,明白了,可小殿下周围都有侍卫的,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霍冰道:“小殿下喜欢你,你寸步不离她左右就是了。退一万步说,万一小殿下日后对你生出点情意,咱们家有个驸马爷,也能光耀门楣不是?”

明慎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霍冰的视线锐利如刀:“为什么不?”

明慎被他的视线唬得一愣。

他哥还不知道,小公主对他这么亲热并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对嫂子的那种喜欢,因为在明慎这里,小姑娘能得到许多在玉那儿得不到的自由和关照。

不过明慎还记得自己光耀门楣的志向,这会儿就开始琢磨:玉玟既然是不可能嫁给他了,那么嫁给他哥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最重要的是,还要看玟玟喜不喜欢,小姑娘也不是什么交换地位的筹码,她本人的意思是最重要的。看玉玟推着霍冰的轮椅疯跑的架势,好像是不讨厌来着。

明慎觉得有点愁,心里已经默默有了计划,准备过些天去旁敲侧击问一问玉对玟玟的驸马人选有没有想法,要是还没有,他就推荐一下霍冰,虽说可能性小,但也要试一试,毕竟他觉得霍冰是他认识的最靠谱的人了。一想到可能会有王跋那样的丑东西对这个整天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虎视眈眈,他就很不高兴。

如果玟玟不要他哥,那么他也可以请玉帮他哥安排相亲,至少先解决一下终身大事。

他打着鬼主意,老老实实地道:“不为什么,哥,我会尽力试一试的。”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咱们家的人要安身立命,唯有再次得到皇家人的垂青。”霍冰道,“哥哥觉得,你一定能行的。”

明慎胡乱应了下来,心里滴溜溜地打着他的小算盘,溜回去守着玉玟睡觉了,全然不知自己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霍冰一向是对他心中的小九九摸得门儿清的,两年间,他连明慎第二天想吃什么都能猜到,此时定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霍冰看着房门关上,唇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小兔崽子,倒是会想,别说公主了,就是普通姑娘家,也不愿意嫁给一个瘫子的。”

******

第二天清晨,明慎和玉玟一起赶到了宫中,头上星子高悬,深春的早晨还有些冷,他见到了玉,本以为玉会生气他迟到了一晚上,结果没有。

玉看了看他眼上偌大两个黑眼圈,问道:“没睡好?”

他走过来摸了摸明慎的手,发觉他指尖发凉,于是让人拿来了狐裘,贴近了给他围上,又温柔地问道:“困吗?下午出发,你回朕的寝宫歇息片刻罢,朕忙完手头的事再过来陪你,稍后我们一起用饭。若是你饿了,便和玟玟先吃。”

玉的眼神很古怪,好像是努力做出温柔的神情来,但由于平常绷着惯了,故而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那声音也温柔得不像话。玉平日里说话都是颐指气使的态度,最好时也是淡漠如水,什么时候转了性?

明慎怂如鹌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玉额头贴了贴:“哥哥,你没事吗?”

玉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朕没事,你这么问的意思是觉得朕应当有事吗,阿慎?”

明慎一看他重新凶了起来,放心了,扯着玉的袖子道:“那我先去睡一会儿啦,哥哥。”

玉又开始放轻声音说话了,温温柔柔的:“好。”

明慎:“……”

他觉得玉魔怔了。

更魔怔的是等他睡醒起来后,玉还派人给他送来了一本《皇后规矩》,前半本是歪歪扭扭的洋文,他看不懂,往后翻才找到一位同事的笔记——他们御史台的一位小翻译,平常负责将各种蒙语、维语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语言翻译成官话。

原来是本故事书,大致是说西洋也有类似女娲和皇帝的神仙,只不过这对中的男神仙荒氵壬无度,经常四处寻花问柳,搞得他的妻子很生气,天天查岗追打,经常搞得丈夫颜面扫地。

玉在这里用朱笔批示道:“皇后应善妒。”

明慎:“???”

他原来研习的版本,不是都说“妒为失德”么?

往后看,是那个男神仙四处播种的传奇,玉再次批示道:“不足为道也,得一人长相守方是正道,得皇后一人足矣,帝后共勉。后宫三千不如一人长久。”

明慎:“???”

他捏着这本书,觉着有点烫手,讪讪地感叹道:“原来哥哥还这,这么纯情的。”

他现在觉得这本书大约都是胡说八道,玉给他看着玩玩的,于是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对他的哥哥很放心,年少时玉或许想过令心上人宠冠六宫,但也没有到不封妃这么离谱。

片刻后,玉匆匆回来跟他用了饭,席间连话也没说上几句,立刻又出去了。

明慎直到下午才又见到他。玉立在长宁殿前,回头看了看殿外乌泱泱排好队陆续乘轿的官员们,忽而道:“宛陵明氏,过来与朕共乘。舟车漫长,陪朕下棋解闷。”

明慎其实不会下棋。但他也知道这是玉给他单独的荣宠,怕他在小轿子里颠簸到,于是乖乖地跟着玉钻进了轿车。按规矩,他这种五品不到的芝麻官要坐内务府加派的青布轿车,里头不配备茶水果盘,也不配柔软的坐垫,而且一车要挤四个人。

本来是相对着坐下,玉直接伸手把他拉了过来。明慎差点跌到他怀里去,好不容易才在玉身边坐稳了,又被玉拽了过去,这次是结结实实地被他抱进了怀里。

明慎赶紧戳他:“陛下,这还是外边。”

“这是里面。谁也看不到的,阿慎。”玉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口吻平静,“一会儿下去后就抱不到了。”

明慎小声道:“……陛下近来仿佛格外粘人。”

“嗯。粘人不好么,阿慎?”玉低低地问道,“朕想你想得紧,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想你。”

明慎心想果真是他太久没回宫,玉又开始不正经,连说话都变得这样奔放了。他微微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继续小声道:“早让您采选秀女,在宫里多放几个娘娘什么的……”

话没说话,他整个人被玉拎起来,整个人掉了个个儿,被玉横着放在了膝头,单手按住。

他眼前天旋地转的,片刻后,才看见了玉压近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玉问道。

明慎不敢说了。

“朕那日找你后回来想了许久,也听旁人说了一些意见,程一多跟朕说帝后亲密无间,说话也应当无所保留,朕认为很对。”玉道,“朕早就想告诉你,朕喜欢……”

明慎眨巴着眼睛瞧他。

玉硬生生顿住了话头,压在心间长达十二年的秘密让一切紧张、无措都无所遁形,又被他用浮于表面的镇定掩饰了过去——尽管掩饰得不怎么好,尽管这个秘密或许只有明慎不知道。

他说:“朕喜欢……”

明慎疑惑道:“喜欢什么?”

“朕喜欢男子。”玉一锤定音,“阿慎,无论你记得的朕是怎么样的,朕从来不曾喜欢女子,从小到大,我也没有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第28章

明慎睁大眼睛看他,好像一时间有些茫然的样子,再等到他意识到过来时,脸又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好像不小心窥破了什么秘密,眼睛望着玉,脑海中却是以前他们二人在冷宫的某一天,某个凉爽的夏夜,他在凉榻上铺了一块布,就在树底下睡了起来。

程一多用熏香驱散了庭院长草中的蚊虫,他身边燃着一支破败的蜡烛。远处的宫闱里,有不知名的娘娘命人点起夜火,大放孔明灯,喧嚣声很远,浮花似的飘动在人眼前。

玉那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练剑,离他不远,剑气破空的咻咻声让明慎觉得很安定。

他本来是在翻看一本从据说闹鬼的戏楼里找到的书,一本十分普通的情爱小说,可是没料到后边还有配图,他随便一翻,便看到那画上有两个面目模糊的人,连男女也人不太清,正热火朝天的做着什么事。

以前他的书都是玉给他挑的,连带着这本也是,明慎也不知道为何玉要把这本书拿来给他看,他只是瞥见了那画的一角,下意识地想要把书丢出去,觉得这是不好的、违背他原有的认知的。但他鬼使神差的看了下去,还有旁边那段露骨的话,看得他面红耳赤,心砰砰直跳,连带着身体内部也生出了一种极为奇异的酥麻感,让他觉得有些干渴。

他想接着继续看,又不太敢了,因为他瞧见玉原本背对他,在一个木武童便练习折腰锁喉,大约是练好了,便停下来坐在一边稍作歇息,面对着他,视线随时都有可能扫到他这里。

他身后便是冷宫的小池塘,夏日也有几处绿叶红荷,在夏夜的风中微微摇荡,带着清澈的池水一同泛光。兴许是觉得热,玉随手鞠了一捧水浇在身上,又俯身伸手去扯池水畔的荷叶,腰背、手臂上显出流畅俊美的曲线,水滴滚落,在他乌黑的发间晃动,坠出更加细小的水珠。

“阿慎,菱角吃么?”玉问道,“我找到一个菱角。”

说着就要站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

明慎赶紧道:“我不吃,我要睡觉了,哥哥。”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紧将那本书反手扣在小凉榻边,然后把小毯子拉到脖子以上,干脆把脸也盖住了。

他整个人被闷在小凉榻上,热得跟蒸笼似的,憋得受不了了才露出眼睛和鼻子,小心地呼出一口气,偏头去看日落之后藏在夜幕中树林的剪影,看了一会儿后觉得害怕,于是又翻过来,面对着玉的方向。

玉已经拿了灯过来,在池塘边温书了。他们没有冰块,只有靠水边的凉风解热,玉的头发还没有干,衣裳也是他平日里练剑穿的那一套,干净简单的暗色短打,裤脚扎在短靴上,单手撑地坐着,显出修长有力的一双腿来。

明慎就这么看着他睡着了。

也是这次短短的睡眠中,他做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绮梦。

梦到了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如今再来回想也只是空白一片,但他唯独记得了那个灯光照耀下的夜晚,玉席地而坐,在池塘边低着头看书的模样,明明隔了三五尺的距离,可他就是能感觉到玉当时刚歇下来、微微急促的喘息和水光涂抹的喉头。

最后醒来时,天已经黑尽,大殿里的灯亮了起来。听声音,他知道程一多在给他们烧水,晾巾帕,预备着让他们这两个娃娃擦身沐浴,但他不敢起来,甚至不敢睁开眼。

他发觉自己腿间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湿润黏糊的一片。

明慎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尿床了。

他身体从小就不好,一直尿床到五岁才好,他母亲没少拿这事笑过他,可他现在已经是十三岁的小大人了,为什么还会尿床?

他羞于启齿此时,也从来没告诉过玉和程一多他曾经尿过床的事情。他想要偷偷溜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裤子洗一洗,可是他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只有一动不动地夹紧双腿,差点哭了。

因为玉在他身边,轻轻为他摇着扇子。

他怕被玉察觉到,醒了也装作没醒,可心里越来越慌——他不可能一辈子装睡,一会儿玉要和他一起洗澡的,脱衣服时肯定也会被发现。

他要怎么办?

事实不容得他多想,也并没有给他很多时间。明慎还在紧张慌乱时,突然就听见玉收了扇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醒了,阿慎,回去睡,你这样要着凉。”

他被拍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凉榻上滚下去。

见他反应这么大,玉有些疑惑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几乎是同一时间,明慎整个人抖了一下,赶紧躲开了他的手,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耳根变得血红。

就是玉碰他的那短短一瞬,他忽而再度被梦中那些迷茫的心悸包裹,惊得他连东西南北都要找不着。他还死死地拽着他的小毯子不放。

玉觉出了他的反常,一时间也严肃起来,怕他又是生病了不肯说,搞出什么幺蛾子,上来就按住他,像是抓猫儿一样捏住他的后颈皮,把他严严实实地制住了,另一只手不容拒绝的就去掀他的小毯子:“还闷着,知道你怕冷,可三伏天也不至于闷成这样,过几天伤风了又要忌口,是不是还要哭?”

明慎躲来躲去,眼睁睁的看着他抢走了自己的小被子,又要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边抱着他往里走一边剥他的衣服裤子,预备把这磨人的小家伙丢去浴桶里洗洗这一身的汗。

玉还没觉出什么,明慎首先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不肯走,且执意要玉把他放下来。

明慎很少哭,玉一见他哭,深觉事态的严重性,赶紧将人放了下来,拍他的背,轻声问道:“阿慎,怎么了?”

明慎本来以为自己这样任性会挨骂,结果没有,还得到了玉的温声安抚,一下子就哭得更大声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打嗝:“我,哥哥,我,尿床了。”

玉听了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裤子,见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湿痕,哭笑不得:“阿慎,你是不是做梦了?”

明慎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玉也没有问出什么,只考虑到明慎的自尊心问题,让程一多回避了,又抱着明慎去洗澡。

衣裳裤子一脱,玉也就明白了。

他把明慎放进浴桶里,告诉他:“哥哥帮你保密,好不好?不哭了,这不是尿床,着是正常的,每个男孩子长大时都会这样,这样代表你很快就会长成大人,可以和喜欢的人成亲生宝宝了,这不丢人,阿慎。”

明慎红着眼睛问他:“那你,你也会这样吗?”

玉怔了怔,而后笑道:“会,只不过没叫你发现罢了。你乖乖的好不好?洗完澡自己去把裤子洗了,我不告诉别人。”

明慎立刻不哭了,乖乖地答应下来,洗完澡后就蹲在池塘边洗裤子。玉帮他望风,程一多问起来时,就说自己和明慎找菱角时不小心滚进了泥里,所以弄脏了裤子。

即使这样,明慎依然臊得不敢跟玉说话。晚上玉提溜着这个小东西一起睡觉,就发现明慎粘着他,跟个八爪鱼一样粘着他不放。

夏天实在是闷热得紧,玉耐心地把他推开,可是过了一会儿明慎又要黏上来,就是不肯撒手,而且一定要把脸贴在他怀里,不肯看他,也不肯看其他人,仿佛这样能减轻他的害羞似的。

后来玉也懒得管他了,他起身拎条被子,明慎也要赶紧调整姿势,继续扒着他不放,弄得玉笑着捏他的脸皮:“怎么这么磨人,你是不是一个小嗲精,啊?嗲精,你这样,还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要你。”

明慎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不说话,安安稳稳地缩在他胸膛前。今天玉的怀抱对他来说格外有吸引力似的,在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抱着不撒手了。

只记得心脏的跳动,砰砰、砰砰。

大抵每个人年少时或多或少都会生出一些朦胧暧昧的东西,不好称之为情愫或是其他,在每个人想明白之前,就像仲夏夜的花香一样,轻轻飘飘地在时间中散去了。

那个狂热崇拜着、恋慕着玉的少年,在知事之前,便被两年前的诀别一刀斩断,化成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幻梦。

明慎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这段过往,他看着玉的眼睛,连思绪都一下子放空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半晌后,他讷讷开口。

“所以朕不封妃,没有什么问题。”玉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即使无嗣,我依然可以扶持玟玟成为女帝,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男儿做得,女儿家做不得的。”

明慎嗫嚅道:“这会很难……”

“男后有先例,女帝亦然,朕谋这个皇位,无非便是将难事做成,只要朕想,一切都可以做到。”玉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呢,皇后?”

明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几天他的胡乱猜想总是能成真,比如玉跟他来道歉了,比如玉竟然真的没有封妃的打算……他头一次认识到,玉虽然如今做了皇帝,虽然性情大改,但仍然和当年一样冥顽不化。

他小声道:“那,不封妃,不要女子的话……”

玉打断他:“你要是敢说要给朕送男人,朕这就把你丢在路边。”

明慎:“……”

他没敢说他刚刚真的这么想的。

他感到玉覆了上来,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闷闷地道:“朕知道你是个木头性子,死活不开窍的,跟你说什么你也不懂。”

明慎听到这里不乐意了,他道:“陛下您也是一样,还来说我,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话一出口他就将自己惊到了,这声音又黏糊又软,简直是在撒娇了。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他自己恐怕也有些魔怔。

玉又去捏他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紧张:“是,朕是木头,可是阿慎,枯树逢春听过吗?如果朕说,朕想同朕的阿慎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学其他人一样对你好,认认真真追求你一回——阿慎,你愿意吗?”

第29章

“臣……”

明慎张了张嘴,有些迷惘似的,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回答,更不确定自己要怎样回答——玉说的话显然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更像是某种霸道的命令,通知着他接受这一切。

“没有什么臣不臣的,阿慎。朕把你当成唯一的皇后,懂了吗?朕……喜欢你,不愿与你分开,你懂了吗?”

玉捏完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用双手捧着他的头往下按了按,按得他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像是逗小孩儿似的轻轻哄道,“朕的阿慎说,愿意。”

明慎闭口不说话了,就那样睁着明亮的眼睛望他,眼里也带上了一些无措的笑意,就像他小时候每次过来哄玉一样,明明比他小五岁,可就是觉得他比他更孩子气,需要照顾一样。

玉低声道:“……在笑什么?”

明慎小声道:“臣本来……就是为您而活的。”

玉怔了怔。

明慎说完了后半句:“又哪里来的……愿不愿意的说法。如果不是您不要我,我也是不会不要您的。”

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去,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可眼睛却是朝他这里看过来的,偷偷看他的模样,清澈如昔。

那个两年前的明慎又回来了——这一瞬间,不止玉,连明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仿佛心脏遭受一记重锤,把他们带回那个用伤口封存的夏天,他们的第一次别离。

十五岁的少年哭唧唧地坐上了去往江南的马车,最后嗓子都哭哑了,大病不起,此后两年闭口不提自己在京城的经历;而另一人在王城中度过了七百多个孤独的寒夜,从最黑暗的秘密中兵不血刃地厮杀出来,那段刀口舔血的日子里,夜夜都有人死去,他夜夜失眠,削玉削得手心崩裂,渗出血来。

他缜密地计划着,如同木匠的卯榫转轮一样精细贴合,想着与江南水乡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腥风血雨,想完后却总是会再梦见江南,他看见他一手带大的小伴读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繁华的街市走遍也找不到家,却没有一个人接他回去。

他也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他与霍冰早有联系,知道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亲弟弟,霍家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可那段时间,他甚而会为之生出憎恶来,连霍冰写来的信件都不愿看上一眼。

程一多道:“殿下,想是正常的,亲人别离苦,等事成之后,再把阿慎接回来罢。”

亲人?

他第一个念头却是,那个叫霍冰的人,他的小伴读的亲哥哥,怎么比得上他对明慎的心力?

他也不太明白。他知道自己在宫外有个妹妹,但他压根儿不怎么上心。以前他也试着跟明慎提了提——“如果哥哥再多收一个妹妹,阿慎,你愿意吗?”

结果是明慎闷了一整天,还躲起来哭过一场,被他找到时可怜巴巴地问他:“有了妹妹之后,你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玉就再也不曾提过此事,明慎也忘了。

他手段阴狠,登基前后的那段日子,旁人甚至用“豺声狼顾,鹰视虎听,乃一世阴鸷枭雄之主”来形容他[1]。巴结他、笼络他的人也源源不断地涌入,有跟他送美人的,送男人过来的也有——但他兴致缺缺,根本没碰过。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他送来了和明慎八分像的一个少年人。

那人兴许是打听过他寡欲的缘故,知道他前二十二年中有大半时间都被幽囚在冷宫中,只有一个长得乖巧可爱的伴读作伴,便以为他喜欢男人,且是喜欢那种样貌的人。

当年宛陵明氏被抄家,但并没有株连亲族,送来的少年也是明家人,论及亲缘关系,还是和明慎关系非常近的一位堂兄弟,曾在宫中唱木偶戏,是被有心人圈养起来存留多年的一块完璧。

连看人的眼神都学过,跪坐于地,乖乖巧巧的温雅样子,偷偷挑起眼角来看他。

他没有碰他,却在见到此人之后的一瞬间体会到了心悸的感觉——他透过这个人看见了明慎两年间的变化,从他十五岁起始,抽条长高,声音变得微微低沉,显出少年和青年之间独特的气韵。

其实这种变化从明慎离开他时就发现了——他的小伴读挂着泪水从他怀抱中脱离,背对他迈向宫门前等候的车马,他走路的姿态、拔高的身量,连带着越长越开的眉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和当年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弟弟重合了。

他不断想着明慎奶而软糯的声音,叫他“哥哥”的模样,也想象着他长大以后脱开童声,比少年的声音更顺和,比青年的声音更青涩,在梦境中响成一声暧昧的轻叹。

软软地叫他:“陛下。”

无可取代,无人能为明慎的替身。

不像是弟弟,那会是什么?

这个形象在他脑海里浮现不去,连带着拥塞了他的四肢百骸,在某个汹涌的深夜喷薄而出。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要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他想要他永远在自己身边。

这是他计划之外的东西,但这种愿望胜了过一切,胜过紫禁城巍峨的宫殿,胜过踏出囚笼的自由,胜过一切尘世已有的欢喜,胜过了他的生命。

第二天,他坐起身来,召来老太监。朝野都为立后之事吵吵嚷嚷,而他却无比轻松。

他笃定地道:“让阿慎进京,朕要娶他。”

******

繁华富丽的马车车厢内,年轻的帝王揪着身前的人细细亲吻,疯了似的,又深又重地吻他,要把明慎揉进怀里,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你再说一遍,再说给朕听一遍,乖慎慎,宝宝,你刚刚说什么?”

明慎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脸也红透了,磕磕巴巴地道:“臣是,臣本来就是您的人……”

——他不要你了,哭有什么用?你去画舫里跳舞卖笑,往后他南巡,兴许能多看你一眼。

——你要念书吗?好,我教你。我霍冰是无缘仕途了,正好有个你,我将把我知道的一切倾囊相授。

兴许是想起了什么,他觉得声音都有些阻塞,闷闷不乐地道:“只要您不要再,再把臣送回江南了……”

——放下了就好,阿慎,有些事强求不得。

他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自己,他花了两年的时间辛苦学习,拖着病体迢迢北上进京,无非是为了再次与他并肩重逢。

明慎伸手捂住眼睛:“臣不想再去一次江南了……”

第30章

玉看着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伴读单手捂着眼睛,不让他看出什么来,也不让他从声音里听出什么来,只能通过他的肩膀瞥见微微的颤抖幅度。玉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他拉进怀里,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我们不去了,再也不去江南了。”

明慎就擦擦眼睛,乖乖窝在他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玉拿指尖抹去他的眼泪,又揉了揉他的脸,捏着他的脸皮往上轻轻提,低声哄:“不哭了,阿慎,一会儿玟玟看到你了要笑的,说朕的皇后是个爱哭鬼,是不是,啊?”

明慎不看他,又把他的手拿开,只是不管不顾地接着缩进他的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玉换了个姿势来抱他,让明慎靠得更舒服,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温柔而认真地凝望着他的宝贝。

他一直都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要不是这一回明慎老长时间不回宫,还跟他吵架,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拿他怎么办好,也不知道要让他的小伴读闷到何时。

明慎慢慢地不哭了,他低低地道了一声:“哥哥。”

玉道:“嗯。”

明慎道:“我没有逛窑子,我是去那里做珠花修补生意的,在江南时,我哥也只是带我去看看,学着打茶围,他想让我和外人多说说话,我们没有钱和姑娘好的。”

玉道:“朕知道,霍冰将你教得很好,和当年比起来,朕的阿慎长大了。”

当年的明慎是什么样子的?世界里只有他与程一多两个人,天地囿于一方不大不小的冷宫里,不敢与外人说话,不知如何与人打交道,不思进取,只知道玉永远会宠着他,所以将完整的一颗心热切地放在他这里。玉曾经无法想象这个人离开自己的样子,明慎仿佛没有性格也没有喜好,一切意愿都以他为上,等到玉发现的时候,明慎已经乖得不像话了。

程一多说:“阿慎十五岁了,还是您不在跟前就不吃饭,这怎么行?他也不跟别人说话,您是不是溺爱得太过了?”

实际上他觉得明慎从未得到过自己的溺爱,他从来都是该打打,该骂骂,明慎犯错时就凶他,用细细的艾条打他的手心。

他未置可否,只问道:“玉林尉那边打点妥当了吗?”

“妥当了,万事小心,霍家和卜家那边让您注意刺客,人手不够,已经照顾不到咱们这边了。”

“好。就按原定计划走,我有能力自保。这几天,您就先去顾嬷嬷那里避一避罢。”顾嬷嬷是程一多的对食老宫女,不离不弃多年,曾经明里暗里关照过他们不少事,他拿起佩剑掂量了一下,视线停在了大殿角落里刚刚被哄睡着的明慎身上。

他与人议事,出去了不过两天时间,明慎眼巴巴地等他,却是两天没吃饭,两天没跟人说话,别人一靠近就很抗拒,一定要等他回来才肯放心。两天时间,这小家伙却像是瘦了不少的样子,连睡着时都没有了以前的甜美样子,显得忧心惶惶。

他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亲近的人之间思虑会有感应,他什么都没告诉明慎,可明慎却好似感知到了迫近的血雨腥风,而显得一日比一日不安起来。

程一多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微微叹了口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阿慎送走罢。”

“殿下……”

“霍氏此次愿助我一臂之力,想要的不过也是阿慎回去,朕不是他的亲生哥哥,自然没有理由再将他留在身边。”玉道,“等阿慎醒来后,你替我说罢。”

马车经过一段山道石子路,颠簸了一会儿,震得人也摇摇晃晃起来。

明慎被玉老老实实地抓着,还在继续坦白:“臣刚回来时烧您的圣旨,不是跟您置气,是因为烧习惯了……以前您和臣一起倒卖圣旨……有一回还差点被禁军统领养的昆犬咬了,您用玉轴把它敲走的,衣角也被撕碎了叼走一片。”

玉笑了,伸手捂住他的嘴:“朕知道,这事你便不必说了,阿慎。被旁人听见了怎么办?”

明慎眨巴着眼睛看他。

玉又扣住他的下巴,往那柔软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明慎闭上眼,以为他会继续吻下去,结果玉却放开了,这个吻从他的唇角移到他的肩侧,而后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他肩侧,整个人赖皮似的靠在他身上。

明慎身后无所依靠,被他压着要往后倒下去,他本想用手撑一撑的,结果看向玉的眼睛时就忘了,被玉伸手护着后脑勺,轻轻地躺倒在了厚厚的绒毯中。

马车宽阔,躺十个八个人都绰绰有余,遑论小小的一个明慎。明慎仰脸看着玉,玉冷不丁地又低头亲了他一口,而后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探向自己的衣襟。

明慎本来已经学会了不去脸红的——他知道玉会吻他,他在努力习惯玉吻他,可对于如今意义完全不同的身体接触,他仍旧感到战栗和惊慌。

“别怕,阿慎,你摸摸这里。”

那指引他的手指游移到前胸,划过一处比其他地方的皮肤微微粗粝的地方,有些扎手,也有些烫。

明慎睁大眼,一着急就扒了他的衣衫,揪着他的领子想要起身仔仔细细地看,却没想到玉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斥责一般地低声道:“不急。”

明慎躺回去,别过眼睛不敢看他,还想收回手指,可玉按着他的手不动。最后他放弃了,重新将视线放在玉衣衫散乱的前胸,小声问道:“……是伤吗,哥哥?”

“上回没看清么,阿慎?”玉捏捏他的鼻子,换得一个微微带着愠怒的眼神。

明慎理不直气也不壮地控诉道:“上回明明是陛下,明明是您……”

大抵上回玉并未中什么情药,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药性未退的说法。明慎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小声地骂:“太坏了,哥哥。”

玉看着他不说话,眼里盛满了笑意。

明慎又用手指去戳他的胸口,在那粗糙的疤痕上停留片刻,认真问道:“哥哥,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玉放松地伏在他身上,把玩着他的头发,轻描淡写地道:“是朕前年设计换掉东宫禁军,打斗时不慎让人捅了一刀,那时候人手不多,朕须得亲力亲为,不过扎得不深,救治得也及时,没出什么大事罢了。你看,连痕迹也不是很深,也难为你上一回没看到。”

明慎道:“好了,您不要再提上一回了……还有您能不能从臣身上下来,您好重……”

玉没理他,照旧压在他身上不动:“朕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当初扎得深些,现在也有理由对你喊疼,编造一些旧伤复发的理由来骗你心疼,可惜这伤实在是愈合得好,两年来一点动静都无。”

明慎瞪他。

玉道:“好,好,朕不说了,让朕这么抱一会儿好不好?”

明慎于是也不动了,安静地让他压着自己,又伸手去抱住他的脊背。玉低笑道:“怕是一会儿后,朕便舍不得下车了。”

好一会儿后,明慎才小声反驳:“陛下不要胡说八道了。”

“那便当做是朕胡说八道罢。”玉到底还是怕他被压住了憋闷,翻了个身,把他带到自己身上趴着。

片刻后,外头的太监高声唱道:“琴山御苑——到——落轿!”

接着轿子微微一沉,放在了地上。

帝王不出轿,身后跟着的几百个车辇,长龙般的宫人与朝臣都要出轿,低头跪拜于地。

明慎赶紧戳了戳玉:“出去了,哥哥。”

玉道:“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明慎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理好衣服便要下去。

玉叹了口气,坐回原处看着他,目光有些阴沉。

明慎已经熟悉了他这幅赌气的模样,他不慌不忙地把自己打点好了,又跪坐在他身前为他整理衣衫襟袖。一边动作,一边软着声音道:“很多人等着您呢,玟玟也等着你呢。”

玉低头看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此次春猎你与玟玟时刻同行,之前忘了同你说了。一见到你,朕就什么都忘了。”

“……”明慎挠挠头,忽而好奇地问道,“那个,陛下,不知道我能不能问,我哥来之前也让我照顾好小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么?其实我也不太放心玟玟,要不要多加派几个侍卫?我觉得我不是很能打架,危急时刻大约也帮不了什么忙……”

玉道:“告诉你是可以,不过不是现在,今晚来朕帐中,朕亲口告诉你。”

“……”明慎这次脸颊是真的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他干巴巴地道,“臣告退了。”

“等等,衣裳还没弄好,你让朕就这么光着出去?”玉示意他看自己还没扣上的衣襟口,“就这么走了,阿慎?脑袋不要了?”

明慎看都不敢看他,本来已经退了几步,又不得不上前去接着帮他扣,但是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竟然有了几分敷衍的意思了。

甚至停了下来,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玉胸口那片浅淡的疤痕。

玉:“?”

明慎小声道:“臣是不会就这么走的。”

玉道:“那你想怎——”他一个“样”字卡在了喉咙里,被明慎的动作生生打断,接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明慎俯身,飞快地在他的伤口处亲了一口,微凉柔软的唇瓣驻留片刻,接着一个温软滑润的东西探了出来,是明慎的舌尖。

他轻轻地在那上面舔了一口。

没等玉反应过来,明慎几乎是原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窜出去了,灵活得好似一只兔子。留玉一人愣在原地,许久过后都没回过神,耳根发红。

第31章

这次春猎一共要举办三天,明慎自下了马车后,便一直跟玉玟在一起。

小公主在人前倒是十分端庄,骄傲美丽的模样,像一只优雅的小孔雀。在人前,她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明慎的依赖和喜欢,明慎慢慢地感觉到,霍冰、玉甚至小公主自己都知道为何把他们绑在一起,可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他也悄悄问了玉玟,玉玟同样悄悄地回答他:“我答应了皇兄不告诉你的,皇嫂,因为你猜不出来,就会去问皇兄,这样皇兄又可以有理由见你啦。要是你考虑得再晚一点,说不定皇兄就能在晚上见你啦,你懂的。”

明慎:“……”

玉玟还有点扭捏,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还有就是,和皇嫂在一起的话,教我念书的女官娘娘就不用过来了,跟她在一起不好玩。”

明慎这才松了一口气,慈爱地拍了拍小公主的头。

用饭时,天子与朝臣效魏晋流觞曲水法,沿着一条曲折的溪流设下宴席,上至内阁首辅,下到明慎这样的芝麻小官都分得了一杯鹿血酒和一小盘鹿肉,皇亲国戚由宫人伺候着烤肉,其他大臣官员则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炙烤。

那鹿由玉亲手猎得,论到猎场英姿,在京中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中也一骑绝尘,明慎不曾目睹,但神官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了他当时的场面:

“陛下犹如天神下凡,神威英武,潇洒庄严,那鹿生长在山中已有千年之久,已经成了敏捷机警的精怪,可见到陛下时也会失去分寸,大乱阵脚。我等只见陛下拉弓,却不曾听见弓响;只看见鹿眉心一点红印,却不见箭矢……或许这头鹿生来便注定臣服于陛下脚下,从它遇见陛下的第一刻起便有了生命,同时迎来死亡……啊,多么凄美的故事!您应当去看看的,最美妙的场景应当是您骑着鹿从深林中走出,倘若陛下不认识您,定然也要被您那如同雪妖一般澄净的眼神所折服……这是何等曼妙的相逢!”

“请打住,我和陛下十二年前就认识了,这头鹿也已经死了,而且我看过了拔下来的箭头,程公公刚去处理掉。”明慎道,“您到底是干嘛来的?”

神官立刻打住,老实承认:“臣是来蹭饭的,我们管社稷坛的这些人只有我一个来了,我仿佛和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

玉玟坐在明慎身边,嫌弃地把面前的菜肴推过去:“你快吃,吃完了赶快走,不要挤在这里打扰本公主和嫂嫂叙话。”

“没问题!”神官表示了十分的服从,迅速地给自己扒拉了一大碗菜肴,捡到了宝似的捧着准备端走。明慎叫住他,又给他递了一串葡萄,神官接过来时突然一拍脑袋,叫道:“差点忘了!陛下让臣给您带一盘肉,臣这就过去拿来。”

明慎:“?”

他看了看桌上他和玉玟加起来的鹿肉分量,道:“不用了罢,我和玟玟都觉得鹿肉太腥。”

神官却坚持道:“不,陛下坚持一定要给您。”说着,他跑远了,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急匆匆地奔回来,拿来一盘肥嫩红润的肉来,啪嗒一声放下了。

明慎看了看这盘红肉,又看了看案板上红白相间的肉,奇怪道:“这有什么特别的吗?哥哥知道我不怎么吃荤腥,尤其是肥肉,所以把瘦肉攒着给了我吗?”

“非也,非也。大人,这是鹿颈肉,最精的部分也仅此一块而已。陛下本来的意思是送猪颈肉,不过猪颈肉如今遍地都有,故而专猎了一头鹿,以鹿颈肉赠给您。”神官道,“陛下说您会懂,臣便退下了。”

玉玟探头探脑地问:“啊?什么?知道什么?玟玟也想知道。”

明慎却怔了怔。

案板上的肉还带着血水,他自小厌恶荤腥,更不喜欢生食,去菜市场买菜也要退避三尺,此刻却十分奇异地没有生出反感来,只是看着看着就脸红了。

他跟着霍冰读过史书杂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数百年前,王朝初具雏形时,肉是非常难得的东西,皇帝出巡,有百姓进献一头猪,也要将最肥美的一块颈子肉进献给皇帝,而其他人不敢染指。

“元帝始镇建业,公私窘罄,每得一,以为珍馐。项上一脔尤美,辄以荐帝,群下未敢先尝,于时呼为”禁脔“,这便是禁脔一说的来源,虽然如今人们提起来,总是不免带着点狎昵和讥讽的意味。

明慎感到一道带有深意视线投在自己身上,于是顺着溪流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玉含笑看着他。

二人的位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在一段弯曲溪流的头和尾,其中无人阻挡,只有茂盛的竹林,明慎抬头便能看见玉,却看不见他身边聒噪的大臣。按规矩,他应当去下游最末尾的地方喝几分残羹冷炙,但程一多却直接把他和玉玟领到了这里,旁侧只远远地坐了几个女官和官阶不高的讲学翰林,看上去仅仅是为了陪伴公主,故而有了离玉这么近的资格。

玉玟还在叽叽歪歪,努力戳他,央求他:“见隐哥哥,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你快告诉玟玟,你不告诉,玟玟今晚就会一直想这个了,睡不好觉的。”

明慎咳嗽了一声,道:“您长大了就知道了。”

“啊,我知道了,反正皇兄总是翻不出来新花样,送来的肉想必也是什么最珍贵的部分之类,大概意思是你是他珍惜的宝贝什么的,哼,见隐哥哥,你不要被皇兄骗过去了,他这个人是个闷葫芦,你一定要让他亲口对你说才好。”

玉玟说着开始自己学着烤肉玩,又勒令宫女太监不许靠近。明慎怕她被热油灼伤,于是赶紧起身动手,指导、看护着她,这么一忙,也没有功夫去瞅玉了,偶尔在忙活的间隙往上看一眼,却见到玉也不再看他,而是跟其他几个老臣谈笑风生。

比起上个月,明慎在朝会时见到的剑拔弩张,两派分庭抗礼的阵势,如今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玉明显变得更加自在、更有威势,大臣们对他的敬重和畏惧也越来越明显。

他请假一个月余,对宫里事的事没怎么听说。回宫之前,霍冰除了让他好好陪伴小公主以外,还大略提了提最近玉的动作,明慎此刻想起来也有些模糊,只大略记得霍冰道:

“上回你和王大人送美人被罚的事,虽然在外看来这是咱们陛下为人正直,且爱重王跋,但有张念景那个老狐狸在,也会知道这一拳是打在了棉花上。他们后来还送了不少东西,什么神兽白龟,东瀛麒麟等等……陛下都是偶尔收偶尔不收,态度叫人捉摸不定,他们这下也没办法了。”

“再就是废除童子科一事,此举一出,天下文人才子欢呼雀跃,才子纷纷写诗称颂陛下圣明,要参加科举的考生也是高兴死了,童子科的名额没有了,便多匀出来给正经科考,总是机会。不要小瞧文人的威力,那些人都是一首诗惊一座城的才子,他们怎么说,大致也便是天底下人会怎么说了。”

“除此之外,禁军统领换人了,玉林尉将军受贿被弹劾下狱,江浙巡抚、两广总督换了人,六部中有几个看着也要下台了的样子,从此陛下身边无懈可击,整个天下的民、兵都在彻底掌握在他手里,张念景除非造反,又要怎么去与现在的陛下抗衡呢?更何况,他若是造反,于礼义不合,我相信他也不会那么傻。”

“总而言之,你不必担心,你的陛下比你想象得能干得多。”

明慎回想着霍冰的话,又看见宫人送来了新鲜的河虾,去筋剥皮,放在炭火上炙烤,仍然时不时地跳动一下,把旁边的小公主吓得一跳。

……大势已去,可那些人会不会也想炭火上的鱼虾,拼着最后一口气,最后挣扎一下呢?

