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湖传说――海王子

海王子 2019-11-02 14:02:35
TAGS:
文案:

南澳神秘海滩定情湖,流传着少数民族泰雅部落浪漫传说。

高大英俊的上班族林启蔚、痴情善良的泰雅青年陈翰、作风强势的白富美李晓岚、花心势利小人葛守正、因爱生恨的保险经纪许进哲,共同交织出同性恋、异性恋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林启蔚,陈翰 ┃ 配角:李晓岚,许进哲,葛守正 ┃ 其它:原住民部落传说

第1章

晚上七点半,台北市街头车水马龙,霓虹闪亮。八德路三段算是交通要道,这时刻难免有些拥挤。林启蔚走出松山区运动中心,一小时健身运动让他出了不少汗,感觉身心十分舒畅。

上班地方在南京东路,离这里不远。林启蔚是在下班后步行过来,现在他打算到附近巷子里吃晚饭,然后步行回公司骑摩托车回家。穿过马路,走进小巷,四周霎时安静许多。到了一处岔路,原本应该直行,却看见右前方有个女子,一手撑着民宅外墙,脸上露出痛苦表情。林启蔚上前关心:「你怎么样?」

女子仔细打量林启蔚,林启蔚不由感到好笑,心想:「就算我有不良企图,也不会在脸上写字啊!」那女子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右脚高跟鞋鞋跟断了,扭到脚踝。」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这儿离长庚不远。」那女子露出迟疑眼神,林启蔚赶忙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正巧路过,你需不需要帮忙?」

女子考虑了一下:「你能不能扶我到大马路坐出租车?」

「可以啊!」林启蔚说着,搀扶那女子往八德路走。但女子不只扭伤脚,还断了一只高跟鞋,走路很不方便。林启蔚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抱你过去好吗?」

「呃?」女子盯着林启蔚看了半晌:「那……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林启蔚学生时期是篮球校队,进社会工作之后还持续健身,抱着女子并不吃力。到了八德路,看女子搭上出租车离去,林启蔚才又转身回头去小吃店。

对林启蔚而言,这只是件小事,事情一过就忘了。没想到几天后在公司走廊有人喊住他:「喂!你不是那天救我的人吗?」

林启蔚想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个高跟鞋断掉的女人。「喔!那天在巷子里。你的伤怎么样?」

「还好,不严重,已经不疼了。」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喔、我、是啊!我来找朋友,我朋友在这里工作。」

「你朋友在万里?真巧,我也是万里职员。」

那女子瞬间瞪大眼睛:「你在万里上班?」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林启蔚不明白女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喔,大企业嘛!」女子笑了笑:「很让人羡慕。」

「没什么好羡慕的。我进来不到三年,还是个小职员。」

「你做什么工作?」

「营业销售分析。」林启蔚见女子满脸疑问,耐着性子进一步解释:「就是针对我们公司在不同营业通路的销售状况进行统计和分析,像是便利商店啦、超市、大卖场,营业额有什么不一样。营业部门再根据我们统计分析结果决定后续销售策略。」

女子觉得很有趣:「那你们的产品在什么通路卖得最好?」

「这个啊?不好意思,这不方便对外人透露。」

女子点点头,微笑表示理解。林启蔚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叫林启蔚,请多指教。」

女子接过名片看了看:「你好!我叫李晓岚。破晓的晓,山岚的岚。」

「不错嘛!这名字满诗意的。对了!找到你朋友了吗?」

「找到了。我正要离开呢。」

「这样啊?那我就不送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忙。」

「你忙吧!不打扰你工作。」说着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初次见面,林启蔚没仔细打量过李晓岚,刚才一阵交谈,才发现李晓岚一张鹅蛋脸,五官清秀,水汪汪大眼配上樱桃小嘴、两道柳叶眉,十足古典美人。

第二次巧遇,林启蔚依然没把萍水相逢放在心上。周末假日却忽然接到李晓岚电话,说是几个朋友一起看电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林启蔚左右没事,就爽快答应了。

看完电影,一起吃饭。林启蔚和众人不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李晓岚几个女性友人很好心,怕林启蔚尴尬,不断找话题跟他聊,但毕竟不熟,,总是刚起个头就没下文。

这次聚会让林启蔚感觉李晓岚不仅长相漂亮,个性也很大方,对她有些许好感。真要挑毛病就是作风比较强势,很多事她说了算,旁人提不了意见。下一周他尝试着约李晓岚出来,被拒绝了,理由是家中有事。林启蔚以为没戏了,过几天李晓岚却又邀他出去,但依然是一群人。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林启蔚跟大家总算比较能聊。

之后,又陆陆续续约了几次,每次都有李晓岚朋友在场,两人从不曾单独相处过,而且只要是林启蔚主动打电话约李晓岚,李晓岚一定拒绝。大半年过去依然如此,林启蔚不禁有点疑惑,不明白李晓岚究竟有心还是无意。

或许李晓岚只是把我当成谈得来的朋友,不打算进一步交往吧?林启蔚这样猜测。

这天林启蔚进到办公室,打开计算机正想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营业部徐经理带着一个年轻人走到他座位旁边:「启蔚!跟你介绍一位新同事。」林启蔚连忙起身打招呼,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咦?你是……陈翰?」

那人点点头:「学长好!」

徐经理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是啊!他是我大学学弟,比我小,啊……」

陈翰见林启蔚一下子想不起来,就替他接下去:「我小你三届。我进学校的时候你已经大四了。」

林启蔚敲敲额头,对自己的善忘表示自嘲:「对!差三届。」

徐经理没料到这两人早就认识,这让他很高兴:「你们认识那就太好了!我打算让陈翰做你助手。五课每一组都有两三个人,只有你这组是你一个人。你们应该可以合作无间吧?」

「好啊!」林启蔚正愁着手边堆积好多工作:「我对面位子没人,陈翰就坐那儿吧!」

徐经理拍拍陈翰:「启蔚很能干,跟着他,你可以学到很多。」

陈翰微微欠身:「谢谢经理!」

徐经理把陈翰介绍给五课所有同事,跟着就把他交给林启蔚。林启蔚把营业部状况简单对陈翰说了一遍:「营业部一共分成五课,一二三课都在前线打仗冲业务,四课负责外销,我们五课的工作就是提供他们后勤支持。」跟着林启蔚大致说明陈翰往后工作重点,并把自己做的一些报表拿给陈翰看。

陈翰伸伸舌头:「你的工作好繁杂。」

「后勤部队就这样。说难不难,就是琐琐碎碎。尤其这几天特别忙。我们课长上星期离职,新课长没来之前,经理要我暂时代理课长。这几天我快忙疯了,你真是我的及时雨。」

「希望可以帮上学长的忙。」陈翰说着露出微笑,笑容有些腼腆,彷佛和林启蔚是初次见面。

大致介绍完工作内容,午餐时间也到了。林启蔚领着陈翰来到员工餐厅,教他如何拿餐点,如何用员工证刷卡扣款。两人找到座位开始用餐,陈翰很满足看着餐盘中的食物:「这么多菜才三十元,好便宜喔!」

「公司有补贴啊!员工餐厅就是要照顾员工嘛。」

「学长每天都在这里吃午饭?」

林启蔚摇摇头:「天天吃会腻的。每个星期我会有一两天在外面吃。这附近有几家小吃店不错,这两天我带你去试试。对了!靠近育达中学那边有一家意大利面餐馆,一份餐点一百元左右,我常去。」

「意大利面才一百元?这么便宜?」

「是啊!所以我常去。明天中午带你去。」

「好啊!有学长真好!」陈翰开心笑着,笑容透着些孩子气。林启蔚对这笑容还有印象,渐渐回忆起当年在学校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到陈翰时,就觉得他像个孩子般纯真可爱。

两人边吃边聊,聊到以前念书时都是运动健将,分属学校篮球队和田径队。陈翰好奇问着:「学长现在还打篮球吗?」

「不打了!没伴,不过还会做健身。就在松山区活动中心,离公司不远。政府办的比较便宜。我每个星期去两次。那你呢?还跑步?」

「每天早上都会晨跑,可是很久没做重训。可以跟学长去那家运动中心看看吗?」

「当然可以!今晚下班就去。」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住那?我记得你家好像在宜兰?你是泰雅族对不对?」