明慎仍旧有些担心。

越是到事件末尾,越是让人提心吊胆,正如他们当年的最后那两年,有任何一环不成,那么便将前功尽弃。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道:“虽然我不是很聪明,也不是很能干,但是好在哥哥和哥都很聪明,我听他们的话,到时候如果需要我,指哪里,我打哪里就是了。”

食物烤得差不多了,玉玟矜持地只吃了一点,说是要在人前保持淑雅。剩下一大堆吃不完的、香喷喷的烤肉,明慎有点犯愁,最后思考了半天,决定一会儿打包送给神官。

唯独那一整条鹿颈肉,他完完整整地吃掉了。尽管后来有点撑,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入夜后,玉玟乖乖跟着自己的女官去睡觉了,帐篷离他们不远。明慎正想着今夜要不要也去玉玟帐篷外守着的时候,便看到他拜的师父乌云雅政带着人过来了,过来的还有一大群禁军守卫,于是也放了心。

神官也跑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道:“没人愿意和我一起住,都说我太聒噪,明大人,要不咱俩挤挤?我聒噪,您内向,咱来绝配!”

明慎:“……你过来罢。”

神官就乐颠颠地卷了铺盖过来,晚上时又出去了,说是要帮忙卜测第二天围猎的地点。帐篷里顿时又清冷了起来。

明慎想着玉今天早晨说的让他晚上过去找他的那些话,挣扎了半天后,还是找人问了路,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向了玉的营帐。

营帐中值守森严,守在门前的玉林尉将军有些面生,明慎正在猜测他是否就是霍冰提到的那个新上任的将军时,便见到那位将军主动对他行了礼,像是认识他一般让出了道。

他便知道,此人也是玉的心腹之一。

他也认认真真行了礼,又小声道了谢,而后走了进去。没料到他刚一抬眼,便见到一位衣着不整的美人含羞带怯地从明黄的帐篷中跑了出来,看那扁平的胸脯和骨架……还是个清秀少年。

明慎的脚步微顿。

玉紧跟着出现在帐篷边,神秘莫测地看着他:“爱卿,你怎么来了?”

明慎瞅了瞅那清秀少年离开的方向:“您白日……叫我此时过来的。您说会告诉臣问题的答案。”

玉闲散地道:“哦,那朕不记得了,爱卿请回罢。”

明慎又瞅了瞅外边,那个离开的少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他于是抚了抚袖子,俯身拜道:“那好,臣告退——”

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玉一把拉回来,塞进了帐篷里。

玉把他抵在角落里,扣着他的下巴,眼神带着些许的愠怒:“你这个人,连吃醋也不会吗?”

明慎望着他笑:“陛下,那人出去时衣衫散乱,唯独鞋齐整有序,若真是被我打搅了好事,显然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的破绽。您向来是最爱干净的,又怎么会准人不脱鞋便爬上龙榻呢?”

玉瞅他。

明慎又小声道:“您找人来演戏便演戏罢,还故意留这么大的破绽,生怕人看不出似的……”

“是,朕是怕你看不出,你看不出了,回头又一声不吭地跑了,朕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哄。”玉拉着他坐下,拉着他靠在自己怀中,低声道,“朕好想你。”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抬起头,在玉下巴上小心翼翼地吻了吻。

这个举动似乎立刻催动了玉,年轻的帝王提着他,把人放在榻上,而后整个人压下来,吻得缠绵又温柔,吻得明慎眼中泛起迷蒙的水光。他把人紧紧地圈在怀里,压得死死的。

每到这个时候明慎就乖得不像话,越发能激起人的占有欲,想要欺负他,直让人欺负得哭出来。玉扣着他的腰肢,低声问:“……怕不怕?”

明慎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他,清澈得正如他在林间看见的梅花鹿,也像宫中圈养过的一只幼年的小麝。他摇摇头,歪头道:“不怕的,哥哥。”

玉笑了笑,哑声道:“……不怕就好,上回你忘了,这回要仔细看清。”

……

然而,随着玉的细碎亲吻,明慎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看起来像是不舒服。玉立刻停了下来,俯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慎?”

明慎抿着嘴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推了推他。玉从他身上离开,而后把他扶起来,就见到明慎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明慎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道:“我,我下午吃多了,您压着我,我有点想吐……”

玉:“……”

他唤人煮了酸果汤送进来,喂明慎慢慢喝。

明慎边喝汤便瞅他,小声道:“那一会儿,还……吗?”

玉叹了口气,放下喂他喝汤的勺子,突然趁明慎不注意,伸手开始用力揉明慎的脸,捏圆搓扁,揉得明慎小声抗议起来。

“不做了。”玉道,“睡罢,以后有的是时间。”

明慎便喜滋滋的去沐浴洗漱,而后跑回来和他躺在了一张床上。

玉忽而想到问他:“怎么会突然积食?朕看你是该多吃的时候不知道多吃,不该吃多的时候却可劲儿塞。”

明慎委委屈屈的嘀咕道:“要不是哥哥你送那么大一块肉,我也不会……也不会这样。”

玉瞥了他一眼:“都吃光了?”

明慎老老实实地点头,又翻了个身从被窝里探出来,问他:“哥哥,你送那块肉给我,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意思是,禁脔,就是元帝那个典故……玟玟又告诉我,说是,像鹿颈肉那样珍贵的宝贝的意思。”

“所以你想问什么?”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明慎憋了一会儿,脸红一阵白一阵,小声道:“如今禁脔二字已经成了不好的意思,我想哥哥你大约不会拿这个来取笑我。”

“嗯,你说得对,还想问什么?”玉道。

明慎又憋了一小会儿,最后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问:“那臣可不可以说,是小殿下说的那个意思呢?臣是不是,是不是陛下心中的宝贝呢……”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玉提溜了过去。

玉凶巴巴地看着他,低声道:“……嗲死了,你这个人。”

明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羞得在冒热气,一动也不敢动。

没等他回答,玉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红着脸偏过头去,只安稳地将他圈入怀中,轻声道:“是,阿慎是朕的宝贝,你是朕的掌上明珠。”

第32章

这天晚上两人虽然没真切地做些什么,可是玉像是转了性一样,搂着明慎在榻上一本正经地将荤话说尽了。明慎听得面红耳赤,但还是被玉扣在怀里,特别乖地让玉碰,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微微挑起眼角,非常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看得玉一言不发,板着脸对着他又揉又捏,还要打他的屁股,低声斥责:“不许浪。”

明慎又觉得委屈,把脸埋进被子不肯看他,后来又不许玉动了,嘀咕道:“哥哥,我要睡觉了。”

玉又是哄又是骗,轻声地告诉他:“你引了鹿血酒,又吃了炙烤的鹿颈肉,燥热郁结,若是现下不解决,那么明日会头晕,说不定还会流鼻血的,阿慎。”

明慎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一听玉这么一说,倒还真觉得胸口有一些似有似无的烧心感,也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

明慎接着道:“您肯定又在骗我。”

“君无戏言,阿慎。”玉伸手把他抓过来,跟他鼻尖碰鼻尖,“况且就是骗你的,你也不该质疑,脑袋不要了么,嗯?”

明慎抬眼盯着他,避也不避,眼眸深处汪着的那一泓泉就这样直直地砸进玉的眼中。两个人离得太近,明慎眨一眨眼睛,柔软的睫毛便抵着玉的眼睫扫下去,痒痒的。

他像是不知道怎么抉择一样,瞅了玉半天后,不情不愿地道:“那您骗罢。”

……

拜玉所赐,明慎这一晚上睡得十分沉,第二天醒来后已经快要日上三竿。

程一多进来伺候他穿衣洗漱,又告诉他:“陛下去了东边山头围猎,见您睡得熟,便没让打扰。您想过去看看吗?”

明慎想了想:“我不会骑马,还是不过去添乱了,而且哥哥和我哥都让我看好玟玟,春猎时人多眼杂,我想过去守着玟玟,总感觉还是自己亲眼看着才安心。”

程一多含笑看着他,也没多说什么,低头为他布菜。老人像是早料到他昨天吃多了,今早上胃口寡淡,故而特意让人准备了爽口的清淡菜品。

明慎一边吃着,一边问了程一多昨日春猎的盛景。没了神官的马屁,程一多的叙述则显得简单直白:“玉氏亲族凋零,陛下登基那次好些人没赶来,今年算得上是第一次宗室齐聚。亲贵世家泱泱二三十人,无一不是拔群的人中龙凤,可惜无一人赶得上陛下英姿。”

明慎好奇问道:“有多风光?昨日我听巫寒大人说了,可是他说话一直都很浮夸,我便以为只是寻常的拍马屁。”

程一多笑了:“神官向来好夸张,不过从来不信口雌黄,偶尔还是能听一听的。”

明慎放下筷子,全身关注地听着:“这样吗?”

他从程一多口中得知,此次春猎中,玉本就是存了些造势的心思的。其他人或许也提前察觉到了,各怀鬼胎地作了些准备,例如王跋之流,便派出了自己的亲儿子上场猎鹰,结果鹰连根毛也没找到,反倒是被乌云雅政的儿子乌云烈截了胡。玉则放开了打了一场猎,让所有人看见了他意气风发归来的盛景,一头梅花鹿、一只虎、三匹爪牙锋利的狼,毛皮完整,均是一箭毙命,带回来时几乎都不见血。

那三匹狼本是意外之物,他们在猎鹿的时候被它们发现——鹿负伤逃跑,即将被拖回来之前,一只狼突然窜出来叼走了它。

这山野间的狼群都成了精般机敏,有一头狼出现,则说明附近必有狼群。当时玉打头阵,赶到地方时之看见狼窜走时猎物拖在地上的血迹,还有深浅不一的厚重脚印。而他们身下的马匹都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玉下马,低头看了看那偌大的脚掌印,笑道:“好家伙,是狼,不晓得是不是狼王。”

“陛下,回去罢,这一带的狼凶恶且狡诈,而且我们没有马了。”有人提议道。

玉道:“谁说没有?乌云烈,把你的马牵来!”

那叫乌云烈的年轻人笑了:“陛下的马是吐鲁进贡的汗血宝马,那边的马匹都经受过狼群之患,故而害怕;而臣的马是养在家中马场的,虽然十年不曾见天日,但唯有它可坦然不惧虎狼之威,这种马,家父命名为‘青宫’。”

那马温驯,乌云烈又拜道:“请陛下尽力奔驰,臣自小身无长处,唯独脚力尚可,无论如何都将追随陛下身边。”

玉便骑着独马进了山,他不表态,剩下的年轻人们也不敢回去,只能尽力追赶,然而走到深处,听见狼嚎声时,却是见到道路越来越曲折险阻,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了。

这些人左右为难,悲观点的都已经开始骂乌云雅政胡乱安排儿子作秀,万一将皇帝撺掇得命都没了,他们这群人都是一并的死罪。正在他们人心惶惶的时候,玉却架马飞奔而出,马背上驮着三张血淋淋的狼皮。乌云烈跟在他身后出来,背着那头死去的鹿。

程一多讲到这里的时候,告诉明慎:“阿慎,你真该去看看的,陛下从里头出来时就像神仙一样,所有人都跪下来参拜他。乌云小公子出来告诉我,他们遇到了狼群,但无一只狼敢近身,陛下只笑着说,从前从书中听闻杀惯狼虫虎豹的猎人气息不同,会令野物退避,没想到是真的。”

明慎听得非常激动,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连饭也不吃了,央求程一多再多跟他说一点,这时候倒是真心实意地开始后悔没能跟着玉一同去围猎。

玉武功好他知道,小时候两个人玩投壶,玉从来没输过;后来程一多给他们编了个很轻的竹球,他们拿来蹴鞠玩,明慎就从没抢到过球。还是每次玉看他委屈巴巴的,会主动让一让,给他放水。

还是程一多看他好像有点沮丧的样子,又安慰道:“您同陛下在一起的年月还长,这次事情太多,您也玩不尽兴,陛下已经在计划今年秋日里出来一回,不带其他人,阿慎,你也不必失望。”

明慎道:“我没有失望的,我很为哥哥骄傲。”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套路呢?霍冰的言传身教听多了,刚刚程一多转述时,他也听明白了那些官场中的潜台词,所谓名为青宫、十年不见天日的宝马良驹,青宫即是东宫,玉是在借乌云家人之口立威。乌云氏也借此机会上表忠心,两边都满意,难怪昨天晚上他看见乌云雅政笑得跟花儿一样。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他乐意见到这种场景,与有荣焉,靠着想象跟着玉一并扬眉吐气了一把。

程一多道:“陛下若是听见您这句话,会非常高兴的。”

老太监送他回了自己的帐篷。

明慎一早上不在,玉玟愁眉苦脸地在女官的监督下写着功课,见了他后立刻就兴高采烈地丢了笔扑过来,央求他带她出去玩,有一定要学骑马。

玉玟道:“别人家的男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学骑马了。”

明慎没好气地纠正他:“一般是十二岁才开始的,据我所知,七八岁就开始学的,不少之后都摔成了瘫子……这是我上回给我哥联系的那家郎中说的。”

玉玟道:“那好吧,那你可以带我骑马玩么?玟玟想去另一边山头采花送给你和皇兄。”

明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也不会骑马。”

玉玟感叹道:“皇嫂,你真是太惨了,这么大的人了,哥哥居然也不带你骑马,回头一定要批评他!”

明慎敷衍道:“好,一定批评,那我们走着去采花好不好?”

玉玟想了想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两个人便一并往东边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大帮子禁军。明慎牵着玉玟的手,走到山石嶙峋或是地面不平的地方,就把她抱起来。

这么走了一路,他也遇见了不少朝中同僚,有的是没印象的,有的在御史台见过,也有几回一同吵架的情谊,但论品级,都是远远甩出他几条街的。中途,神官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里,一听到小公主是要去采花的,立刻跃跃欲试地表示了想要同行,过来后自然又是一大堆天花乱坠的吹捧。

玉玟耳朵听得起茧,干脆点名让神官背着她走,让他专心赶路,好让嘴巴闭上。明慎看得好笑,同时隐约发现了一点——他这一路来遇见的同僚们,都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原来预计的,被罚俸后请假再回来,再怎么也会遭受一些冷眼和嘲笑,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难道是玉提前打点过了?还是卜瑜?

卜瑜没来这次的春猎,他也不知道要去问谁。霍冰跟他说过乌云雅政的事情之后,他也没有办法毫无芥蒂地相信他的这个师父,于是只能自己默默地想。原先没什么眉目,但他此刻看着小公主矜持地挽着神官的脖子,矜持地允许神官停下来歇会儿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浮了出来:

别人不会以为他是未来的驸马罢?

他先入为主的观念太深重,有了玉和霍冰的提点,这几天格外注意玉玟一点,他自己知晓只是出于对这个小姑娘的关心,可是在其他人眼里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不如说,他一个被罚了俸的小官,能破格被拉过来春猎,还与公主同进同出,这在别人眼里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明慎这下也想了起来,他一开始进宫,听说自己立刻要结婚时,也以为自己将要迎娶小公主,实在是怪不得让人误会,玉惯会做一些事让人模糊视线的事情。

他默默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等到了地方后,他悄悄地喊来玉玟,低声向她求证。

玉玟立刻证实了:“皇嫂,你变聪明了!的确是这样的。”

明慎:“……”

他有点小小的生气,他道:“哥哥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早让人知道你和陌生男人这么亲近,别人会怎么说你?”

玉玟满不在乎地道:“本公主不在乎这些事,而且皇兄也说啦,他以后会公布你是他的皇后的事情的,即使有谣言,到时候也不攻自破啦。等真有那一天,就让我看看是哪些长舌鬼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哥哥会准我教训他们的,一找一个准儿。嫂嫂,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操心呢?你不用操心啦,事情都交给哥哥忙就好了,他反正天生劳碌命的,巫寒算过。”

明慎:“……”

玉玟塞了一捧花在他手心,有点不好意思:“好啦,不说这么多啦,见隐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花。”

明慎受宠若惊,接过来捧好,又见到小公主从袖子里拿出来第二捧,踮脚放进他怀里,严肃补充道:“这一束是皇兄送你的,他不知道怎么疼人,玟玟知道,这束花就代替皇兄送了。”

明慎笑了,拍了拍她的头:“好,那谢谢你,也谢谢陛下。”

******

这一晚风平浪静,明慎在想明白他是组成迷惑外人视线,以为驸马人选已定的那个幌子之后,也放心了不少,又写了张纸条托神官送到玉那里去。

他写:“哥哥什么也不告诉我,害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找刺客,不敢让侍卫和禁军离开,真是太坏了。”

玉隔了半个时辰后回他:“若朕不这样做,你会乖乖地待在侍卫身边吗?别人万一想干掉你这个驸马爷,朕同你说有人要杀你,你这个小呆瓜也不会信。朕派人看护得再好,不及你有心提防。小时候你最好到处乱跑,叫朕好找。”

明慎其实没有认真生气,他也想明白了,玉叫他待在玉玟身边,无非是为了保护他而已。玉为了避人耳目,没办法直接派心腹保护他,但却可以借着保护小公主之名让他跟着沾光。

他嘀咕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有我哥,还有哥哥这样聪明呢。”

提笔回信:“我不会再乱跑了的,我很乖的,哥哥。”

又过半个时辰,快要跑断腿的神官把玉的回信带到,放大悲声:“大人!陛下他闲得很,您不如亲自去找他叙话,定然能够促进帝后感情,进一步上达天听,令神灵动容……”

明慎赶紧给神官抓了几把玉玟的小零食,好说歹说把人哄住了,并再三保证这一定是今天的最后一张纸条。并且给玉注释道:“不要再回复了。”

他以为玉会和他一样体察一下神官,结果没到半个时辰,哒哒马蹄声又到了他的帐篷前。

他有点心疼,又塞了满兜的零食准备出去给神官,结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玉下了马,就立在帐篷前,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有点惊喜:“哥哥!”

玉挥挥手让下人把马牵走,人前冷漠正经,进了帐篷就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儿后,一把压倒在榻上亲了几口。

明慎红着脸躲躲闪闪,玉便按着他不让动,低声笑:“有时间跟朕传小纸条,还有本事让朕不要再回复,怎么就不知道机灵点,主动过去找朕呢?”

说完后,立刻又眯了眯眼睛,“阿慎,这话听来有没有一些耳熟?朕是不是同你说过许多次了。”

明慎努力回想,小声道:“……也只有两次。”

玉瞅他,他立刻不说话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而后看向另一边,唇角却止不住地抿了起来,笑得甜美又乖顺。

玉道:“就是你这个戳一下动一下的性子,你说像什么?嗯?”

明慎道:“不知道。”

玉握住他的手腕,意外摸到了衣袖子零食,又低声道:“是不是平日没少吃零嘴,才好好吃一次饭就积食,嗯?你别是在躲起来偷吃。”

明慎道:“没有。”

玉道:“你……”

明慎立刻爬起来,打断他道:“哥哥,你别骂我了。”他认错态度良好,又是给他捏肩又是给他捶腿的,把白天听来的英勇事迹又给玉说了一遍,一双眼闪闪发亮。

玉道:“朕有这么厉害?”

明慎道:“有的。”

玉伸手掐了把他的腰,顺势抽掉他的腰带。明慎本来爬起来趴在他身上,这下感到腰下立刻凉飕飕的。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可玉总有让人知会他意愿的本事。明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其中毫不掩饰的欲望、爱恋和渴求,也慢慢觉得干渴起来。

这干渴让他想要俯身亲一亲他的哥哥,从对方的唇舌上获取一点水分。

他俯下身,却被玉挡住了——玉牢牢地扣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用接近冷酷的理智口吻,问出最狎昵的问题:“……别的方面呢,厉害吗?”

明慎小声道:“厉害的。”

玉喉头动了动。

明慎更小声了:“臣是这么猜测的。不过,先不提这个,陛下,您现在想不想做,做个吕字什么的?”

第33章

玉道:“还行,也不是特别想,你来罢。”

明慎就凑过去,小心地往玉的嘴唇上舔了一口。亲完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可以了,哥哥。”

玉挑眉看他:“这就可以了?”

明慎犹豫着又低下头去,吧唧亲了一口,这次确认了:“可以了。”

玉接着瞅他,神情莫测。

明慎赶紧道:“虽然臣,也没有觉得非常可以,但是一会儿玟玟说不定要来找我玩,巫寒大人也有可能来找我聊天,我们可能会被看到,所以还是……”

“嗯,那陪朕躺一会儿罢。”玉便伸手把明慎从自己身上拉下来,裹好被子收进怀里,明慎便舒舒服服地调整了姿势,扒着他问这一天的行程。

蜡烛熄灭了,时已到傍晚,春夏交接之际,天黑得慢,帐篷口透入昏黄的余晖,金光闪闪的,反而显得他们这一处所在格外隐秘,像是一个漆黑色的、深沉而甜美的梦境。

玉告诉他今日又猎来了什么,就像他小时候给明慎讲睡前故事一样,半是编半是哄地告诉他:“今日猎得一只九色鹿,本想捉来给你养着玩,但朕瞧见它的毛色实在是漂亮,不愿用箭射下来,只等着明日设下陷阱,看看能不能活捉。”

明慎怀疑道:“您肯定又在骗我,哥哥,我哥说世界上没有九色鹿的。”

“哦,你就这么信霍冰的话?可朕的确是亲眼看到了,那所谓的九色鹿并非绒毛五颜六色,而是通体雪白,羽绒的尖端会在阳光照射下显出七彩的光滑,它的鹿角是黑色的,你记得我们在后院发现的那种滑腻腻的乌金石么?便是那种鎏金般的颜色,虽然漆黑,但看上去仍然夺目。”

明慎道:“五颜六色的黑吗?臣不信的,您肯定在骗我。”

玉就笑着摸摸他的头,不说话,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睡吗?若是不睡,过两炷香时间后叫朕起来,离宫两日,杂事堆积如山,朕回去将奏折批了。”

明慎认真问道:“是很重要的事吗?”

玉道:“是的,不能拖太久,朕便现在你这里歇会儿。明日最后一天围猎,你想随朕去玩玩么?”

明慎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不了,我想今天晚上陪着您批改奏折。明天就好好睡一觉,然后回去看看我哥。”

玉道:“朕通宵达旦做事,你还是不要跟着学坏了。”

明慎央求他:“就一晚上好不好?臣想呆在您身边,臣不打扰您的,您以往熬夜看书,累了的时候也得小睡一会儿,臣过去,也好准时叫您。”

这家伙还有点骄傲的模样:“我很准时的,以前每次您说过一个时辰叫您睡觉,我从来都没有迟过。”

“……”玉经不住他这么撒娇,很快就败下阵来,轻声道,“那只准一晚,要好好睡觉,知道了吗?”

明慎咕哝道:“君为臣纲,什么时候您不通宵达旦了,臣也就能跟着睡好觉了。”

玉懒得跟他车轱辘,伸手在他屁股上一拍,道:“行了,朕睡了。”

“等一等,您等我一个问题再睡。”明慎凑过来,探头探脑的,“那个,九色鹿,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玉一本正经道:“是真的。”

明慎道:“那您还是不要抓它了,您下次带我来找它,好不好?山在这里,它不会跑掉的,程爷爷说您明年还会带我来的,没有其他人,您说是吗?”

玉这才听明白,原来明慎是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来找他确认,明年还会不会带他来玩,还会不会像这样有一大群人打扰。他低低地笑了笑,耐心答道:“是的,明年还来,到时候只有你与朕,开心了吗,阿慎?”

明慎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声道:“我觉得还可以带上玟玟和巫寒大人他们,我哥也想来玩的。”

这下玉不干了:“他们都来了朕就别想安生了,阿慎,你不准说话,此事朕来安排。”

他凑过去吻了吻明慎的嘴唇,而后闭上眼。

明慎也安静不说话了。他其实不困,所以一直都没睡着,就看着落日辉光照进来,将碎金洒在床尾,在玉的眼睫下涂抹上温和的颜色,他从金光笼罩看到黑幕降临,等到能听见隐约虫鸣,看见外边的星子闪闪发亮时,他就叫了玉起身,给他整理衣衫,和他一并漱口,而后和玉共乘,准备回到帝王的营帐。

他没骑过马,也不会,玉拉他上马时,他全身僵硬不敢动。玉从身后揽着他的腰,单手握着缰绳,带他先去白日玉玟去过的山头晃了一圈儿,夜幕漆黑,唯独月色明亮,明慎生怕马蹄踏空,一路大呼小叫的,玉却很沉静,只是将他抱得很紧,轻声安抚道:“没关系,还有点时间,朕先带你来转转。”

他们到了白日玉玟来的那个长满花的山谷。

只是与白日不同,明慎当时担心着小公主的安危,和神官一起拉着没让小姑娘往深里走,这回玉却直接将他带去了这片山谷的尽头,走到深处,道路叠成峰峦,一路曲折攀升,最后弯成一枚钩子,勾住了天边的一轮悬月。

玉下了马,立在花海中回头看他:“下来,阿慎。”

那马太高,明慎不敢下来,犹豫了很久。玉道:“别怕。”冲他伸出手,明慎咬咬牙扑下来,正好扑进了他怀中。

明慎有点好奇:“您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玉道:“给马找饲料,听说这儿的苜蓿草长得好。”

明慎瞅了瞅那匹马——男人爱车马,他是知道的,霍冰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一匹照夜白回来显摆,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玉的宝马则正是乌云氏养出的那匹青宫,的确神采不俗,俊美飞驰,是明慎见过的最漂亮英挺的一匹马了,它此时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明慎道:“哦。”

玉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也是来为你采花的。”

明慎没反应过来:“啊?”

“玟玟今日跑来告诉朕,说嫂嫂至今都没有被皇兄送过花,简直是太惨了——她最近怎么看你怎么惨,朕自然只有将自己检讨一番。”玉这么说着,倒当真弯下腰去,开始替他摘花。

他知道明慎喜欢什么样的花——喜欢花瓣小巧玲珑,满满地绽开的,不爱石竹米粒般大小细碎的模样,也不爱雍容华贵的春菊,姹紫嫣红的,夺目亮眼的,一切生动的颜色他的阿慎都喜欢。他给他找到了含笑与萱草,又捡了一些木兰和其他不知名的花朵,兜了满满一大捧,不由分说地都装进了明慎的袖子里。

明慎怕压坏了,于是攥着袖子,两只手也不敢放下来。等到回了帐篷里,他赶紧脱了外袍,开始把花拿出来,仔仔细细地铺开放好,又找玉要书:“哥哥,我想把花起来,等干了以后还好看的,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的书?”

玉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书本,于是把自己批完的折子选了几本丢给他:“这几本是官风闻奏事之折,缴回留在宫中的,你拿去用罢,若是觉着压得不够紧,可以外出找几个石头堆着。”

明慎接过来看了看,道:“不用了,这样刚刚好。”

他把这些花都洒了点水洗净晾干,而后密密麻麻地用奏本夹起来,最后拿红封条捆了个严实。玉边批改奏折边看他忙活,中途还兴致大发地跑过来和他一起做,夹着书本放在炭火边慢慢地烘。

有一年玉给他的生日礼物便是一朵压干的木兰花。最初的一年,玉很嫌弃他,这个小弟弟在他看来娇气又矫情,看起来像个女娃娃。说话轻声细语的,长得也十分秀气,后来他和明慎吵架,这个小娃娃哭着说过:“我不是故意要长成这个样子的,没有人规定男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娘亲没有教我,她和我爹亲都没有来得及教我就不在了。”

那次吵架的缘由明慎不知道,玉却还记得清楚,是有别宫的小太监在背地里说,废太子给自己找了个童养媳,藏起来每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果然不正经,难怪不是做储君的料子。那时明慎才八岁不到,玉被那套说法恶心得两天没吃下饭,连带着也迁怒了小小的明慎。

他觉得哪里看这个小家伙哪里都不顺眼:男孩子的眼睛怎么能这么大这么亮?更重要的是,还时刻水润润的,像一只无辜的小奶猫,说话也奶声奶气的,睡一条小破毯子,都还要娘不唧唧地把褶皱一一抻平,睡醒后再折起来。

后来再想——还会给他缝补袜子,会软软地叫哥哥,拱在他怀里抓着他不放时,夏日虽然闷热,冬天却很温暖。

他便在明慎八岁生日那年送了一朵花给他,觉着这娇气的小家伙会喜欢花,送给他算作和解,明慎果然很喜欢,也忘了记仇,改天又巴巴地过来,扯着他的衣袖喊哥哥。

玉想到这里,突然低声问:“阿慎,你的十八岁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明慎想了想:“好像是。”

玉又问:“想怎么过?”

明慎又想了想:“和,哥哥一起过罢。”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决定了。

明慎陪着玉一夜未眠,中间玉小睡过一次,明慎也守着,给他换汤婆子、添炭盆。到天明时,他其实已经很困了,也因以显得越发乖巧,简直想让人抱进怀里揉一揉。

玉道:“快些回去睡罢。”

明慎乖乖答道:“好,哥哥,我下午就回去啦,我三天不在家,现在要去看看哥哥,可以吗?我会认真上朝,去御史台工作的。”

玉吻了吻他的额头:“好,去罢。”

两个人在帐篷门口前告了别,今日春猎后恰逢两天不上朝的日子,便是三天的别离。两个人谁也没提,一个走了还一步三回头,一个立在原地,始终注视着他,等到明慎第三次回头瞅他时,便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心离去。

程一多过来替他牵马,看见玉仍然站在那里,道:“三日后阿慎便回来了,陛下,您不必担心。禁军统领已经布置了暗卫保护他与霍冰大人。”

“朕不是在想这个。”玉看着明慎的背影,轻声道,“朕是在想,阿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乖的?他刚来朕这里的前几年,也是常与朕吵架的一个小霸王。现在倒好,回个家都要跟朕这样小心报备。”

程一多只是微微笑着:“陛下,循序渐进的好。”

玉看了一会儿,不再说什么。

他看着地面上细碎飘落的花瓣,想起当年的自己是怎样找到一朵完整好看的木兰,小心翼翼地压在书里,给平日里没少受他冷眼地小伴读送过去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看着明慎亮起来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紧的手指也终于舒缓。

明慎在他面前乖巧的理由,是否或许和他在他面前寡言的理由是一样的呢?

他清楚地知道那天因何默然无语,并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其他,久居黑暗的人陡然瞥见光亮,也是不敢出声的。

第34章

明慎当天晚上赶回了家中。

他本以为三天时间过去了,霍冰应当看好了病回家,没有想到府邸中依然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霍冰没有回来过的迹象,只有他出发当天去看病时托人捎来的一句话:“郎中说我的情况不算难办,只是针灸过程漫长,需要多针灸几日,我在这里养一段时间,阿慎乖,勿念。”

明慎有点愁,他担心霍冰的身体,想动身去看看,然而医馆远在京城郊外往晋山的偏远地方,单单是来去一趟便要两日不止。他又不好向御史台再请假了——再请下去他就真的要算做消极怠工,就算是玉,连着两次罢朝,那也是会被言官的唾沫淹没的。

他正在考虑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另一个消息:卜瑜已经回京了。

当天晚上,明慎又收到了卜瑜的信件,说是霍冰一切安好,令明慎不必担忧,明日照常去御史台上班即可,其余情况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便可以亲自去问他。

明慎终于松了口气,暂时打消了去找霍冰的想法。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告诉了霍冰自己有多想念他,封好后让家丁送出去,自己上床睡觉了。

******

然而,这封信在多人手中辗转,并未如同明慎分赴辖区的那样,送去晋山东边的医馆,而是绕了个圈子,回到了京城。

卜家宅邸不算大。这个姓氏在卜氏出了一位连中三元的年轻人之前,从未被人注意到过,更早些时候,这家人是从崤山那边迁移过来的,没什么家底。就算如今卜瑜发达了,也依旧十分低调,仅仅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处宅邸,四进院落,挤挤攒攒的,倒是显出十分的烟火气息。

霍冰道:“你家有点小。考虑过换个地方么?”

卜瑜接过家仆送来的信,看了看上边的着名,随手就丢进他怀里,而后对他说的这句话挑了挑眉表示疑惑:“?”

霍冰道:“陛下买了三个宅子给我们家,我去看过,其中一处离宫近,环境也好,卜大人若是想租赁过去,我叫我们家阿慎给您打七折。若是想买下,那就打对折,如何?”

卜瑜道:“若我买下,你能乖乖去看腿么?”

霍冰盯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卜瑜道:“你这样,我也不知道如何向陛下与明大人交代。”

说是奉旨陪霍冰看病,事实上他们两个人根本没出城。卜瑜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接霍冰时,就见到这个家伙推着轮椅主动敲门进来了,并且赖在他这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中霍冰也没少干事,蹭吃蹭喝不说,还格外挑剔,早餐必须吃自家门外的把子肉饼和现磨的甜豆腐脑,还必须保证热度滚烫,用霍冰的原话是“要像我们阿慎一样让人由内而外地感到温暖的豆腐脑”。卜家没什么佣人,卜瑜就只有亲自去给他买。

更可恶的是,霍冰废话多得要命,没事就过来找他说几句话,明着暗着向他打听如今的宫中事,尤其是和玉有关的事情。

卜瑜被问得烦了,摆出冷脸色对他,隔一会儿后霍冰又会笑嘻嘻地过来找他说话,东拉西扯的,好像根本没发现他不想理他一样。

霍冰道:“这还不好交代?去过了,没治好,就是这个理。我这腿伤了有十二年了,什么名医没给我看过,治不治都没什么区别,还费钱。”

他一面说着,一面抽出明慎给他写的信,粗略看了看后,又从头读了第二遍,而后将其塞进了袖子里。

他不说话时其实看着很令人舒心,这个时候旁人才会发现他与明慎的相似之处——那种安静的气息是如出一辙的,即便容貌并不是特别像,但也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个说法。

卜瑜微微愣了愣。

霍冰接着伸了个懒腰,道:“你不熟悉明家,但对霍家应当是听说过的罢,我祖父在战场上受了伤,后半辈子眼瞎耳聋的,我本来有三个舅舅,但一个都没活下来,都死在了伤寒中,我母亲虽是女儿家,但有着不输给男子的谋略与胆识,不过她在生下阿慎之后便伤到了根骨,只能卧床休养,连久坐都不能……所以你见到的,我们霍家祖传出病秧子。要是我治好了,那不是破了例么?”