陈翰没料到事隔多年,林启蔚竟然还记得,不免有些惊喜。「对!学长记性真好。我暂时住朋友家。房子已经找到了,等星期六放假就搬过去。」

林启蔚想了想:「星期六我没事,我帮你搬家吧!」

陈翰受宠若惊:「不要啦!不要麻烦学长。我东西没有很多。」

「不麻烦。我闲着也是闲着。」

几年不见,林启蔚依然如此亲切大方。陈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启蔚是系上迎新酒会。大二直属学长周大伟拉着他来到林启蔚面前:「这位一定要认识!大四学长林启蔚。不认识他,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林启蔚笑着回答:「你胡说什么呀?」

周大伟分辩着:「没胡说!谁不知道启蔚学长不但功课好,篮球也打得好,是我们系队主将,还进校队呢!又会唱歌,又会跳舞,前年拿过学校歌唱比赛第三名。我们学校的女生十个有九个暗恋启蔚学长。」

「越说越夸张了你!你别听他瞎说。」尽管林启蔚这样否认,陈翰却深信不疑。他对林启蔚第一个印象是:帅!太帅了!帅到没天理!脸部轮廓线条分明,五官清秀,天庭饱满,双眼明亮有神,高挺的鼻子透着英气,笑起来一脸阳光灿烂。陈翰其实不算矮,有一百七十五公分,林启蔚竟然比他高了半个头,而且身材匀称,人生胜利组条件“高富帅”已经占了三分之二。要说学校很多女同学暗恋林启蔚,可信度很高。陈翰很认真回答:「可是我相信这是真的。」

林启蔚没料到陈翰会这么认真,忍不住大笑。边笑边盯着陈翰:「你是不是原住民?」

这问题来得突然,陈翰立时有点警觉,他听过太多歧视原住民的言论。「为什么这么问?」

「眼睛啊!原住民眼睛特别深邃、特别好看,好看到让人嫉妒。你眼睛好漂亮。」

陈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高大帅气的学长竟反过来赞美自己眼睛漂亮。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夸他外型,反倒让陈翰有点不好意思,露出腼腆笑容:「没有啦!没有那么好看啦!」

林启蔚见陈翰笑容透着些许稚气,就像个大孩子,对这学弟初次印象颇有好感。「我说真的,不是客套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翰不好意思笑着:「对啊!我泰雅族。我家在宜兰南澳。整个村子就是原住民部落。」

「我就知道。那你酒量应该不错吧?今晚鸡尾酒醉不倒你。」

这下真的来了!陈翰刚刚才松卸的心防立刻又绷紧:「你是不是想说我是酒鬼?」

「喔!不是!不是!」林启蔚笑着摆摆手:「没这意思。」

「很多人说我们原住民都是酒鬼,而且又脏又不爱干净。」

「鬼扯!那根本种族歧视。酒量好跟酒鬼是两种不同概念。再说了,难道汉人就没有酒鬼吗?这是个人行为,跟族群没什么关系。谁说原住民很脏?你看起来就很干净,让人感觉很舒服。」林启蔚言词恳切,毫无虚假做作:「我们校队有个原住民,也是泰雅族。我们相处非常好,改天介绍你跟他认识。」

「好啊!」一番话谈下来,陈翰对这位大四学长、学校风云人物有了好感。

「你打篮球吗?要不要加入系队?」林启蔚摸摸陈翰手臂:「有练过喔!你应该也是运动咖吧?」

「篮球不是我的专长。我高中是学校田径队,跑中距离。」明明说的是实话,陈翰不知怎么却有点心虚,像是在卖弄什么似的。

「那好啊!以后学校运动会,拿面金牌帮系上争光。」

这话让陈翰更心虚:「啊……我尽力。也不知道别人实力怎么样?」

「你行的!没问题!」林启蔚拍拍陈翰肩膀,陈翰却觉得拍到他心坎上。

迎新酒会到了尾声,要拍大合照了。众人挪来挪去调位子,陈翰故意蹭到林启蔚身边。林启蔚对陈翰笑了笑,伸手搭在陈翰肩上。

虽然同校同科系,但一个大一,一个大四,两人少有机会碰面。陈翰特意查过大四课表,却没勇气去找学长,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他不只一次想象那种画面,自己找到学长教室,学长问他:「什么事?」

「没事。」

「没事干吗来找我?」

自己难为情回答:「想你。」

「想我?」学长满脸问号:「想我做什么?」

然后学长一群同学在旁边指指点点:「你有病啊?」「你是不是和那些女生一样暗恋启蔚?」「你是不是gay啊?」千夫所指,自己只好落荒而逃。

于是每每晚上入睡前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去找启蔚学长吧!隔天醒来又问自己:「见到学长怎么说?什么理由来找他?」然后自己骂自己无聊。

第2章

系际杯篮球赛时,陈翰终于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去帮林启蔚加油打气。到了球场,陈翰惊讶的发现系上同学这么团结,加油阵容十分庞大。妙的是女生远远多于男生,比例完全失衡。第一节 打完,陈翰才渐渐发现其中奥妙。那些女生不全然是本系同学,但清一色是来帮林启蔚加油。周大伟说学校女同学十个有九个暗恋林启蔚,这话或许有些夸张,但看来不尽然是假。这发现让陈翰莫名其妙兴起一种骄傲的感觉。

每场球赛结束,总会有许多女生送上冷饮。林启蔚一一道谢收下,等女同学散去之后,就把冷饮分赠给队友。有一回连陈翰都分到一杯红茶。虽然林启蔚只不过借花献佛,陈翰从他手中接过红茶时,还是开心了一下。回到寝室,小心翼翼喝着,彷佛是什么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气喝完。边喝边回想林启蔚球场上英姿,想着想着忽然傻笑,惹得室友以为他中邪。一杯500CC红茶,竟然三小时还没喝完。

后来校庆运动会预赛,林启蔚和周大伟也找了几个系上同学一起去帮陈翰加油。看到学长来打气,陈翰非常开心,却也因此特别紧张。因为太紧张,跑到半途不留神脚一拐,扭伤脚踝。

陈翰摔倒在跑道上,大会医务人员连忙将他抬到场边。经过检查,应该不是很严重,但也要休息个三五天,暂时不能剧烈运动。这次运动会,陈翰确定没戏唱了。做了冰敷之后,陈翰非常懊恼往宿舍走去。走不到两步就被林启蔚拦住。

「陈翰!你这么一拐一拐的很危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送我,我还不是一样要走回去。」这样说有一半是在赌气。他恨自己竟然在林启蔚面前丢脸。

「那我背你啊!」

「啊?」陈翰停下脚步,傻楞楞望着林启蔚。林启蔚走到陈翰前面,背对陈翰,屈膝半蹲:「上来!」陈翰害羞情绪多过欢喜,说什么也不肯让学长背:「不要啦!」赌气成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周大伟看不过去,上前催促陈翰:「你娘泡啊?这么别扭。上去!」说着硬把陈翰往林启蔚背上推。陈翰趴在林启蔚背上,有几分难为情,但更多的是甜蜜幸福。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确定自己喜欢上学长,只是不敢表白。

那是陈翰大学生涯和林启蔚最亲密的接触,却也是唯一一次。林启蔚毕业之后,两人就没再联络。陈翰确实想过要联系林启蔚,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理由。林启蔚还在学校时,陈翰已经不敢去找他,何况他已经毕业。陈翰只能带着遗憾,心想他与帅哥学长的缘份竟如此短暂。

退伍后开始找工作,陈翰从周大伟那里打听到林启蔚在万里。一看到万里征职员,他立刻寄出履历表。他希望可以跟林启蔚同一间公司才来应征。但他没想到竟然可以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而且自己被分派成为学长助理,还坐在他对面。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与幸福。

是命运再次给我机会吗?陈翰这样想着。如果是,这次真的要好好把握。但学长心里怎么想?他能接受这种感情吗?说不定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学长这么英俊,个性又好,要交女朋友应该很容易吧?或许他根本不必交女朋友,自然有很多女人投怀送抱呢?

周末假日,林启蔚果真来帮陈翰搬家。陈翰刚来台北不久,东西确实不多,向朋友借辆小汽车一趟就搬完。床、书桌椅、衣橱、冷气这些大型家具由房东提供,省却不少麻烦。八坪左右小套房,没有厨房,顶多只能用电磁炉简单烹饪。地点位于新店七张小巷子,租金比台北市区略微便宜。虽然距离公司有点远,幸好在同一条捷运在线。

房子在一栋老式公寓三楼,没有电梯。虽说东西不多,一个人要上上下下搬也挺累。还好林启蔚来帮忙,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把所有东西搬上三楼。正要开始整理物品,林启蔚手机响了。

「喂!我是。什么事?看电影?现在?喔……我在帮同事搬家。可以晚一点吗?这样啊?哪间电影院?嗯……喔……我、我尽快。」讲完电话,林启蔚有点不好意思看着陈翰。

陈翰见状已猜到大概:「女朋友?」

「不算女朋友,就是谈得来。」

「女生主动约你看电影,不去很失礼的。」陈翰故意说反话。

林启蔚没听懂陈翰言外之意,只是有点为难:「可是我自己答应要帮你。」

「没关系!东西都已经搬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我自己整理归位,以后要找东西也容易。」

「好像也是。那,不好意思!」

「没事!你去吧!」

林启蔚先离开了。陈翰嘴里说没事,心中却有强烈失落感。他原本想整理好之后请学长吃饭,既表达感谢,也可以多些相处时间。没想到林启蔚中途离开,而且是和女朋友看电影。

早该想到了不是吗?学长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陈翰颓然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心情整理。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巷道人来人往,在心里批评路过的男人。这个没有学长那么高,那个不如学长帅。批评了一阵,觉得自己很无聊,别人只是打楼下经过,没碍着他什么事。

太阳西斜,天色渐渐变暗。忽然手机响了,陈翰看了一眼,没接。懒懒坐在椅子上等铃声终止。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陈翰觉得很烦,还是没接。之后每隔两三分钟,手机就响一次。到了第五次,陈翰终于接听,但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很不情愿应了一声:「喂!」

「陈翰,整理好了吗?」

是林启蔚!陈翰大吃一惊:「啊!是!差不多了,快好了。」

「晚餐吃了没?」

「啊、那个、是、你说什么?晚餐啊?那个、还没。」陈翰一阵慌乱,话都讲不清楚。

「我在西门町,待会儿给你买吃的过去。你等我!」

学长要送晚餐来?学长要送晚餐来!意外惊喜让陈翰简直无法承受,在房里走来走去。忽然想起东西都没整理,等一下会让林启蔚看笑话,赶紧加快速度收拾。

四十分钟后,林启蔚再度出现,陈翰只整理了大约一半。林启蔚看着凌乱的屋子,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你收拾一天的成果?」陈翰羞得巴望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我、没有啦!因为、有原因的啦!」这原因难以启齿,只好傻笑。

「好啦!不管什么原因,先吃吧!我也饿了。」

陈翰欲言又止:「那、那……」

「那什么?吃饭啊!吃饱了才有力气整理。」

陈翰终于鼓起勇气:「那、你女朋友呢?看完电影,你没跟她一起吃饭?」

林启蔚闻言不由失笑:「都说了不是女朋友,只是谈得来。你满脑子在想什么呀?」

「喔!」陈翰心情一瞬间又好起来。不是女朋友!学长没有女朋友!陈翰满脸傻笑看着林启蔚。林启蔚被看得莫名其妙,「嗯?」了一声。陈翰乐不可支猛摇头:「没事!没事!」

林启蔚买了西门闹区着名的面线和天妇罗,两人边吃边聊天。吃饱后,林启蔚帮陈翰一起收拾东西,还帮忙打扫。两人忙到十点多,终于一切底定,林启蔚这才离开。

林启蔚下楼后,陈翰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去。陈翰心中喜孜孜,没想到学长去而复返,终究还是帮了他大忙。更重要的是学长还没有女朋友,这让陈翰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他心中反复思量,林启蔚外型这么好,怎么可能没女朋友?唯一合理解释就是他不爱女人。这样想着,陈翰非常开心。转念又想,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也许只是机缘未到?又或者林启蔚要求太高?这样想着,陈翰心情瞬间又跌到谷底。他明白这是自寻烦恼,却又忍不住百转千折思考这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翰进万里两星期了。林启蔚估量他对公司里外环境应该有个大致认识,这天没再陪他一起吃午饭。陈翰一个人来到员工餐厅,拿好餐点找个位子坐下,还不到两分钟就有女同事凑过来:「你是营业部的?」

陈翰对这女同事完全陌生,礼貌性点点头:「嗯!」

「你好!我在客服部,我姓郭。」陈翰又礼貌性回应:「你好!」女同事继续追问:「你是林启蔚的助手?」

「对!」陈翰依然抓不到对方搭讪重点。

「听说你是他学弟?」

「是!」

对方眼睛一亮:「那你跟他一定很熟?」

「呃,还好。」陈翰隐约察觉到对方企图。

「那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吃喝玩乐各方面。」

这下陈翰真的确定了,对方是来套情报。「抱歉!我不清楚。」

「他是不是很喜欢吃芒果?」

「我真的不知道。」原来学长喜欢吃芒果?陈翰心中默默记下。

对方不肯罢休:「怎么会呢?你不是他学弟吗?」

「可是我大一的时候他已经大四了。我们在学校其实没有太多接触。」

「这样啊?」对方露出失望的表情:「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对方见打听不到任何讯息,草草结束谈话,悻悻然离去。

陈翰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声:「花痴!」他心中暗暗觉得好笑,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啊!难道帮着你倒追学长?我才没那么笨呢!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陈翰忍不住调侃林启蔚:「学长,你怎么到处招蜂引蝶啊?」

林启蔚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眼神打出一个问号:「啊?」陈翰将刚才在餐厅发生的事说了:「你看看!跟以前在学校一样风流喔!」陈翰这样消遣学长,是因为心中有三分醋意。一方面很高兴林启蔚这么受欢迎,却又不希望有旁人和他一起分享英俊帅气的学长。林启蔚当然不会明白学弟这番心思,淡淡一笑打发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陈翰单独去员工餐厅吃饭,总会有女同事向他打听林启蔚的事。陈翰终于被惹毛了,渐渐没好气,几次差点回呛:「我认识你吗?」「你是包打听哦?」「学长喜欢什么关你屁事啊?」因为个性使然,这些话忍住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回应。无论如何,他认为没必要如此不近人情。但他也无法忍受这些女人对林启蔚这么虎视眈眈,脸色总是不怎么好看。

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这些女人比他更了解林启蔚。她们都知道林启蔚喜欢吃芒果,每天早上必定要喝一杯咖啡,但最爱的饮料是梅子绿茶和柠檬冬瓜。喜欢港式茶楼餐点,不爱吃辣,非常讨厌香烟味道。和朋友聚会时偶尔喝点酒,不是特别喜欢。经常穿浅蓝色衬衫,卡其裤配白球鞋。流行乐偏爱抒情歌曲,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李安。家里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已经结婚,但没有小孩。陈翰极度惊讶于这些女人对林启蔚进行如此详细身家调查,同时默默感谢她们提供情报给他。

虽然陈翰没回呛,但女同事始终无法从他口中套得任何讯息,慢慢的不再有人向陈翰打听林启蔚,倒是有些耳语悄悄流传。有一回林启蔚要去倒水喝,在茶水间外听见几个女同事提起陈翰,他立刻停住脚步。里面叽叽喳喳讨论着:「那个陈翰什么啊?」「根本就是心理变态。」「他以为他是谁啊?」「他是谁?不就是生蕃!」「真的!就是没进化,没水平!」林启蔚很讨厌这种言论,更何况骂到他学弟。林启蔚轻轻咳嗽一声让里面的人停止谈话,然后才走进去。女同事看见林启蔚进来,心想不知道刚才所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不免有些尴尬。

回到座位,林启蔚挨着陈翰告诉他茶水间的事:「你招惹谁了?」

陈翰白眼一翻,心想:「我招惹谁不就招惹你吗?」嘴里回答却是:「没有啊!我才进来多久,能招惹谁?」

「真的没有?那就是种族歧视?」林启蔚心里盘算着该做点什么事。

第3章

两天后,林启蔚带着陈翰参加营业部会议。这是陈翰第一次加公司会议,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林启蔚特地嘱咐他准备一些资料,还交代越详细越好,因为会议上很可能会用到。

林启蔚在会议上利用清晰图表,简洁叙述上个月各类产品在不同通路销售量及营业额,并针对大卖场及超市冰品促销活动造成的影响做了精密分析。接下来各部门也对自己的营销做出简报。最后徐经理提出本次会议重点:「下下个月公司有一项新产品要上市,这是一款铝箔包水果茶饮料。主要由二课负责。现在请二课说明促销重点。」