卜瑜道:“胡说八道。”

霍冰道:“卜大人便知道我在胡说八道吗?再往上四十六年,人人都祖传病秧子,您不信,随便问一个京中世家子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笑话。”

卜瑜心算了一下,四十六年前正是玉的爷爷在位的时候,当时皇帝老来神志不清,大兴文字狱,时时刻刻怀疑着有人要造反,为此不惜往开国功臣的家族上动刀子,彼时人人自危,甚至有辞官归隐多年还被拉回去下狱斩首的,至于霍冰说的那个小笑话,他的确是不知道了。卜瑜出身寒门,并不了解这些京中纨绔的讲究。

他只知道,当年霍家时让皇帝的心腹,玉的生父一死,老皇帝立刻就寻了个由头在霍、明两家头顶动刀。

他低声问:“当年童子科,明大人一句‘长袖惹春风’被点为小状元,你却名落孙山,仅仅两年后,太上皇便道‘春风多事’,指明霍两家有祸心,竟然借童子之口暗讽今上,明大人差点被送入阉人的地方……而你当时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听人说你面露惊慌,讷讷不敢言,故而被让皇帝斥责无用,名落孙山……是这样么?”

霍冰盯着他:“你想问什么?”

“你背的诗是哪一首?”卜瑜面若寒霜,问道,“你当时就知道,得到让皇帝夸赞的人,必然会被太上皇视为眼中钉,是不是?”

霍冰看了他一会儿后,懒洋洋地道:“你说是便是罢,我快死的病骨头一个,也没什么替自己争辩的。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了,不过现在一想,大约是当时觉得不对,但也找不到其他办法,只有告诉了阿慎,说他和我两个人各背了一首诗,可也不能确定哪一首更好,故而我将我那首诗也给了他背。当时我跟阿慎说,哥哥不想当官,只想去买一匹照夜白行走江湖,继承家业的事情拜托他帮我做,他便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信了,或许那时候我自己也信了罢。阿慎这个孩子从小就被我欺负,可是他那么乖,从来都不长记性。”

“你竟然拿你的亲弟弟顶罪?”卜瑜看着一脸平静的霍冰,觉得有几分齿寒,“他知道么?若是他没有遇见陛下,你的亲弟弟估计连十岁都活不过去!”

“我和阿慎,总会有一个被拿去当挡箭牌。从他们送我去霍家,而不是送阿慎去霍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外祖父看中的是我,而非阿慎。”

霍冰对他的质问显得早有预料,“换言之,如果当时是阿慎被送去霍家养大,那么死的那一个会是我,我也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家族的选择,就像外祖父他……同样放弃了我母亲一样。他抚养我长大,希望我能接他的班,让霍家千秋万代熠熠彪炳,却不肯放自己的亲生女儿踏进家门一步,只因她嫁给了无权无势的伶人小子,把他关系着整个霍氏生死存亡的计划打乱了,让他失去了一个联姻的盟友。”

霍冰又伸了个懒腰,向他伸出手,卜瑜在那一刹那几乎以为他要自己握住他的手,后来才发现霍冰只是找他要一杯茶:“好了,跟你说这些,你这位草根状元也不会懂的,在那些人眼里,只有姓氏高于一切。在他们教给我的那些屁话中,我觉得唯一有道理的是,只要这个家还有一个活人存在,那么就不会完蛋的。”

卜瑜把手里的茶水递给他,轻声道:“那你也该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咱们现在的陛下是一位明君,他不会像四十六年前,或是十二年前的那一位那样荒唐。你未免太过草木皆兵。”

“明君?明君会在登基的第二个月便秘密立下男后?按这个架势,他以后还要搞个女帝出来不成?”霍冰道,“英明的皇帝不会偏选最难的路来走,以我双眼所见到的,双耳所听到的,玉氏代代荒氵壬暴戾……这位少主,暴戾尤甚,心思深重尤甚。卜瑜大人,你不会不记得当年是怎么被迫和我霍家联手的罢?”

卜瑜听到这里,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霍冰接着道:“你连中三元后,所有人都以为你将成为张念景的门生,你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对于一个初入朝堂的人来说,跟随最厉害的那个人简直是理所当然,是罢?可谁也没想到一向不关心这些事的乌云雅政首先找到了你,你不好推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挡了他的门生。这件事也成了离间张念景与乌云大人最好的武器。”

他吹了吹茶沫子,笑得有点坏:“当年陛下是派我去告诉乌云雅政的,我用祖父的好友,乌云大人的救命恩人夏承德总兵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说‘得’卜瑜者得天下‘,他就去找你了。离间了乌云雅政和张念景,连带着让张念景对你也看不顺眼,卜大人,当时的你除了为陛下这一方做事,还能怎么选呢?”

最后他总结道:“我与陛下同岁,十岁起便在为他,也是为阿慎、为整个霍家筹谋,论陪伴与功劳,我才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功臣。他如何对我无所谓,毫不夸张地说——我站在哪一方,哪一方便会赢。我这么拼死拼活地当他的走狗,无非是想让阿慎幸福快乐。阿慎当年被放弃了,什么都没有了,帝王心冷,伴君如伴虎,他还这样天真,只要一日他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他便一日会被千夫所指。

“两年前他不要他,这很好,我的弟弟我来罩,我可以把阿慎宠成江南小霸王,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替我和那些老头子来向他赎罪;可如今陛下又想要他了,所以让他回来,把他捧到一个危险的位置上,而丝毫不考虑后果……”

卜瑜道:“那你想怎样?陛下是真心爱护明大人,明大人也是真心喜欢陛下,你没有必要再从中作梗。”

“他喜欢,就由他去,这只是我的事。本朝上一个男后死得多惨,你不会不知道罢?”霍冰道,“我要恢复宛陵明氏的名誉,让阿慎功高震主,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明家少主足以与陛下相配,我要他位极人臣,战功赫赫,无人敢讥讽他以色侍人。”

霍冰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卜大人,我不是你,我记仇。”

******

皇宫,长宁殿。

殿外有黑色的信鸽扑腾扑腾着飞来,被老太监一把抓过来,取下了爪子上的小信筒。小鸽子饿得嗦囊都瘪了,就跟在程一多后面走进了大殿里,而后哗啦一声飞到了桌上,歪头瞅着玉。

玉正随手揭开小香炉的盖子,往里头丢了一片橘子皮,顺手抓了一把果仁,放在手心让那只鸽子吃。他不说话,程一多低声给他复述着暗卫传回来的消息:“霍冰大人今日也在卜瑜大人家中。”

“阿慎呢?”

“明大人睡下了。”程一多道,他的声音有点抖,“霍冰大人……似乎还送了一封信出去,去向是……张念景大人家。内容没有您的命令,故而暗卫不曾动手截获。”

“不用了,朕知道那封信中会写什么。”玉喂完鸽子,顺手捋了捋毛,而后把它拎起来往旁边一丢,颇为闲适地看着这小东西惊慌失措地拍拍翅膀四处逃窜,“太聪明的人往往也会自作聪明,他是阿慎的哥哥,由他去罢。”

“是。”程一多告退,正准备往外走时,又被玉叫住了。

玉的神情很正经,他装作在看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道:“帮朕……嗯,问问阿慎的干花做好没有,若是没有,朕这里找到一本合国大典,压几百朵花没问题,他可以亲自来找朕拿,不必等到下次进宫述职时来见朕了。”

第35章

明慎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准时去御史台上班报道了。他惦记着找卜瑜问霍冰的事,甚至是第一个到的,连值守清吏司,负责每天早晨开门的同事都还没到。

明慎就揣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等。

然而开大门的估计是今日路上遇阻,一直到正常上班时间也没来,这种事情之前也发生过几次,所以明慎也不以为意。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了,明慎一边啃馒头,一边听同事们说话。

他刚上任之初便被罚了俸,而后请假将近四十天,除了卜瑜以外谁也没混熟,故而在这帮人中也说不上什么话。刚到的人彼此唠了会儿磕,谈了谈各自家中妻儿或是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之后,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而后有意无意的看几眼明慎,又低议论道:

“听说驸马人选已经定了,公主殿下说非那位……明大人不嫁。”

“这个人今年新科进士,连二甲前十都没进去,庶吉士都不是,听说还是伶人世家出身,五岁前被满门抄斩了的……这样的家室,还能当驸马?”

“哎哟,谁说不是呢?可架不住公主铁了心要嫁给他啊,听说咱们的小殿下在宫外流落多年,这才回来,生性不好拘束,陛下也愿意宠着她……小殿下喜欢,那不就得了?虽说这人不久前还被罚俸,但我估摸着,不出两年,他便将平步青云。”

那人说完后又感叹道:“若是我家姑娘非要嫁这么个穷小子,我非得把那个小子揍死不可。”

明慎:“???”

另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哎,兄台,不瞒你说,我也想当个靠脸吃饭的人,可惜不是那块料。唉,长得好看真的是能为所欲为的。”

还有小弟问道:“那要不要给那个明大人送点礼什么的?之前打扫清吏司和分拣奏折这些脏活累活都丢给他干,是不是不太好?”

明慎的馒头啃完了,摸了摸手里的纸袋子,又摸出一个花卷来啃,啃之前觉得没就水喝有点干,于是咳嗽了几声。

几人的谈话立刻停滞,目光转向他这里。

明慎楞了一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卷,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要吃花卷吗?”

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头子连连摆手,赶紧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

另一边,轿子缓缓落地,卜瑜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中,下来时晃了晃手里的大门钥匙:“给宫门落锁的太监说掌管内院钥匙的人得了急病没来成,我刚刚去领了备用的过来……哟,明慎,你在啊!”

明慎正专心致志吃着花卷,觉得非常干,琢磨着下次要带点水和酱过来,被卜瑜这么冷不丁地高声问候,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嘴里的那一口咽下去,谨慎地道:“卜大人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卜瑜走过来开门,伸手把他抓过来,哥俩好地拍着他的肩膀,轻松地道:“听说你要当驸马了,有没有这回事?”

明慎被他这副突然自来熟的模样惊到了,他结巴着说:“好像,没……”

卜瑜打断他:“谦虚什么?陛下已经同我说过了,小殿下如今顽劣天真,拜托你将就些,多照顾照顾她,你陪伴陛下十年,陛下说给你什么都是应当的,都受得起。更何况,你十五岁才离宫,短短两年时间便考中了二甲十七,位列兰台,证明陛下却是没看错人。加油!”

明慎花卷都要惊掉了,等卜瑜说完,他也心领神会,知道这位大人大约是在替他说话,于是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您。”

卜瑜道:“不客气,同为可以靠脸吃饭却实力不俗的人,我为我们感到骄傲。”

明慎:“……”

******

办事的间隙,明慎去问了卜瑜有关霍冰的事情,想要知道自家哥哥的病况如何。

卜瑜道:“问题是没太大的问题,最重要的是病人不大配合治疗,你回去记得罚他。”

明慎:“……”

他咽了咽口水,疑惑道:“不配合吗?可我看他平日在家中好像还挺配合的,他很养生,每天晚上还要泡药浴,我会给他按摩。”

卜瑜埋头写卷宗,随意道:“那看起来也不算太过没救,明大人,他不肯好好看病,我便找那位郎中要来了方子,当中雪参、鹿茸几味药寻常药铺的成色不好,不如去宫中领,郎中也说了,药材的纯度越高,成色越好,治好的概率便越大。七品以上有重大贡献的官员,家中若有亲人得了重病,经陛下审批是可以动用宫中药房的,费用不计。”

说着,他将药方子递过去,点了点,又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张请恩书,让明慎对比着写:“这个是前人求恩旨的格式,你抄两份,一份给我,我拿去礼部报备登记,另一份你直接交给陛下,让他批个字完事儿了。流程还是走一走,不然到时候户部过问,容易惹人怀疑。”

明慎连连感谢,又一定要请卜瑜吃一顿饭:“卜大人,一直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等我哥回来之后,有没有空和我一起吃顿饭呢?我知道长安街附近有一家,店主人很好的,点一碗阳春面送十几道菜,味道也很好,以后可以多去照顾他们家的生意。”

卜瑜惯会打官场太极的,关系一直撇得清,一心为君心无旁骛的模样;明慎以为他这次也会像以前那样,说“您是皇后,臣是您的臣子,本来就该为您分忧”之类的话,并打算这次无论他怎么说也一定要请他吃饭时,卜瑜却道:“好。”

明慎反而楞了一下,好一会儿后才说:“哦……那您没问题的话,三天后的下午如何?刚好我哥是那天的生辰,我和他的生辰挨得近,干脆一天庆祝了。”

卜瑜闻言停了笔,沉吟片刻:“我不挑日子,不过给霍公子看病的郎中也说了,他要忌口,京中这些酒楼小馆大多重酱料重甜咸,似乎不太好。”

明慎想了想:“那便在家中设宴罢!我做饭还是很好吃的,雕萝卜也是一把好手,我哥做的芙蓉肉和山海兜也特别好吃。”

卜瑜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好。”他很少笑,此刻却好像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露出了这样的表情。明慎低头把手里的书册理了理,在桌上敦敦两下拾掇整齐,却不小心瞥见了卜瑜手下摊开的纸张。

是一大张洁白的开化纸,估计是卜瑜准备用来写报告的,可不知为何却歪斜地写了其他无关的字,十分潦草,依稀只能看见几个单字和模糊的箭头,像是某种秘密的关系图。唯独刚刚走神落笔的四个字却还清楚:

——“多智近妖。”

明慎挠挠头,问了一声:“卜大人最近看三国么?那个,我不是故意要看你写的东西的,不过你如果在看的话,我推荐你看一看东北望那家书房新编的一套演义,很有意思的。”

卜瑜回过神来,顺着明慎的眼光看了一眼面前的字,点点头,“好,我会记住的,谢谢您。”

******

明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抄完了帮霍冰申请宫中药材的申请,准备晚上回家前去宫里交给玉。

因为刚刚春猎结束,清吏司也积压了不少事情,明慎忙了一天,整个御史台也人来人往的,有大理寺和刑部过来查卷宗的,有翰林院过来校对修史的,还有参加了春猎的过来登记的——每一次春猎过后,不管大臣的品级如何,都要来兰台登记自己和家人的表现,即自己猎了多少只兔子,自己的儿子抓了几只鹰之类的事情,最后汇编成一篇冗长而华丽的赞歌,大颂春猎盛景,以彰本朝天威,这封集合了拍马屁之大成的奏折最终会被史官编入书中,并在年末送去礼部誊抄,进入年终总结。

至于要谁来书写这篇无聊还字数多的奏折……明慎看见了御史台排成一条长龙的登记队伍,询问了同僚,同僚悄声告诉他:“你认得巫寒大人么?他是掌管社稷坛和紫薇台的首席神官,拍马屁一绝的。”

明慎:“……”

神官不一会儿也屁颠屁颠地过来了,虽然肩负重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长龙的末尾排队——明慎过去给他递了杯茶,神官受宠若惊,感激地连连道谢。

明慎问道:“你怎么也来登记?我仿佛记得你没参加围猎。”

神官立刻捂住脸,道:“臣……我是没有去参加,可是那日随小殿下摘花时,我顺手给她抓了一只蝴蝶……没想到他们说这个也要登记在册的,算作上天对公主的神眷,我就来排队了。”

明慎憋着笑:“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不用排了,一会儿等都登记好了,我顺便给你添上去罢。”

神官感动得语无伦次:“您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仙!虽然您的宽和与人次注定没有办法只让我沐浴您的神光,但臣……我回头也要去紫薇台卜问您的神名,好让我来世也能在梦中得到您的慰藉……”

明慎打断他:“好了好了,你快走罢。”

神官寸步不让:“不!请让我说完,您——”

就在这个时候,明慎突然感到了身后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瞬间没了心思和神官继续扯淡。他刚想要回头去看看那道视线的主人,袖子却被神官冷不丁扯住了。

神官低声道:“……您别回头,大人,王跋在后面。陛下有令,您一个眼神都不能和此人撞上。他没有胆子在这里对您做些什么的,稍后我会请您带我去寻卜瑜大人,询问这次春猎的收尾事情,您别回头看,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明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

神官于是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张纸,佯装向明慎询问着什么事情,热情洋溢地拉着他往里走。两个人顺顺当当地进去坐下了,埋头在人堆中,雷打不动。

可明慎感觉到那道视线依然在自己身上,好一会儿后才退去。队伍缓缓前行,王跋踏入室内,和身边人议论着什么事情,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说那个人啊?我都快不记得名字了,要我说,他就是太废物了,不过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玩一回就寻死觅活,这种人也忒不经事了一点。上赶着往我这里送的人还少吗?缺他一个不成?我又不会亏待他,想当什么官随便挑就是了。长得好,被我看上,那是他的福气。”王跋笑着对什么人说着,有意无意地往明慎这边看着。“至于他疯了的事……跟我何干?他不是自个儿得了癔病,无药可医么?”

明慎在这一瞬间想起了玉玟告诉过他的话,立刻明白了王跋在说哪一件事——

他居然堂而皇之地谈论着几年前,他在翰林院强暴了一个年轻同事的事!把人逼疯了,不以为耻,反而当做炫耀的资本,在这里有意无意地说给所有人听,当做威胁!

这一刻,不仅明慎,连带着御史台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他们是在哪里?是御史台,人人桌前奉着“清明公正”的大字,别说玉治下不到一年,举朝渐有清正之风,不管哪一任皇帝在朝,御史台向来都不缺敢说话的人。

角落里有几个言官摩拳擦掌,准备跳出来呵斥王跋,所有人等着看好戏,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叫做上官勋的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位老人站起身时甚至还拄着拐杖,但他用拐杖咚咚敲着地面,声如洪钟:“姓王的狗贼,从这里滚出去!”

场面一时寂静如死。

这个人明慎不熟悉,还是神官小声告诉他:“此人来头不小,当年先祖在时扫清了所有开国功臣,唯独留下了上官家,恩宠极盛,从无动摇。最重要的是……这人是张念景那一派的。”

明慎也小声问道:“内讧吗?”

神官摇摇头,压低声音:“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这位王大人是来给我们送把柄的……他太张狂了,张党中也有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本来上回他收敛了不少,这几天又犯了。惹谁都别惹言官,怎么就是不懂呢?”

明慎默然无语。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一场好戏,王跋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怒目圆瞪看向这里:“你说什么?”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最终,卜瑜登场,开始和稀泥——他从最里侧的桌案上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问:“又吵什么吵?是事情不够多还是陛下的话没听清?私人恩怨引发毫无意义的攻讦的,罚俸一个月,闭门思过。”

其他的小言官一看顶头上司之一发话了,立刻纷纷跳出来附和:

“对!”

“你们要吵出去吵!”

……

王跋一言不发地瞥了瞥上官勋,显然已经动怒了,扬长而去。其余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各自安静地低头做事,效率高了不少。

******

晚间,明慎带着御史台的材料和药材申请书进宫了。

玉刚好忙完手里的事,累得面色发白,等明慎来了,先不说话,伸手就把人抱在怀里揉了几遍,又亲了几口,揉得明慎满脸通红地推开他:“陛下……陛下!我先给你汇报一下御史台的工作,然后这里有张申请需要你批一下……”

玉不让他走,把明慎圈在怀里,听他说完了正事,又看了一眼给霍冰申请药材的报书:“皇后说让朕批,朕就批?一点好处都没有,朕不干。”

明慎深谙他的套路,凑上来往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玉勉强满意,伸手给他批了。

本来他是想继续欺负一下明慎的,可他今日实在是太疲惫,也没有力气说很多话,只抱着明慎,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道:“今晚不回去了罢,陪陪朕。”

明慎道:“可我哥……我怕他突然回来,家里没有人……”

但是玉已经把他打横抱起来,往殿内走了。明慎看见了他疲惫的面容,也知道玉今日一定非常辛苦劳累,于是乖乖没说话,被他抱去了床上放好。

玉也不做什么,唤来宫人伺候两个人简单擦洗了一下,而后和明慎并排躺了上去,伸手握住明慎的一只手:“跟朕讲讲这些天做了什么,你不在,朕总是睡得不安稳。”

说完后,他又低声笑了起来:“……早晚那有一天要把朕的长宁殿和你家的地道打通,到时候朕哪儿也不用去,你跑不了。”

明慎乖乖窝在他怀里,跟他讲了这几天的小事,比如今天大家都被锁在了门外啦,比如卜瑜要去他家吃饭啦……最重要的大八卦,他小心翼翼地告诉了玉:“那个……王跋大人,今天也来御史台了。”

“朕听说了。”

明慎赶紧保证:“我没有正面见他的,有听您的话。可是那个人也太过分了,把以前的事拿出来说,大放厥词,实在是又狂又坏。而且他看人的眼神也十分下流。”

玉摸了摸他的头:“阿慎说得对,这个人实在是又狂又坏,哥哥带你去打他好不好?这个人是时候收拾干净了。”

明慎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说话,只安心地抱着他的胳膊。

玉却重复了一遍:“朕带你去打他,好不好?”

这种语气明慎熟悉极了,无比认真而冷酷的语气。

曾几何时,玉也是这样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头碰头,轻声告诉他:“我要杀了那些人,欺负过你的人,欺负过我的人,我要让他们挫骨扬灰,死后也不得善终。”

玉说,明慎就听着,还给他画过一幅海晏河清的版图,画里把所有好人都放在了蓝天草地上,挂着笑脸,坏人统统打入十八层地狱,眼角垂泪。那时候玉若想杀人,明慎也是会去为他望风的。

明慎伸手摸了摸玉的眼睫毛,轻轻地道:“好。”

第36章

春雨绵绵,入夜后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来一阵凉气。

不是倒春寒的时候了,王跋却觉得冷,从脚心到头顶的冷。

他本来应早在家中,不过因为早就厌倦了家中的婆娘和在春猎中给他出了丑的儿子,便先去花街酒楼快活了一番,今夜的酒温好了,仿佛格外醉人似的,连带着他也在温柔乡中磨蹭了许久,耳边只记得那位叫莺儿的花娘温声劝:“再喝一杯罢,大人,再喝一杯……”

京官禁入风月场,故而他没有备下轿子。出楼下雨,他并未记得带伞,正要回头找花娘借一把时,却发觉花楼的大门已经关上,连带着整个街道都寂静无声,一盏灯都找不到了。好像在他踏出酒楼的那一瞬间,这一片地方便陷入了一个黑沉的梦境,仿佛有个开关一样陡然关闭,唯独他一人还醒着。

他只得踏入雨中,没走几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冰凉僵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头皮一炸,不由得暗骂一声晦气——那居然是一只被剜了眼睛的死猫,灰败零落地躺在街角腐烂,放了不知道有几天了。

雨水不断淌落,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王跋加快了脚步,想越过这黑沉沉空无一人的街道,好早日归家。兴许是酒后劲大,他觉得浑身都在慢慢地凉下来,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有一点微微的麻痹感。

突然,前方有灯火亮起,飘动摇晃的,仿佛是灯笼——王跋心头一喜,料定是出来打更的更夫,有了人,他便可以使唤此人送自己回家,脚步却顿住了。

那不是更夫,那是一个——不,一群人,整整齐齐地提着灯等在雨中,这些人统一着深红色的直身斗牛长官服,身佩绣春刀,乍看上去仿佛一列面无表情的纸人,面目模糊而整肃、充满了杀气。

王跋从未见过这样制式的官服,这一刹那心头一紧——他直觉,这些人就是冲他来的!

他不知道对方来者何人,是何身份,但他清楚,从古至今有一种人,即便服饰变化,称呼变化,即使他们的存在被反复抹去又反复重现人眼前,但他仍然知道他们是来杀他的。

最早以前,这些人由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豢养,只为认定的主人效忠,包括生命和其他一切,他们的名字叫做死士。

他想跑,然而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了下去,视线模糊中,他瞥见的最后一个影子,是巷子尽头一个不曾放下的明黄色轿辇,与它的主人一样隐秘而傲慢。

******

“刑罚第一,梳洗,开水烫肉,以蘸盐铁刷刷之,皮肉剥离,白骨显露。亦可用竹槎搓之,骨肉哔剥如撒豆而落。”

“第二,抽肠,铁钩由肛入肠,勾出百尺,肠曳曳人不死,腥臭难闻。”

“第三,切肤灌水,以竹管引之,锐痛难熬,而外见神色如常,仅肿胀失色而已。可摘去喉骨,令其收音。”

……

阴冷的地下室中,最初还有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犹如猎物濒死前呼哧呼哧的气音,依稀可辨别,还在努力吐出完整的字句。

明慎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双手握着一个汤婆子,放在膝上,他垂着眼睫,认真地看着汤婆子上的窃曲纹,乖巧恬静的模样与这里的阴森肃杀格格不入。他是那样好看又安静,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不免都会多打量几眼,觉得这个少年应当出现在天子明堂,而非帝王私刑之所。

玉则低头问他:“不舒服吗?不舒服便回去罢。”

明慎摇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可是神色还算安定。玉稍稍放了心,问完后,便挥手让身边的人进来了。

门帘摇动,带入满室的血腥味。

来者正是明慎春猎时看见的那位面生的将军,他面上有道疤痕,看起来也是常在生死线边行走的人,声音也沙哑粗粝,好似被砂石滚过:“他准备招了,陛下要进去听听么?”

玉低头对明慎道:“朕很快就回来。”而后站起身。

但明慎也跟着一并站起了身,扯住他的袖子,小声道:“我也想去,哥哥。”

玉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牵着他的手进去了。去地下室的门帘低矮,那将军伸手为他们扶着帘子,明慎经过时,却看见这汉子唇边露出了一抹冷漠而嘲讽的笑容。

血腥气更弄了,火把和壁灯熊熊燃烧着,但也很难一下子看清东西。明慎刚刚下来,在看清东西之前,便循着一声突兀的惨叫望了过去,也是在同时,玉的手伸了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朕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玉低声道,他站在明慎身后,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带他缓缓前行、坐下。明慎感觉到自己离声音发出的地方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手心冒出了一点汗来。

他以前是个连鱼都不敢杀的人,在宫里,他们在池塘中抓到小鱼和泥鳅,向来都是程一多料理。后来,他只身一人去了江南,大病一场,霍冰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亦大病一场,两兄弟轮流病来病去,明慎的身体反而好些了,开始敢出去见人,买菜回来,或是动手给霍冰宰一条鱼,煲了汤喂给哥哥喝。

死人,他见过。抄家那一晚,他看见自己的母亲穿着盛装,戴着他父亲做的珠花,软软地贴着墙根倒下来,没有血也没有伤痕,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样。后来明慎才从他人口中听说,“霍氏女服鸩自绝身亡”,至于他父亲,明慎当晚没有见到他,史官也不屑于给伶人出身地明家人记上任何一笔。

只知道是都走了,亲哥哥也走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王跋的喉咙被摘掉了,有一个小太监在逐字逐句读着他的唇语。

明慎听了一些,知道王跋已经交代了张念景的大多数罪状和把柄,还在继续认罪,那种悲苦的气音听得明慎也要窒息了,可很快又被其他情绪所包围——愤怒的,难以置信的,心寒的。

杀过无数人,欺压过风华正茂的翰林同事,把人逼疯,也强抢过民女,毁人清白,姑娘自缢身亡,未婚夫跟着去了,两家人想讨个公道,却换来一场毁尸灭迹的大火。被弹劾时嫁祸告发自己的人,当着亲生儿子的面活活打死年事已高的老母亲……

如此不止,他们暗杀过玉,给小公主的饮食中下过毒,只是因为阴差阳错和玉的疑心而从未成功,他们妄图延续长达二十多年的地位不灭,越过任何人构建他们狼奔豕突的时代,无人敢管,无人敢言。

明慎微微发着抖,玉仍然捂着他的眼睛,只是默不作声地离他近了一点,让他靠住自己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王跋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了。”

“还有,继续说。”

“真的……没……”

“加刑,上水银。王大人,你听说过’沉银‘么?在您头顶切开一个十字,灌水银进去,水银沉入你的身体里边,让血与肉分离,而您会痛得跳出来……对,便是从自己的皮跳出来,一个血红色的人,您见过么?我们是见过的,还不止一个。”

“我说!我说……当年!霍家,霍——和明——”

明慎心中陡然一空。

“别怕。”玉道。

“霍家和明家!我说,我什么都说,去抄家的人是我,其实明家人罪不至死,圣旨只是将他们贬为庶人……太上皇听了张大人的话,只想动霍家的,根本没有注意到明家人!明逸和霍如琢的婚事根本没被霍家人承认,霍如琢也被赶出了霍家,那件事根本和明家没有关系……”

明慎如遭雷击,觉得浑身寒冷,冷得尺关咯咯作响。

“你说什么?”明慎低声问道,双眼平视前方,即使他的视线被玉的手挡住,只留下一片黑暗。他的声音嘶哑,以至于听起来和他本来的声音大相径庭。

“是张大人……张大人,他说,明氏出绝色,那个被送去霍家的小男孩他暂时动不了,可是听说还有一个小的,宝贝似的被明家养起来……可抄家时太乱,不知道去了哪里,居然没找到,就这样了……后来听说是误打误撞进了宫里,后面大人还找过一次,未能如愿。”

“为什么没找到?”

这次却是玉出声了,他问道,“抄家的时候,为什么刚好叫你们找的人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真的没找到,明家幼子……长得是真好看,可惜后来长大了,张大人说不玩大的,只玩小的,让给我了……”

被严刑拷打的人气息渐渐微弱。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样,地上的血肉模糊、蠕动的人形发出了类似笑声的气音:“是,是我们错了,废除了这么多年了,绣春刀,飞鱼服,暗,暗卫,锦,衣卫,皇家死……士,张……以为向您示好,便能让您麻痹大意,陛下真够绝,是那个人……低估了你。”

明慎听见缓缓的抽出兵刃的声音——

不是玉在拔刀,玉没有动作,可那声音他很熟悉,是玉从小用到大的一柄质地特殊的长剑,名字叫新尘,玉视其为珍宝。如今此剑赠与了别人以表器重,正是那位新上任的将军。

不到最后时刻,不该由玉本人亲手扫除。

皇家死士已经废除上百年,党争祸患由此起,民不敢高声语亦由此祸,这个东西的产生常常伴随着暴政和无法控制的、打着皇家招牌的恶行,玉走到这一步,也是明慎没有想到的。

他来了京城快一年,却不曾熟悉玉身边的许多事,他不知道他的哥哥曾经被数次暗杀,不知道张党竟然跋扈至此。他曾以为小公主告诉他的事情是童言无忌,却不知道那正是兄妹俩亲眼见识过的黑暗。

玉察觉到明慎在哭,于是温声哄道:“回去吧,阿慎。朕必将害你亲人的余孽挫骨扬灰。”

他捏了捏明慎的肩膀:“朕保证,还给明家一个清白真相。”

明慎却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将玉的手拿了下来。他没有答复玉的话,而是擦了擦眼睛,对一旁的将军问道:“可以让我来吗?”

将军闻言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他,却还是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

玉皱眉看着他:“阿慎?”

明慎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了捏玉的手,小声道:“哥哥,我没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觉得他该死,我可以亲手杀了他,为父亲母亲报仇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等着玉的答复,玉却突然松开了他,退后两步,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变得幽暗而深沉。

那眼神就跟当年程一多告诉他“您不在阿慎就不吃饭”时一模一样,他也曾这样认真打量、观察过明慎的一举一动。

他就那样看着明慎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里面找到什么东西,可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清澈如往昔,带着微微的紧张和一种慎重思考过后的决绝。与当年不同,当年的明慎是狂热的、不计后果的,如今的明慎却十分冷静。

他轻声道:“好。”

明慎于是举起剑,走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面前,竭尽全力忍着自己的反胃看过去——随视线落下的还有他手里的长剑,扑哧一声,软软地穿过人的身体。

唯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为了什么,只为了那些嚎啕气血的冤魂,为了一个年轻人的大好前程,为了自己深爱着的父母,为了……一个更加坚强镇定的自己,足以与玉并肩。

他楞在了那里,杀人的恐惧让他全身颤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立在原地,好似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可玉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把剑抽了出来,并丢去了一边。

玉把他抱在了怀中,接着又调转了方向,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他径直出了阴森的地下室,走出了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的地牢,走到地面上去,迎着微风细雨把明慎放在马车中,用大氅裹住他。

他道:“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阿慎。我要生气了。”

明慎小声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又开始擦眼睛:“我不想你总是那么累,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觉得荒唐,我想帮你,哥哥。”

“朕知道。”玉低声道,“我们家阿慎已经很乖了,对不对?可是偶尔哥哥也会希望阿慎不乖一点,他可以像玟玟那样胡闹撒娇让朕头疼……我希望你永远天真快乐。”

明慎破涕为笑:“玟玟胡闹撒娇,可是她什么都懂。”

“是,所以你要多学学她。”玉吻了吻他的额头,“回去帮朕批折子罢,皇后。谢谢你今天帮朕打跑一个坏人。”

******

次日,王跋已死的消息震惊朝野,引起一片哗然。

大理寺作报告时被数次打断,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完今早发现的结果:王跋因醉酒误入农家猪圈,被发情的公猪给拱死了,以至于尸身下裳丢失,死形奇形怪状,没有明显伤痕。

在场的朝臣中,只有明慎心知肚明,没有伤痕的原因是因为那些脱落的皮肉、被刮干净的骨骼全部掩盖在衣服底下,表面上看着完完整整,内里已经被酷刑掏空。

张念景当庭失态,大声疾呼:“天子治下,皇城脚底,堂堂二品大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此事定有人作祟!”

卜瑜站了出来,歪头问道:“张大人,您的意思是说禁军无能,所以才导致了……嗯,王大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猪圈里的事情吗?”

另有一人跳出来,笑道:“我看是他自己居心叵测,非要嫁祸给禁军!”

禁军统领也出来澄清了,指出他们的确发现过王跋酒后失态,准备帮助他回家时,却“遭到了王大人的训斥”,于是只好作罢。

明慎仔细思考过后,插在这个人之后也站了出来,一本正经地道:“大将军说得对,此事与禁军何干,众所周知,陛下一向对禁军严格要求,难道王大人不是自个儿得了癔病,一头撞入猪圈里,无药可医吗?”

此话一出,整个御史台都沸腾了——虽然王跋已死,但明慎此刻原话奉还,将王跋在御史台说的那些话全部丢了回去。

神官在一边恨不得跳起来摇旗呐喊。

玉道:“你是几品的官?这里没有你的事,宛陵明氏罚俸三年,给朕出去。”

明慎:“……”

卜瑜:“……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

神官兴奋道:“大家快看啊!宛陵明氏拍马屁又拍到马腿上啦!”

明慎乖乖出去了,不过绕了个路,出去后就直接去了长宁殿,窝在玉平常批改奏折的地方,开始吃点心零食。

一炷香时间后,玉回来了,不动声色地瞅着他。

明慎佯装镇定:“臣又没有钱了。臣要请假三个月……不,四个月,臣还要去花楼补珠花。”

玉二话不说把他扛起来往里面走,把明慎摔到床上时,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能呢,嗯?”玉俯身问他,捏他的脸,“小嗲精?”

明慎努力澄清:“我不是嗲精,我是要当您最能干的臣子的。”

他看了看玉,终于良心发现,补充了一句:“……还有最能干的皇后,我哪边都不会放弃的。”

第37章

王跋一死,张念景少了一个心腹,连带着张党气焰都低落了下去。明慎这个刚工作没几天的小官都明显地感觉到了,最近御史台的大家工作氛围很好,相比之前玉吃六个小菜都要被拎出来骂的时候,所有人明显对这位新上任的天子更加信服——纷纷更加猛烈地骂他,骂人的重心也从细枝末节的小事转移到正事上来。

明慎每日听着同事们针砭时弊,群情激奋,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感到有些欣慰……还有点心疼他的哥哥。

玉的态度也很直接,骂到点子上的人直接提拔到位,出来胡咧咧的统统罚俸,剩下那么一小撮有那么点道理但是他不想改、或是迫于局势暂时无法改正的,就当做没看见,装傻充愣。

而这批被放置不理会的折子中,有七成都是催玉纳妃的。

因为基数很小,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议论,众人都知道玉不急着纳妃是历史遗留问题——毕竟是他从冷宫出来的太子,别说登基时直接封太子妃为后了,听说这位爷根本连个侍妾都没有,要不是那个陪伴他十年的小伴读被接连当庭训斥两次、加起来一共罚俸六年,许多人还要以为他和明慎有一腿。

更细致的说法是:“那位明大人长得这样好看,还年轻,看起来是很有可能的了。虽然大家不歧视断袖,但是陛下还是要纳接女妃的好,皇嗣总得有几个呀!”

在明慎交了第二次罚款之后,风向就开始变了,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卜瑜身上。

这天,明慎的一个同僚在午间休憩时间邀他喝茶,席间便偷偷摸摸地向他打听了这回事,还准备跟他介绍女子。该同僚痛心疾首地问道:“陛下是不是跟你好过,后来卜瑜大人来了,就对你始乱终弃?”

明慎:“呃,其实不——”

同僚:“没关系的明大人,我们都懂!你还年轻,不要为这个耽误了,舍妹今年已经十四,明大人有没有兴趣见一见?”