二课课长上台报告指出,这款水果茶饮料主打年轻人市场。以往公司所生产饮料最受年轻人欢迎的有三项,分别是泡沫红茶、泡沫绿茶以及泡沫奶茶。新产品头一个月计划就是搭配这三项商品做促销,买泡沫茶饮加水果茶打八折。「针对这项促销,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建议?」

林启蔚举手发言:「请问所谓年轻人是指大学生或中学生?这两个族群市场不太一样。」

二课课长问道:「能不能请你说的更清楚一点?」

「好。根据我们五课数据显示,去年一整年在全台湾大学校园便利商店,我们产品卖的最好是泡沫奶茶,销售量几乎等于红茶加绿茶。但是在高中学校福利社,销售第一名是泡沫红茶,奶茶排第二。也就是说在大学和高中校园,如果搭配不同商品促销,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有没有明确销售数字?」这回是徐经理发问。

「有!」林启蔚看看陈翰。陈翰迅速在笔记计算机找出去年这三种茶饮在大学和中学校园内销售状况。跟着林启蔚又补充说明:「如果不考虑通路,只看整体销售量,红茶和奶茶没有太大差异,不过奶茶略微高一点。」

徐经理点点头:「很好!五课这项信息很值得参考。我希望二课汇整一下,下次开会时提出更明确方针,可以吗?」二课课长答应了。徐经理又说:「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我们就散会。」

林启蔚又举手:「等一等!这件事虽然跟产品销售无关,但是牵扯到公司内部和谐问题,我认为非常重要。」

什么事无关产品销售却如此重要?众人狐疑望着林启蔚。林启蔚顿了一下,提出这阵子关于陈翰被耳语中伤的事:「陈翰工作很认真,表现也很优秀。刚才大家都看到了,他为这次会议准备了充分而有效的资料。对于一个这么优秀的同事,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身攻击和种族歧视言论出现。这对陈翰很不公平。」陈翰没料到林启蔚会挺身为他辩护,满怀惊喜看着林启蔚。

陈翰进公司只有一个月,但他的认真徐经理都看在眼里。徐经理迅速将林启蔚这项提案往上呈报。上层也很快贴出公告,要求同事间不要因为族群而互相攻击。公告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心里有数,都知道起因是林启蔚为陈翰出头。男神说话了,那些女同事自然而然就闭嘴不再骂陈翰。有那个女人愿意在林启蔚心中留下不好印象呢?

陈翰不认为自己亏欠林启蔚人情,毕竟就是因为林启蔚才害他被耳语中伤。但学长肯为他出头,还是感到很窝心。他也了解到林启蔚在会议前要他准备那些资料的用心。

学长对我真好!陈翰这样想着。

那天上晚他做了一个甜蜜美梦。梦见林启蔚牵着他的手,翻过山坡,涉过小溪,走过原野,来到一间森林小屋。两人在小屋共渡一宿。天亮后,小屋不见了,两人置身无人海滩,海滩上有个小小湖泊。陈翰和学长在湖边紧紧拥抱,跪拜天地。梦中陈翰但觉这湖泊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林启蔚进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有人送上一杯咖啡:「学长早安!」是陈翰。

「早安!」林启蔚笑着回应:「这杯咖啡是怎样?感谢昨天那张公告?」

「你不喜欢吗?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咖啡吗?」

「是啊!我很喜欢。只是没想会有人帮我泡咖啡。」

「学长有事,学弟服其劳。何况我是你的助理。如果你喜欢,我每天早上都可以帮你泡咖啡。」

林启蔚心想,这个学弟真不错,不仅工作上是好帮手,还可以像秘书一样提供泡咖啡服务。但终究不能真把他当秘书用:「那怎么行?不能天天麻烦你。」

「不麻烦!我自己泡茶的时候顺便帮你泡咖啡。」陈翰脸上堆满笑容,似乎很喜欢这工作。「你喝喝看,这样行吗?」

林启蔚喝了一口,味道刚好是他喜欢的。「你加了一匙糖?」

陈翰点点头:「我看你自己泡都是加一匙。」

林启蔚很讶异陈翰竟然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你很细心嘛!谢啦!」

陈翰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我去做事了。」说着回到自己座位。

林启蔚隔着计算机屏幕,从缝隙中饶有兴味看着坐在对面的学弟。此时陈翰埋首于工作中,专注认真。林启蔚忽地想起一句俗话:「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学弟孩子气重,很可爱。今天第一次感觉他其实很帅,应该也是会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吧?怎么没听说他有女朋友呢?是眼光太高吗?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呀!这么看着想着,林启蔚没来由一阵心跳加速。

下班前,林启蔚接到李晓岚电话,约他吃晚饭。林启蔚依约前往。来到约好的餐馆,等了五分钟左右,李晓岚独自一人出现,林启蔚有点意外。点好餐,林启蔚终于忍不住:「你那些朋友呢?」

「他们不会来。我没约他们。」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没约嘛!难道你喜欢热闹,喜欢一大群人?」

「不是!只不过以前不是都这样吗?」

李晓岚板起脸:「是不是我那些朋友不来,你就不肯陪我一起吃饭?还是说那当中有你喜欢的人?如果有你说出来没关系,我帮你撮合。」

「喔!不是!不是!」林启蔚急忙否认:「没那回事。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很好啊!」

李晓岚低头拨弄自己手指:「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个新来的同事?」

林启蔚非常诧异:「你怎么知道?」

「跟你说了,我有个朋友也在万里上班。」林启蔚这才想起两人第二次见面就在万里企业。李晓岚继续玩弄手指:「听说你很照顾他。」

「是啊!他是我助手,又是我学弟,照顾他是应该的。何况他离乡背井一个人在台北工作,我这个学长当然要关照他。」

「这么好心?不要照顾过头了。」

「啊?什么意思?」林启蔚一头雾水。

「没什么。随便聊聊。」

林启蔚感觉李晓岚今天怪怪的,却问不出所以然。餐点送上来之后,李晓岚就顾着吃饭,不再说话。林启蔚试着换了几个话题,都得不到响应。一顿饭吃下来,林启蔚只觉得闷到不行。

没想到这么一顿闷饭局也能有事。第二天林启蔚进到办公室,就有同事晃到他身边:「昨晚陪美女吃饭?艳福不浅喔!」笑容满是嘲讽。林启蔚用微笑代替回答,不想搭理。这人名叫葛守正,比林启蔚早两年进万里。工作能力平平,追女人倒是个中高手,可以同时和三、四个女人交往。这是个人私事,没碍着林启蔚什么,所以林启蔚并不在乎。只是对他没好感,除了公事之外从来不和他打交道。没想到葛守正却一直纠缠不清:「看上她那一点?漂亮?有钱?还是床上功夫?」

林启蔚知道葛守正就这水平,也不动怒,只是冷冷响应:「去刷牙吧!」

葛守正先是一愣,随即醒悟林启蔚嫌他说话不干净,冷笑一声:「哼!再装嘛!假正经!」说着,很无趣走开。

刚打发掉葛守正,陈翰立刻凑上来,小声问道:「女朋友?」

「别瞎猜。就上回一起看电影那个。」

「还说不是女朋友?又看电影又吃饭的。」

「说了不是就不是。你干吗呢?这么八卦!」刚才被葛守正烦过,林启蔚很不愿意谈这话题,陈翰只好知趣退开。

共事一个月,陈翰知道万里有很多女同事明着暗着喜欢林启蔚,却没听说他有女朋友,也没听说他跟谁约会,不免有些狐疑。他心里盼着林启蔚最好是不爱女人,自己才有机会。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运动中心。自从进入万里企业,陈翰就开始跟着林启蔚健身。看着学长健壮结实的肌肉,每每令他心跳加速,有时甚至会有难以启齿的幻想,他心里骂自己下流,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走出运动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二人正商议着去那里吃晚餐,忽听有人大喊:「救命啊!抢劫啊!」两人循声望去,见一妇女倒在地上。两个男人抓着手提包往前跑,想必是那俩男人抢了妇女的手提包。两人立刻追上去。林启蔚本是篮球选手,速度不慢,但陈翰是赛跑选手,比他更快。因为他们原本和抢匪有一段距离,转了一个弯之后,陈翰才追上抢匪。陈翰赶上前,挡住抢匪去路。两个抢匪见陈翰独自一人,没放在心上,和他扭打起来。

陈翰以一敌二并没落居下风,但一时也赢不了,三人打成一团。不多时林启蔚赶到,加入战局,场面立刻有所变化。篮球场上碰撞激烈,球员个个练得肌肉像石头一样硬。一个抢匪一拳打中林启蔚左手臂,后果是自己发出惨叫,

林启蔚人高马大,抢匪只有挨打的份。学长学弟连手,很快制伏匪徒,把他们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不多时警察赶到,想是那被抢的妇女打电话报警。松山分局就在附近,所以警察来得很快。抢匪被带到警局,林启蔚和陈翰也跟着去做笔录。妇人千恩万谢,两人笑笑说没事。

离开警局时,两人早已饿昏了。附近随便找间小吃店,点了一堆东西。林启蔚回想起刚才状况,忍不住笑陈翰:「你那什么腿,可真能跑。」陈翰回敬一句:「你那什么身子,可真能打。」林启蔚闻言拍手大笑:「现在是怎么样?互相吹捧吗?」

「也不是。就说明我们学长学弟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满好的!这话我喜欢。合作愉快!」说着,和陈翰握握手。陈翰感觉林启蔚手掌厚实而温暖,又一次让他怦然心动。

然而李晓岚总是让陈翰很介意。陈翰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有个女生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打电话约林启蔚。林启蔚说她不是女朋友,但电话一来就欣然赴约。陈翰不断猜想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甚至想过要偷偷跟在林启蔚后面看他们两人怎么约会,又觉得这样很变态,想了几次都不敢行动。

陈翰没料到不只是他疑惑,就连林启蔚也搞不清楚他和李晓岚之间算是什么关系。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吗?近来李晓岚倒是不再呼朋引伴,而是单独约林启蔚出来,而且每次见面总会聊到陈翰。林启蔚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喜欢陈翰。他明白告诉李晓岚:「如果你喜欢陈翰,我可以帮你探探他的口气。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只是不敢表白。」

李晓岚白了林启蔚一眼:「怎么?反咬我一口啊?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他?瞎猜!根本不认识,怎么会喜欢他?」

林启蔚越听越胡涂,既然不认识,为什么一直打听陈翰?最奇怪的是,她对林启蔚和陈翰的事似乎了如指掌。

李晓岚加了一匙糖到咖啡里,拿小汤匙搅拌着,画出一圈圈小漩涡。「听说你们公司有很多女同事喜欢你?」

「没这事。那来的八卦?」

「没有吗?那陈翰为什么会被排挤?」

「啊?」这件事林启蔚还在状况外:「什么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李晓岚把陈翰被流言中伤始末告诉林启蔚。林启蔚这才知道整桩事缘由:「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他可真是你的好学弟。宁愿自己忍受,也不让你知道。」

林启蔚老觉得李晓岚话中有话,只是猜不透,李晓岚又不肯直说,让他憋了一肚子疑问。他更惊讶的是李晓岚怎么会对这些事如此清楚?

李晓岚不停搅拌咖啡,彷佛那杯咖啡不是要喝,而是拿来玩的。好不容易停止搅动,斜睨着林启蔚:「那么多女同事喜欢你,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或者你都暗暗偷吃?」

「没那事!我不知道谁喜欢我,怎么偷吃?」

「是吗?那多人献殷勤,你会不知道?又或者你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林启蔚眉头一皱:「就算是开玩笑,这玩笑也过火了吧?」林启蔚反驳着,同时却有点心虚。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女人的,至少对李晓岚就很有好感,只是因为李晓岚捉摸不定,才令他不敢放胆追求。心虚是因为后半句。

我喜欢男人吗?林启蔚也曾经问过自己。上国中之后,懂得更多事情,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女之情,这问题就开始在他心头若隐若现。他隐约知道自己对男人也有感觉。

第4章

李晓岚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林先生!」林启蔚转头一看,原来是保险经纪人许进哲。林启蔚人寿保险就是向他买的。许进哲脸上堆满生意人笑容:「真巧!在这里遇见你。这位是你女朋友吗?好漂亮!」

李晓岚没答话,只是看着林启蔚。林启蔚笑着摇头:「不是!只是朋友。」

「这样啊?」许进哲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晓岚:「我叫许进哲,请多指教!」

李晓岚微笑着收下名片,看都没看就放进口袋。这让许进哲有点尴尬,但他不动神色,依然满脸笑容:「不打扰你们,我先告退。」等他离开后,李晓岚才冒出一句:「就是个生意人!」

「是啊!」林启蔚附和着:「我是因为朋友介绍才跟他买保险。平时没怎么联络。一开始他每三个月会来找我收一次保险费,去年我改用银行转账就很少碰面了。不过每年我生日他会寄贺卡来,年底还会送明年行事历给我。」

李晓岚淡淡「喔!」了一声。她对许进哲第一眼印象不好,直觉这人眼神不正,不像善类。但这不重要,她认为许进哲在自己生命中不会有任何意义。现在她比较想了解林启蔚的感情世界。

林启蔚对于李晓岚所说,关于陈翰被排挤这件事很介意,见到陈翰就主动问起。陈翰轻描淡写:「没事了,没再发生了。」

「我要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是不是跟我有关?」陈翰当时刻意隐瞒,没想到林启蔚现在忽然旧事重提,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林启蔚盯着陈翰:「说话!」

「说什么呀?」陈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逮到,尴尬笑着。

「怎么发生的?我要听实话,不准骗我。」陈翰无奈,只好一五一十说明白。林启蔚这才知道这件事果然因他而起,学弟不想让他担心,说了善意谎言。「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

「当然有必要!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委屈,明白吗?」

陈翰点点头:「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坦白告诉我,知道吗?」

陈翰又点点头:「嗯!」

「嗯什么呀?傻瓜!」

陈翰挨骂反而笑了,因为他知道学长这么说是关心他。他一方面介意那个经常约林启蔚见面的女孩,一方面在心里收藏林启蔚对他的好。

李晓岚还是跟往常一样拒绝林启蔚任何邀约,但是会主动约林启蔚。不同的是不再有一群人凑热闹,而是单纯两个人约会。李晓岚总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涉及林启蔚身边每一个男性女性。这让林启蔚非常困惑。他不明白李晓岚为何对他身边的人这么清楚,也不理解她打听这些人有何目的。而且她对每个话题总是点到为止,似乎也不是真的很在意。

一天早上林启蔚刚走进万里企业大楼,眼看着一部电梯就要关上门,他边跑边喊:「等等我!」幸好及时赶上。进电梯一看,有李晓岚、葛守正和三个营业部女同事。林启蔚和李晓岚打招呼:「又来找你朋友?」

李晓岚礼貌性回答:「对!」

一个女同事对林启蔚娇嗔:「林启蔚!我帮你按住电梯门,你不感谢我?」

「喔!谢谢!」

那女同事摊开右手手掌,伸到林启蔚面前:「礼物!」

「什么礼物?」林启蔚心想,帮忙按住电梯门就要礼物,会不会太夸张?

女同事嘟着嘴:「忘记了哦?上礼拜提醒过你,今天是我生日。」

「喔!」林启蔚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不好意思笑着。

「我就知道,没心!」女同事一撇嘴:「至少也跟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这倒容易!林启蔚立刻送上:「大美女生日快乐!」

女同事笑了。葛守正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只是察言观色,发现李晓岚脸色很不好看。

三天后公司贴出人事公告,空缺已久的新任营业部五课课长终于出炉了。

不是林启蔚,而是葛守正。

虽然只是课长缺,这消息却在万里引起不小骚动,因为原本传说中人选是公司头号帅哥。林启蔚感觉很呕,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徐经理一直很赞赏他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之前才会让他代理课长。林启蔚扪心自问,他真是尽心尽力,输给别人就算了,怎么会输给葛守正?