明慎说:“啊,这个……”

没等他说完,只听见门口太监来报:“陛下——驾到——!”

在这一刹那,热热闹闹的御史台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放下手里的事情,齐齐跪拜,空气中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明慎嘴里还塞了块糕没嚼完——他哥做失败的梅花糕,又干又硬,明慎不舍得扔,就拿过来当午饭了。他赶紧囫囵咽了下去,险些没给噎得翻白眼,只想快点爬起来去喝水。

结果玉迟迟没动,他在这群跪拜的大臣中间悠悠巡视了一遍,而后准确的逮出了在旮旯里的明慎——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由于所有人都是低着头的,除了在旁微微俯身的程一多以外,没有人能看见这个小动作。明慎正噎得难受,被他这么一模头,顿时觉得有点急,抬头时也只是眼泪汪汪地看了玉一眼,拼命暗示他让他平身。

玉:“?”

他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只是明慎带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抬头时,让他的心又猛烈跳动了一下,一下子连要说什么也忘了,愣了一下后才想起来,道:“众爱卿平身,不必拘束,朕只是过来看一看。”从明慎身前离去了。

程一多当机立断宣布平身。一句话说完,玉刚巧走到他们桌案的尽头,回头就看见明慎跳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桌上的茶杯,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下去,而后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噎住了。玉唇角勾了勾,笑他傻气,佯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开始随便抓人,问候他们的伙食情况。

由于正是午饭时间,人人的饭都是家中送来的,家中情况如何一目了然。本来御史台设有食堂,金銮正殿的廊庑下也设有公厨,本来是免费供给官员吃饭的,以免他们饿着肚子上朝、上班。但自玉的叔叔当政之后,公厨就开始收钱了,京官必交伙食费,而且收费不低,无论是否在公厨用餐,这一笔钱都是必交的,搞得朝中怨声载道,尤其是本就不太富裕、家中贫寒的那一类小官,甚至还要借钱来交这一笔钱。

至于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其结果也不言而喻。

玉当政后,先是废除终止了公厨收费的这一规定,责令御膳房和户部一起对公厨进行整改,这几天户部递交了好几种方案,各有优劣,玉忙着这个事情,便亲自下来看一看。宫中事先也没打过招呼,五天前,玉冷不丁突击了大理寺,三天前听说是去翰林院转了转,今儿个终于转到了御史台。

跟来的还有送温暖的小太监,给每人送了一盅骨肉满满的老母鸡枸杞汤。

玉要来看,所有人便只有老老实实地如同小孩子一样将食盒摆出来,由程一多吩咐身边的小太监添汤。

有的人家中贫寒,中午吃馒头就咸菜,或只得一碗酱米汤的,都有些忸怩推拒的意思,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的尴尬,也不知道要如何才好。

玉先转到卜瑜这里。等汤盛过后,忽而发问:“爱卿为何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卜瑜道:“陛下也知道,臣自幼家中贫寒,如今承蒙陛下厚爱,温饱有余,但仍恐菜色稀松平常,丢了您的脸,臣惶恐。”

玉道:“朕也是穷大的,野菜作汤,撷叶为米,论到穷苦,朕知会一二。众爱卿既然在座,便都是天下英才,我朝好儿郎,朕自然一视同仁,并不必因家境而自卑。寒门之士所受之苦更非常人,心智也远非常人,如此大器,坦坦荡荡,朕反而爱重。”

一旁钻出来个神官,激动地道:“陛下说得对!比如臣就很穷,但臣为此感到骄傲!”

玉:“……你上这里来干什么?”

神官掏出袖中的马屁神书——即年终将要写的马屁合集,恭恭敬敬答道:“臣是过来编纂年末春猎大典合书来的。”

玉:“……去领汤吧。”

明慎这时候也探个头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陛下,臣也有点穷……”

玉凉凉的瞥他一眼:“不是罚俸罚穷的么?”

这话一出,御史台所有的人都笑了,大家都知道宛陵明氏继“刚上任不满一月便被罚俸三年”之后又达成了一项新成就,即“上任总计天数不满一月便被罚俸六年”,简直是惨中之惨。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许多,众人也不再因为玉在这里噤如寒蝉,而是放松了不少。

玉道:“你也来领汤……动什么动?不许插队。”

明慎乖乖应了是。

玉看他眼巴巴等着排队喝汤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想再多说几句话,只不过眼下周围人多,多说难免惹人怀疑,便低下头去,接着一个一个看过去。

也让他遇到了菜色特别冷清的人——比如一个家中母亲重病,俸禄全花在看病上的官员,午饭竟然只有半袋黄面,还是求了朋友去军营中换来的。这种东西都是急行军时随身携带,干如墙灰,色味寡淡,着实难以下咽。玉不做声,程一多便悄悄记下名字,给该官员加的汤分量也更大些,小太监捞来捞去,差不多捞出了一整只鸡的分量,将那官员感动得涕泗横流,埋头长跪不起。

其实这些都是非常正常的抚恤手段,耗不了几个钱,只是张王的阴影笼罩得过久,就显得这位心上人的青年天子所做的努力格外难得。

到了明慎这里,玉皱了皱眉。

明慎静如鹌鹑,有点不好意思地给玉看他的午餐——即霍冰做的硬如石头的梅花糕。其实他平日里的午餐是一碗菜一碗白米饭,霍冰会提前给他准备,到时间后让家丁送来宫里。昨日霍冰心血来潮学着做糕点,失败了,明慎舍不得丢,便骗霍冰说明日想自己去大街上买包子吃,不用给他准备饭吃。

霍冰信了,乐得不用给弟弟做饭,今日也开开心心地赖了床。

玉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回事?”

明慎也悄悄地道:“臣很穷。”

玉:“……”

他小声斥责了一声“胡闹”,而后又不容拒绝地命令道:“不准吃了,一会儿进宫和朕一起用饭。”

还是让人给他盛了一碗汤,满满的一大碗,又强迫明慎把那块硬邦邦的饼给收进了袖子中。

看到明慎乖乖开始喝汤之后,玉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巡视下去了。

御史台很大,还分设有清吏司、修史办等不同的机构,玉一会儿后就看不见人影了。

明慎一碗汤还没喝完,外头突然跑来一个侍卫,进来给他送了一个偌大的食盒,告诉他:“明大人,你家里人给你送饭来乐。”

明慎:“?”

他有点疑惑:“您没弄错吗?我家今日应没人来送饭呀。”

侍卫一口咬定:“不会错的,您家的人我都认得了,这份饭菜的确就是给您的。”

明慎不好耽误人家时间,只好收下。他满腹狐疑地打开一看,见到里头装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蘸碟,其下还有一碗饭和热腾腾的灼八块,他一闻就知道是霍冰做的。

还有一张小纸条:“乖慎慎,梅花糕好吃吗?”

明慎:“……”

卜瑜也听见了刚刚的这段对话,好奇地问道:“明大人,怎么了?”

明慎傻呵呵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哥昨天做梅花糕失败了,我就带过来当午饭,本来没要他做饭的,结果他早知道梅花糕不好吃,还是给我做了一份送来了。”

他有点愁,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小声告诉卜瑜:“可是,陛下喊我去宫中吃饭,我哥这个……这份,我不知道怎么办。”

卜瑜过来看了看,忽而道:“那么,能给我吃吗?”

明慎:“?”

卜瑜解释道:“我早晨赶来时不曾用饭,刚刚用了些饭菜,觉得还不太饱腹,如果明大人不嫌弃,这份可以便宜我来吃吗?”

明慎道:“倒是没什么问题……”他把食盒递过去,看见卜瑜果真打开了开始认真吃,神态严肃得好似在批阅卷宗。

他想着:“看来卜大人是真的没吃饱,饭量好像也很大的样子,明天让哥多买些菜吧。”

******

玉巡视二楼一圈儿,总算是检查完了整个御史台的伙食情况,又回了清吏司,叫卜瑜过来谈事。

说是谈事,其实就是坐在明慎不远处,听卜瑜作报告。

这个不远,是指两个人只隔了一道桌案,玉抬眼能看到他,他抬眼也能看见玉。连彼此身上的香气都能闻见。

这时候还不到下午当值的时间,所有人都很放松,吃完了饭菜,说一下家常邻里的小事。也因为玉今日让他们体会到了君主的亲和之风,虽然仍然很肃穆,但但至少放得开了。

明慎等饭吃,无事可做,就被之前那个同事拉着,继续被玉打断的话题:“对!我刚说什么来着,舍妹从小玲珑温婉,今年刚好十四,不知明大人可否有意?唉,你知道的,小姑娘就喜欢您这样温雅俊秀的青年才俊,其他来提亲说媒的,踩破门槛她也不愿,我保证这事儿可……”

明慎努力微笑着,抵抗着来自玉那边富有压迫力的视线——偏偏这位说亲的同僚还是个心大的,不仅心大,而且话痨,明慎不好打断他,只能安静地听他说了一遍自己的妹妹如何如何,若是到时候成亲又如何如何,并在暗中捏了捏他的手,看看明慎,又看了看玉,用痛惜的表情摇了摇头,再写了张字条给他看:

“明大人,陛下对您真是格外的凶,连饼都不让您吃……都说士之耽兮,尤可说也,您一定不要耽搁自己啊!”

明慎:“……”

另一边,玉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明慎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的意思是……”

同僚竖起耳朵听:“明大人意下如何?”

明慎挠挠头,笑道:“我已经娶妻了……就是今年正月的事。”

同事道:“哦?”

明慎道:“因内人善妒……”

同事立刻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看不出来,明大人家中那位竟然是个河东狮。嘿嘿,那便不打扰了,真是可惜。”

明慎憋着笑,趁别人没注意时,偷偷往对面瞥了一眼。

“妻”面无表情地瞅着他,见他望过来,立刻漫不经心地回了头,继续跟卜瑜商量事情,但唇角也慢慢地、慢慢地勾出了一个生动的笑容。

第38章

卜瑜批准了明慎放假半天,即进宫吃午饭的申请,想到后天便是霍冰的生辰,卜瑜干脆连后面两天的假期也给明慎批了。

明慎再三保证自己在家中也会认真完成工作后,卜瑜笑了起来:“明大人大可不必这样,您虽在职的天数尚且不满一个月,可每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还值夜加班加点,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为陛下做事是好,那也要紧着自己的身体。”

明慎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我走啦,卜大人。”

卜瑜道:“食盒碗筷,到时候我洗过后送来府上,可以吗?”

明慎瞅了瞅:“可以的,您不洗也成,放我家门口就行啦,我会拿回去洗的,您别跟我客气……您知道我家在哪里罢?就在长安街角,巷子走到最里面的那一家就是啦,门口应该还贴着广告,您一看就知道啦。”

卜瑜笑了笑:“知道,您赶快进宫罢。”

明慎于是摸着被饿扁的肚子进了宫。

刚到长宁殿外,他便看到之前的那位将军从里边告退出来,两人打照面时,明慎略微点了点头示意致好,那将军却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是霍家人?”

明慎想了想,有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家跟霍家的关系,于是只道:“我外公是霍家人,母亲和兄长姓霍,我继承的是明家的姓氏。”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爱重你。”那将军道。

明慎瞅着他,想起那一日在地下室进门前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大约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娈宠,故而显得十分轻蔑,现在这话一说出来,他也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个将军看起来经历过不少风霜,年岁三十出头,比他大上一轮不止。

见他疑惑,将军补充道:“我十分敬仰你的母亲,霍氏人没有一个不会打仗的,她即便是女儿家,胆识谋略也不输给任何人。你是她的儿子,我相信你也不是平庸之辈。”

明慎更懵了:“我母亲?”

“是的。”这位将军提到这事时居然还……有点羞涩,他低声道,“鄙人姓云,名为云游,在霍如琢姑娘成为明夫人之前……霍老将军曾有意让云霍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不过当时,你母亲觉得我年纪太小,便推拒了这门婚事。”

“哦……”明慎陡然听见父母辈的小八卦,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挠挠头,道了声,“云将军好。”

“年轻人前途无量,好好干。”云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一脸整肃地离去了。

明慎立在原地看了看他,一头雾水地进了门。

玉早看到他过来了,立在门前等他,他一踏进门后便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坐下,而后让宫人传菜:“你见到云游了?”

明慎点了点头,道:“他说认识我母亲,夸了我几句,说霍家人都会打仗,可是我没有告诉他我身体不好还是个文官。”

云游这两个字是最近朝中讳莫如深的内容。一般人也不敢在玉面前提,面对明慎,玉却显得很放松。

云家虽不及曾经的霍家显赫,但胜在稳扎稳打,并且有一个得天独厚的理由,是任何人都动不了的——云家是边城人氏,世世代代替帝王守护地形最杂、动乱最多的云泷边陲。云家人对这片地方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从用兵方法到云家军因地制宜的养兵方式,都源于这个家族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踏过的经验。

他们倒了,便无人可以顶上去。

而云游如今成为皇帝身边红人的原因,只有一个:朝中最近传出小道消息,说是玉复辟了皇家死士,云游毛遂自荐,提议并主导了这一切,为他保驾护航,云家低调沉寂多年,成败在此一举,他剑走偏锋,竟然真的得到了玉的叙用。

今日云游过来,无非是又得了玉的命令,因为前几日张念景当庭失态,意图指控禁军巡城不力,并企图换掉玉身边的侍卫之后,玉便道:“的确如此,张大人为朝廷命官,安全必须得到保障,朕便让云大将军派人驻守张大人宅邸,以确保张大人的安全。”

张念景算是一步踏错,一头跳进了火坑,从此只能在监视和软禁下生活。而这也是玉身边的死士第一次亮相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的飞鱼服和绣春刀,昭告着这的的确确是历史中锦衣卫的路数。

而这也代表了,从今以后,玉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近日言官虽踊跃,但亦无一人敢提此事。到时候若是发展成暴党跋扈之患,要如何收场也未可知。

这的的确确是个提不得的话题,就跟当初老皇帝在位时,无人敢提到冷宫中,其实还有一位皇家血亲一样。

明慎却没想到这里来,觉得只是遇到了一位玉爱重的心腹,跟人家随便说了几句话。他还想着云游说的“霍家人人都会打仗”,接着就想到了霍冰。

霍冰似乎是和他相反的,虽然也身体不好,可是文韬武略样样不差,如果不是有腿疾,恐怕会是别人眼中一个检验合格的“霍如琢的儿子”。

他说:“其实我觉得我哥说不定很会打仗的,哥哥。他在家里也经常看兵书杂集之类的东西,他什么都很会的。陛下打算到时候怎么安排呢?那个,我不是要哥哥给他放水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一下。毕竟我只是个小言官……”

玉笑了:“文官有文官的好,各司其职罢了。饿了没有?”他给明慎夹了几筷子菜,而后道:“霍冰……看他自己愿意如何罢。”

明慎赶紧给自己的哥哥争取:“我哥他很好的,聪明又好学,一定比我更能帮到哥哥的忙。”

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朕知道。”

明慎还想说什么,玉却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快吃罢,饿了这么久,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皇后?”

明慎也就不再说什么,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邀请玉后天去他家中吃饭。

他一向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正好和霍冰差了三天过生日,索性这两年都一起过了。

玉却跟他赌起气来:“你上回答应朕,说你生辰时同朕一起过的。”

明慎赶紧哄道:“不耽误的,在家中吃饭,也是我和哥哥一起呀。”

“哪能一样?你这个……你这个,”玉恨铁不成钢似的,捏了捏他的脸,“小傻瓜。”

明慎有点心虚,看着玉的脸色,又放软声音哄:“那我和我哥一起过一次,三天后再单独和您过一次,好不好?我想让您来我家看一看,上回您急匆匆就走了。我现在学会做很多吃的了,哥哥也没有尝过,我想请您尝尝看。”

这倒是真的,以前明慎最小,也被玉认为最娇气,经常许多事都不用他动手。虽说君子远庖厨,但这一条在玉和明慎身上不适用。至于霍冰和卜瑜,两个人都是穷大的,自己给自己烧饭吃的事情常有,故而这四个大男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来。

玉也的确还不曾吃到过明慎亲手做的饭菜。

出于这一点,他勉强答应了下来:“好。那你有什么会做的,朕要全部尝一遍。”

明慎扁扁嘴,小声嘀咕:“明明是臣过生辰,可是反而是臣来照顾您。也不见您给臣送个礼物什么的。”

玉瞅他:“嗯?”

明慎赶紧道:“不过,不管什么时候,哄着您开心,臣也就开心了。”

玉道:“朕听到了。皇后看着办罢。”

明慎检讨错误:“那臣亲亲您好不好?”

玉又瞥他一眼,不动声色:“是做吕字,请皇后谨言慎行,矜持一点。不过,依朕看,还是顺便罚个俸罢,就罚三年的。”

明慎大惊失色:“臣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为什么又要罚俸?哥哥,你讲一点道理。”

玉道:“认错态度差,居然还敢辩解,罪加一等,再罚三年,自己过会儿去找户部交钱,直接交给朕也可以。”

一下子又被扣走六年的俸禄,明慎不敢说话了。

玉看了他一会儿,又等了他一会儿,问道:“……怎么还不亲?”

明慎:“???”

他问:“您不是已经扣了臣的钱吗?”

玉面无表情,只是口吻有些悻悻地道:“那算了,下次罢。”

明慎看见他找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正字,于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玉用笔敲了敲他的脑袋:“阿慎,虽然朕给你预支了一百年的皇后工资,但是皇后俸禄和你在清吏司的俸禄要分开,如今扣了你一共十二年的,也即是你要补齐十二年的绩效,钱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还要工作十二年。”

明慎:“……”

玉又道:“这张纸就是你与朕的欠条,上不封顶,不过朕觉着,对你还是有所优待,等扣到你一百年俸禄时也便差不多了。”

明慎道:“可是您给我的皇后俸禄……也还没有全部到账,还差九十年的。”

玉挑了挑眉,把笔塞到他手心:“行,夫妻间就要明算账,阿慎,你也把朕欠你的补上。”

明慎谨慎地提起笔,谨慎地看了玉一眼。

玉鼓励他:“不要怕,放心写。”

明慎就老老实实地写下了玉欠自己九万两银子——他记得年初时玉本来是要直接预付一百年的皇后俸禄给他的,只不过当时张念景正把控着户部,还把手往皇家小金库里伸,玉没有足够的理由调动那么大的一批银两。

他问:“哥哥,现在户部的问题解决了吗?”

玉道:“你说什么问题?哦,户部那帮人皮痒,朕收拾了一顿就听话了。朕是不想那么快让你有钱,否则你又要去喝花酒,喝花酒还不带朕。”

明慎道:“哦。”

玉耐心等他写完,而后拿起印玺盖了个章,又让程一多拿来了凤印,逼着明慎也往上面盖了个章。等明慎做完这些事后,玉便把凤印丢进了明慎怀里:“这个是旧的,朕到时候为你打造一块新的印玺。这个你就拿回去玩罢。”

明慎瞅着这个凤印,好似自己捧着个烫手山芋,碰都不敢碰。玉又贴心地替他把凤印装进了袖袋里,而后按原样誊抄了一份他们共同的欠条——一个欠了九十年,一个目前欠了十二年,并且持续增加中。

明慎问道:“这个,怎么看怎么像卖身契呀……”

“卖身契?”玉一本正经地凑过来,把他拎起来在怀里放着,低头亲昵地吻在他唇角,“……明明是婚书,傻。”

第39章

明慎有了两天假,从宫中回去后便开始一心一意地准备起霍冰的生日来。

虽说时间不多,但好在他们人也不多,霍冰也贯不爱吵闹的,按他的意思是,到时候多买些菜回来,随便吃点当做庆贺便好。贺礼照收,不过来客也只有玉和卜瑜两位。

和明慎不同,霍冰在外多年,霍家根基深厚,即便是家被抄了,然而霍琰征战一生,单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便不计其数,养活一个小小的他不算很大的事。

霍冰自小是人精,辗转多年,不仅发展了自己的人脉,还在江南盘下了一块地,正在宛陵,是他们父亲来京前闲置的一块祖宅,虽然破落,但好歹是一处居所,便在那里一呆就是七八年。他认识的大部分人,也基本是在江南时认识的。

明慎问过他为什么偏选在宛陵,霍冰只道:“当年你在宫里,我没办法把你捞出来,只想着若是有一天你能活着离宫,家也没了,无处可去,大约只有来找父亲的祖居。我一身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哥哥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留个住的地方。”

一番话说得明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霍冰瞅着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了,我当时去宛陵,也是寻思着父亲有没有留什么遗产给我们,比如祖传的宝物之类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戏偶和妆奁。”

明慎:“哦。”

兄弟俩在庭院里晒太阳,霍冰便在旁翻检着这些天自五湖四海送来的生辰贺礼,见到谁的署名,觉着想起来有意思的,便指给明慎讲。

他找到一个精巧的盒子,拿来给明慎看:“乖慎慎,来看这个,里头放了一面镜子,你见过这般清楚的镜子没有?”

明慎好奇接过来一看,望见那镜面光洁如水,澄量如冰,照见的东西竟然与肉眼所见的分毫不差。明慎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明亮干净的镜子是他父亲给母亲打造的一块八瓣莲花鉴,耗时一年磨出来的,细腻光滑,比普通铜镜照得更清楚,但仍旧如同蒙了一层雾,照见的人也是黄的。

他又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见到底部刻着几个小字:桑,谢,第七二甲子。

霍冰道:“他们是我在江南认识的一对商贩,据说是倒卖番邦物品的,经常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有时还挺神奇。我虽与他们接触不多,不过他们人很好,还问过要不要帮忙治疗我的腿,不过我想我的腿是顽疾了,他们不通岐黄,估计也是杯水车薪。”

明慎疑惑道:“可我没印象呀,哥,他们来过家里吗?”

霍冰想了想:“不曾来,我也忘了提,他们两人深居简出,因为倒卖货品的缘故也不经常出现,铺子常年都是关着的……说起来这个,我看他们年岁也将近而立,却不见妻子儿女,大约是断袖罢。”

明慎:“……”

他看了看霍冰的表情,想起他和玉的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哥,你对断袖怎么看?”

“不怎么看,拿两只眼睛看。”霍冰道。他随手又发现了一本失传的古琴册,也丢给了明慎,“年年都是这些东西,你都拿去玩罢。不过那块镜子好好保存着,没准以后哪年你要给陛下送万岁贺礼,按照你这个笨脑瓜,实在想不到送什么的时候,也可拿去充数。”

明慎乖乖答应:“好的。”

他帮着霍冰收拾好了礼品,而后彼此商议了一番,决定一起出门买菜,准备明日的生辰晚宴。霍冰在轮椅边串了三个菜篮子,明慎背了一个小背篓,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菜市场。

一去,还碰见一个熟人——

卜瑜正蹲在地上挑葱。葱挑好了,付钱一提,回头就看见了明慎干干净净的笑容,冲他挥手,还有……一个被菜篮子包裹的霍冰,气定神闲,坐轮椅硬是坐出了出征的气势。

“卜大人也出来买菜啊?”霍冰道,“怎的一个家丁仆人也没有,可怜见的。”

卜瑜微微一笑:“给你挑生辰礼物,顺道来买些菜回去。”

霍冰探头问:“给我挑了什么?”

卜瑜摊摊手:“没有合意的东西,也不知道阁下的喜好,故而空手而归。不如阁下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东西?”

霍冰道:“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我家这个小子一样特别俗,喜欢黄金美玉珠宝地契这些东西……”

明慎:“?”

他也蹲在一边挑了几根大葱,没注意两人话语间的剑拔弩张。挑完后,他又问卜瑜:“卜大人,你爱吃什么东西,有忌口吗?刚好您在这里,要是不急着回家,不妨指点一番。”

卜瑜道:“我没什么忌口的,不过既然陛下会在,我倒是知道一些陛下这两年间的喜好,明大人同我来罢。”

明慎便推着霍冰的轮椅跟了上去,一路买了不少东西。明慎和卜瑜负责挑,霍冰在轮椅上不动如山,负责抱着一捆白菜。

后来轮椅上挂着的三个菜篮子满了,明慎叫道:“哥,快起开,放不下了,我来背你,把菜放在你的轮椅上好不好?”

霍冰脸都绿了:“不行,阿慎,这成何体统?”

明慎就跟他撒娇:“哥,我们以前在江南好像也是这么做的呀?就一会儿,一会儿,我们马上回家了。”

卜瑜也一本正经地问:“哦,听明大人说,江南可以,现在不行,为什么不行呢?是因为多了我在这里,霍公子放不开么?可是当初我陪同你去看病时,你也是相当放得开的。”

霍冰的脸色由绿转黑:“不为什么。就这样罢,阿慎,过来。”

明慎就凑过去准备把他背起来,结果被卜瑜制止了。这位京城第一青年才俊撸了撸袖子,温和地微笑道:“让我来罢,明大人,臣记得您上回风寒未曾痊愈,陛下特意嘱托过我。”

明慎挠挠头:“倒是没问题,可是这……”

卜瑜接着微笑道:“不必见外的,上回同霍公子去城外看病时,针灸照顾都是我来的,霍公子想必也不会不好意思。”

霍冰:“???”

然而卜瑜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只得攀上他的肩膀,任由他把自己背起来。分明两个人根本不熟,上回看病也没去,就算是他主动赖在卜家拼命套近乎,也没能从他口中套得半点玉的消息。

霍冰低声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卜大人?”

卜瑜道:“没什么,只不过是跟霍公子一样,比较记仇而已。”

霍冰看着走在前面叨叨个不停的明慎——他的弟弟还在不停的感谢着卜瑜“对哥哥的照顾”。

霍冰:“……”

******

三人往回走着,还没拐出菜市口,路上又碰到一个人——

乔装打扮的玉。

他身后还跟着乔庄的侍卫太监,遇见他们的时候,玉正在一个古玩店面前停步,还没进去,就听见旁边的议论声。

明慎:“咦,前面的人好像是哥哥。会不会认错了?”

卜瑜:“陛下这时候应该在宫里罢,想来是认错了。”

霍冰:“哦,陛下原来长这样?我还没见过他呢。”

明慎道:“是很像啦,哥,你明年就能见到啦,不过哥哥是个皇家小土冒,从没怎么出过宫门的,看起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到处乱逛……你知道吗,上次明明能用两文钱买到的东西,他非要给十文!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而且要被人骗钱的。”

玉:“……”

他转身看过来。

旁边的三人俱是一愣。

卜瑜迟疑道:“那个,明大人,前面的好像的确是陛……”

明慎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哥,卜大人,后会有期,我先走一步……”还没跑出去半尺,他就被玉拎着领子给抓了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玉盯着他,问道,顺手制止了想要行礼的卜瑜和企图趁机从卜瑜身上爬下来的霍冰。

明慎乖乖的:“臣不记得了,话说回来,您怎么会突然出来了?”

玉道:“朕出来淘玉。”

程一多也跟着解释道:“陛下总说宫中的玉太精,看久了腻味,好玉也要亲手过一遍才知道,明日便是二位大人的生辰,陛下是准备淘玉过后直接去府上的。”

玉又看了看背着霍冰的卜瑜,不动声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装菜的篮子没带够,我就借用了装我哥的轮椅……路上遇见了卜大人,他帮忙背着哥哥。”

玉便看向霍冰,略微点头道:“你便是阿慎的哥哥,朕知道,他经常提到你。不必下来行礼了,既然行动不便,便早一步回家罢。阿慎过来,陪朕看看东西。”

卜瑜在一旁道:“臣护送霍公子回家。”

程一多也分出了两个侍卫,让他们去帮忙搬菜篮子,给轮椅腾出空来。可是霍冰很嫌弃,说什么也不肯坐回去——那上面沾了些许菜汁和泥水。玉大手一挥,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命人买下了隔壁铺子的悬轿,让人抬着送走了霍冰。

卜瑜道:“既然陛下提前来了,那臣也提前去府上,不打扰罢?”

霍冰:“……不打扰。”

几人一番寒暄后,分道扬镳。

明慎关心地看着他的菜篮子,随着霍冰的轮椅颠簸,倒还是稳稳的没掉出来,等拐过了街角,他才回过神来,跑去玉身边呆着。

玉很自然地扣了他的手,带着他在街上店面中乱逛。看起来倒是不急着买玉,反而给他挑起东西来。

坦白来说,长安街上叫卖的这些东西,实在不入玉法眼。可明慎是个要求很低的家伙,看到一个土陶人也会停留片刻,他随便看,玉就随手买,最后甚至还给他裁起了衣裳。

等到夜幕低垂时,明慎才反应过来:“咦,您不是来淘玉的吗?”

玉淡然道:“忘了。”

明慎:“……”

玉道:“上回朕听玟玟说,你们觉着能当个货郎,东西随便拿是很舒服的事,这回你生辰,朕实在不知道送什么,阿慎,朕把长安街买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明慎赶紧道:“不,不了不了。”

玉道:“若是建造成宫市,到时候就随便你玩。”

明慎道:“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不用……”

玉瞅着他,眼神高深莫测。

明慎又耐心跟他解释:“您知道的,虽然您是陛下,也很有钱,臣要什么您都可以给我,可是臣也是您的……那个什么,也要持家的,寻常人家丈夫若是败家,也禁不住媳妇说几句嘴呀。”

“朕的什么?”玉问。

“那个……”明慎小声嘟囔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来,“妻。”

玉轻轻地笑起来:“也不知道上回是哪个人说,内人善妒,嗯?”

明慎跟他插科打诨,认真疑惑道:“是呀,是谁呢?”他看了看玉,见到玉一定要给他送些什么,于是还是认真转了一圈儿,最后给玉指了一个小银瓶:“哥哥,你送我这个当生辰礼物吧,宫里的春梅快要开败了,我想回去折几枝养起来,过段时间还能插柳。”

玉便给他买了下来,这才终于同意回去。明慎抱着他的小银瓶,和他一起走进巷子里,往家中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拿肩膀去撞玉,咳嗽了几声,问道:“那个,哥哥,你今日出来,是不是就是想给我挑礼物啊?”

玉道:“胡说八道,朕哪有这么闲?宫里的东西还少吗,朕随便拎一样东西给你,你这个小土冒也能高兴半天。”

程一多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可是您的的确确是翻光了仓库中上万件珍藏,花了一下午时间,也觉得没有一个适合送给明大人的。还是小殿下说,太贵重正经的东西您或许不喜欢,要出来挑,您这不才出宫的?”

明慎眼睛亮起来,偷偷瞥着玉:“真的吗,哥哥?”

玉伸手往他头顶一按,低低地笑了:“看把你美的,阿慎。”

明慎道:“我还以为这次生辰,您会……”

玉道:“会怎么?有一点朕要说一下,虽然朕没怎么出过宫,固然不懂一支珠花的价钱,可你若是学习策论,对今年国库均需和各地税目情况的话,朕是了如指掌的。”他对刚刚听见的话耿耿于怀。

明慎踮起脚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不是这个,是以为您会说,把您自己送给臣……”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边,年轻的帝王一下子就红了耳根,愣了一下。

明慎怕被他收拾,赶紧跳起来奔进了里面,从他身边跑开了。

******

他们回来的晚,霍冰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明慎根据桌上多出来的、以前没见过的一道爨猪肉推断,这是卜瑜下厨做的。

席间,明慎这才察觉,人一多起来,家便真的有些像家那么回事了。让他有些高兴的是,霍冰和玉竟然有话说,而且言谈举止间并不拘谨,仿佛已经认识了多年,他觉得这是好事。说不定玉真的看中霍冰的才能,他的哥哥也终于能够像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一样,在朝堂中一展抱负。

由于明日下午有大餐,他们这顿便比较潦草。明慎把准备工作都做了一遍,鸡和猪腿已经炖上,小菜切好,一切忙完后,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月亮高悬,院落里响起沙沙虫鸣。

霍冰做主给众人安排了房间,把卜瑜放去了离自个儿十万八千里远的一个房间——卜瑜声称回家路太远,总之明日还是要过来的,干脆住下叨扰。

至于明慎,他乖乖听从哥哥的安排,让玉住了自己的房间,而他住客房。

他和玉的关系尚且未曾公布,霍冰安排下来了,他也不好推拒。两个人仿佛偷情似的,明慎想多看一眼玉都不敢,偏巧玉完全不在意似的,干什么都要和他一起,还偷空捏了几下他的脸,搞得明慎义正言辞地提出了抗议。

深更半夜,明慎左右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在外面转了几圈,呼吸新鲜空气。可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玉那边拐了——

他极力说服自己,这是因为担心玉的安全,所以想要查看一番,就像上次守着小公主一样。

没想到,他刚没走出多远,楼梯拐便冒出了一个人影,提着灯,刚好跟他撞在了一起。灯影晃动,夜风温暖,暖过人的体温,带得心脏都灼灼跳动起来。

明慎没来得及出声,嘴唇便被捂了起来,玉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耳旁:“阿慎。”

明慎惊魂未定:“哥哥,你怎么……”

他说着说着便安静了下来,不说话了,只抬眼瞅着玉,眸子亮晶晶的。

玉同样认真地看着他,低声道:“去你那里……还是,去我那里?”

明慎的脸慢慢地红了,磕磕巴巴地道:“去,去您那边罢……”

他跟着玉进了自己的房间,守在外边的侍卫和太监都回避了。明慎前脚跨进房门,后脚便被玉压在了房门边细细亲吻,手指急切地往衣襟中伸,扣住他的腰背,又把他打横抱起来,压在了床榻上。

玉咬着他的嘴唇,轻声问:“……那朕若真的送呢,你要不要?”

——以为您会说,把您自己送给臣。

明慎哼唧了几句,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才看见明慎磕磕巴巴地、努力提高音量,大声道:“要的。”

第40章

时值亥时,天已经黑尽。明慎乖乖被玉抱着,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小声道:“……卜大人在最东边,我哥在最西边,我的房间和他们隔了一层楼。”

玉低声问道:“……所以?”

明慎红着脸,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了,偏巧还非要认认真真地说完:“所以,怎样都不会听见的,您怎样……怎样弄,都是可以的。”

这句话的后果是玉微微眯起了眼睛,从上往下睨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以前明慎犯了错,玉揪着他打手心时也是这样的神情,但实际上每次都不痛,玉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导致每次明慎知道错了之后,下次还敢。

只不过这一次……这一次,他主动惹祸上身,恐怕更加不一样些。

玉伸手解了他的腰带和扣子,也终于不再像前几次那样,气定神闲地撩拨他,让他在自己身下被磨得眼泪汪汪,把明慎如同面团一样随意揉成各种形状,他要他变成什么模样,他便会变成什么模样,放浪的,羞涩的,脆弱的,渴求的,他让他被情爱操控,毫无还手之力,而他也乐见这样的结果。这次玉的声音里少见地失去了冷静,他俯身细细亲吻他的耳根、下颌和胸膛,被情欲沾染的声音勾得明慎浑身发软,明慎软软的,还带着点奶味儿的声音也让他的急切无处遁形。

他伸手去拿那金色的帐钩,两三次没勾上,在床栏边碰出清脆的响声,明慎被玉压着,偏头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扯了好几次,床帐也没仔细关好,还是他伸手轻轻一扣,再回来歪头瞅他,眼里带着点促狭顽皮的笑意,惹玉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而后他稍稍起身,低头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明慎软软地叫他:“哥哥。”

玉急不可耐地把他压着,伸手把他的双腿压下去,极力使声音变得平静一些:“可能会……有点疼,朕尽量……”

明慎原本很紧张,可看着玉紧张的样子之后,忽然就不紧张了,看着玉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试,又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随时准备捕捉任何一丝痛楚的颜色,怕将他弄痛了。然而在这样的担忧下,他弄了许久后也不得其门而入,反而是明慎努力去配合他,放松身体,伸手轻轻摸着玉仿佛随时会蹙紧的眉头,放轻声音道:“我不疼的,哥哥。”

玉见到明慎盯着他瞧,稍稍起身凑到他身边问他,香气袭来,那眼神仿佛能醉人似的,他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刚刚想要对明慎说些什么,只下意识地道:“你好香。”

明慎小声道:“是茉莉香。”

“嗯?这时节哪里来的茉莉?”玉道,他刚想要继续,却看见明慎突然把他推开,想起了什么急事似的往床下探——玉以为他突然又想跑,伸手去逮,可明慎身上光溜溜的没抓住,他伸手只碰到了明慎偏身时露出的脊背,少年人漂亮的骨骼呈现在眼前,腰陷下去,连带着臀也翘起来。

明慎仍像个带着童稚的孩子,对这样的境况毫无自知——他伸手抓了几下,拎起玉的衣裳摸索了几下,还没来得及拿上来时,整个人便已经被玉拎了回去,反身压住。

他跨坐在明慎身上,摁住他的脊背,让他动弹不得。这条砧板上的小鱼显然没有任何忧患意识,被他制住了也想不起来反抗,直到玉冷不丁把他弄得有些痛的时候,他才小声地叫起来:“哥哥,哥哥……”他伸手制止了玉,眼里已经蒙了一层雾,回头将一个冰凉的东西递给他,“是这个,我想把这个给你的,是……茉莉油。哥哥,你不要这么急呀,我疼……”

玉一下子明白了,他竟然没想起来这件事,低声问:“……怎么这么会,嗯?这东西什么时候买的?”