林启蔚一整天都不说话,五课同事也没人敢找他说话。但是有人向葛守正道贺,他很难充耳不闻。也有不少人为林启蔚打抱不平,尤其是女同事。不到半天工夫,林启蔚桌上就堆满慰问的饮料和小蛋糕,后来堆到陈翰桌上去。林启蔚如果将这些拿去转卖,够他请陈翰吃一顿西餐。一整天五课都很热闹,安慰林启蔚的人比恭贺葛守正的人多了十倍有余。

吃午饭时,陈翰默默跟在林启蔚身边。他深知林启蔚个性,这时候不适合对他说什么,只要静静陪着他,让他感到不孤单就好。

吃过午饭,林启蔚上去天台。天台冬冷夏热,万里员工都不爱往那里去。正因为这样,林启蔚喜欢在天台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感觉。陈翰很早就察觉林启蔚有这习惯。倒过茶水回座,没看到林启蔚,就找到天台去,果然见到林启蔚靠着护栏面对马路发呆。

陈翰走到林启蔚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过了五分钟林启蔚才发现陈翰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先是吓一跳,又觉得很高兴,这学弟真是贴心,陪着他却不打扰他。他转头对陈翰笑了笑:「我们下去吧!」

下班前十分钟,陈翰传讯息问林启蔚:「晚上去运动中心打篮球?」

打篮球?很遥远的往事。林启蔚回复:「已经忘记怎么打球了。」

陈翰很快回复:「玩投篮机呢?」

林启蔚考虑了一下:「也不错。」

下班后,陈翰果真拉着林启蔚去玩投篮机。林启蔚疯狂投篮,好几球甚至是用力砸过去。陈翰知道林启蔚要发泄,跟着他一起砸。因为是疯狂砸球,不到半小时手已经又酸又痛。两人转身背靠着投篮机,相视而笑。林启蔚不能不感谢学弟做了这么有趣的建议:「谢谢你!发泄完之后,心情好多了。」

林启蔚没料到这只是开始而已。葛守正接任课长第一天,就找陈翰去谈话,要陈翰转任他的助理。他认为这样做一举两得。整个营业部都知道陈翰是林启蔚得力助手。如果陈翰转任葛守正助手,等于砍掉林启蔚一只臂膀,相对却扩展葛守正的实力。葛守正相信任何有事业心的人都渴望接近权力核心,陈翰必然不会例外,但陈翰拒绝了。葛守正笑着说:「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等你知道我被升为课长真正原因,就会发现我实力有多雄厚。你跟着我肯定比跟着林启蔚有前途。」

陈翰嘴上没说心里想:「我管你十粒还是九粒。就算你是总经理亲生儿子,在我眼中就是比不上启蔚学长!」

三天后让林启蔚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李晓岚与葛守正手挽着手,亲亲密密出现在万里企业,直奔董事长室。八卦讯息很快传遍整个万里企业。

原来葛守正是李晓岚的男朋友,而李晓岚是董事长孙女、总经理女儿。

这就是葛守正成为营业部五课课长真正原因!

陈翰还不知道林启蔚与李晓岚的事,但是李晓岚出现在五课时,他很敏感察觉林启蔚神色不对。虽然只有一秒钟,那一秒钟已足够让他知道林启蔚有什么事不开心。晚上五课同事聚餐,祝贺葛守正升职。林启蔚没参加,他非常不想跟葛守正那种人亲近,又不好明着拒绝,找个借口说要加班。一个人在办公室输入上一周便利商店营业数据,晚餐也没吃。

过了四十几分钟,眼前忽然晃出一个塑料袋,还装着些什么东西。林启蔚抬头一看,原来是陈翰。林启蔚有点意外:「你不是跟大家去聚餐了吗?」

「谁要跟那种人聚餐?我只是去打个招呼,然后我就说要回来加班。」陈翰说着,取出塑料袋里的东西:「你还没吃饭吧?我买了一些港式点心,还有两杯柠檬冬瓜。一起吃吧!」萝卜糕、烧卖、虾饺、肠粉,还有广东炒面,放了满满一桌子。完全根据从女同事那边得来的情报进行采购。

林启蔚觉得这个学弟真是贴心!「你不怕葛守正不高兴?」

「管他呢!学长高兴比较重要。」

林启蔚笑了。不枉自己平时这么照顾学弟,学弟果然知恩图报。两人边吃边聊,陈翰好奇问着:「你认识董事长孙女?」

「为什么这么问?」

「下午你看到她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林启蔚没料到陈翰如此细心:「你不当狗仔队可惜了。」

陈翰对林启蔚的调侃不以为意,硬是要问个明白:「怎么样吗?你还没回答我!」

「记不记得有个和我聊得来的女孩子经常找我吃饭看电影?」

岂止记得,简直嫉妒的要死!陈翰心里这样想着,口中说出来却是平平淡淡一句:「就是她?」

「对!但我只知道她叫李晓岚,不知道她是董事长孙女,也不知道她是葛守正女朋友。她从来没说过。」

「怪不得葛守正说自己实力雄厚呢!」陈翰语气中充满不屑。

林启蔚听出陈翰这话有弦外之音,眼神打出一个问号。陈翰将葛守正要他调整职务的事情说了。「他有什么实力啊?不就是仗着董事长孙女帮他撑腰。这样就想挖我过去帮他?想太多!」

「他说的没错,你跟着他会比跟我有前途。」

「不可以!做人要讲义气嘛!我是学长带出来的。」陈翰说这句谎话脸不红气不喘,正经八百,完全不让林启蔚有任何机会察觉他真正心意。

林启蔚看着宝贝学弟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很好!不过有时候太讲义气会吃亏。你不怕葛守正找你麻烦?」

「怕什么?他要是太过分,我大不了辞职不干。我还年轻,不一定要死抱着万里不放。」

原来陈翰连辞职都想到了。林启蔚很讶异,也很感动,没想到学弟如此有情有义。林启蔚叹口气:「有个学弟助理真好啊!」胸口一热,他忽然有股冲动,想拥抱陈翰,狠狠亲吻他。想归想,可没真这么做。

这话提醒了陈翰:「我忽然想到,礼拜六你学弟我学长结婚,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很多同学好久不见了,趁这机会聚一聚。」

周六晚上,周大伟同班同学结婚。酒席设在衡阳路上一间餐厅。陈翰到得有点早,看现场设了三桌大学同学桌,他在其中一桌坐下,没看到认识的人。一会儿陆续有学长出现,和陈翰寒暄。周大伟到达的时候,陈翰这桌已经坐满,就坐到隔壁桌,陈翰一边和周大伟打招呼,同时在心里嘀咕着,怎么林启蔚还没来。又过了十分钟,林启蔚终于到场,坐在周大伟那桌。陈翰见林启蔚左边位子是空的,立刻挪过去:「学长!」

「!你来多久?」

陈翰撒了个小谎:「也没多久,十分钟吧!」

虽然几乎天天见面,陈翰和林启蔚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公事、办公室八卦到大学生活,只要没人打岔,两人就一直聊着。反倒是周大伟这个直属学长和陈翰聊不上几句。按说两人不陌生,毕业后还保持联系。酒席开始后,每道菜上来,陈翰总会主动帮林启蔚夹菜。周大伟一旁看着有点纳闷,陈翰会不会太黏林启蔚了?

喜宴结束,陈翰要搭捷运,林启蔚骑机车,两人分道扬镳。但林启蔚没有马上回家,沿着衡阳路漫步走到二二八纪念公园外,想了一下终于跨步走进去。在这个被称为台北市同志圣地的公园,林启蔚优异外型很容易引起注目礼,但他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慢慢走着,脑中想起刚才在洗手间和周大伟那段对话。

第5章

「你会不会觉得陈翰怪怪的?」周大伟忽然冒出这句话。

「怎么怪?」林启蔚一时还抓不到周大伟的重点。

「你觉得他是不是gay?」

在学校的时候,林启蔚就经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周大伟的话,此刻这种感觉再次出现。「你说什么呀?」

「你没感觉吗?他好像很喜欢你。」

林启蔚彷佛听到外星语,一时间完全无法明白:「什么?」

「我说陈翰喜欢你啊!他本来不是坐那桌,你来了之后他马上换位子,而且整个晚上一直在偷看你,还帮你夹菜、帮你倒酒、倒果汁。除了你,谁有这样的待遇?」

林启蔚在脑中飞快整理一下:「他坐我旁边是为了跟我讨论一些公事。帮我夹菜、倒果汁是因为正好坐我旁边。你没坐他旁边,他怎么帮你夹菜?」

「你们有多少公事非得今晚谈?吃喜酒不能轻松一下吗?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一样。你记不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班有个男生向你告白?陈翰看你的眼神和我们班那男生一模一样,两个眼睛会放闪光。」

林启蔚不以为然笑了:「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我说真的。大学的时候我就怀疑过。那时候有女同学倒追他,对方条件也不错,他就是看不上眼。反而喜欢跟男生腻在一起。还有啊,他跟你做同事不是巧合,他向我打听过,知道你在万里上班。」

是这样吗?陈翰一直在暗恋我吗?林启蔚脑中反复琢磨。

夜晚的二二八公园并不寂寞,有些异性情侣手牵手在这里散步,当然更少不了单身男子流连寻觅对象。林启蔚来到喷水池边,背靠着池边护栏仰望星空。他不是没怀疑过陈翰的殷勤。在办公室经常帮他倒茶、泡咖啡;只要他加班,陈翰一定留下。但所有疑心都被林启蔚自己找到原因合理化。他是上级,又是学长,学弟助理这种态度也是人之常情吧?