明慎乖乖答道:“是今天下午,我偷偷买的塞在您的袖子里的,可是您也没有发现。我自己也快忘了。”

玉捏住他的指尖,轻轻摩挲:“怎么这么会?也是自己偷偷看书学的?”

明慎点了点头,有点难以启齿:“我,除了学,您要我学的那些东西,还去……买了春,春宫册看。”

“自己弄过吗?”玉哑着声音问,“学得怎么样?”

明慎终于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疑问中察觉到了他的促狭意味,立刻反应过来了,嘟囔道:“不怎么样。”而后背过身去不理他。

玉低低地笑着,尽管他已经忍得生出了些绷紧的疼痛,但仍然缓慢细致地用完了半盒茉莉油,暗香涌动,让人痴迷无言。

他低声道:“阿慎……乖慎慎,宝贝。朕进来了。”

明慎把脸埋进枕头中,“嗯”了一声。

其实真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怎么疼,玉远比他展现出来的更为温柔,很呵护他。明慎起初不习惯,后来也渐渐被玉哄着渐入佳境——他在这档子事儿上居然相当严肃,在玉问他看过什么样的春宫时,一一给他示范了,又认认真真地找玉讨教。玉被他撩拨得快要疯了,偏偏明慎还不知道,只小声求着玉轻一些,再轻一些,后来被弄得泪水涟涟时,又抱着玉不放,黏人得没办法。

深春时节正好,盖着被子不热,等到热了,任由那滑溜溜的锦缎从人影交叠的帐中滑落时,也不显得太冷。明慎后来累了,完全放松下来躺着,任由自己如同被浪潮冲刷着,涟漪一波一波荡涤着他的骨肉,而那水中还必定带着落花,攒着幽微的香气。

床板咯吱咯吱震动着,他抱着玉的脊背,觉得在自己在做梦。深色的床帐在他头顶悬挂着,被摇曳的烛火映成带着暖光的深青色,起初他忘了那原本是什么颜色,仔细去想,却总是会再度被玉扯入彼此的牵连中无处躲藏,想了好几次也没想起来,后来天亮了,他才看清那本来就是红色的。

他突然觉得甜蜜,而且知道玉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两人视线交织,明慎快没有力气了,但仍然强撑上去吻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玉拨开他额前濡湿的发,吻在他的眼尾:“乖。 “

第41章

两个人闹到天亮才睡,为了不被霍冰看出些什么,明慎累得睁不开眼了,还叮嘱玉要早点叫他起床,他一定要赶在霍冰起床之前把焖着的猪蹄肉起锅盛好,再腌上,稍后交给霍冰烤一会儿。

玉五次三番保证自己一定会叫他起床:“朕是皇帝,通宵达旦的事情也常有,明日朕一定会叫你起床的。”

明慎就放心大胆地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

结果他一觉醒来,发现玉根本没叫他。

他望见身边空空荡荡,便知道人应当是起了的,而且比他早上不少。再一动,他发现自己被卷了起来——入睡前他躺在里侧,盖的是他昨儿才换的十二幅的大被子,就和他们以前一样。他睡着时向来是最乖的,入睡前是什么姿势,一夜过后便是什么姿势。

这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到了床的中间,而且身上的被子也换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想必是玉给他擦洗过了,又给他换了被子,怕吵醒他,于是也没叫他让一让,直接把人卷了起来裹好。

以前在冷宫中,他这个小豆丁的洗澡、穿衣等琐事大部分时间里都由玉这个皇子纡尊降贵地给他完成,后来明慎经常晚上看书看得睡着了,也熟练掌握了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帮他擦洗的技巧,明慎没想到如今还能用得上。

这么一想,他还有点怔楞。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和玉也终于从废太子和伴读走到如今,成了……皇上与皇后?

昨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可实在是不怎么正经。

明慎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也有些斤斤计较起来,只得揉揉脸淡笑一声,自己和玉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婚配,帝王家不比寻常人,能够大张旗鼓地迎娶男妻进门。而且,即使是娶男妻进门,除去流言蜚语不计,大多数人还会再娶一房妻妾,好不至于后继无人。

如今能够这样,他觉得已经十分完满了。虽不知结局会如何,但他一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家伙,眼皮子窄,要他认认真真地想到十年百年之后,不比让他如今这样努力,拼命想要当他的贤臣更简单。

他费力地从这个被子筒中钻出来,下床穿衣洗漱——一动他就知道了,昨日玉弄得太晚,他被压着换了好些个姿势,突然经历了这么剧烈的运动,他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走路也有点僵硬,腿都快不像是自己的。

他努力稳住身体,伸手想要把洗过巾帕的铜盆端出去倒干净——走到尽头下一个阶梯便有水龙口,他和霍冰顺着挖出来的小水沟种了一院子菜。可他刚拎起水盆,还没跨出门去时,他就发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酸软得几乎脱力,那盆沉甸甸的水眼看着就要泼出去,刚好便被人接住了。

玉一只手接着水盆,另一只手横过来揽住他的腰,顺手就将那盆水放在了一边的桌台上,回头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扣住脊背把他放回了房中,低头看他:“不再睡会儿?”

明慎一见他就不自觉的有点慌,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小声责怪道:“不睡了,您没有叫我起床,我再不过去做饭,我哥会发现的……本来我在您这里睡就已经很奇怪了……”

“奇怪什么?你是朕的伴读,从小陪朕一起睡的,昨夜照旧如此,也没什么奇怪的。”玉搂着他摇了摇,在他眉心亲了一口,问他,“而且帝后同寝,不是应该的吗,阿慎?”

明慎赶紧推他:“您别闹了,我要去做饭了。”

玉却笑道:“你别忙了,你昨晚跟朕说的朕已经做了,腌个猪蹄是不是?还有菜也给你切了……”

明慎怀疑道:“您亲自切的?”

玉伸手过来要他嗅手上的姜味:“你闻闻,朕是过来擦手的,刚好就看见你醒了。”

明慎果然便凑过去嗅了嗅,可是到他鼻尖都要碰到玉的手指时,也没闻见什么。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太放纵,过会儿恐怕是要发烧了——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玉顺势把他的鼻子一捏,他下意识地张口吸气,须臾间便被玉吻了上来。

玉松开手,扣着他的下巴,将他压在门边细细亲吻,唇舌交缠。明慎喘不过来气,笑着偏过头去,努力躲开玉的攻势,玉却不依不饶地接着吻上他的脖颈,顺着他细嫩白净的皮肤细细吮吸。

玉道:“还没见家长,先讨好大舅子……是朕该做的。”

明慎脸一红,接着感到整个人都悬空了起来——玉干脆托着他,把他压在了门边。最后一丝缝隙被阻断,门啪嗒一声在墙边撞出不大不小的声音来,惊得明慎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玉低声道:“朕想要。”

明慎这下脸红透了:“不,不许想,陛下……陛下!”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把玉往他衣襟里伸的手拿出来,看着玉那暗藏着沉沉欲望的眼睛,先是怔忡了一会儿,而后回过神来,放软声音道:“就,回宫了再……好不好?哥哥,我还有点疼。”

玉听了他这话,果然将他放下来了,皱着眉要去扒他的裤子——昨夜他做到后来没刹住,弄得狠了些,再去看时发觉有些红肿,他给他上了药,可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明慎身体不好,经不住他折腾的。

明慎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捂住屁股,道:“我没事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就是可能要休息几个时辰……嗯,休息……六个……五个……三个时辰?一会儿吃完饭,我就跟您回宫,好不好?”

玉瞅他。

明慎生怕自己解释不清似的,见他不说话,又仔细补充了一下:“就,可以在见隐殿里,不用声张,臣还有力气帮您批折子,所以也不用怕耽误正事。您想要的话,就,要吧……”

他看见玉还是不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也不,不怎么疼的,哥哥。”

第42章

“你还,”玉威胁性的把他又往上抛了抛,双膝卡入他腿间,让他整个人完完全全的跨坐在了自己膝上——好似骑虎难下,坦荡又亲密地问,“就在见隐殿里,帮朕批折子,不耽误正事?”

明慎一时间有些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在想的时候,便又被玉拎了起来,整个人被塞回了床榻上,再用被子仔仔细细的卷好。玉勾下身来时,明慎就望见他领口边透出的一点隐秘的肌肤,带着透体的温热和好闻的清香,是玉独有的刚劲而沉静的气息,让他一下子就有些迷糊。

“再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吃饭了叫你。”玉命令道。

明慎眨巴着眼睛看他,乖乖给自己掖好被子,只是舍不得似的,眼神还是跟熬化了的糖一样,仍旧粘着玉不放。他就那样看着他,然后道:“好,哥哥。”

玉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床前驻留了片刻,低头轻轻在他唇边舔吮亲吻,辗转温存了一番,实在舍不得走,而后便道:“朕不走了好不好?朕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阿慎?”

明慎不看他,眼神往下,专心致志地揪着被子一角:“好的……可是,不知道我哥他饭做好没有?他没人打下手,我担心他一个人忙活会很很累。”

“卜瑜在他身边做了一早上菜了,基本没让他动手。”玉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板起了脸,“若是不想让朕留下来,那以后朕也不会陪你起床了哦。皇后总是这样顾全大局,朕也十分没办法。”

明慎有点急,还有点生气,在那儿想了半天,似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他留下来。一想到以后起床都看不到玉,他便将此事拿来和“不成体统”四个字衡量了一下,有点割舍不下。毕竟以前的每个冬夜,他都是要窝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的。

在江南时是没有,所以半夜被冻醒也得忍着,可如今他回到了玉身边,就好像被养叼了的猫一样,越来越吃不起苦,也变得越来越矫情,不像样。

他不曾与人恋慕过,故而不知道这其实算不得大错处,明慎此刻能想到的,也只是谨慎地思考着:若是往后也这样粘着玉不让走人,算不算狐媚惑主呢?

玉就坐在他身边耐心地等,明慎不开口,他便也不说话,铁了心想看他冲自己撒娇一回。

最终,明慎作出了让步,不情不愿地扯他袖子:“那哥哥你,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玉盯着他的眼睛问:“这就是你留朕的态度?朕走了。”

他作势要起身,明慎本来就抓着他的袖子没放,此刻也来不及想什么其他的,顺势就往玉身上一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肩膀上。

玉回头看他,略一偏过来,唇角便碰见明慎的额头,柔软的发丝拂过的那一刹,连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阿慎?”

明慎小声抱怨:“您知道臣……臣不擅长……,却总是这样逼臣,哥哥。”

“哦,这话是你说的,是你自己不乖,阿慎,别又来怪朕。”玉干脆和衣在他身边躺下,顺势就把他揽住,和明慎鼻尖碰鼻尖,“乖乖的阿慎和不乖的阿慎,朕都喜欢,所以,皇后随着自己心意就好。”

明慎道:“嗯。”

玉继续道:“你可知本朝的皇后还有个别称,便是皇齐?以前,外事五权,内事五枚,五枚便由后来执掌,有人说天子独大,无人可并肩,故而将齐字生生撤掉了。朕想想……圣祖在时,有段时间患了痢疾,亦是他的皇后临朝称制,代理政务,阿慎,你对帝后同尊……有什么误解?”

明慎小心翼翼地道:“那您的意思是,臣怎么样胡作非为都可以,没有人可以管臣吗?就算是您的话,我也可以不听的?”

玉瞥他:“是的。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明慎认真地想了一下,而后期期艾艾地告诉他:“可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试。”

“这便随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想。”玉道,“睡罢,还早,你看你,眼睛都还没睁开。”

明慎于是听他的话,又睡了一次回笼觉。起初他知道玉和衣躺在自己身边,鞋袜未除,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半倚在床边,后来动作很小地变换了姿势,改坐在了床头,但仍然握着他一只手没放开。

他以为玉后来会离开,结果没有,那只手在他睡着时是怎样握着的,后来也便是怎样握着的,温暖无比,以至于在松开时才发觉上面沾染了薄汗。

他醒过来,看见玉随手在他床头找到一本书,正在随手翻阅。这是他这些天入睡前背诵的一本三科程墨持运,他看了几天,觉得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科考资料珍本还是物有所值,只不过在玉看来恐怕有些小儿科。

明慎清楚地记得,玉说过所谓融会贯通,最好参原本,可他参了许多天,最后惊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别人一样寒窗苦读的时间,也没有玉那样聪明的脑瓜,只好在霍冰建议下买了参考书,下班后回家,做饭煮茶的间隙能看一点是一点。

至于学了多少,他觉得自己有所收获,可也不敢肯定到底有没有用。

他赶紧爬起来从玉手里抢走这本书,随手塞进了枕头底下,镇定道:“我睡好了!哥哥,我们出去罢,再耽搁下去便真的不成体统了。”

玉偏要跟他抢这本书:“怎么了?你的书还不准朕看了?是不是你在江南时遇见什么相好,你把人家的情信夹在了里头,怕朕看见?”

明慎扁扁嘴:“还不是您要说我笨,说我还看这些书。我哥就会笑我,说我现在的水平也只能看这些十一二岁孩童看的功课书。”

玉笑:“国舅爷说得没错,有人的确是一本书从十二岁背到五十二岁的,咱们家阿慎只凭两年便考中,还什么都不曾系统学过,哪里笨了?”

明慎不说话了,抿起嘴来,眼睛亮晶晶的,就那样看着他。

玉好似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用这本书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偶尔看看便可以了,皇后若是太用功,日后比朕还厉害了,那让朕怎么办呢?”

明慎想也不想,仗着刚起床还有些软乎,脑子也不怎么清楚,顺便就扑进他怀里赖着,脱口而出道:“那到时候便臣来当皇上,您当臣的皇后,好不好?”

说完他就清醒了,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一出来,室内瞬间寂静如死。

明慎等了半天没见玉生气,于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正瞥见玉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玉道:“朕要提醒你,这些话在外头便别说了。”

明慎赶紧检讨自己:“我错了,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玉看了他一会儿后,突然起身,再伸手把他猛地往怀里一捞,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往外扛,弄得明慎小小惊呼了一声。

玉低笑着道:“那你要再努力个十来年,等你赶上朕的那一天,朕也愿意。”

他不顾明慎一路的扭动抗议和没什么力气的捶打,以“你身体不舒服就少动”为理由,把人扛到了堂前才算完。还好霍冰和家丁都在前院,没什么人看见这一幕。

明慎本来还担忧着霍冰会看出些什么,没想到他一过去,就发现他哥已经靠在轮椅上打起了瞌睡——在庭院中忙活的反而是卜瑜。后厨料理好的东西摆盘,院中烹茶、熏香,反而都是他这个外人在做。

霍冰乐得当甩手掌柜,直到被明慎戳醒后才睁开了惺忪睡眼:“哦,阿慎,你起了。”

明慎关心地问他:“哥,你怎么困了,昨晚没睡好吗?”

霍冰道:“哦,昨晚你这边太吵,我一宿没睡好。”

明慎:“???”

明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这瞬间青白交错,精彩纷呈,在他脑子的乱麻理清楚之前,他又听见霍冰疑惑道:“你怎么了,这般神情?昨夜院中有颗槐花树被风吹倒了,就砸在你房间附近,枝杈刮了一宿,咔嚓咔嚓的。难怪陛下说你跑去跟他睡了,我隔这么远都睡不着,你想必更是。”

明慎长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原,原来是这样。”

玉咳嗽了两声,另一边的卜瑜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霍冰一本正经地挥挥手赶他:“好了,我再眯一会儿,你过去把陛下伺候好,最好让他一个高兴,再赏我们家几万两金银什么的……”

明慎就乐颠颠地过去给卜瑜打下手了。真正开饭时,他这才发现,这一桌子菜基本都是卜瑜亲手做的——除了他煨的鸡和霍冰烤的猪蹄以外。

玉特意向他指出:“阿慎,朕为了让你多睡一会儿,这道梅花汤饼朕替你做了,下一回朕的宵夜你来补。”

明慎嘟囔着:“调料放了,面饼前一天也切好了,您只要放进水里煮就够了,这一点也不难。”

玉:“?”

明慎又扁扁嘴:“好吧,谢谢您,您辛苦了。”

玉还没来得及接着逗他,便见到明慎偷偷摸摸伸出一只手来,勾住了他放在膝侧的另一只手。

玉是双利手,小时候明慎学他,硬生生把自己从右撇子掰成了左撇子,用许多东西都不方便。后来玉为了掰正他,看书吃饭时都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不让动,这才慢慢地改回来。

这牵手的习惯却还是留下了。

霍冰坐在他们对面,看不见这边的情形。明慎乖乖地喝着一碗汤,玉没事给他夹菜,鱼肉也习惯性地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一顿家宴吃得和顺而自然。卜瑜到了饭桌上,话倒是变得多了起来,反倒是霍冰这个话痨安安静静,甚至比明慎更安静,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间都是埋头吃。

一群人风卷残云般地扫光了饭菜,明慎看霍冰精神不佳,催着他去睡,但霍冰摇摇头拒绝了,又问他:“你进宫么?”

明慎硬着头皮编排了个理由:“陛下的政事耽搁了两天了,我与卜大人正好一并进宫汇报清事宜。”

他怕霍冰问他为什么需要他这个小跟班也去,于是不知道第几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卜大人要总结整个御史台的事情,我负责清吏司的,所以我是和他两个人过去。”

霍冰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挥挥手让他走:“你先去吧,卜大人做饭时刮破了衣裳,他刚过来借了针线,估计赶不及和你一并入宫了,你做好为人臣的礼遇,先送君王回宫罢。”

明慎就跟着玉先回去了,走之前给霍冰提前熬了好几天的药分量,并叮嘱他一定不要偷懒。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霍冰得了不用行礼的特权,靠在轮椅上微微眯起眼睛,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视线远处。

片刻后,没走的卜瑜冒了出来,告诉霍冰:“不好意思,霍公子,我给逢坏了,不知府上可有绣娘,或者附近有裁缝铺么?这件衣裳虽不是朝服,但也是内务府分派的常服,不能轻易损坏。”

霍冰一看,卜瑜自己给缝坏了,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活计。

他道:“出去东边左拐第三家有个裁缝铺,慢走不送,卜大人。”

卜瑜笑了笑:“明大人告诉我说你会缝补,让我来找你的,霍公子。”

霍冰道:“不好意思,我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且我缝补看心情,心情差的时候说不定会一剪子剪掉大人的衣裳。”

卜瑜温和地看着他,伸手将衣裳递过来:“那你剪罢。”

霍冰:“?”

卜瑜道:“若是这样能让你开心些也可。另外,霍公子也不必这么急着赶人,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你也还没瞧过。”

他又递来一个盒子,霍冰打开一看,是一张房契和一张银票。

卜瑜解释道:“我和明大人谈过了,他说陛下买了三处宅邸,住不下,以后也不愿和兄长分家,所以闲置的其实还有两所宅子。正好我的居所年久失修,霍公子上次的提议,我也觉得非常好,故而买下了对面那所宅邸。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霍公子。”

不知道是被他话中的哪句话打动到了,霍冰终于动了动,没说话,低头垂眼,安静地给他拆了逢坏的线,重新给他补起了那道刮破的口子来。

卜瑜轻咳一声:“您看到了,陛下是真心疼爱明大人的。”

霍冰道:“或许罢。”

卜瑜询问道:“为何是或许?”

霍冰抬眼看他:“帮他在不舒服时擦洗,帮他做些琐事,帮着夹菜添粥,作为君王,这是礼贤下士,是千年难遇的恩宠,可若是夫妻,这些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阿慎值得这一切,我也无需为此高兴。换句话说,他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好,我也不会放心把弟弟交给他。”

卜瑜怔了怔,而后道:“……我记住了。”

说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我是说……我会记下来,告诉陛下的。”

******

明慎和玉一起回了宫,直奔见隐殿。

当然没做些什么,玉给他上了药,又亲手给他按揉,等明慎觉着身上的酸痛好了一些之后,便带着他去太庙看了一圈儿。

太庙离冷宫远,那里种着参天古柏,巍峨大殿中供着许多排位,明慎以前总觉得这里阴森,也从来没进来看过。

玉一一给他指,哪位是他的生母,哪位是小公主的生母。明慎跟着他一一奉香,玉叩拜几下,他便叩拜几下——他这是头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帝后同尊,他不需要知道规矩便知道怎样做了,因为他和他是同一条心、同一条命的。

玉道:“其实朕是想等与你公布大婚后再带你来这里的,可如今觉着不能拖,纵然外人还不知道,至少先让玉氏列祖列宗与古今贤臣知道,朕有你这样一个皇后,等朕与你百年之后,也是要合棺同葬,并入太庙的。”

明慎一到这种严肃的场所就不敢说话,只安静地望着他,勾了勾他的手指。

玉温声道:“阿慎,两年之内,朕会让你再嫁朕一次,我要你风风光光地从正南门抬进来,朕要大赦天下,举国欢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皇后。”

第43章

这天过后,明慎再进宫,总是时不时地往正南门看一看。

他记得他去年正月来时走的是官道,轿子从正东门过,对着的就是正殿。后来他稀里糊涂地跟玉成了亲,依稀经过了两个殿堂,最后被送去长宁殿,也是不怎么正式的——大抵因为秘密成婚的原因,也免得兴师动众。

后来他看书也才知道,正统皇后是要走正南门抬进来的,能从正南门过的人,也只能是太上皇、太皇太后、皇帝和正室皇后。

此门平常不开,一旦开放,便是皇帝的出巡、婚配与下葬,这扇门背后是至高无上的尊严和唯一认可。历史上那么多任显赫的太后与皇后,还未必走过正南门——那些从妃嫔转正的,也只能走玄武门。

与之类似,玉牵着他的手在太庙中走时,也轻声告诉他:“朕要你走正南门,就如同朕登基时要走奉天门一般,从御门听政的地方走,这才是正经皇帝的礼遇。朕的叔父便不是如此,他禅位而君,是由朕父亲让出的皇位,他一生都没有机会从奉天门风风光光地登上帝座。”

明慎小声道:“那太上皇现在还好吗?”

玉感到明慎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陛下,你还没带我去见太上皇。臣想,若是他知道陛下如今这样励精图治,天下一派海晏河清之景,他会后悔的。他以前那样欺负您,我们也应该欺负回去。”

玉哂笑道:“他如今禁足冷宫中,已经将我们过去的滋味尝遍了。阿慎,莫与这等人费心思口舌,那不值得。”

明慎认真道:“我记住了,哥哥。”

玉又问他:“对了,朕还想起来一件事。玟玟最近总说学书无趣,同伴无聊,朕每每批评她,她便要跟朕置气,你想过去陪陪她吗?”

明慎想了想:“好呀!哥哥,这个意思是不是我可以去一并跟着听讲?我听说玟玟的几位讲师都是德高望重的巨擘,这么说,我可以一起去听课?”

玉笑他:“朕看你是要当书虫了,随你罢。”

明慎又想了想,道:“那我等今年春闱过去后就来宫里陪玟玟,好不好?我哥考试这段时间,我要在家照顾他。”

玉道:“不耽误的,讲官每日下午教上两个时辰,宫内设太学殿供人休憩,你白天照顾霍冰,晚上就来朕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御史台的事情也没有很多罢,朕每隔三日上一次朝,朕看你不上朝时就可进宫。”

明慎这才回过味来,拿肩膀轻轻地撞了撞他:“您就是想让臣住在宫里罢?”

玉笑着看了他一眼:“这是你说的,皇后,朕可没这么说。”

明慎肯定道:“您就是!您真是太坏了。”

玉把他的手指握在手中轻轻摩挲几下,而后抬起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道:“就当是朕太坏了罢。”

明慎嗖地一下抽出手,又瞪他一眼:“哥哥,这是在外边。”

玉干脆把他直接圈在了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看到差不多了,这才笑着提醒他:“是不是笨,啊?阿慎,这里是什么地方?除去你我,这里平日是没有别人的。”

明慎这才想了起来,太庙除了每日早晚的扫撒宫女太监以外,是没什么人进来的。

他也就乖乖由他抱了,一想到周围没人,他胆子也大了,还踮起脚来在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君臣二人在这里逗留了几炷香时间,随后在门口分别——玉处理这一天半积压的事务,明慎则回御史台上班。

只不过太庙这个地方,渐渐成了他们二人日后私下见面的场所——明慎毕竟不能每天替卜瑜送资料进宫,清吏司还没有忙到那个程度,各种借口都用过了,再这样下去也容易教人起疑。好不容易进宫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停留时间稍长也会有人议论。即便他明慎现在还顶着一个未来驸马的幌子,但更多的人还记着他曾为玉伴读的事,加之玉登基一年了还未立后封妃,这事往后会越拖越长,愈演愈烈。

他们眼下的困难,只是最清浅的风吹草动罢了。

初春过去,再过几天就要惊蛰了,一阵绵密的雨水过后,又一年春闱在即。

明慎忙着准备霍冰去考试的事,这些天也没怎么见到玉。他记着自己考试时被冻得半死的事,所以提前二十天订了一批小炭炉,还特意囤了许多烧起来不呛的松香炭,护手毛织若干,毛毯若干条,全新私人订制的毛毡轮椅一个。

霍冰上去试坐了一下,说热得慌,明慎坚持道:“到时候一定会很冷的!尤其是入夜后,考间还没有挡板,风就这样呼呼地吹——”他示范了一下,往霍冰脖子上吹气山风,被霍冰嫌弃地一把推开,而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好吧,就用这个。毕竟有种冷叫我们家阿慎觉得我冷,哥哥我却之不恭了。”

明慎摸了摸头。

他又去找了卜瑜,问他是否今年也主持春闱考场事宜,卜瑜诧异道:“是的,明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在走后门似的,拜托他道:“那我哥,到时候能不能拜托卜大人多照顾一下?您也知道他腿脚不好的,尤其冻不得的,行走坐卧,还有一些琐事……可能也需要人服侍,有没有可能让我进去陪他呢?”

卜瑜道:“这恐怕有些难,明大人。”

明慎道:“我也知道……可是我哥,他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很要强的,到时候他出恭入敬还有自己处理床铺都会很困难,除了我,他也不愿意让别人来做,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

卜瑜打断他:“您不必担忧,到时候我来做便罢了,令兄与我如今也算熟识,到时候我会提前为他选用一处偏些的号舍,不至让旁人看到了生出闲话来。”

明摄仍然担忧地看着他。

卜瑜笑了笑:“明大人放心由我来做罢,当年我父亲病重时,缠绵病榻,亦是无法下地行走。令兄的情况好上不少,我照顾人还是不错的。”

明慎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卜瑜劳心不少事了,明慎觉着再请人吃顿饭,或是口头感谢已经远远不够,于是亲自指挥人打扫了他们对面的府邸,从上到下干干净净,把庭院中的杂草除净,将荒芜的古井挖开,引入清澈的泉水,等着卜瑜搬过来。

这处宅子本来是玉考虑到日后霍冰嫁娶,兄弟俩分家后要住得近,故而买下的。明慎只模糊凭着幼年的印象记得,小时候对面住的似乎是一对老夫妻,在城中开设私塾,一年到头孩子的吵嚷声不断。如今这里头已经布满灰尘,久无人迹,打理起来会相当费劲。

为了表达感谢,卜瑜入主新家的一切琐碎的小事,他都提前打点好了。

卜瑜知悉此事后又上门来致谢,不料明慎进宫了,他只遇见了霍冰。

轮椅上的年轻人在温书,坐在庭院中,垂眸静立的模样看得他恍惚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明慎——那种沉静,安稳,甚而有些乖巧的模样,实在是与平日的霍冰大不相同。

霍冰就闭着眼睛晒太阳,靠着轮椅的椅背,温雅清透的声音传过来,每一个字句都很清晰。

让卜瑜有点想笑的是,他居然在背千字文。

比起霍冰在人前运筹帷幄的模样,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仍然还会检查一遍这样简单的小知识点,这不为人知的小紧张也和明慎很像——

不如说,两兄弟其实根本就和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虽然容貌并不十分相似,可若是当年的霍冰没被送出去,他大约也会长成和弟弟一样的人罢?

或许有点小小的坏心思,欺负一下弟弟,但仍然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和京中每个天真的纨绔一样,带着他独有的固执与天真,诗债换酒,新词换雪,他该是那样的人。

卜瑜没去打扰他。他立在院子旁边,听霍冰背完了千字文,而后毫无转折、流畅自然地背完了整部麟经,无一缺漏,之后是左氏传,连篇目顺序都一丝不差地背下去,兴许是后来说话累了,霍冰开始闭目养神,而眉头还是蹙紧的,仿佛改成了默念。

卜瑜将带来的谢礼放在院中,请明家的家丁不要去惊扰他,而后打道回府。

隔天,玉找他议事,正事说完后,谈及闲话,卜瑜笑着告诉了他明慎帮他翻新了住处的事,引得玉跟他一块儿笑:“这个小家伙。”

过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他这些天忙着霍冰考春闱的事,连朕也不怎么见了。”

卜瑜道:“兄友弟恭,或许正是如此,霍公子有才能,明大人担忧明珠蒙尘,所以也格外上心。”

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那爱卿觉得,春闱过后,朕点他为多少名合适呢?”

卜瑜怔了怔,稍后亦不动声色地答道:“陛下难为臣了,春闱还未开始,臣连霍公子能否进入殿试都不知晓,又何能为陛下献议。更何况,结果如何,全看他本人水准,陛下向来严正不阿,臣才疏学浅,无能置喙。”

玉笑了笑,没说什么,稍后却转了话锋,问道:“张念景近来如何?”

卜瑜道:“郁郁终日,听说大病一场,日渐消瘦。”

玉又道:“如果朕告诉你,霍冰私下与张念景有勾结,半月前已互通私信,将朕立阿慎为皇后一事告诉了他,爱卿,你觉得朕要如何呢?”

第44章

卜瑜直到走出大殿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仔细想,也只恍恍惚惚地记得一句:“不会的,霍冰大人为了准备科举闭门不出,对明大人也十分疼爱,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玉道:“哦?爱卿这般肯定,能拿什么来担保?”

卜瑜下意识地道:“臣确保霍公子绝无二心,以臣的所见所闻……可以用性命来担保。”

刚刚说完,他便看见了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意识到事态不大妙,他这是说错了话。

玉集合了他所知的玉家人的一切优点——帝王家的决断、隐忍和善谋,还有懂得取舍的大气,但他同时知道玉家人的那些缺点,多疑、暴戾、阴狠,玉虽不似他的叔叔那般昏聩明显,但或多或少地都能被察觉到。尤其是在冷宫的那段经历,他也不清楚那会对这位君主造成多大的影响。正常人放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整十年,不死也得疯。

他作为玉的身边人,此刻其实是并没有多少理由为霍冰这个外人说话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已经踏出了长宁殿外,怔怔地看着外面汉白玉的须弥座栏杆,天气沉闷,那上面也沁出了薄薄的水珠,看来是将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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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慎这几天发现卜瑜经常往他们这边跑,据说是已经在正式着手开始准备搬家事宜。园子太大,除去明慎为他打点好的那些后,他似乎有意更改一下布局,故而叫了监工和泥瓦匠过来,每天亲自负责跟进改造进度。

有时候见他忙得太晚,明慎便会邀请他留下来一起吃饭,后来见到卜瑜又一次在饭桌上累得睡着了,于是跟霍冰商量了一下,单独给卜瑜开辟了一个客房,让他不用客气,这段时间里若是两头跑太劳累,住在他们家也是可以的。

离春闱越近,霍冰的话就越少,成日闷在书房中。明慎跟他一块儿急,忧心忡忡的,连饭都吃不下去,反而是霍冰到了开考前一天放松了下来,一大早就推着轮椅出去乱逛,买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回来,还买了一只鸡和若干蔬菜,回来要明慎给他雕几个萝卜。

明慎道:“哥!你明天都要考试了,我紧张,雕不下去。”

霍冰道:“没出息,是我考试,不是你考试,傻慎慎。快去快去,今天我要吃你做的鸡汁萝卜,你应当体察考生的五脏庙,若是吃得高兴了,说不定有如神助,立刻就考中了呢?”

明慎听了听,觉得有道理,于是紧张地过去给他雕萝卜了。

卜瑜刚好从对面过来蹭茶喝,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问霍冰道:“那日明大人说你若是没吃好,整个人的状态都会很差,这是真的吗?”

霍冰懒洋洋地瞥他一眼,顺手就把明慎倒给自己、自己又没来得及喝的雨前春递给他:“倒没这么严重,不过人生在世,唯慎慎与美食可让人得一日安宁,此话不假。”

卜瑜认真道:“我记住了。”

霍冰:“?”

卜瑜道:“无事,祝霍公子蟾宫折桂。明日我会将一切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霍冰道:“谢过卜大人。”

明慎最终给霍冰雕了十几根萝卜出来。原因是他觉得既然霍冰要吃好,那么要给他雕一个特别好看的萝卜出来,雕完这个嫌弃那个,觉得每一根萝卜都雕得不够完美,等到霍冰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十三根萝卜惨遭明慎毒手。

霍冰:“……”

明慎有点不好意思:“哥,你挑一个来吃吧,剩下的就不浪费了,我做一锅去喂哥哥。”

霍冰倒是不嫌弃,跟着他一起认认真真地挑了一个雕花最好看的萝卜,交给家丁去料理,稍微腌过后蒸熟,浇上鸡汁,再将剩下的鸡肉铺在底下,肉质鲜嫩,萝卜清爽。霍冰吃得比平日多一些,过后早早地去睡了。

明慎焦虑地吃着萝卜,这才注意到席上还有个闷声吃饭的卜瑜。

他想要过问一下春闱的事情,还没开口时,卜瑜却问他道:“明大人,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附近有信驿吗?还是在家中养信鸽呢?我瞧着长安街这一块儿似乎没有信驿,若是想寄信去远处,不知道如何才方便。”

明慎琢磨了一会儿,道:“平常送信都是喊家里人送的,远些的话……去信驿罢,在两条街外有。卜大人平常上班忙,我想,如果写信写得勤,不如自己养鸽子,不过我上次打听过了,若是养鸽子,至多也只能送几百里的地方,再远的送不了啦。还有这条街上常有信客来招揽生意,价格贵一点,也会慢一点,不过胜在方便。”

卜瑜道:“原来如此。那明大人平日里是怎么寄信的呢?”

明慎想了想:“我没有要写的信。我哥来京几个月,也只往江南送催债的红条……是我去信驿帮他寄的,除此之外我和他不怎么写信的。”

“明大人的意思是令兄不曾跟什么人书信来往过吗?”卜瑜绕了半天,终于绕到了正题,他告诉明慎,“明大人,霍公子天赋异禀,此次春闱必能高中。每年朝中都会有人提前盯着,你也要替令兄上心些,若是被张念景之流蛊惑,作出一些约定门生的丑事,那便功亏一篑了。”

约定门生,这个明慎听说过,其实就是有的主考官为了笼络人才,提前联系那些还未科考而已成名的大才子,约为自己的门生,以至于提前泄露春闱考题的。去年春闱,玉还处理过类似的问题,将礼部一位侍郎罢免抄家,作弊的那几位永不叙用。

明慎迟疑道:“可是我哥……他虽然很厉害,可是一直很低调,我想大概不会……”

卜瑜循循善诱:“令兄是很低调,可是您已身在朝中,所有人都觉着您是未来驸马,陛下的心腹,想攀附您的也大有人在。在外,您是中立派,张党笼络不了你,说不定会向令兄下手,不可不防。故而,明大人近日多注意些,尤其注意以下令兄的书信往来。算作未雨绸缪即可。”

明慎道:“我懂了!我会注意的,不过卜大人,你不用这么担心啦,我哥他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虽然我没有哥哥和我哥那样聪明,但这个我是知道的。”

卜瑜暗自捏了把汗,面上却是滴水不漏,道:“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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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霍冰在明慎的呵护护送下顺利地进了考场。

明慎眼泪汪汪的:“哥,你要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就不要硬撑,我去问问哥哥能不能给我开个先例进去照顾你。”

霍冰抬眼看了看他:“别,慎慎,哥哥只是去考个试,又不是上战场,你怕什么?”