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过来向林启蔚搭讪:「你好!」林启蔚摇摇手:「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来散步的。」那男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表情,随即换上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转身迅速离开。

如果陈翰是同性恋,他也会来这里向陌生男子搭讪吗?曾经被拒绝过吗?想到陈翰略带稚气的面容或许也曾经这样布满失望表情,林启蔚竟不知为何有点心疼。

如果陈翰真是同性恋,如果陈翰真的喜欢我,如果陈翰向我告白,我该如何面对?李晓岚会怎么想?我会不会想太多了?说不定只是周大伟多心了?天下本无事,我何必这么无聊自寻烦恼?林启蔚这样问着自己,慢慢走出公园。

星期一早上林启蔚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就看到陈翰送上一杯咖啡:「刚泡好的,还热着。」

「你先泡好咖啡等我,我要是晚个十五二十分钟进来,咖啡不就冷了?」

陈翰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不会的!你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时间进来,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咖啡不会冷掉。」

你早就注意到我进办公室的时间了,是吗?林启蔚想问,没问,明确的说是不敢问。这问题太尴尬。端起咖啡先闻一闻,然后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香味顺着齿缝、舌尖、喉头蔓延开来,舒适感一路顺到胃部。林启蔚不能不承认,陈翰泡的咖啡很对他的胃口。

「如果学长没有其它吩咐,我去做我的事了。」林启蔚点点头,陈翰就回到自己座位,认真投入工作。

一整天林启蔚不时偷偷观察陈翰,只见他埋首于工作中,并没有任何异样举动。一如平时习惯,陈翰自己想喝水时,总不忘顺便带走林启蔚的杯子,帮他添加茶水。这能代表什么吗?不就是顺便吗?是周大伟想太多吧?

假如周大伟猜测是对的又如何?「我喜欢陈翰吗?我能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感情吗?」林启蔚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他曾经拒绝周大伟同班同学告白,现在又倾心于李晓岚。但这不表示他对男人毫无感觉。从小到大,他喜欢过几个偶像男星,会对着健壮帅气男运动员照片怦然心动,也曾在睡梦中浮现陈翰稚气面容和明亮眼眸。是否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陈翰吸引了?他知道自己喜欢陈翰,却无法确认是那一种喜欢。

然而他也很清楚,同性恋这条路有多难走。要面对家庭阻力,还要承受世俗眼光。如果情路可以平顺,谁愿意选择崎岖坎坷?李晓岚与陈翰之间,前者显然是更理想的选择吧?现在她跟葛守正走在一起,但还没结婚,自己还有机会吗?要选择陈翰或是继续等待李晓岚?

这一刻,他陷入迷思,无法厘清自己真正想法。

李晓岚正式进入万里企业,成为公关部经理。林启蔚和她不期而遇机会大为增加。她其实不会到五课找葛守正,但林启蔚就是经常意外撞见她。在电梯、在走廊、在茶水间,就连午休时间到天台吹风都可以恰巧碰到。

天台上只有林启蔚和李晓岚两人,这场合有点别扭。两人各自靠在护栏上沉默不语。李晓岚眺望一○一大楼,看到出神。林启蔚俯视路上车辆行人,想着他与李晓岚相识以来点点滴滴。他曾经喜欢过李晓岚,却连表白机会都没有。或许李晓岚在他生命中注定只是过客,就像马路上匆忙来往的行人。

李晓岚回过神来,先打破沉默:「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没有!」事到如今,还要说什么?林启蔚依然低头看着马路,不曾转头看李晓岚。

「真的没有?我跟葛守正交往,你完全不在意?」

林启蔚彷佛胸口有个伤口刚结疤又被猛烈撕开,不明白李晓岚为什么偏要这么问。他始终觉得李晓岚三番两次撩拨他,又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林启蔚感觉自己被挑起食欲却得不到食物。这让他很懊恼,宁愿李晓岚从不曾约他出去吃饭看电影。林启蔚努力保持平静回答:「我在意什么?那是你的私事。」

李晓岚语带讽刺:「没想到你这么豁达。」

林启蔚感觉伤口又被踩了一下。不豁达又能怎么样?想了想,他决定告诉李晓岚:「不过我要提醒你,葛守正不是好人。他很花心,女朋友不只你一个。」

李晓岚冷笑一声:「哼!吃醋的人都会这样形容情敌。」

这话等于告诉林启蔚:「我知道你喜欢我!」林启蔚没否认,也不打算承认,淡淡丢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我已经提醒过你,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完就下楼回办公室,不想再和李晓岚做无谓纠缠。

两个月后,李晓岚与葛守正举行订婚宴。五课同事都去了,只有两个人没参加。一个是林启蔚,他不至于器量狭小到诅咒这场婚姻日后会失败,但也没大方到可以衷心祝福他们。另一个是陈翰。林启蔚没去,所以他也不想参加。

下班后,这对学长学弟一起去健身。林启蔚在跑步机上发疯似狂奔,速度越调越快。陈翰看着不对劲,一旁连连劝阻:「学长!你干什么?不要这样!你冷静点啊!学长!」林启蔚死命发泄情绪,耳中什么都听不见。脚步渐渐凌乱,一个不稳就要摔倒。陈翰眼捷手快,及时将他从跑步机上抱下来。林启蔚比陈翰高大,加上一股冲力,两人还是摔倒在地。林启蔚就压在陈翰身上。

两人很快起身。林启蔚心跳急速,重重喘息。陈翰轻抚他的背,帮他缓过这口气。林启蔚垂头丧气,双眼茫然:「陪我喝酒好吗?」

陈翰不认为借酒浇愁是好办法,但这时候估计拦不住林启蔚。与其让他一个人去买醉,不如陪在他身边,有什么状况也可以从旁照料。

离开运动中心后,两人找间一百元快炒店,点了四样菜、半打啤酒。林启蔚菜没多吃,酒没少喝。半打啤酒有五瓶是他喝掉的。他没哭,也不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陈翰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在一旁静静陪着。

喝闷酒最容易醉,何况林启蔚没先吃点东西垫垫胃。离开快炒店走没几步,就在路边狂吐。吐完坐在地上发呆,两眼惺忪,不久便睡着。陈翰不知道林启蔚家住那里,只好叫部出租车,把他送到自己在新店住处。

陈翰不是文弱书生,可林启蔚比他更加高大健壮,陈翰颇为吃力搀着他上到三楼。幸好林启蔚只是昏睡不闹事。陈翰见过发酒疯的,三个大男人也拉不动。进屋后,陈翰帮林启蔚脱掉鞋袜和外衣,让他躺在自己床上。陈翰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学长,英俊的面孔有三分憔悴。看着看着,陈翰忍不住伸手抚摸林启蔚脸颊,感觉自己心跳渐渐加速,低声说着:「学长!不要这样。看到你这样,我会很心疼,你知道吗?」

陈翰强忍住想亲吻林启蔚的冲动,静静看着林启蔚,心跳快到几乎要破胸而出。熟睡中的林启蔚依然帅气,还多了几分令人怜惜的感觉。陈翰幻想着把他搂在怀里,轻轻爱抚。想着想着,竟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不由一阵羞臊,耳根红得发烫,只庆幸林启蔚还没醒过来。

林启蔚睡了一阵醒来,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环境,很快想起这是陈翰住的公寓。紧接着耳边就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么快就醒了?」陈翰身影随即映入眼帘。林启蔚定定心神:「是你送我过来的?」