明慎这才不情不愿地目送他走了。考试三天,包括考官在内完全被封闭起来,他见不到霍冰,也没办法找卜瑜问情况,只好待在宫里陪着玉玟学书。

玉见了他几次,被他成天叽叽歪歪着担忧霍冰的情况腻歪得受不了,后来干脆把他抓去长宁殿里批奏折。明慎被他扣着手不许动,倒也真的慢慢静下心来了。

不过是三天,可他觉得比自个儿考试还要难熬。玉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逗他:“怕什么?朕是皇帝,你若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朕讲一讲,还怕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明慎嘀咕道:“可我若是天天在您跟前说,就好像我要哥哥给我哥放水一样,这样不好。”

“你这个小脑瓜子还真是板正得紧。”玉把他搂在怀里,笑他,“你看历任皇后哪个不曾光耀门楣?即便出身不好,后来封赏荫袭,也是该有的。别说霍冰有才能,即便他无才能,只要皇后开口,撒撒娇,朕也能将他擢之高位。”

明慎:“……”

“看朕干什么?朕说的难道还不是实话?”玉捏他的脸,顺便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明慎抱怨道:“这个是色迷心窍的君主才会说出的话了,哥哥。”

玉俯身在他耳边道:“若不是皇后成日惑朕,朕又怎会色迷心窍?”

明慎说不过他,干脆不理他,专心帮他批起了折子。

自从他去御史台上任之后,批折子也越发的得心应手,玉除了请安折以外,也开始把一些普通的奏事折子交给他批。比如收税不齐和不大不小的灾情,他会拿着折子去问玉,玉则告诉他正确的应对方法和朝中需要分拨处理的数目,什么情况是出了大事马虎不得,什么情况只是地方官员贪污克扣,变着法子来找他要钱的。

有些时候,明慎的想法也会和玉产生一点分歧:比如当他得知地方官在收税时会借用银两重铸时损耗之由,美其名曰“火耗”,向百姓多收税钱,且数倍高于本有的损耗之后,他觉得应当狠狠地教训这些揩油水的官。

玉则告诉他:“火耗历朝盛行,虽是朝中陋习,但无法立刻根除,如若朕强行下令掰正,效果恐怕会适得其反。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细微之处,往往更需要谨慎对待。旁人看是朕纵容,或是历代君主纵容,朕只管挨骂就是了,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问题。”

明慎“哦”了一声,又探头问他:“那应该怎么做呢?”

玉温柔地看着他:“朕减免了人头税。还记得上次朕说的么?以往人头税从三岁起征,好些人交不起这笔钱,甚而杀婴。如今全数改成二十岁之后收税,百姓免了这一项,火耗之困也可以缓解一些。”

明慎立刻想了起来。上一回他和玉置气,玉半夜翻窗来找他,跟他闲聊到此。

玉一向雷厉风行,想做什么便刻不容缓地做了。小时候他们被一个后妃冷眼欺负过,那妃子在人前慈眉善目的,整天吃斋念佛,人后却是一副蛇蝎心肠,故而玉在一个雷雨夜中带他去砸了后宫所有的菩萨像,还用丹砂书字,说有后妃信神却渎神,神应劫而归,不欲多留。

那后妃吓得哭哭啼啼,后来果然也遭人厌弃,被丢去了冷宫,下场想必也不好。

去砸菩萨像,去偷圣旨,都是玉想到了,便带着他去做了,毫不迟疑,也从未失手。

明慎忽然想到他来京之前对霍冰的话。他说:“陛下是陛下,哥哥是哥哥,我分得清。”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分得清呢?

身边这个人始终是他的哥哥,未曾改变,又哪里来的要分开的说法。

他心思一动,手又伸过去,虽然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玉要他看的奏本,那只手却非常不乖地、一定要牵到玉的手才作数。

玉批评他:“不许嗲了,嗲精,快专心帮朕批。”

明慎不为所动,固执地要把手交给他,又小声辩解了一句:“臣没有嗲。”

玉笑着握住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中,低头吻了吻他:“好,你没有,是朕在嗲,行了罢?”

******

明慎以为等待霍冰考完的这三天,都将会和今夜一样平静地过去。然而正逢玉补二月末落下的一次朝会时,之前称病不出的张念景破天荒地来了,还重振了精神,在玉御门听政时,当着忠臣的面上议。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卜瑜不在,明慎面前没人挡着,一眼就能看见张念景日渐倾颓的身影。他以为张念景会陈说政事,至少说一说前几天来报的山东洪涝的消息——按他的想法,若是张念景真的还想垂死挣扎一番,那么早日对玉表示顺服才是上上策。

然而,当他一字不差地听完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念景拜道:“陛下登基已有一年,国泰民安,各方归顺……然内宫空虚,实为隐忧,恳请陛下早日采选秀女,充盈后宫,延续血脉……”

天空中开始飘一些细小的雨珠。

“再者,现朝中流言蜚语四起,污蔑公主名誉,臣恳请早日择定驸马人选。依臣愚见,宛陵明氏明慎大人青年才俊,前程不可限量,请陛下考虑。”

他俯身跪拜,附议者也跟着跪拜,乌泱泱一下子跪了许多人。

张党虽然跋扈,但他此刻提出的议项无懈可击,这件事早有人在提,玉的的确确到了该采选秀女的年纪了,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而后宫尚且一个人也没有。

此事无懈可击,明慎的事也无懈可击——春猎时人人都看到了小公主有多依赖他,好事成双,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这一瞬间,明慎心头一个猜测一闪而过:张念景这么快地拿后宫的事情施压,难道已经知道了他和玉的事?

可这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明慎站着迟迟没有动,被身边的同事拉了一下:“快跪呀,明大人,这是江山社稷的好事!他推的还是您,您的好日子要到啦!”

他只有跟着跪下去,俯身时偷偷往前看了一眼,然而开始下起雨来,玉又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45章

春闱这三天,明慎没有去见玉。他窝在家中,霍冰不在,卜瑜也不在,他不知道要去问谁。

其他人的奏折一封一封上,仿佛是终于找到了议论点一样,连带着御史台的这些人都纷纷觉得眼下太平无事,催玉结婚突然就变成了头等大事——之前是没有人提,眼下张念景突然跳出来提这个事,那怎么行?张党刚有颓势,朝中百官刚过了一段好日子,难道要让张念景这样眼睁睁地借着选秀立后之事东山再起吗?

上头那位的意思毕竟谁也说不清,玉的行为向来神鬼莫测,在这样的担忧下,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情愿上书,请求玉早日立后,并开放选秀,充实后宫。

御门听政时,玉并未直接回应,只回答了张念景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公主年岁尚小,且进宫不久,朕亏欠她良多,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至于选秀立后之事,他日再议。”

张念景步步紧逼:“此事刻不容缓,后嗣大计,陛下应当遵从祖制,按规定,一年前您便该册立一位皇后,妃位补齐。择女子为后,妃位男女皆可,一切凭您心意。”

隔着数个青金石的阶梯,他仰头向上望去,紧紧地盯着玉的眼睛,仿佛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而玉只是轻轻一笑,神色亦无什么不同:“爱卿这样说,朕也的确想了起来,后宫空虚已久,是时候选用嫔妃了,一切都交给礼部来办罢。过后也请诸位留下,同朕商量选秀事宜。”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众人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张念景却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就这样……答应了?

仿佛玉正在这里等他一般。

张念景心下悚然。

十几天前他收到了来自霍家的一封信,署名是霍冰。

他不知道明慎,可不会不知道霍冰——这个人,正是他当年的头号劲敌霍琰最爱重的孙子,听说其聪明伶俐的程度甚至让霍琰抛却对明家的成见,跳过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直接命定他为霍氏的继承人。不过当年霍家牵连被抄家时,此子也被打断双腿,从此无缘仕途,他便也就没去管他。

风中的杂草,任它再漂亮,若是生长在荒芜的园林中,即便因为人迹罕至而不被践踏脚下,那结局也只有随风而去。

只是玉突然废除了“身有残疾者不能参加科考”这条律令,竟然让这小杂草在京城这个大染缸里长出来了。

不仅如此,这小杂草找上了门来,还告诉了他一个足以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

他来联系他的理由很简单:“张大人,坦白来说,你如今被王大人牵连,虎落平阳,我靠着弟弟的关系,要整你也不是太困难的事。但我并不打算追究当年的事,我只希望将我的弟弟摘出来。陛下昏聩,阿慎便是我仅有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走错路。”

从这封信上来看,霍冰这个人完全继承了霍琰那种家族为重的小心思,从行文到语句都透出可笑的板正来。

霍家是他十年前的仇敌,也可以是如今的伙伴,张念景并不介意与霍冰合作——霍冰要摘出他的亲弟弟,他需要借力摆脱如今的桎梏,玉的这个把柄让他窥见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可如今……玉却轻飘飘地答应了?

是在强装镇定吗?

张念景散朝后回家,本能地推翻了这个想法——玉此人功于心计,他一年中见识了不少,就没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有退让的时候。

但霍冰也不可能说假话。自那封信后,他派人监视了明慎的行踪,得知此人隔三差五就要歇在长宁殿,并且经常偷偷在夜里进宫,连大太监程一多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恭谨,男后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1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遇将此事捅出来,但如今事态发展已经偏离了他的计划。一个猜测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可他抓不住其中的重点,只能轻飘飘地散去了。

“大人……大人?”家中侍女见他脸色灰败,心惊胆战地过来问他。

张念景正要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可瞥见侍女那容颜秀丽的脸时,突然愣了愣,而后喃喃自语道:“他出其不意……我也见招拆招罢了。此事仍旧万无一失,没有破绽的,没有的。”

隔天,张念景当庭引荐自己的侄女给玉,礼部登记在册,玉允其参加选秀。

皇后人选,那也是要看家室的。各宫嫔妃或许有贫民出身的绝色,但皇后一定要出身显赫。当年霍琰的女儿霍如琢若不是私嫁给明逸,没准儿已经是国母。

张家也是京城世家,送出这个侄女,很明显也是奔着皇后去的。如果能成为国戚,他和玉的关系将全面改善,从此再无不利。

昨日玉与礼部商议妥当,连选秀参见的安宁宫都已经开始拾掇了,举朝上下洋溢着欢腾的氛围。

三天之内,天翻地覆。

******

明慎是接到了玉的传唤进宫的。

和一年前玉要他回京的圣旨一样,那上面写着“速进宫,莫停留。”只差了一个字,明慎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相信了玉的话,相信他许诺此生只会有他一个皇后,不会再要其他的人。他为了配得上他而努力追赶他的脚步,可现实给他们的时间却远没有预计的那样长,居然这么快地就来了。

大约是当不了他的皇后了,他想。

若是等人家知晓了这件事,他连陪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没有。

明慎原本做好了不哭的打算的,可当他被接去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看见玉的那一刻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围人早已被屏退,玉一早看见他,大步过来把他揉进怀里,低声哄道:“别哭,别哭,阿慎,我的阿慎。”

明慎被他一哄,哭得简直止不住,他打着嗝说:“对不起,,哥哥,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朕还要说,让朕的阿慎受委屈了,是不是?”玉耐心地给他擦着眼泪,动作十分温柔,可箍着他腰的手臂却十分用力,好像恨不得把他融入骨血一般,他沉声道,“阿慎,你相信哥哥吗?”

明慎点点头,又伸手去擦眼睛:“相信的,可是——”

玉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既然相信,那么便没有可是,一切都不用多说。阿慎,朕是你的,不会从你身边跑开。从小到大,朕骗过你吗?”

明慎想了想后,摇头道:“没有。”

玉是经常逗他,可是和霍冰不同,他从来不会骗他,或者开一些捉弄他的玩笑。明慎是个直性子,一直都是揣十二分的认真和坦荡去对人,被骗之后也会有十二分的伤心和难过。虽然他不记仇,可难过也是真的。

小时候学书,别的小孩骗他说树下埋着宝贝,他去找了,可是永远也找不到。后来去了冷宫,玉也跟他讲过类似的故事,可与这个不同,明慎是真的在树下挖出了宝贝:一个玉雕小鸡,用圣旨黄绸好好地包起来。

玉就用这两样东西给他讲了几晚上的故事,编排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小传,给明慎惧怕的每一个古老的宫廷鬼影赋予姓名和过往,以及温暖光明的一生。危险的地方,比如御花园的泉池边,玉不许他去,便告诉他那里有恶毒的水鬼,像他这样小的小家伙去了容易出事。

他哽咽着道:“我相信你的,哥哥。”

玉低头吻掉他的眼泪,捏捏他的脸:“那便是了。不哭了,丢不丢人啊你,朕的小嗲精?真是,一天到晚都撒娇,朕哪里招架得住。”

明慎被他又是哄又是逗的抱去床边,盖好了被子,后来又稀里糊涂地被哄着解了腰带,被玉压在床头,抵在墙边,来来回回地弄了许多遍,最后眼泪汪汪地求饶,不仅没换来玉的体谅,反而被他操弄得更凶,最后累得睡着了。

再醒来时,玉仍然在他身边。

他应当是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身上的衣裳换过了,还带着凉气,同上次一样坐在他床头,右手摸进被子里握着他的手,右手手拎着奏折在批。

明慎爬起来缩进他怀里,抱着他。玉摸摸他的头,干脆脱了鞋袜躺上床,把明慎抱在身前,偷了个懒,他看折子,让明慎按他的话写上批复;而他的手空出来,顺着明慎的衣襟游移,到处摸摸捏捏。

明慎道:“陛下……”

玉安抚性地在他耳后咬了一口:“不怕,朕就摸摸玩,你写你的。”

明慎问他:“哥哥,你刚刚出去了么?”

“嗯,去处理了一些事情。怎么了?”玉问。

明慎吸吸鼻子:“你身上有血腥气,是和上次处理王大人一样,去了那种地方吗?”

“差不多,不过因为是个老坏蛋,朕一个人能解决掉,而且看朕的小阿慎睡得很香,就没有叫你。”玉说着便要起身去沐浴换衣,被明慎拉住了。

明慎小声道:“这样就好。你不要动了,哥哥。”

玉摸了摸他的头,答应道:“好。”

过了一会儿,明慎又说:“其实……您要选秀立后也是可以的,臣当您的男妃也够了。臣想,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那要怎么办?宝宝,我怎么跟国舅爷交代呢?”玉又去捏他的鼻子,笑,“让你受这样的委屈,霍冰不会宰了我吗?”

明慎咕哝:“反正……我哥他……还不知道。而且您是陛下……我哥他,也做不了什么的。”

玉笑了起来:“这法子可以是可以。”

明慎回头瞅他,一双眼亮晶晶的,也显出几分紧张来。

玉趁着他这一回头,顺势便吻了下去。唇齿交缠,他每说一句话,那滚烫的气息便要在明慎温软的唇舌间辗转一次,模糊不清的,却挡不住那霸道蛮不讲理的气息:“朕偏不。”

******

春闱三天结束了。

霍冰慢吞吞地推着他的毛毡轮椅走了出来。考场中人流涌动,他行动不便,便静静地在原地先等着。

这三天中,卜瑜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他答得也很顺手,什么状况也没出。卜瑜去送卷宗了,要他在原处等他,他片刻后便回。

而霍冰并没有打算等他。他知道当卜瑜听说了这三天中朝里发生的事后,定然会过来兴师问罪,就像上一次一样。

人流散尽后,他也慢吞吞地开始往出口挪,却被一个人挡住了。

来人身着真青金虎祭服,这是宫中大太监的服饰,玉治下,这种自改的形制连司礼监掌印都不敢穿,唯有一个人可以,便是从一无所有时陪伴如今的帝王到今天的程一多。他年事已高,但形容并不老迈,反而十分精神。

霍冰微微颔首致意:“程大人。”

程一多也对他颔首:“霍公子。陛下派我来见您。”

霍冰笑了:“我知道,这三天里,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是不是?”

程一多温和谦恭地道:“的确如此,看来一切都在霍公子的意料之中。不过我尚且有一个问题要问霍大人,事情闹成这样,您打算怎么办呢?您刚刚考完今年的春闱,何必用自己的前程去赌陛下的耐性?”

霍冰歪歪头:“他赌不起吗?天子一言九鼎,不可悔改,他对着阿慎承诺过不废后、不封妃,如今也能对着群臣承诺选秀立后,帝王无情,我们家阿慎至今连个名分都没有,我若不逼一逼,他打算怎样做?耗着阿慎一辈子?他做的选择,他该承受众矢之的,而不是让阿慎日后去承担。往后哪一天,他不喜欢阿慎了,派一个暗卫就能把他杀了,别人眼里也不过士死了一个小御史而已,谁会在乎?”

“您说得对。”程一多道。

霍冰愣了愣。

程一多仍然很客气:“陛下也是这么觉得的,故而也有自己的考量。但陛下也说,想听听您的解决办法,您探查陛下是否真心爱护明大人,陛下也想试探试探您。”

霍冰道:“我没什么不敢说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此事。如今天下安泰,外境安定,朝中平和,但我知道陛下在忧心什么。那个殿前大将军云游日渐跋扈,他一人一手操持皇家暗卫,意欲搞出第二个锦衣卫出来。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陛下动不了,因为云家世代守护云泷边陲,那边地势复杂,语言不通,外族虎视眈眈,只有云家针对性训练出的云家军足以镇守一方,他无可替代。”

他微微仰起脖颈,目视程一多:“但我能。”

程一多注视着他,点了点头:“是,霍家没有一个人不会打仗,以您的缜密与才智,即便行动不便,您也能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云将军最近的确时常逾矩,令陛下有些忧心。”

霍冰道:“我触怒圣上,罪无可恕,把我放去云泷边陲如何?等我接手那里,等我征伐外族归来,等他把看不顺眼的云将军换成看不顺眼的我,我将把一切荣誉交给阿慎。让阿慎退隐两三年,我以他的名义远征,等我回来的那一天,阿慎便不会被人看轻,所有人都将知道他有能力位极人臣,成为男后是他受委屈,不会再有人认为他狐媚惑主。”

“而我,你们想要如何便如何,若他想要立女储君,我也可以长远筹谋,为往后公主殿下登基成为女帝做准备。”霍冰道,“我有能力,我是站在阿慎这一边的,你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

程一多仍然是那副表情,微笑着,但也看不出任何波动:“的确如此。”

“但是,霍公子,常言道聪明反被聪明误,您是聪明人,知道失分寸的时候,停手便罢了,我们的陛下并非什么昏聩之辈。您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程一多道,“公子考得顺利么?我是奉陛下命令送您回家的。”

“要软禁我么?”霍冰笑着问道。

“并非如此,只是送您回家而已。”程一多做了个“请”的手势,“祝您蟾宫折桂,高中状元。”

霍冰反而安静了下来,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今年考题最后一道策论,便是考核众人有关云泷边陲局势的看法。

再往前的一道策论,是询问考生对于女帝武氏的看法。

他平日里多在思考这些问题,也知道玉的意思,答卷时也觉得有如神助——现在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僵住了,低声问道:“今年的考卷,是陛下出的?”

程一多点点头:“正是如此,霍公子。”

霍冰轻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今年春闱,千里挑一的考生来京,许多人上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准备,出这样的题,不仅是为了选拔出那些与自己政见相同的人,更是……出给他看的!

玉知道他所有的计划,连他准备的后路都知道了,这是非常严正的警告。

霍冰的手指有些颤抖,推着轮椅的动作也有些艰难:“他都知道……”

程一多仍然点点头:“正是如此,霍公子。”

“那他要怎么办?”霍冰低声问,“他还打算怎么办?”

“您不必担忧,陛下对明大人的疼爱不会比您更少。回去罢。”程一多往外看了看,“最近下雨,天气寒凉,您好好休息。”

******

明慎是在半个月后回家的。

霍冰一回来还是病倒了,明慎把他送去了十里之外的医馆休养,并被霍冰赶了回来:“你回去罢,哥哥我……正在紧张地等待放榜消息,你整天晃来晃去的愁人,”

明慎很懂这种心情,看见霍冰除了每日低烧以外,也并不十分严重,就乖乖坐上了回去的马车。他没有注意到霍冰的眼神。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忽而就暗淡了下来,像是将灭的蜡烛。

连医生都探查不出来的病因,唯独霍冰自己知道,因为他赌输了。

他触怒了当今圣上,大约不日就会等来软禁他的人,或是更加严重的惩罚——让他消失的办法也不是没有,考虑到玉对明慎那个小家伙的宠爱,大约会缓上一段时间,以后再寻个由头把他解决掉。

唯一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卜瑜居然也过来了,这位卜大人声称自己也生了病,要在这里休养。但霍冰根据对方每日忧心忡忡的眼神判断,这个人大约是来给自己送终的。

他于是照常过着,无聊时就去骚扰卜瑜,找他下几盘棋。明慎不在,他反而放松了许多。

卜瑜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居然有了难得的默契。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清晨,霍冰被外头吵吵嚷嚷的车马仪仗的声音惊醒,晓得那或许是来抓他的。

他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却被卜瑜一把抓了起来。

“走了。”卜瑜简短地道。

霍冰道:“我不,我要睡觉。而且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横竖是个死,让我睡觉罢。”

“不行,我带你去我家,我在山东还置办了几处居所。”卜瑜道,“你跟我走。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别这么早放弃自己。”

霍冰却不动了,只是歪头看着他,笑意慢慢地在脸上绽开:“……卜大人。”

卜瑜抿着嘴看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霍冰问道。

就在这一刹那,有人破门而入,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也一并响了起来,跟着一个老太监的声音一起喜气洋洋地炸开:“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您会试结果出众,陛下看过考卷后甚为欣悦,特免除您的殿试,直接将您点为状元!”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

宫中,年轻的君主抱着怀里的人,低笑道:“阿慎,朕要跟你打个赌。”

明慎道:“赌什么?”

“朕觉得卜瑜喜欢你哥哥,赌么?朕现在已经有十成把握了。”

明慎吓了一跳:“???”

玉道:“朕试探了他几次,绝对错不了。等他回来后,你便等着看笑话罢。”

“那我不赌,我和你是一边的,哥哥。”明慎说完后又开始纠结:“那我要不要撮合一下我哥?可我哥他是个木头,不怎么懂情爱的……”

他说完后又想起了正事,央求他,“哥哥,选秀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办啊,昨天礼部的人把选秀用的珠花都做出来了,玟玟气哭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那朕高兴了。前几天她把你以前送给朕的画抢走了,朕都还没哭,她哭什么?”玉道。

好说歹说,明慎最终还是拖着他去哄了小公主。

隔天,另一个消息和今年新科状元花落霍氏长子霍冰的消息一并传出:太上皇驾崩。

宫中太监一轮一轮地传道:“太上皇——驾崩!”

“太上皇——驾崩!”

这位至死都未走过正东门的皇帝,据说临终遗愿是让棺椁通过正东门。为显哀荣与叔侄情深,玉破例允许了,然而只有仅有的几个太监知道,通过正东门下葬的,只是玉的亲生父亲生前的一些遗物。

真正的太上皇已经在几日前死在玉手中,年轻的帝王赐其一杯鸩酒,坐在将死的人面前,看着他慢慢断气,死后枭首戮尸,送与野狗分食。这是给与皇家罪人最后的惩罚。

除去不为人知的一切,众臣听说陛下哀不已,坚持要为崩逝太上皇破例守孝五年——在此之前,太上皇棺椁走正东门已经十分破例了,群臣上书请愿,这才让玉“不情不愿”地将五年降低为两年。

未来两年中,举国同丧,民哀两个月,期间禁婚嫁、宴席、礼乐,皇室郡王以上服丧一年,玉服丧两年整。

正在修缮装点的坤宁宫也因此停下了进度,选秀与推举立后的议论戛然而止,两年之内,玉将不选秀、不封妃,无人再提此事。

第46章

对于所有人来说,正化二年是个风雨飘摇的年份,新旧交替,风云四起。

正是这一年中,连续十七年在朝中横行霸道的张党正式覆灭,张念景本人在太上皇与世长辞之后递交了辞呈,并态度坚决地表示一定要走——他深知,再不走,玉能活剐了他。

玉在上朝时挽留了许久,但都无法改变这位三朝老臣的态度,只能“有些遗憾”地允许了。

他走时凄风苦雨,但并不凄惨——这么多年间他也捞了不少,如今能够全身而退,无疑也是一样可以拿来吹嘘的资本。

然而,在回老家的路上,他分别遇见了两个人,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个人介绍道:“您好,霍公子派我来的,考虑到您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特意托我提前来在这里等您,给您送些饮食特产什么的。”

张念景目眦欲裂:“你说什么?现在离京城这么远,你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此人谦虚道:“也不算太久,大约半个月以前便到了。”

张念景气得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好,很好……我还当他是兄友弟恭,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他早知道我会落得如此光景是不是!他可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哪,动手的是我,被陛下厌弃的人也是我……我说他为什么不肯跟我面谈,一直说自己腿脚不便——他哪里是霍琰的孙子?他的段数比霍琰高了不知多少!他根本就是和陛下一边的!”

他快气疯了,那人送的东西自然也没收。再走出不过十里路,他又遇到了另外一个人。

与上一个不同,这个人很干脆,是来取他性命的。

临死之前,他还是窥见了那个人夜行衣下的飞鱼服——或许是对方有意让他看到的,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连那把绣春刀都不曾掩饰过。

张念景惨笑着,一字一顿,说出了他此生最为恶毒的诅咒:“玉家人薄情,阴狠,做得绝,他现在能派你们来杀我,往后也能杀了你们,都是为皇家人卖命的,他根本不在乎。正化此人……看似明君,敢做事,但也迟早因其偏执而衰……男后?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而他从不承认,反而为了让所有人承认而不惜花大代价……一个任性的君主,根本走不长远。”

“看着吧,他是在自取灭亡。”

******

张念景辞职后的第二个月,乌云雅政也递交了辞呈,理由是年老衰朽,多发病痛。玉本来想要留下他,但看见他的境况实在是不好,于是允许了。

原先的内阁本来就空空荡荡,张念景和乌云雅政一走,在除去上回被王跋牵连的党羽,居然一下子就没有人了。

玉正式下令,另选了一批新人入阁,卜瑜为首,直接提升到首辅之位。他是连中三元的人物,虽然年轻,但因为是乌云雅政的门生,许多人此前就猜测他迟早会入阁,等乌云雅政一走,这样一来也算是众望所归。

而次辅的人选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那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霍冰,一个双腿瘫痪,终日只能坐着轮椅的年轻人。在此之前,许多人根本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而那些家世显赫的京官却讳莫如深。还是等到上过一次朝后,众人才惊觉:这不是十年前被抄了家的那个霍琰的孙子,霍家人吗?

霍家代代出将入相,代代都有配享太庙的功业。他们的根基之深厚,足以让一个一无所有、双腿残废的年轻人拔地而起,而并不完全依靠他那个姓明的弟弟和皇帝的青睐。霍冰又显然继承了霍家的一切优点——他自小接受的近乎严苛的教育、思维方式乃至待人接物,都决定了他仍是许多人心中最正统的霍家代表,足以跻身京中贵族之首。

连许多京中老人看过之后,都感叹道:“这简直就是年轻时的霍琰。世事还真是一个轮回啊。”

卜瑜,霍冰,还有一个殿前将军云游,这三个人组成了玉手下的核心班子。有了这三个人,玉真正开始了他全面掌权的生涯,他把自己身为帝王应有的那部分拿了回来,压得住群臣,做事能顺遂自己的心意,从此再也没有拘束和桎梏。

本来,许多人默认明慎也应该是这其中的一员,不过他到底算不算“陛下那边的人”还要另说。朝中大臣一致认定,这位明大人虽然和陛下关系很好,甚至是次辅的亲兄弟,但是很明显没有什么政治上的立场,做事很谦虚低调,性格也很讨人喜欢,这个人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同被卷入急流的一条小鱼,高不成低不就,除了他原本应当显赫的家室和众星捧月的地位以外,再没有人注意到其他事。

等到明慎因病回家休养,暂时辞官隐退之后,有关他的话题就更少了,朝中几乎没什么人能想起他来。

******

见隐殿外。

霍冰从轮椅上伸出手,接过明慎战战兢兢给他递过来的小猫,放在膝头摸了摸头。淡笑着问自己的弟弟:“这几日事情忙,没进宫来看你,想哥哥了没有?”

明慎怕猫,他却喜欢,刚好这只猫便送给了他养。明慎问过玉后,玉也同意了。一年之内,这猫也肥硕了不少,卷成一团的时候活像个黄澄澄的大橘子。

明慎蹲下来,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这猫的头以表示最终的告别,而后对霍冰弯起眼睛,认真地道:“想的,哥,不上班,你也不在,我好无聊,玟玟最近也学跳舞去了,我没有事情做。”

霍冰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当皇后的人了,这些都是必经之路,过段时间就好了。其实我是很不赞成你的决定的,深宫多寂寞就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后宫除了你没有别人,陛下更是成日连轴转,没什么时间来陪你。忍一忍,再有两年就好了,到时候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御史台或者翰林院都行,入阁也没问题……”

明慎赶紧打断他:“哥!”

霍冰这才闭口不言,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明慎是在年中告诉他这件事的。

彼时霍冰刚刚入仕,从翰林院一步跳到内阁里,成为了与玉联系紧密的阁臣。从此明慎的行踪就再也瞒不住了——据明慎自己统计,他被霍冰在长宁殿撞见四次,在御花园撞见两次,还有一次是他帮玉批奏折批得迷糊了,霍冰的请安折也大手一挥写了个安字,要知道霍冰过目不忘,对他的字迹也熟悉得很,明慎就知道自己约莫迟早穿帮。

他就提前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在家里,紧张忐忑地准备交代认罪。霍冰下朝后推着轮椅回来,边吃边听他磕磕巴巴坦白了“如何跟陛下搞上”的全过程,最后啪嗒一声放下筷子,把明慎吓了一跳。

说:“慎慎,给哥哥倒杯香瓜汁来,我有点渴。”

神色如常。

明慎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了一遍:“哥,我跟陛下在一起了。”

霍冰道:“知道了。”手还是向他伸着,找他要果汁喝。

明慎就乖乖给他倒了果汁喝,而后心惊胆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个黑眼圈,还被霍冰询问了一下:“阿慎,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明慎委委屈屈地道:“我跟你坦白了,你还没说怎么发落我,也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霍冰笑了:“就这点事?我早知道了,我想想……你离开江南来京时就猜到了罢,这有什么意外的?”

“至于发落,”他掸了掸膝盖上的衣摆,一本正经地道,“托你的福,我成了国舅爷,以后有的是机会攀龙附凤,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说是不是,慎慎?这桩卖弟弟的生意很划算。”

明慎可怜巴巴地道:“哥……”

“好了好了哎哟我的乖慎慎别哭——不哭啊乖,哥哥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霍冰道,“所以你们要百年好合,别让哥哥再有机会操心了。”

那之后,明慎也习惯了在宫中长住的日子——

玉告诉他:“张念景知道了你与朕的事,为保险起见,你先不要去前朝了,就先呆在宫里,好不好?我们乖乖地藏一两年,等朕将一切事情处理完,好不好?”

明慎答应了。

促使他答应的另一个原因是,霍冰也不大需要他的照顾了,他可以放心。

卜瑜看起来是真的喜欢上了霍冰,主动代替他接下了照顾霍冰的这项任务,每日做饭倒茶十分殷勤,据家丁说,这两个人偶尔还会睡在一起,不过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也和玉讨论过这两个人到底谁更强势一些的问题,玉压了卜瑜,他压了自家哥哥,不过至今没有定数。

“我今日是来和你道别的,阿慎。”霍冰把怀里的猫撸得舒舒服服的,“下个月,我便要动身去云泷边陲,陛下取缔了云将军在那里的职务,让我替代,那里虽然不打仗,但也很麻烦,等一切平定后,我便会回来。”

明慎睁大眼睛:“怎么会?哥哥为什么要派你过去?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身体不好,不是应该兵部去吗?”

霍冰淡静地微笑着:“我和兵部穆侍郎一同前去。阿慎,你知道,哥哥的梦想一直都是有朝一日能为国所用,即便不能征战沙场,统御边境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明慎呆住了:“可是……那里那么远……”

霍冰反问他:“京城到南疆远么?南疆到苏杭远么?慎慎,在你过来之前,我也是走过大半江山的,你不用担心我。”

明慎又“可是”了半天,看向他的眼神里仍然充满了担忧,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哥,你一定要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啊。我娘以前说,人生在世,若是有兄弟姐妹扶持,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你离我那么远,我照顾不到你。”

霍冰又笑着去揉他的头发:“我哪里就这么虚弱了?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计划,要跟你商量一下。总之你现在在避风头,每天也闲得发慌,哥哥帮你在我这里挂名一个职位,到时候功成回来,我立了功,你这个小跟班也跟着立功,我们家就有两份赏赐,是不是很好?”

明慎挠挠头:“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你和陛下同体同心,给你的赏赐相当于还是皇家的,这等于是在给陛下省钱。”霍冰一通忽悠,终于哄得明慎晕头转向,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留在明慎这里吃了顿饭,被明慎眼泪汪汪地送走了。

宫门外,卜瑜已经等待他多时。

霍冰淡淡地道:“走了,卜大人保重,有缘咱们两年后见。舍弟单纯不懂事,还望大人多多照顾。”

卜瑜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你明明晚上就要动身,为何要告诉他下个月才走?”

“是啊,为什么呢?”霍冰仍然和以前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可触碰到他的眼神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大约是舍不得罢。”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卜瑜道,“这不像你的性格。你从来不是会为了谁把自己全都搭进去的人,十年前,你也不是没有坑过你弟弟,你让他背了两首诗,还记得吗?”

“我记得,不用你提醒了,卜大人。”霍冰慢条斯理地道。

“那为什么……”

“卜大人,你听说过霍家吗?”霍冰轻声道,“五六岁的孩子,每日要学书五个时辰以上,练剑一个时辰,不能多食,不能多言,不能哭闹,不能见父母,功课必须是京中同龄人的第一,犯了错虽然不会受打骂,但会被连着母亲一起嘲讽,说和伶人生下的孩子不过如此而已。为了磨炼耐性,关在转个身都难的房间里静坐三天,不吃不喝,磨炼胆子和韧性,把六七岁的人丢到离京五百里外的荒野,什么都不给,让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回家……”

“为了训练他的警惕性,天天有人来暗杀他,祖父告诉他这些都是家里人,可训练时他们是动真格的,下药下的是鸩毒,来捅刀子的都是真刀真枪,人拐子更是直接把你带去黑市……如此种种,不枚胜举。”霍冰平静地道,“等到那个孩子……等我意识到我祖父——霍琰,他脑子有病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养成了无法信任任何人的人。”

“在霍家被抄家的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好,虽然我也想建功立业,像所有人那样正常的生活,但我已经做不到了,这个人间……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乐趣,其他人都笨得如同虫豸,而且丝毫不有趣。”他道,“后来……”

卜瑜静静听着,不禁问道:“……后来?”

“后来阿慎来了。”霍冰对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宫门。“我知道陛下会非常非常宠爱他,因为陛下和我是一类人……这个家伙来了,也好像是一束光照进来一样,我想,当年的陛下也和我是一个想法罢。”

第47章

霍冰又把明慎骗了。

等到明慎知道的时候,霍冰已经走了四五天。他跑回家中想提前给霍冰收拾东西打包带过去,却发现家里早已人去楼空。

连卜瑜都知道他哥走的确切日期,唯独他没有。

他很是为此闷闷不乐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又被霍冰嫌弃了。玉抽出时间来哄了哄,也没见他开心一些,还是等霍冰报平安的信来了之后,明慎才重新恢复活力。

最近玉很忙,明慎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见他。

玉当政后的阻碍被一个个清扫干净了,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先帝在时留下来的各种隐患,各方平衡下细枝末节的问题,许多小问题聚合在一起,远到边境战乱,近到近来多发的鼠疫,没有一样是不需要日夜操劳的。

而明慎可以为他批一些简单的折子,帮他处理一点最小的事情,但他帮不了更多,他只能尽量地去学着做一些身为皇后应该做的事情:宫内开销账目,宫女太监和侍卫的任免,小公主的学习情况,女官和朝廷家眷的嘉奖制度等等。

他学着去开源节流,把在江南时和霍冰一起收租的经验用到宫里,认真地运作宫市,想要赚一点钱补贴国库,然而都是杯水车薪。

玉执政第二年,前代积压的财政问题渐渐显露了出来。

太上皇在位时期,朝中年年赤字,终于波及到了他们现在。本来玉年初以前出台的一些政策足以扭转局势,他减免了人头税,盈亏互补,准备从长计议,然而好巧不巧,今年发生了两样大事:

一样是人祸,云泷边陲尚且还在不稳定中,与之相邻的羌疆举兵起事,杀了一个总兵,夺旗称霸,意欲造反。

这场动乱持续了整整八个月方歇,由于天高路远,情况不明,也让这场战事变得尤其复杂。

另一样便是天灾。

年初之际,山东洪涝,死伤不计其数,到了夏日,反而全国各地大旱起来,许多地方颗粒无收,七月初,京城跟着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动——虽然没造成什么后果,但在终日灾祸的人心惶惶之下,“触怒龙脉,神龙震怒”一说不胫而走。

那时明慎被震醒了,连鞋都没穿就跑去了长宁殿,想要问问玉有没有事,然而长宁殿中挤满了来汇报灾情的官员,他在殿后从正午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玉闲下来。

他回去吃了一点东西,把自己打理好,半夜来时,发现玉已经握着笔睡着了。他的神色十分疲惫,面色苍白,而且精神时时处于绷紧的状态——他一步入大殿中,玉便惊醒了。

看到是他后,他轻轻松了口气,而后对他勾了勾手:“过来,阿慎。”

明慎道:“哥哥。”

玉偏头吻了吻他:“乖,什么都别说,等哥哥忙完就来陪你。”

这一年来,明慎已经无数次听见了这句话,每一次他都很乖,这次也一样。他握着玉的手陪了他一夜,眼睁睁地看他写下了一封罪己诏。

罪己诏,君王向天下昭告自己的过错,诏,告也,从言从召。

天灾时罪己,君臣错位时罪己,忧患存亡时罪己,向天下人检讨自己的过错。

玉慢慢写道:“朕德不类,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变异频仍,咎证彰灼,夙夜祗惧,不遑宁康……”

“乃正月辛未,有流星见于营室,太史占厥名曰彗,灾孰大焉。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痛自克责……饥者夺食于路,市中杀人以卖,隐处掠卖人以徼利,日未晡,路无行人……实为朕过也。”[1]

明慎在旁边看着,难过地小声问道:“哥哥,你为什么要检讨自己?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玉笑着摸摸他的头,神色却流露出疲惫来:“阿慎,你以后就懂了。”

******

八月初,玉首次批准了卜瑜增援云泷的请求:“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快去快回。朕若是有朝一日过劳崩逝,你和霍冰一个都别想跑。”

之前卜瑜三番五次上书申请,玉一直没有批准,理由也很简单:霍冰已经走了,卜瑜若是也走了,京城里就真的无人可用了。内忧外患之际,每一个人才都不可多得。

而卜瑜之所以这次会被放走,理由也没有其他——而是他已经找好了人,暂时顶替自己的位置。

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他找来的这两个人一个叫谢缘,一个叫桑意,籍籍无名者。本来玉没当回事儿,但当他和这两个人分别谈了几次话之后,立刻改观。

这两个人据说是常年游历番邦国度,并且在外族人那里做过军师统筹的,在治国经略上很有几把刷子。据说,他们的人生愿望是:“惟愿如战国御寇周游列国,处处皆用,而心外无物也。”

他们要求的也很简单——不求荣华,但求富贵,希望玉日后能给他们拨出一块空置的空地即可,因为他们居无定所,从国外回来时发现已经买不起京中的房子了,很有些惨淡。

玉准了。

在这两位的帮助下,玉的压力被分担不少,但如今的境地仍旧困难重重。

明慎曾经见过其中一位姓桑的年轻人一面,对方是个容貌极其出众的男子——比他自己,比霍冰更加出众的容颜,却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仅仅是这一面,他便觉得自己被对方看穿了——看穿了他的男后身份,也看穿了迄今为止所有的无能与软弱。

他心思一动,当天晚上问了玉,找来这位姓桑的年轻人一见。

他告诉玉的理由是这样的:“因为他太好看了,我怕哥哥你变心,我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玉捏捏他的脸,勉强满意:“很好,现在勉强有个善妒的皇后的样子了,请继续保持,朕的小阿慎。”

是夜,这位姓桑的年轻人如约前来,见到他后对他鞠躬行礼,道:“参见皇后。”

明慎大半年没见过外人,有点局促不安:“小桑先生好,不必请安了,我的名字是明慎,你可以叫我的本名。”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了一声:“明大人。”

明慎便让人引着他坐下。桑意坐下后的第一句不是问他叫他来做什么,而是轻声道:“慎,谨也,主忧虑、依顺,大人这个名字不好,总是伸展不开,不如换一个罢。”

这话大逆不道,跟在明慎身边的礼官立刻瞪了他一眼,但明慎制止了他,而后让他下去等着,偌大个见隐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明慎安静地捧着茶杯,组织着语言,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反而是对方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起来:“明大人,臣是个嗦的人,若是您不急着说,先让臣说一说如何?”

明慎点了点头:“您说罢。”

桑意道:“古时有子高,文帝欲立其为男后,而文帝驾崩后,子高便不得善终。古时也有女帝,高龄时被迫退位,后人写在书中时,也说是’武氏之祸‘,其实男女并无不同,男子做得的事情,女子亦能做,反之也然。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还是之后的许多年……要改变众人的看法,如同让流水倒退,太阳熄灭,逆天而行。”

明慎道:“我在听,先生。”

桑意接着道:“所以,其实是咱们的陛下首先走错了这一步,他想要彻底改变其他人的想法,想要那些古板的老头子在朝夕间理解他的用意,还是操之过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推动男后与女帝的变革,这是需要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努力的……再高的手段,或许能逼人承认,可在别人心里,这永远是指鹿为马,祸患也变永远存在,您……也不得安宁,是不是?

“恕我直言,太上皇去世,换来一个两年,可若是两年不成呢?若是两年之后,难道还能再死一个太妃,或者死掉其他的什么人吗?”

明慎想了很久之后,轻声道:“其实我感觉到了……哥哥他在逞强,他把不封妃和立女储君说得很容易一样,可是别人说的他不肯听。他平时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件事上……”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桑意却笑了:“我知道,关心则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会让人变笨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瓜,有点顽皮地笑道:“我以前就是这样。”

“那么,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事情呢?”明慎正襟危坐,有些紧张地问道,“我真的……真的,想帮上哥哥的忙。”

桑意对着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办法。”

“明大人,其他的事情我不能多说,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不如去求神试试。”

“求……神?”明慎睁大眼睛,本能地认为这个办法不怎么靠谱。

桑意却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迟疑着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这次桑意给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第二个办法,我来见您时已经告诉您了,这个方法也是我比较推荐的,可是我不能说,等机缘到的时候,您便会知道了。”

******

翌日,明慎还是来到了社稷坛。

虽然他没想明白那人说的第二种方法,可是求神这一条还是听见了的。死马当作活马医,便来了这里。

自本朝始,社稷坛连同紫薇台一起变成了神官与国师所在地的代名词。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初神官告诉他的并非虚言,这里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灵,从古至今,从东方到西方,所有的神灵慈祥地凝视着他,亘古不变。

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不妨碍他敬畏他们,或者在这种时候找个依靠,这里是他的冥想之所。这里比太庙更安静祥和——自今年年中以来,明慎就不怎么肯去太庙了,他每每从玉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走过,便仿佛能感觉到这些老人在看着自己,都是责备的眼神,因为他并未能帮玉分忧。

这一次也仍然是霍冰不在,卜瑜也不在。可他不能去问玉,玉只会笑着捏他的鼻子,哄着他不要担心,而后一个人独自将所有的事都担下来。

神官往他身上撒了一把五谷,而后照旧是喜气洋洋的祝愿,那番说辞两年了也没变一下:“祝您凤体安康,早得贵子。今日的明大人也是如此令人移不开眼睛,臣代表紫薇台与整个社稷坛,感到蓬荜生辉。”

明慎笑:“你又胡说八道。我要是能生孩子就好啦。”

要是男人也能生孩子,便没有这许多的麻烦,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跟玉在一起。

神官立刻道:“有何不可?大人,您听我一言,皇后的代表即是凤凰,而在上古时期,凤为雄,凰为雌,后来演化为一体,即是雌雄同体,女亦可为男,男亦可化女,就我知道的,天下除了男女以外,还有所谓的阴阳人,更早些的时候,这些人被视作凤凰的代表,是天选的皇后的。”

明慎摸了摸自己的头:“以前你也和哥哥说我是天选的皇后,可是我的确是个男子啦。”

“这也不打紧,明大人,您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过去拜拜罢,总而言之,凤凰也是百鸟之王,祥瑞之始,说不定它真的能够庇佑您呢?”

神官推着他走到一尊凤凰像面前,明慎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来奉香。

神官又神秘地道:“据最新小道消息,现任的最厉害的凤凰比较接地气,最爱吃樱桃,您下回来可以带点樱桃来供奉……另外,还有个调查统计,据最近的调查人员说,同时参拜浮黎原始帝君和凤凰像,可以显着提升愿望实现的概率……”

明慎懒得听他瞎扯,不过他兜里正好有一包准备带给玉吃的上品樱桃,顺手就供了上去。过后也当真去隔壁的浮黎像前拜了拜。

他默默许愿:“希望哥哥和我哥、卜大人一切平安顺遂。”

“希望他们安好,如果我说的话能够上达天听,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的。”

******

快到年末时,又出了一场大事:湖北、川蜀雪灾,灾情严重。

玉的声音听起来快要生病了,他哑着嗓子笑道:“比朕预料的好上些许,只有两个地方,若真像年中那般处处大旱,朕恐怕要折十年寿。”

也是同一天,憋闷了一整年后,云泷传来了霍冰的好消息:他不仅压住了云泷边陲的百姓和兵士,顺道还解决了隔壁起兵造反的人,十场硬仗无一败绩。

因为这个好消息,玉破天荒地抽空走出了长宁殿,空出了一下午的时间陪着明慎,告诉他这件喜事,又像是以前那样不正经地哄着他,黏着他,把人死死地压在身下,仿佛要让他融入骨血,仿佛要把这一年来缺失的陪伴一次性补全,直把人逼出了眼泪也不肯放开。

明慎昏沉沉地快要睡去的时候,只记得玉轻轻柔柔地吻在他的眼尾,低声道:“再等朕一段时间,好不好,宝宝?”

明慎想再跟他说些话,可他这几天也忙着统计宫市收入,想要挤出一点钱来帮助玉赈灾,也是许久未曾合眼。困意一涌来,他陷入了深眠,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宫人说玉已经回了长宁殿。

明慎听玉说了霍冰得胜的消息,也一扫这些天的阴霾。他高高兴兴地煲了汤,料定这时候玉肯定还在忙于政事,故而踏雪过去,想要看看他,没想到玉已经睡下了。

程一多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忧色:“陛下应当是病了,前几日不舒服也不肯看太医,今晚也是拟草案时直接睡了过去……现在还有点烧。”

明慎赶紧过去看了看他的情况——玉果真在发烧,烧得脸颊通红,身上滚烫,却总是发不出汗来。

他问道:“今日太医看过了吗?”

程一多点点头:“看过了,药也喝了,但太医说陛下是拖出来的病,因为时常不休息,伤到了肝和胃,往后要慢慢调理。”

明慎有点难过:“我会劝劝他的。”

程一多走了,在门口给他们望风,不让外人进来。

明慎让宫人送来热水,先给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身,而后给他加了一床被子,帮他发汗——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带着如同神灵般君王的英武和凡人的疲惫——他喜欢了十四年的哥哥,他的丈夫。

小声埋怨道:“……您又是这样。”

“什么都不跟我说,其实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臣是您的皇后了,夫君偶尔在妻子面前脆弱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这回忍住了没哭。

他小声说:“您快点好起来吧。我等着您从正南门把我娶进来呢。”

玉呼吸滚烫,他凑过去,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照料完玉,他来到玉的书案前,想要帮他把乱七八糟的奏本、写完和没写完的圣旨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一理,收拾到一半时,他突然愣住了,视线落到了一封圣旨上。

那应当是刚写完不久的圣旨,因为放在书案正中的地方,上面只压了几本奏折——这代表这是今晚写的。

内容也很平常,明慎粗粗扫了一眼,看见了“云泷”和“清缴叛军”等字样,格式也是在正常不过的封赏圣旨,他料定这是给霍冰和云泷将士的封赏。

可是列在最前面的名字,不是霍冰也不是卜瑜,而是……他自己。

丹砂写的“明慎”两个字明晃晃地刺在他眼中,让他突然觉得呼吸都疼痛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又费力地找出那本传来捷报的奏折——然而仍然是这样,连捷报战书的第一页第一行,写的都是他的名字,位列众功之首。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以防万一”,也没有霍冰所谓的“挂名”,他以为他的哥哥醉心沙场,终于有朝一日能一展抱负,他为他在担心的同时感到高兴,可原来他的两个哥哥早已商量好,要把他这个小傻瓜蒙在鼓里,替他织造一场盛大的幻梦。

只是为了让他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不让他受委屈。一个赌上自己的梦想与前程,一个赌上万民之口和帝王之尊,只为给他铺路。

可凭什么只有自己不能受委屈?

明慎把奏折放回原位,把圣旨放回原位。他胡乱擦了擦眼睛,后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磨了墨后,自己原样将圣旨誊抄了一份,改动了其中两个字。

他的手有点发抖。为自己平生最大胆,也是最慎重的一个决定。

而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着桌上其余的圣旨出去,找到程一多:“程爷爷,您派发下去罢,这些都是哥哥写完的,就不用积压到明天再送了。”

程一多没察觉到不对劲,按他的话办了,只在看见他发红的眼圈时微顿了一下,劝他道:“阿慎,你也别担心坏了身子,早些休息罢。”

明慎乖乖地点了头。

他回到大殿中,继续把桌子收整好,把玉明日要换的朝服挂好,给炭炉添好火,为他点上安神的龙涎香。

他把药提前熬好,添上了玉平常爱吃的小食,又把自己今夜送来的汤放在他身边。

他想给玉写点什么东西,可是怎么也下不了笔,最后他写:“哥哥,我走啦,会回来的。”

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我不要等你了,这一次就当是我又不乖了,换你等等我,好不好?”

第48章

正化三年春,云泷、云泽两地叛乱彻底平息。

这场战役中,一个叫霍冰的年轻人大放异彩,圣上一道圣旨将他连提三级,加封爵位,并封赏不计其数的金银珠宝、珠玉翡翠。即便他已经是阁臣,且在战场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但这也要算难得的恩宠。即便是朝中头号红人卜瑜,算来似乎都不及此人得圣上青睐。

世人传言,这位霍小将军正是代代出名将的那个霍家的人,似乎很有几分霍琰当年的风采。更多的人则说,此人恐怕到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位年轻的将军很显然更加锋利,势头强劲。

却也有一个奇怪的说法传了出来——在封赏圣旨送到的那一刻,这位轮椅上的将军不禁没有面露喜色,他反而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封赏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么?”

在得到传旨太监肯定回答的那一刻,这位霍大人反而变了脸色,接着竟然只身抛下还没收拾干净的战场烂摊子,火速上京。还没到京城,他突然又调转方向,直接去了江南宛陵。

与此同时,紫禁城也封闭了起来,城门关了将近半个月,玉林尉满城搜查了许久,弄的人心惶惶,可到底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若是找人,又不张贴画像,实在是奇怪得紧。

对于八卦,老百姓总是很感兴趣。问来问去,消息的源头也没个准确的说法,最后据知情人透露,说是宫里丢了一样十分珍贵的宝贝,但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却是没有人知道了。

******

六个月后,云泷。

在新将军上任以来,这个地方以姓云为尊,云家依靠权势垄断了财路,官商勾结,等到云家渐渐消隐之后,剩下的家族,尤其是那些财大势大的乡绅、海商逐渐能够伸展开来。

而欧阳氏正是其中以可怕的速度积攒资本的一家,一举踊跃为云泷足以呼风唤雨的权贵。据说欧阳少主在半年前也是想跑路的,不过得了高人指点,主动向朝廷提出了代掌盐铁事宜,开仓放粮,一举赢得了民心。

“仗是打完了,可现在呢?一石米卖到五十两,钱不当钱,银票能拿来烧火,前几天听瘟疫又有复发的迹象,所幸太医院的人来得快……我媳妇也闹着要搬家,你说怎么办,霍公子?”

大宅的高楼内,被他称为“霍公子”的人还很年轻。他被奉在上座,神色却相当的谦和温雅,声音也干净和气,眉目明亮,像是淡色的君子兰。如若这不是欧阳氏秘密会谈的宴席,旁人几乎要以为他还是个学书的学生。

然而欧阳夕照的确是这么猜测的:他请来的这位小先生年岁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就是这个人在战事刚平,动荡不安的时候找到自己,以重振欧阳氏为代价,句句真诚,让他打消了卷着家产去别处避难的想法,转而开仓放粮,赈灾扶贫,并安慰抚恤云泷一带负伤的士兵和饥饿的老百姓。

那时这个自称霍逸的年轻人跑遍了整个云泷周边一带,找遍了本地世家,挨个上门拜访。一个漂亮得跟姑娘似的后生辈,遭了不少白眼,也吃过不少闭门羹,但就这样十天半个月地一家一家找下来,居然说动了一批愿意留下来的财阀乡绅,让他们拿出家底开仓放粮,齐整盐铁军务,维持秩序。

对于一个外地来的、手寸寸铁、一穷二白的年轻人,这简直是以一举之力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特别困难,往后会怎么样还未可知,谁又愿意用最后的家底去赌一个义字呢?

却还真是有的。

明慎起初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他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下人人自危,面对着刚刚熄灭的战火和即将爆发的瘟疫,人人都想往北方逃。距离太远,朝廷调度不过来,接连的好几个省市因为今年大旱的缘故,已经自顾不暇,更别说接济这里,而从京城直派的救济也是杯水车薪。

故而云泷虽然打赢了仗,却一直是玉的心头大患。

在许多人看来,这个问题已经无法可解,所以只有早早做好打算。然而明慎在玉身边呆了两年,近一年来更是在旁听政事,他知道如今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字:钱。

国库空虚,因为边境战乱,海盗肆虐,收入大头的盐铁、茶酒被一刀砍断,另一样便是税收大头,玉刚刚减免了税务,如今百姓过得苦,也没有再加重税的道理。朝中只能尽量减少钱币的发行,周转各地的存粮,然而太上皇在位时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是太烂,许多地方的粮仓中堆积的粮食都是早几年的了,腐坏发烂,早就不能吃。

相比朝廷的难以为继,商人和那些底蕴深厚的德望乡绅却没有这么勉强。

朝廷垄断了盐铁、茶酒,抑商多年,多年来已经引发了许多富商的不满,大笔钱粮都被这些人握在手中,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这些身在本地的人反而才是最有用处的,只看他们想不想。

明慎还在宫里时,曾和玉讨论过这个问题。玉告诉他:“官营与私商是古来就有的祸患了,盐铁论中讲得十分清楚明白,然而难便难在如何说动这些人,商人逐利,关系到国库与官造,朕也断然不能退步。”

明慎问他:“可如果一个一个地去找他们呢?或许总有那么几个可以被说动罢?”

玉笑他傻。

可他真的就那么去做了。

越是家底深厚,在云泷生长了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越是放下了一切,按他说的话行事。也曾有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若是换了别人来,我会认为是空手套白狼的,赶走完事,但是年轻人,就冲你这个态度,我也是肯试一试的。”

刚到云泷时他水土不服,落地便发起了高烧,他便顶着摇摇欲坠的病躯一家一家地去找,不厌其烦地为别人分析利害,一直讲到嗓子失声,后来他很难开口了,便耐心地用纸笔写。

这个地方几乎快要被人抛弃了——因为雪灾,道路阻绝,连本地人都要把这个地方抛弃掉,但是明慎清楚,一步都不能退,这是他的亲哥哥勉力守下的疆域,再往南是海,也是朝廷运输的海上枢纽。现在乱成这样,以往最吃香的盐铁使也没人敢做,欧阳夕照便将此事揽了下来。

这六个月中,明慎施粥时一天扛过八十个米袋,也跟着欧阳夕照去过海上,他晕船,时常吐的七荤八素,后来便好了。有一回他们遇上海盗,海盗的箭射穿了他房间的舱板,他当时正睡着,那冰冷的箭尖离他的鼻尖只有毫厘之隔。

这还尚且不是最凶险的,有一回明慎救过一对逃难中迷失方向的母子,给他们指了去处,隔天传来消息说母子二人双双染了瘟疫,快要不行了。

那时候明慎刚刚失声,免不了怀疑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如今缺干净的水,缺药,若真的生了病,那就是回天乏术。后来发现是没有,却仍然心有余悸。

他是个凡人,贪生怕死,更贪恋温暖。他本是被宠着长大的,最近两年更是被呵护得不像话,可当他真正从两位哥哥的庇护下走出来后,发觉自己并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短短六个月,他消瘦了不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还落下了嗓音沙哑的毛病。连欧阳夕照都在惋惜:“可惜了,先生一把好嗓子。”

明慎只是笑:“我没有狂放歌的歌喉,坏了便坏了罢。”

打仗打了三个月,战后的休养生息花了六个月不止,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决问题,但已经解了朝中的燃眉之急。

随后,他又找到了两季稻的种子,并送交了官府,欧阳家就用这批稻子换了一个爵位。

明慎在云泷的这段时间里,还开了一个先例,那便是商贩向官服报备,暂时代理盐铁之权,连带着包揽了整个沿海的盐铁、茶酒运送,顺便清扫了近来猖獗的海盗——云家引以为傲的云家军在云游被困京中后便纷纷失业,明慎则又将这些人找了回来,和欧阳夕照等本地人的家兵联合在一起,护卫官家船舶。

欧阳夕照还在那里哀嚎:“先生!怎么办,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明慎笑了笑:“无妨,若是您不放心,现下便将所有的钱去买了金条,但我认为其实不用,再过两年便能重新值钱的。”

欧阳夕照犹自耿耿于怀,明慎想了想,不确定道:“或者等我……回家之后,双倍补偿给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提起这个,欧阳夕照来了兴趣,再一次试图从他口中逼出些东西,“按照先生谈吐气度,我知道先生家很有权势,你说你是为了一展抱负来此,依我看,先生的眼界气度也绝非常人,您姓霍,莫不是京城霍家人?”

明慎愣了愣。

他当初化名霍逸,无非是取了他母亲的姓与父亲的名。他仓促离开京城之后身无分文,连行李也没准备,只有去了江南老宅一趟,顺便又打包带走了他父亲生前当伶人时的全套装备,起初是想着用里头的工具继续干他秀补珠花的老本行,后来发现里面居然还有让人易容的工具,虽然老旧,但是十分齐全。

他就靠着蹩脚的易容术一路躲开官兵追查,来了云泷。

他咳嗽了一声:“不是……霍家现在只有一个独子,便是霍冰大人。”

“真的?”欧阳夕照怀疑地看着他,“可先生如此厉害,若非去过朝中……”

明慎笑眼弯弯:“我未曾去过朝中,但我的两位哥哥是很厉害的人物,他们教过我不少东西,我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罢,等有了机会,我一定要去先生家中叨扰。至于银钱,不必了,您已经让我赈灾的钱赚回来了,更何况百姓水深火热中,我们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您说的对,任何一丝付出,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欧阳夕照道。

明慎仍然笑着,但是有些微微的出神。

其实这句话是玉告诉他的。

一年前,他总是心疼玉太忙,把身体都拖垮了。三月之内三场天灾,玉连下罪己诏,让他很难过:“哥哥,你是皇帝,为什么偏偏还这么忙,这么不快活?”

“谁说朕不快活?朕有你在。”那时玉把他圈在怀里,整个人带着他轻轻地摇动着,像哄着什么孩子,玉轻声道:“以前,朕也问过父皇,为何要将皇位让出来。”

明慎睁大眼睛,回头望他。

玉揉揉他的头:“那时朕也很不能理解,可父皇说,他性格过于温吞儒雅,朝中许多事也无法权衡,皇帝应当是有本事的人,这样才能让百姓幸福安乐……别人都说,帝王是万人之上,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以找天下绝色为妃,集天下英才于彀中,过的是神仙日子。但这并不是帝王的本意,帝者,德合天地曰帝,德行最高者统领人民,主引导教化……这本就不是一个享福的位置。”

明慎专心地听着,拿手指揉了揉玉的手背。

玉在他颊边吻了吻:“朕所做的一切,百姓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觉得朕辛苦,到时候自然有回馈,有这一点,朕也觉得是值当的。”

明慎刚刚来到云泷时四处打听过朝中事,得知玉仍在称病之后,曾经十分担心,也后悔过走得太匆忙,没有好好地照顾玉。后来他又听说玉病好了,重新开始上朝,这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他的哥哥不是会为了谁黯然神伤的人,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罔顾,更不能每天花时间来想他。这一点他许久以前就想明白了,他爱上的人是皇帝。他要当他的皇后,故而必须和他一样,不能有丝毫软弱。

他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为同一个目标尽力,他知道他和他是一起的。

“……先生,先生?你在听吗?”知直到欧阳夕照敲了敲桌子时,明慎才猛然从回忆中抽身,挠了挠头:“怎么了?”

“这次您也打算隐瞒身份吗?上回官家人来问,我便说这些点子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跟他们说家里还有个霍先生。”欧阳夕照说。

明慎不知所以:“是的……这次也不要提我,名誉乃是身外物。”

“那这次陛下南下来云泷,点名要下榻在我们家,先生要上席么?”欧阳夕照观察着他的脸色,道:“我想先生是不求功名的,但见一见陛下也没关系罢,您的功劳这么大,结果全被我欧阳家揽去了,我在陛下面前也是不好说的。”

“……”明慎愣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先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好久之后,他才小声道:“好,我要来的。可是能不能不让我和你们坐在一起?”

“我想,就在隔壁,或者屏风外边……看一看他,可以吗?”

第49章

虽然他这要求提得有些奇怪,但欧阳夕照仍然答应了下来。

玉要来欧阳家,据说是作为他重振云泷的褒奖,顺道听取当地总督的汇报。欧阳家很快布置了厅堂与到时候玉的卧房,紧张而忐忑地等待着玉圣驾。

明慎则待在他三层的卧房,一整天都在往院外看着。一大早,欧阳夕照便已经携带妻子儿女出去了,听说要先接驾,陪着玉去船舶造看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初夏的天,他穿着一件清凉的白色绸衫子,因为焦急和紧张,却生出了冷汗。手心的擦了又来,最后他的心跳实在快得受不了,连带着头也有点眩晕起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吃早饭,于是去后厨找忙乱的下人讨了一盅姜丝老鸭汤,端回房慢慢喝。

喝了一点之后,他感觉心下也安定了些许,回到窗边接着看,许是太长时间盯着院门口,却不知怎的打了一会儿瞌睡。

他是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给拱醒的。

睁眼一看,手边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个白色的毛团子,再揉揉眼睛细看,发现是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胖鸟,正扑闪着翅膀,神气活现地盯着他,小豆眼乌溜溜的。

“……哪里来的白山雀么?”明慎看了看他。这小肥鸟看起来完全不怕人的样子,正在努力往他袖子里钻,他觉得有些新奇,于是把这只小鸟拎起来,认真问它:“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他回头看了看房里,桌上正好摆着一个果盘,他于是小心捉着这只白色的小肥鸟往那边挪,给它剥了几个瓜子递过去,但那小鸟并不吃,反而歪着头,充满期待地盯着另一边的樱桃,整只鸟快要栽进去了。

明慎看得好笑,于是将樱桃一个个地剥下来,剔了核喂给这可爱的小鸟吃,这小鸟吧唧吧唧地吃完后,突然抬头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请我吃樱桃,那我也是要给你回报的。”

明慎:“??????”

一只鸟居然开口说话了?!

这应当是一只白山雀,不是鹦鹉。更何况,就算是鹦鹉,也没道理说出这么有逻辑的一句话来呀!

震惊之中,他依稀听见了咚咚的脚步声,紧跟着脑袋一痛,剧烈的疼痛让明慎整个人一激灵,这次他完全清醒了过来,长吐一口气——

他还在窗前,撑着脸颊的手肘刚刚滑落,让他一头撞到了窗棂上,这才让他回神。

这是个梦中梦。

然而,梦中那种奇异的心跳感仍然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房中的果盘,已经不记得当初里头有没有放樱桃了,不过里头的确是只剩下一把瓜子,还有几颗没来得及吃,也许是他自己剥了忘了吃,也说不定。

他低笑一声,揉了揉脸,小声告诉自己:“是个梦罢了。”

然而,真正让他打起精神的是门口出现的明黄色仪仗——他刚刚听见的密集的脚步声是真的,从远方来到院门口,刚刚停歇。

他下意识“啪”地一声关了窗户,而后透过那薄薄的明珠纸往外看,但实在看得模糊,只能瞥见几个模糊不清的光影,他不知道哪个是玉,也没有那个胆子探出头去看,就这么看了半晌后,听见大院里的声响慢慢转移到室内,便知道人已经进了屋。

欧阳夕照上来敲门,低声道:“霍公子,陛下来了,您现在要下去吗?”

“……”

“霍公子?”

明慎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强装镇定地道:“算,算了罢。我突然想睡,睡觉,就不下来了。”

“好。”那边答得很快,明慎却在对方离开的下一刻就后悔了,他冲出去,对着一脸惊诧地回头的欧阳夕照磕磕巴巴地道:“我想了一下,见到圣上的机会千载难逢,还是去,去罢。”

欧阳没有多说,先带他过去了。把他安置在屏风后,又提前给他上了菜。

但明慎已经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一分一秒对他而言都格外漫长。他坐在屏风后,背对着一切,让自己靠在长长的凉榻上,深深吸气。他听见欧阳吹灭灯火走出去,房中随之暗下来,而后是零星的谈话声,混杂着夜风中的虫鸣,有点像他在冷宫中度过的每个昏昏欲睡的夏夜,他躺在小凉榻上,程一多给他们熏艾草驱虫,玉给他扇风,等他睡着后便轻轻走去另一边练剑,他连练剑时的脚步声都会刻意放轻,那脚步声是独一无二的,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和什么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明慎都能知道。

就如同现在一般。

谈话声由远及近,很模糊,听不清是什么,而后突然放大——门被推了开来,欧阳夕照恭恭敬敬地道了声:“陛下请。”

随后是玉淡淡的一声:“不必拘束。”

明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想冲出去抱住他,跳去他面前,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他想他,他爱他。但他时至如今仍然不知道以何身份回去,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位桑先生告诉他的第二个办法。他已经更名易姓,但情况没有丝毫的改变。

两年已经过了一半,等到他回去之后,下一个两年呢?玉还要使出什么手段去搪塞剩下的一生?若是他执意立玉玟为不被众人承认的女帝,等他们百年之后,谁又来保护这个一团天真的小女孩?

他再度被这些问题困住,一分神,连玉和欧阳的对话都来不及听,等到“明慎”两个字从玉口中说出时,他才猛地睁大眼。

玉道:“是么?未曾听说这个人?不过朕想,他或许也会换个姓名,请您帮我留意便可。他生得比您高上些许,皮肤百姓,相当有书卷气,样貌也十分标致。朕这里有一张他的画像,您可以看一看。”

接着是纸张抖落的声响。

明慎却莫名其妙心下一紧——鬼使神差地,他忽而想起他回京后同玉置气的那一次,那个长安城管给他画了五十张小像,最后只收回来四十八张。

难道剩下那两张,去了玉那里吗?

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玉自己的丹青就描得出神入化,要画一个他实在不是特别难的事情,更不用找监市去讨两张小像。

怕就怕画得太像,让欧阳夕照一眼认出来。

明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果然,欧阳的声音有点梗塞,听起来也有那么点夹带着震惊的呆滞:“此人是……”

玉顿了顿,道:“是朕的心上……心上最重要的一个人。”

室内鸦雀无声。

稍后,玉又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跟朕打个招呼就走了……虽然给我留了字条,也每月寄一封报平安的信进宫,然而他都是托人帮忙寄送,我找不到他究竟在哪里。他那个人,身体不好,心思纯善,实在是容易被人欺负。”

欧阳夕照道:“这确实……”

“罢了,不提他,来与朕痛痛快快喝一场罢。”玉道,“朕听他的话养好了身体,半年没碰酒,也不再通宵达旦,希望他若是知道了,能放心回来。”

随后,明慎再未听见他说什么话,只是间或跟欧阳谈一谈云泷这里的情况,当中还提了提霍冰:“霍冰是将才,也是人才,文武皆能用,原先朕可惜他双腿残疾,如今他好好吃药调理,听卜瑜说,差不多能偶尔下地走几步了。”

随后就是闷头喝酒的声音,杯盏起落,最后门推开,欧阳说了声:“送陛下回房罢,注意些,他喝醉了。”就彻底没有声音了。

******

欧阳夕照绕过屏风后,发现明慎窝在角落里,神情怔忪地看着地面。

欧阳心情有点复杂:“霍……明公子……你……”

明慎轻声道:“我好想回家呀。”

他又揉了揉脸,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还望您别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欧阳夕照叹了口气:“您是云泷的恩人,也是欧阳家的谋士,我又怎么会说呢?夜凉了,您回去休息罢。”

******

明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他早一天就知道玉的房间安排在哪里,只是那边应当人人戒严把守,他只远远地看了看,停留片刻,正打算等一会儿后回房时,却又看见严密的守卫和太监随从全部被赶了出来。

还有人急道:“陛下喝醉了说胡话,不肯要人守着,睡觉也不太安生,说有人在眼前就睡不着,这可怎么办?”

近处的一个看起来是管事的道:“没办法,都站远点守着罢,都打十二分精神出来,一定要小心刺客。”

玉房间周围突然空了。明慎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他几乎没有迟疑地就往那边走了过去——他身处房内的游廊中,被假山遮挡,外边人看不见他。

只要见一见就好……

他想道。

只要看他一眼,怎样都好。

他立在门外,仅仅犹豫了一瞬,就莽撞地推门进去了。

然而,还未等他看清眼前事物,整个人突然都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中。

明慎整个人都悬空了——他被玉死死地扣着腰,从背后托举起来往前走,白绸衫太滑,行走间滑落了下来,干脆便被玉整个人拖到了床上,死死压着,以一种接近疯狂的力道深深地吻下去,吮吸他的唇舌,啮咬他的脖颈,撕扯他的衣襟。

那眼神亮如寒星,是醉到极致反而显出的清醒。呼吸间有着淡淡的酒味,但并不浓郁,反而掺着薄荷脑与冰片的气息,很好闻,让人脊骨发麻。

玉低声道:“你终于……终于……”

声音到了后面,已经成为哽咽,他道:“你是阿慎吗?朕喝酒了,你告诉朕,你是阿慎吗?”

明慎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紧紧地抱着玉,小声道:“哥哥,我好想你。”

玉似乎是真的醉了,并未听清他说的话,也不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把他压在怀里,低声道:“朕错了,哥哥错了,朕不该这样瞒着你……朕的阿慎长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哄你骗你了,你有资格知道真相。朕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几乎是有些紧张地求着他:“你回来,好不好?”

明慎被这个醉鬼以一种蛮力抱着,认认真真地回答他:“臣会回来的,可是您再给臣一段时间,好不好?等臣找到解决男后问题的办法……”

玉还是没理他。这个人发着酒疯,又很紧张地凑过来,吻他的喉结,眼圈都红了:“你的声音怎么了?阿慎,你生病了吗?”

明慎想了想,哄道:“没有的,臣没有生病,只是着了凉,所以这一阵子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我有好好吃药的,很快就好啦。”

“哦。”玉这才像是寻到了一丝慰藉,转而开始亲吻他的锁骨。他要做什么,明慎都乖乖地、一声不吭地让他做了,反而喝醉后的玉很温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半年不见,两人的身体仍然对彼此有着最热烈的渴求。明慎吃力地抱着玉的肩,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免得自己沙哑的声音让玉听了难过。

玉一遍一遍地叫着他:“阿慎,阿慎,阿慎。”

他便撑起身去吻他,玉总是会安静片刻,后来又开始叫他的名字。如此循环往复,吻到后来,他怔住了,因为他伸手想要触摸玉的脸颊,却在他的眼角抹去了一颗泪滴。

******

一大早,玉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但他清醒的下一刻,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自己身边的床铺,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了,明慎已经走了。这里清静得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梦。他昨晚没控制住,是真的喝醉了,这半年来又夜夜梦见他,着实难以分清。

枕边放着凉掉的醒酒汤,衣裳照样给他挂起来。他看也没看,正要下床,却听见外边程一多敲了敲门,低声道:“……阿慎今早的马车,离开了云泷。他留了字条说知道您找来了,让您保重身体,他不会食言。”

“……”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抓住了重点,“他说他知道?”

程一多答道:“是的,他还写——’谢谢哥哥告诉我你和哥都很好,可是现在阿慎已经变聪明了,所以是不会被这次这么低级的圈套套住的,也不会被您现在就抓回去的‘。”

玉枯坐在床铺上,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朕知道了。”

“还保重身体,朕看他是要把朕气死……”

第50章

明慎这次一走,没想好去哪里,但他到处打听,托了在云泷认识的许多人的关系,找到一个据说教易容术的人,下一个目标便是去江陵。

他想了很久,将那个姓桑的年轻人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回味、参考,最终知道对方的重点大约是一见他时说的那句话。他说:“慎字不好,您不如换一个。”

他换了霍逸这个名字,后来再一琢磨,发现自己恐怕有些偏题——人家只叫他换名,他却连姓也跟着改了。

可若是单单换个名,那个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他始终没有想到的。还是他离开云泷的前两个月,偶然和欧阳一同去过一次码头集会,让他觉得有了些眉目。

在一次码头卸货检查银两时,他们发现了一个没什么力气、身形瘦小的货员,因为寡言少语,而且有些面生的原因,所以显得形迹可疑。

明慎叫这个人来问了问,可对方一见他后就二话不说地跪下了,开口竟然是女人的声音:“请大人为民女保密,民女的丈夫已经在了海寇手里折了一双腿,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和三个孩子……若非民女女扮男装出来干活,我们家真的不知要如何……”

明慎再一问,得知这位妇人每日在码头和男人们搬完货物之后,还要去别处换洗衣物,经常直不起腰来。

明慎给她保了密,并且安排她去了织造局当了绣娘,绣娘绣一幅字画能拿五文钱的提成,虽然现在物价虚高,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活计,但仍是多劳多得,至少能靠自己的努力解燃眉之急。

过后,这位妇人还曾经上门来感谢过他,可他在这场漫长的劫难与复苏中帮过的人实在太多,彼此之间成为点头之交,也不求什么回报,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过去了。他后面想来,印象最深的除了那妇人身上那种发狠的韧劲和勇气,反而是她化装成男人时的扮相,没有丝毫破绽,只要不出声,连最有经验的船长都看不出来。

他忽而想到,如果自己也能扮成姑娘的模样,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玉了呢?

好像是一个办法。但他同时知道,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在他以前,卜瑜、霍冰乃至其他人肯定也想过。

子嗣问题永远是心头大患,按玉那个又别扭又要较劲的性格,也绝对不可能同意娶别的女人回来当妃子,就他知道的,卜瑜和他以前都试探着问过许多次,但玉的反应都是一样的:不行。

这样要他怎么办呢?

明慎再想一想,觉得问题又要回到原点,因为这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最后一点,他也理所应当地当做是最后的希望:那人叫他换个名字,他理解的言下之意是让他换个身份,可为何一定要强调不换姓?

他这个小脑瓜实在是想不明白,索性就先放着,去了江陵找那据说易容术出神入化的师父,先学扮作女子的办法。

可是他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家金匠的店铺,却被那里守着铺子的小学徒告知:老板们出去旅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明慎想了想,干脆留下来做了个学徒帮工。他本来就有修补金玉珠花的本事,做起来居然还算顺手。

那小学徒在最初的莫名其妙之后,也对他慢慢地放下心来,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两个人把因老板不在而格外冷情的店铺经营得红红火火。

明慎也老实说过自己是想来学易容的,最后经学徒之口得知,原来这家金铺的老板原先姓苏,便是在湖北、两广间往返唱戏的伶人,后来与当医女的老板娘相识后成了亲,便开了这家金铺,安定下来。夫妇俩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去游玩一次,几个月一回来,没有子嗣,倒是落得一身轻松。

他补珠花补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这对夫妇回来了。年岁稍长,都是四十上下,但二人都相当有风韵,一见便是生活安逸、恬淡自在的人。

见到铺子里多了个人后,他们倒是没显得有多奇怪的样子——据小学徒说,他经常招些零工过来,故而他们见怪不怪。

等听明白明慎的来意之后,苏先生首先发话了:“教你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年轻人,易容术实属歪门邪道,你若不告诉我们你要学来干什么,我怎敢放心教你呢?”

明慎犹豫了许久之后,磕磕巴巴地讲了实话:“不瞒您说,我原本姓明,原来家里是在京城的,后来出了一点变故,家中只剩我一个人。我……爱上了一位男子,想嫁给他,他也立誓不再与别人好,可他位高权重,不能只娶一个男人,必须有子嗣……再加上外人的眼光,若是只娶一房男妻回去,会遭人非议。我没什么,可是我拗不过他的意思,也不愿意见他为我一意孤行,所以……”

“所以你就跑过来,想要易容成姑娘的模样,好歹折中一下,是么?”苏夫人笑了,安慰他,“不用怕,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如此,你便先跟着学罢。只是你这个嗓子……”

明慎有点紧张地望着她:“我听说易容还要学伪声,会厌开合,我的嗓子现在这样了,还能学吗?”

苏先生插话道:“能学,不过要让夫人为你开几副药,先养好。伪声极其伤嗓子,不过我原先唱戏,夫人是医女,多亏了她,这么多年被她养着,倒是没有出太大的岔子。”

明慎就这么在金铺里住了下来。苏先生得了空,白天教他修补金玉,傍晚便教他易容、调理声息,苏夫人每日给他们熬护嗓汤。后来有一回,苏先生见他补珠花补得顺手,随口跟他一问,得知明慎的父亲明教明逸后,一拍手腕:“明逸!后生辈,你不早说,他是我同门的师弟呀!”

明慎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苏先生乐颠颠地回房捧了几个戏本子来——这些戏文年岁长久,经人手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他经老先生指认,在上面发现了父亲的字迹。

苏先生道:“这是我们几个师兄弟年少闲时自编的戏本子,每人得空了就写一段,后来大家各自出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广州,这些东西也就由我来保存。”

明慎就挑了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事告诉老先生,略去了当年那场抄家惨剧,尽量捡了轻松的事情告诉他。苏先生听得叹息连连:“明师弟的天资功底都是最好的,人也有才气,难怪你说霍老将军的女儿会不顾一切嫁给他……可惜了,没想到,他居然去得那样早。”

他也告诉了明慎许多他不知道的、自己父亲的少年事。明慎在京时,由于霍家的名气,听闻过许多霍如琢的往事,可对于给了他姓氏的父亲却一无所知。

苏先生说:“你的父亲呀,性子温和,谈吐也温雅,长得是最好看,可没什么迫人的气度,远看起来秀秀气气的,可做什么事,他总是最精最快的那一个,也最有担当,说起来当年戏楼走水,还是他一个一个冲进去叫别人出来的,自个儿手上都险些留疤,后头还挨了师父的骂。他这个人啊,就是太好了,偏生还挺倔的,遇到事情,一旦下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慎却总觉得很奇妙。他长相肖母,可听苏先生的描述,性子和气质都是完完全全随了父亲的,霍冰则反着来,长得不像霍如琢,性子却继承了霍家那种将门烈性。

知道得越多,明慎就越来越想家。

他想回京城,回到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小院子,虽然父亲母亲不在了,但他还有个哥哥,出门向西走三百步就是太庙门外,宫里有他的恋人,还有把他从小带大的人们。

苏先生也问过他:“你什么时候回去?年轻人,若是往后在情爱上吃了苦头,往后也可以回来找我们。你是明师弟的孩子,也如我们的孩子一般,都是心疼的。”

他看出来这孩子其实聪明,易容术学得七七八八,补金修玉的功夫也出色,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或许更适合平心静气地当一个匠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明慎则笑着道:“还不急。”

片刻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嗫嚅着道:“学费的话,我会交的……”

这话一出来,连苏夫人都跟着笑骂道:“谁跟你提钱了!你这孩子。”

后来他们也就默契地不再提这个事。

明慎是六月初月来江陵的,等到十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他却开始生起不大不小的病来。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一直以来身体酸痛,小烧不断的,也没当回事,学易容和补金玉两不误,到了十月,他开始注意起自己的情况了——他近来日渐嗜睡,经常睡得连午饭时间都过了,每每还要小学徒过来房里喊他。

苏夫人打趣他:“人人都说春困秋乏,这还没到秋天呢,我们的明小先生已经睡上了。”

明慎很不好意思,但隔天照旧控制不住,睡死了起不来。苏家人体谅他时常赶工,以为他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也不怎么管他,反而苏夫人会特意在他起床后再做一遍饭。

但是到后来,他开始吃不下饭,已经到了闻见饭味就要吐的程度。本来,他的嗓子在苏夫人的调理下,已经好了不少,除了用力说话时仍旧沙哑,但平常已经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了。这下天天吐,回回吐,连喝个水都不安稳,胃酸倒灌灼烧食道和嗓子,又开始哑了起来。

好像是病来如山倒,苏夫人吓了一跳,找出她外出行医时的行当,然明慎好好躺在床上,为他诊脉。

明慎那时快要睡着,实在是太困,神志也不太清楚,只记得苏夫人进来给他诊脉,反复地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跟他说,可神色好像突然紧张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苏夫人在外头和丈夫说着什么,没过多久又进来一个陌生人,在苏夫人陪同下过来给他诊脉。

苏夫人安慰他:“我的手法不好了,特意请来了老朋友给你确诊。”

明慎累得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治不好的大病呢?

如果是,那么就不能再呆在这里添麻烦了。他要回京城,这下他说什么也不管了,趁着还有时间,他要早点回家。

一觉睡到晚上,他终于有了点力气,下床起身,把自己拾掇了一下,准备出去给自己切碗面条煮着吃。虽然他知道多半吃不下,但多少得吃一点,否则身体撑不住。

一出门就看见苏夫人与苏先生正襟危坐在堂中,冲他招手,神情十分严肃:“阿慎,过来。”

明慎便过去了,乖乖地坐下来,片刻后歪头问他们:“我……是不是生病了?”

苏先生轻声道:“不是。”

苏夫人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仔细斟酌了语气,告诉他:“你怀孕了。”

******

一个月后,明慎在苏家人的帮助下,平安地回到了宛陵。

他本来就不丰腴,只能说是匀称,刚刚好。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更是消瘦了不少,故而也不怎么显怀,四个月了仍然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原先修长白皙的小腿肿起来了,连带着整个人都因为吃不下饭而显得有些浮肿,气色不是很好。

明慎此前没有怀过孩子,更没有见别人生产过,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对孕妇仅有的印象只得还在冷宫中时,他窥见的一位大腹便便的贵妃,揣着一个大得可怕的肚子从他们那儿散步过去。

他是个男子,可肚子里居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他至今不敢相信,甚至以为是自己肚子里长了瘤子,他们在哄他。苏夫人连同好几位其他名医都来看过了,给他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他这才慢慢接受。

苏夫人反复安慰他,让他不用担心:“别怕,阿慎,我行医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师娘连阴阳人都见过呢,隔壁村就有一个李婶婶,生出来带把,可后来也嫁人生了孩子,照旧平平安安。有一年,矿山里挖出一个偌大的碎铜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那一年进山的矿人中,后来好多生出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没什么不一样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用怕,对不对?”

明慎浑浑噩噩的,仍然时常生出自我怀疑来。等到四个月多一点的时候,一件事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胎动了。

那个小小的动作仿佛是踢到了他的心上,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肚子里真的有个小生命的脉动,他不知所措,那种又惊又怕的感觉让他差点哭出来。

他会有一个和玉的孩子。

这感觉太奇怪了,就如他初次梦遗一样,那种对于未知和死亡的恐惧一起涌上来,被他拼命压着,却还是压不下来,他梦见自己的母亲,生完他后便缠绵病榻,还梦见有一天自己的肚子突然就空了,整个人蜷成苍白枯瘦的一小团,而他回到了那个飘摇的小船里,冰冷的箭头对着他。

他躲起来哭了好一阵子,过后才想起来一件事:

……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和玉在一起了呢?

等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突然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打嗝,连隔壁的苏夫人都惊动了。

跑过来问他时,这小家伙就擦着眼泪哽咽道:“我好想回家。”

“我好想,我好想哥哥……”

十月初,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是皇帝将要来江南避暑,而且地点就在宛陵。

此前,玉过年也是在宛陵过的。明慎被他抓到后又跑了,自此改成每半个月往宫里寄一封信报平安,但玉似乎没有放弃找他,而且动不动就往江南跑,似乎觉得他会躲在宛陵似的。

眼看着两年国丧还剩下半年,百姓们八卦的心也渐渐按捺不住。一个传言胫而走:国丧结束后,玉将即刻立后、封妃。关于未来皇后的人选,神官在社稷坛卜出一个结果,说是神命皇后,出在宛陵明氏,不可动摇。

这个传说引发了一场大范围的骚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宛陵,所有姓明的人家纷纷兴奋了——这个姓本来就少见,显而易见,如果家里能出一个皇后,那就不啻是举家飞升的大好事。

但紧接着,宫里又放话说皇后出身必须高贵,父母祖辈中至少需要带爵位,且官居三品以上。

这一下就把所有人筛干净了。一干人八卦来八卦去,发觉不管怎么说,满足这一个条件的只有和霍家攀了姻亲的那个、祖上唱戏的明家。

霍如琢是三品女官,明逸受荫为三等伯爵,官居二品。明家往上不显赫,可是霍家是什么样的家族,人人都知道。

霍冰,从明谨改姓为霍,承袭霍家,正是目前朝中红极一时的人。

论出身,不会有比明家人更好的了……然而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抛去随了霍姓的霍冰,明家居然只剩下一个人了。

此人名叫明慎,年龄适宜,长相据说相当的好,但是……是个男子。

明慎底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弟弟妹妹了。

结合两年前的一些流言蜚语,许多人纷纷说出了那个想也不敢想的猜测:“莫非陛下……要立男后?!”

男后自然没什么,关键是陛下如今已经不小了,膝下仍旧一个子嗣也没有,看起来实在是有被龙阳之癖耽误了的可能性。

明慎自然是将这些流言听了进去的。

他心里清楚,这些流言是玉特意放出来给他听的,什么话不说,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他只要当他的皇后。

玉抵达江南的前夜,明慎又做了一个梦。他自从怀孕之后就时常做一些可怕的、奇奇怪怪的梦,但今晚这个却十分平和。

他梦见他刚回宫的那会儿,他新婚夜起来,玉扣着他的肩膀,淡淡地告诉他:“他心匪石,不可转也。你又如何知道朕心亦不可转。”

他梦见神官和玉合起来骗他:“北斗七星落处,齐齐指向宛陵,青词上问神灵,卜出一个明字。”

“您不必紧张,换言之,如若是大人还有个姓明的妹妹,那么我们也会优先考虑您的妹妹。”

……

又梦见那个姓桑的年轻人告诉他:“慎,谨也,主忧虑、依顺,大人这个名字不好,总是伸展不开,不如换一个罢。”

换一个——换一个?

再往前,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有妹妹,明天就有了。”

——“阿慎,你脑袋不要了?”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跳起来往外冲。

******

第二天,圣驾来巡,前往宛陵避暑。

这位天子说奇怪也奇怪,京中的避暑山庄不去,偏要跑来宛陵。千人开路,浩浩荡荡地清扫了半个城,龙辇行至中途,却突然停了下来。

“急报!急报!陛下——”

程一多喝止了冲过来报信的侍卫,挡在马车帘门前,命令他慢些说话。

那人气喘吁吁,好半天才讲清楚:“陛下,陛下,有个女子,自称姓明名意,是霍冰大人与明慎大人的妹妹,说是已经怀了您的孩子——”

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放屁,让她滚。”

程一多也叹了口气:“这样来碰瓷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理由也不会换个新鲜的。你好歹也是御前侍卫了,怎么还拿这种事来打扰皇上?”

“不是……不是!”那侍卫惊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他比划了半天,这才震惊地道,“可是那个女子……那个女子,真的跟明大人长得一模一样!连气质,气质也……”

程一多闻言脸色一变。

他们已经行至了明家巷路前,远远地看见有一抹清瘦的剪影,乖乖巧巧地跪伏于地。

玉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场对话,撩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不等轿子停下,玉已经飞身下了轿子,一时间天地外物,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

他轻声问:“阿……慎?”

那是他。玉在看见他的第一刻就已经断定。

明慎还跪在地上,他便跟着半跪下去,把他抱进怀里。明慎在他怀里抬起头,因为认认真真化了装的缘故,眉眼明丽,几乎耀眼。

他说:“我回来啦,陛下,现在你要娶我两次啦,我要当你的皇后,还要当你的皇贵妃。”

******

半月后,宫中传来消息:因霍冰、卜瑜等多位重臣上书,认为玉服丧一年半已经是极致孝顺的表现,希望陛下提前结束国丧期,回来执政,也希望早日立后封妃。

玉准了。

第二天,陛下将立男后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朝野——虽然有人置喙,但反对的人并不太多。因为玉迎娶男后的同时,还封了明家一个失散的姑娘为贵妃。

据小道消息说,这位叫做明意的姑娘是明家被藏起来的一个大小姐,因为当初家变的原因,故而不为世人所知。

而这位明姑娘,据说已经坏了陛下的孩子,所以玉才会这样急急忙忙地封妃,估计等孩子生出来之后,将要立刻变成皇贵妃,至于那个男后……恐怕中宫之主的地位岌岌可危。

然而没过多久,玉的一道诏书便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封诏书无他,是给那位明姑娘选定封号的。只是这位陛下特意令修史的史官在记录上添上了一句话:“酷肖皇后,皇后劝谏子息,故特许入宫。”

还非要再在史书里加上一句——君言:“天下人皆不如皇后一人也。”

而那个给贵妃的封号,据说也只有一个字“肖”。

因为这位姑娘长得像皇后,因为皇后考虑到子嗣问题,这位陛下才相当勉强地将其封为第二位妃子,看架势,要不是男皇后贤惠,他能不封妃不要孩子……实乃一个昏君胚子啊。

“天下人皆不如皇后一人……陛下就不怕被骂荒氵壬无度吗?”

京城,长安街。

霍冰慢条斯理地用小刀雕着一个萝卜:“算了,陛下天天被骂,这点估计不在话下,我看他巴不得跟天下人说他被自己的皇后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我到底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亲、妹、妹。”

“阿慎,你不如让我见见她?”他盯着眼前在入秋之际便裹得毛茸茸、瑟瑟发抖的弟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第51章

明慎企图萌混过关:“哥,那个,我,我……我来帮你雕萝卜吧。”

霍冰嫌弃地瞅了他一眼:“雕萝卜这个大业已经不属于你了,家里最受宠的人才有资格雕萝卜,你去给我把茶倒了。真是,一跑就是一年半,你光记得给陛下报平安了,你记得我没?”

其实明慎的平安书是不分对象的,两位哥哥的安哪个都不会落下,他还会问一问霍冰的小猫咪养得怎么样。只是由于霍冰起初在云泷打仗,无法收信,故而平安书一直是寄往宫里。

霍冰显然对此有点吃味。

明慎脸有点红,嗫嚅了半天,小心谨慎地探头问他哥:“那,以后我的宝宝生出来,他就是你的侄儿了,你可以让他雕萝卜了吗?”

霍冰:“?”

明慎继续脸红,小声道:“那现在家里雕萝卜的人,是你还是卜大人啊。”

他期期艾艾地盯着霍冰的眼睛,不是很确定地改口了:“卜大人现在是……嫂子,还是……哥夫?”

霍冰:“……”

******

明慎给霍冰解释了半天他的肚子的原因,后来发现实在解释不清。

霍冰一向是个多疑且有点死板的人,他觉得男人不可能怀孕生孩子,并坚持认为明慎是病了,为此,他特意向玉请了假,熬了五天五夜,去十里外的医馆钻研诊脉技术,并且以医馆先生弟子的名义,找了上百个孕妇来试手。

最后他才回到家中,把明慎抓过来诊脉,凭着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和这些天的实战经验,给他确诊了:“……好吧,你的确是怀孕了……瞅什么瞅?我像是那种接受不了新事物的老古板吗?我只是需要花点时间去了解而已……胎儿倒是很健康,可是为什么你的脉象有些虚浮?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明慎乖乖承认:“有的时候会吃不下饭,会吐。”

霍冰纠正他:“这个叫害喜。你吃酸的也会吐吗?”

明慎更小声了:“酸的……和辣的……都不爱吃,并没有如传闻中的那样。也会……也会吐。”

霍冰一听,立刻又要去给他研究食谱,被明慎给拉了回来。明慎乖乖地补充了一句:“但只要是哥做的,都会吃,我自己做的,也会尽量吃下去的。”

一句话哄得霍冰心花怒放。本来自明慎回来之后,霍冰一直冷着脸,说话也凶巴巴的,这时候神情也松动了。

明慎忽而觉得他这个哥哥也变得好哄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现在的胃口比刚三个月那会儿要好一点,勉强能喝一点汤,跟着吃一点汤里的肉菜,但再多的就不行,仍然要吐。霍冰知道之后,便想方设法帮他把肉菜打碎,做成可口鲜美的粥,还分了浓淡、咸甜,连明慎要喝水时,也都是给他一半水,一半淡粥,宫里也派了八个太医来轮流烧一些药性温的安神药,没消停过。

霍冰转头又开始琢磨:“这么说,你现在既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妹妹,若是我亲妹妹被人拐去搞大了肚子,放在平常人家,也是要打死那个臭男人的罢?慎慎,你说我要不要去造个反什么的?”

明慎:“……”

后来卜瑜也赶了过来。

霍冰的腿还在恢复期,没好全,霍冰照顾完明慎,他就耐心地去照顾霍冰。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亲昵的小动作,也不避讳明慎了,起初霍冰还会在弟弟面前不好意思,赶卜瑜走,卜瑜却脾气很好,任他怎么闹也只是摸摸他的头。

明慎也特别乖,除了造反,干什么都听他们的,虽然仍然天天吐,精神头却是好了不少。

他现在没进宫,是因为宫中在筹备大婚事宜,按规定,他现在要安心待在娘家,等吉日到了,玉便会将他接进宫中,但没想到玉完全等不及,他回来后的第二天,转头就从宫里来了他们家。

他们在江南时已经经历过一番兵荒马乱了。对于明慎的肚子,玉一开始也以为他生了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等后来太医确诊了,他则小心翼翼起来,比起以前有些霸道不讲道理的样子,对明慎更加纵容,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唯有一件事他坚持不同意:“就这一次,朕不准你再用易容术。”

明慎一开始的打算甚至是直接易容成女人,让玉立后,顺势生下嫡长子,这样别人就不会再骂他的哥哥了。这也意味着他今后将一辈子束腰、敛步、用伪声,在人前扮作女人——他还没说完,玉便严厉呵斥了他:“不行。”

他后来又提议,扮作女人当皇后,生下嫡长子,然后自己继续当男妃,玉又说不行。

这个年轻的皇帝唯独在他的名分上格外固执:“朕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再想搞什么歪门邪道出来,就让巫寒说你受了神灵庇佑,就用男儿身为朕诞下了皇嗣,有什么不可以?”

明慎好脾气地跟他商量:“可是别人不会信的呀,你看,哥哥,你一开始不也是觉得我生病了吗?男人生子太过不寻常,哥哥,我不在乎名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玉抿着嘴不说话。明慎就软着嗓子哄他,去揪他的袖子,用手肘轻轻地碰他:“你让一让我,让一让我,好不好,哥哥?”

最终结果,便是他们两个各退一步,明慎仍然当他的皇后,玉同意他用另一个假身份封妃生子。

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个人车轱辘了好几天,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后来明慎思来想去,豁然开朗,跑去问玉:“可是两个都是我呀,哥哥,我们为什么在吵呢?”

玉则瞪了他一眼,面上凶,手却照旧把人拉进怀里:“你个小傻子。你不在乎受委屈,朕在乎。”

明慎又嘀咕道:“可是我也在乎你被别人骂的呀,哥哥。”

玉就告诉他:“史上从来只有荒氵壬无度,后宫三千的君主为人诟病,没有人会骂只有一个皇后的人。你看那个谁,一生只有一位陈皇后,后世人怎么说他的?说的是他深情。骂我的多了去了,我管后世人怎么看我吗?只有朕只要你这一条让他们知道就好。”

明慎其实很想纠正他,他提到的那两位,现在的大家巨擘们都是批评他们违背帝王责任一样,可是他再一想,没有人规定过皇帝到底要怎样当,就好像从来不会有人规定男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玉没好气地道:“玟玟这下是解脱了,她不用念那么多书了。”

明慎赶紧批评他:“哥哥!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

“朕就是,朕就有。”他抱着他不撒手。

自他回来之后,玉经常在半夜惊醒,跑来查看他还在不在身边,明慎若不靠着他入睡,他会睁眼熬到天亮。

这次他跑来明慎家中,明慎倒是没有很意外。他怀孕了嗜睡,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从来都是睡之前看见玉在身边,醒来时玉照旧在身边,好像一整天都没离开过似的。

明慎能感觉到,玉比他更加焦虑,他总是皱着眉盯着他的肚子,好似那里头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个火铳炮弹一样。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寡言少语,明慎在他身边呆了那么多年,只记得上一次他这么紧张,还是小时候王跋满宫找人的那一次。

后来明慎厌食害喜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快到冬天时,最好的一批橘子运了过来,明慎剥橘子准备煮个橘子粥,撕开皮时嗅见了那股微苦的清香,直冲他骨髓一般,他几乎是立刻就忍不住撕了一小片橘子皮咀嚼起来,只觉得此生都没有这么馋过。

他吃了好几片之后才想起来:这东西只是皮,还没有洗,于是又赶紧跑去洗。

后来玉他们发现了,给他拿来了陈皮,他却不爱吃这种干的,一定要橘子皮那种带着点清苦的汁液、回味甜香的,他们拿他没办法,明家也就因此多出了一堆又一堆剥了皮却没人吃的橘子。

后来玉还让人找来那种小个、皮薄的小橘子,味道极甜,能一口连皮带肉地吞掉,这种的明慎也喜欢。

再过几天,玉无师自通,经常看他有时看书无聊,便咬过橘子皮后去吻他,勾得明慎跟没吃饱的小奶猫一样急切地探寻那种气息,止不住地找他要。两个人亲得水声滋滋作响,也不觉得羞。

比起以前,他们现在更像热恋的一对情人——而不是亲人,兄弟,或是君臣的这任何一种。

怀孕辛苦,明慎一直很乖,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觉得委屈,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哭了,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他好不容易能吃下饭,后来又开始腰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担心肚子里的宝宝,可越是担心,越是睡不着,后面就哭了:“哥哥,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睡觉都不会了。”

玉搂着他,像小时候一样,给他讲故事,和他脸贴脸,告诉他:“谁说你什么都不会?现在朝中人人都知道,你替朕解了燃眉之急,云泷的事是你善的后,百姓到现在还在称颂你的功劳;两季稻的种子是你找到的,今年饥荒这么严重,如若不是你,朝中那些只会吵架的老头子都去喝西北风,朕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明慎在他怀里闷声哭了一会儿,很快就累了,过后就听着他说着故事,慢慢地睡了过去。

后头大婚,玉顾虑到明慎的身体,一切流程从简,免去了明慎去拜堂、祭祖等一系列的流程,对于明慎来说,就是把养胎的地方从家里换成了宫中,做个轿子从正南门进宫了事。但是对于外人来说,这是本朝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帝王大婚——

一个是据说明家小妹身体不好,故而婚期推迟,故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婚的主角只有明慎而已。

单单是给皇后的聘礼,便有黄金二万斤,纳采璧乘马束帛不计其数,送礼的长龙走了三个日夜,仍旧堵在长安街头,婚前六礼,每一重礼,都要换着花样重新送一道彩礼,这也是史无前例的。

帝后大婚当天,皇帝派内阁首辅卜瑜迎亲,自己则亲自等在正南门下。明家这边,亦由霍冰强撑着站起来,不要人扶着送自家弟弟出门。

大红的喜轿走过正南门,换与帝王的轿辇共乘,走过天安门、午门,最后直至后宫见隐殿。明慎下轿时,全程脚没沾地,是被玉抱着走进去的。

他入眼看见了他们小时候居住的地方,洞房门前吊着一盏红艳艳的双喜字长明宫灯,鎏金色红门贴着粘金沥粉的双喜字,墙边的深红长幅对联直落地面,上面写着百年好合,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那后面有百子帐,有朱红彩缎的锦被——有一柄玉如意,预备让玉用来撩开他的红盖头。

他这次也带了红盖头过来,这次他知道这是红盖头了。

******

半年后,明慎生下了一个宝宝,是个男孩。

因为他的情况特殊,故而生产的时候没叫太医,反而是之前那对代替卜瑜上任的人过来给他接生。一个叫桑意,一个叫谢缘,尽管他们再三保证了:“绝对不痛”“父子平安”“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们提头来见”,然而等他们抱出孩子,玉冲进去看见一脸苍白的明慎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明慎醒着,轻声告诉他:“不痛的,哥哥,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哥哥,你看过宝宝了吗?”

玉道:“朕不看,朕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了,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他背过身去,怕被明慎看见流泪。可是明慎拉住了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堂堂君主,竟然就这样在他眼前泣不成声。

他同时怕他担心,还要努力作出笑容来,这样看起来是个又哭又笑的傻样子:“阿慎,你……别担心,孩子很好,朕就是……太高兴了。”

明慎试着动了动,发觉自己居然还能动,于是强撑着坐了起来,伸手抱住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丈夫在他怀里将泪水流干。

他隐约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软肋——正中最柔软的那一片地方,压着他年少时就有的最深切的恐惧,他怕失去他,他怕他离开他,尽管玉什么都不说,但他就是知道。

他又开始哄他:“不哭了,哥哥,宝宝的名字要叫什么呢?我们给宝宝起个名字好不好?”

结果这人跟自己的儿子赌上气来了:“朕不要,不起,一个豆丁要什么名字,你不准说话了,好好躺着,赶快休息,知道了吗?朕陪着你。”

最后还是给孩子定名为玉珏。

双玉为珏,叠起来叫的时候好像在叫“觉觉”,于是乳名也叫这个。

这个小崽子呱呱落地的第二天,玉就瞒着明慎,直接昭告天下,说是小皇子的生母肖贵妃不幸出血崩逝,转而将小皇子交给皇后抚养,从此这个孩子是宫中唯一的嫡子,也是长子——虽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绝对不会再让明慎生孩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朝中居然也没什么骂声了——按照卜瑜的解释,大家已经很疲惫了,听说皇太子被交给明慎抚养时,大家纷纷表示:“哦?就是这样而已么?有孩子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皇后那样仁厚的人,定然会视如己出……另外有没有其他新闻啊,都知道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往情深了……这么多年,也没个新鲜事。”

明慎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按他和神官商量好的,他本来要扮演肖贵妃的角色,连以后皇后与贵妃不和、争宠的好戏都想了出来,只差写个剧本了。不仅如此,他们还畅想了各种不存在的妃子,逐一命名为甲乙丙丁妃,并为此给明慎设计了好几种易容造型和服装风格,也只能遗憾地终止。

玉知悉后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自此,宫中因为无人可翻牌子,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翻牌方式,牌子上不再写妃嫔的封号品级,而是写着地方。

见隐殿——这代表玉要过去见隐殿找明慎过夜。

长宁殿——这代表明慎要主动跑过来和他一起睡觉。

东宫——这代表他要先去找明慎,然后和明慎一起去看孩子和小公主。

太庙——和明慎一起去散步。

长安——和明慎一起回长安街的家中住一晚。

还有一个景阳宫——这代表他要老老实实地写奏折做事,不许动什么歪心思。这块牌子是明慎强行加进来的。

******

玉随手一抽,皱起眉:“怎么又是景阳宫?重翻。”

直到翻出“见隐殿”的牌子之后,他才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笔,告诉程一多:“准备去见皇后。”

老太监却笑着搓了搓手:“可是皇后已经带着太子殿下往这边过来了。”

人影还没看见,一个小团子已经飞快地奔进来了,清脆地叫了一声:“父皇!”

这个小豆丁才三岁,但是已经很有些样子了,穿着款款的太子衣装,先是特别严肃地给他行了礼,而后才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玉把他顺手一抱,问他:“你娘亲呢?”

玉觉觉在他腿上乱动弹了一会儿,而后才说:“母后在后面,让觉觉先过来找父皇。”

玉道:“那父皇先陪你去找他好不好?你想不想他?”

玉觉觉有点心动。他的老师教他,皇家人首先要自立,第一便是不可太过依赖父母,可是他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离开一小会儿就抓心抓肺地想。

他托着他的小脑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勉强答应:“好的,父皇,可是你要先听我背诗,然后才能去找母后。”

玉就耐着性子听他背完了一篇三字经,然后奖励性地往他脸上画了一朵红色的小花:“觉觉真不错。”

玉觉觉从他膝上跳下来,又一本正经地谢恩:“谢谢父皇。我们可以去找娘亲了。”

说完迈着小短腿就往外面跑,拦都拦不住。

时是冬天。明慎停在御花园,贪看盛放的梅花,顺便透透气。

还没透到一半,便被身后人一把抱住了。

玉搂着他,低声问:“你都不去看朕,却在这里看梅花。”

明慎瞥了一眼立在他腿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玉觉觉,耐心地推开玉,转而把这个小家伙抱起来。小家伙被抱起来后反而不好意思了,又扭动着要下来给他请安,被明慎轻轻松松地拿住,不准他动。

明慎弯起眼睛笑:“我就是在这里,等着哥哥和觉觉过来呀。”

一句话说得玉立刻没了脾气。

他过来摸了摸明慎的手,发觉还算温暖;摸了摸玉觉觉的手,发觉很冰,于是把这小崽子抢了过来,不怎么细致地放在自己怀里,给他塞了个手炉,要他抱紧:“不许冻你的娘亲了,把这个抱好,手要是热的,知道了吗”

他总是太凶,吓得玉觉觉赶紧抱紧了手炉,窝在他怀里还很委屈似的,眼泪汪汪地看着明慎。

明慎假装没看见,也哄他:“父皇是为了你好,知道吗?手不热,冬天觉觉就要喝药了,那个很苦的,是不是?”

玉觉觉就把眼泪憋了回去,再看了一眼他的父皇,觉得这个凶巴巴的男人还是很顺眼的,他还是很喜欢他,于是乖了。

两个大人手牵手,慢慢走在雪地里。明慎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伸出舌尖舔了舔,玉顺势就过去吻了一口,而后默不作声地退回来。

玉觉觉很敏锐,他虽然背对两人,但也听见了声音,于是大声告状:“母后,父皇偷吃东西!他讨厌!”

明慎总是在孩子面前放不开,很快就红了脸,假装没听见。可是玉觉觉不干了,一定要扒着父皇问话,并且向明慎大声控诉。

玉却认真告诉他:“是的,父皇刚刚吃的是人间最美味的珍馐……但是你没有。”

玉觉觉张大嘴巴。

玉接着逗他:“你的母后是人间最好的母后……但是他也是朕的,你只能有一半。”

玉觉觉立刻眼泪汪汪。

玉最后给了他一记重击:“还有你,玉珏,你也是朕的孩子。”

玉觉觉快哭出声了:“您太霸道了,不能把我分给母后一点吗?”

玉神色郑重:“不行。”

……

玉觉觉最后放大悲声,在他肩头哭得睡着了。

晚间,明慎看着玉觉觉被抱上床睡觉,回头又被玉一把扛起来往里头带,抱怨道:“哥哥,没有你这样带孩子的。”

玉把他压在床头,亲昵地咬着他的耳廓,低声道:“……朕以前就是这么带你的,还记得吗?”

“那时候朕偏好逗你,你经常哭,朕那个时候很坏,你又很好哄,所以总是忍不住。觉觉跟你一样可爱,是个小嗲精。”他重重地顶进他的身体里,引发了明慎的一声闷哼。他低喘着道,“你是朕的小嗲精。”

他把他圈进怀里,就好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们在清寂的冷宫中裹着一条被子互相取暖,他们一同躺在小凉榻上仰望星辰。

再往前,他被人带进来,怯生生地:“你的名字是那个万民拥君的民,还是群山巍峨的岷?”

那个气息冷得吓人的少年带着一身的孤绝,立在庭院中看他,嗓音嘶哑,眼神却很温柔:“是秋天的那个。”

他听别人说,那是废太子来冷宫之后,第一次开口跟人说话。

就好像他在被抄家时被吓得失了声,也一直闭口不言,直到遇见了他一般。他没有任何一刻比那时要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他想要永远在陪在他身边。

这是他原有的人生之外的东西,但这种愿望在那一刹那,乃至以后的所有时光中胜了过一切,胜过紫禁城巍峨的宫殿,胜过踏出囚笼的自由,胜过一切尘世已有的欢喜,胜过了他的生命。

他叫他:“哥哥。”

他说:“朕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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