「嗯!本来想送你回家,可我不知道你家住那里。」

「喔!」林启蔚点点头:「现在什么时候?」

「十一点多,晚上十一点多。你没有睡很久。」

「是吗?」林启蔚觉得头有点痛,本能揉揉太阳穴。

「头很痛?」

「有一点。」

「要不你先洗个澡。」

林启蔚想了想:「没有衣服可以换。」

「对喔!」陈翰笑着,有些尴尬:「我的衣服你大概穿不下吧?」

「应该是吧。」

陈翰略一思索:「那、我认为你还是洗澡吧!虽然不能换衣服,冲个澡会舒服点。」

「那好吧!」林启蔚刚站起来,陈翰又想到什么:「你等等,有干净毛巾。」单人床床头一侧摆了张书桌,另一侧放着三层矮柜。陈翰打开矮柜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条毛巾交给林启蔚:「没用过的。」顺手一指:「浴室在那边。」林启蔚说声谢谢,径自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温水从莲蓬头冲泻而下,流过林启蔚赤裸的身体,落在地上溅起水花。林启蔚关上水龙头,在身上胡乱抹了些沐浴乳,再次打开水龙头。他刻意站在莲蓬头正下方,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冲下来。他想洗去的不只是酒味和汗水,还有心灵那份疲惫感。

我和她之间算什么呢?林启蔚在心中问着自己。一开始是一群人聚会,没有一丁点恋人约会性质。后来也就一起喝过几次咖啡,吃过几次饭,却连对方家世都不知道。虽然彼此都有好感,但说是恋人实在牵强。这到底算什么?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来挑逗我?如果对我有意,为什么嫁给葛守正?

这段感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能算是失恋吗?好像不行吧?想到自己竟然连失恋都不够格,林启蔚自我解嘲笑了笑。

因为没带换洗衣物,林启蔚只是简单淋浴,短短三分钟就完成。林启蔚走出浴室,不见陈翰。正纳闷着,陈翰手机响了。林启蔚不由好笑,想到陈翰半夜不知跑那里去,而且迷迷糊糊不带手机。循声望去,原来手机躺在书桌上。林启蔚走到床头,瞄一眼手机,看到的画面让他心头一震,坐在书桌前沉思。

第6章

林启蔚认真回想今晚发生的事。虽然喝醉了,但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心中其实有两分清醒。他模模糊糊记得陈翰怎么把他从快炒店拉出来,也记得自己怎么跟着陈翰坐出租车回家,当然也记得陈翰如何帮他脱下外套和鞋子,让他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甚至依稀记得陈翰似乎曾抚摸他脸庞,然后他才真正睡着。

这疑问在他心里憋了好一段时间,今天是不是应该问清楚?问谁呢?问陈翰还是问自己?或是两者都有?

一会儿陈翰回来,手中还拎个塑料袋,见林启蔚坐在书桌前,顺口问了声:「洗好了?」林启蔚一点头:「嗯!」陈翰扬扬手中塑料袋:「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怕你肚子饿,刚才到便利商店买点吃的。」

林启蔚这才明白刚才洗澡时,学弟去帮他买食物,不是乱跑。陈翰把塑料袋递给林启蔚:「哪!」林启蔚接过来一看,里面有一块面包、两个茶叶蛋、一盒鲜奶,想了想,又抬头看着陈翰。陈翰被看的有点莫名其妙:「不喜欢吃?」

林启蔚做个深呼吸:「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回答我?」

林启蔚如此慎重其事,让陈翰有点不安,干干一笑:「什么事这么慎重?」

「我问你,你、你是不是……」林启蔚话到喉头卡住说不出口,这话题实在太敏感。这样一来陈翰更加不安,有一种不祥预感:「学长?」

深夜十一点多,在古代就算是三更天。屋外巷道没有车辆,没有行人,一片寂静。屋里两人沉默不语,空气彷佛渐渐凝结成冰。这个想着该如何开口比较恰当,那个揣测着对方究竟要问什么如此难以启齿。林启蔚整理一下心情,将手中那袋食物放在书桌上,终于再次开口:「我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翰隐隐约约猜到这只是起个话头,不是真正问句。一面思索后面可能随之而来的问题,一面露出用以掩饰心虚的笑容:「你是我学长,又是同事,彼此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无所谓对你好不好。你平时也很关照我。如果换成我喝醉了,你也不会把我丢在马路上吧?」

林启蔚对这答案并不满意,他很清楚看到陈翰眼神有意无意在逃避他。「老实回答我!」

「就是这样,你要我回答什么?」陈翰心虚,声音更虚,这几个字吐出来竟感觉很吃力。

林启蔚盯着陈翰看了十几秒钟,看得陈翰手足无措,又转头看看书桌上的手机,终于下定决心:「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陈翰虽然早猜到林启蔚想问什么,但林启蔚这么直接问出来,还是让他十分错愕,脑中顿时一片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感觉到自己额头似乎微微出汗,呼吸有点困难。「你说什么?什么喜欢?那个……嗯、我、是啊!喜欢……我们是朋友嘛!」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林启蔚吃了秤锤铁了心,打定主意要问清楚。

陈翰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林启蔚为何忽然把他推到悬崖边缘。他慌张盘算着干脆顺势承认吧,至少可以一了百了。又担心林启蔚从此以后躲着他,连朋友都做不成。就这么纠结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林启蔚见陈翰不说话,只好再往前进逼:「刚才你出去的时候,你手机响了。我不能随便帮你接电话,但是我有看到你手机的桌面照片。」

原来如此!陈翰恍然大悟。他开始责备自己如此大意把手机留在家里,更痛恨手机竟然出卖主人。陈翰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但依然没勇气承认,只能张口结舌望着林启蔚。

林启蔚等不到答案,只好再问一句:「关于那张照片,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翰吞了吞口水,努力半天才结结巴巴吐出话来:「我、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随时都可以、看到你。我、我、我、如果你觉得、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我没有、没有打算、要怎么样。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没有、真的,我可以马上删除那张照片。」一开始声音就不大,越说音量越微弱,说到后来,林启蔚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虽然陈翰没有正式承认,但态度已经很清楚了。林启蔚终于证实早已存在心中的疑惑。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学弟印象很好,只是放不下和李晓岚那份似有若无的恋情。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个大胆抉择。错过今天,往后就只能维持学长学弟和同事关系,而且彼此都会很尴尬。

或许今天是最好摊牌契机。林启蔚这样想着,拿起陈翰手机,手指轻轻画过桌面,看着自己的照片:「这张拍的不好,你要不要重拍一张?」

「啊?」陈翰以为自己听错了。

「偷拍的是吧?偷拍怎么会好看?大大方方拍一张,要能显出我的帅气。」

此刻陈翰心慌意乱,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分辨林启蔚是认真的抑或在说反话。这让他更加害怕。他额头在冒汗,双手在发抖,口干舌燥:「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陈翰像做错事的小孩低声下气哀求着。林启蔚看着,不由感到心疼,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喜欢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林启蔚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陈翰面前,右手托着他的下巴:「我没生气。你在怕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翰更加傻眼,脸上表情混合着讶异、怀疑和不安,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惊喜,复杂神情衬得原本清秀的脸庞益显可爱,轻轻唤了一声:「学长?」

林启蔚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犹如受伤小鹿的男子,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心疼。林启蔚松开他的下巴,左手绕到他身后,将他的头揽进自己怀中,右手轻抚他柔顺的头发。陈翰脸颊紧紧贴在学长温暖胸口,感受到学长的手温柔滑过每一根细发,既真实却又带着虚幻。陈翰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幸福,全身轻飘飘彷佛失去重力。不安是因为不确定,不明白林启蔚真正企图。林启蔚搂着小鹿,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像小孩子?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书桌上闹钟随着秒针移动滴答滴答轻响,节奏规律而分明。陈翰心跳加速,远远超过秒针节拍。尽管不安,他却贪婪享受着这不踏实的幸福,希望一辈子依偎在林启蔚怀抱里。

林启蔚终于松开陈翰,拉着他坐在床沿:「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你仔细听着。」陈翰顺从点着头:「嗯!」心中七上八下猜想着学长到底要对他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我不确定是什么样的喜欢。尤其我们中间还卡着李晓岚,所以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直到今天我和李晓岚确定分手,我觉得很闷。那种感觉其实不是伤心,就是闷,很像输了某一场单循环球赛。后来你带我回家,把我安顿在你床上。整个过程我觉得很舒服,一点都不会别扭。我这才发现我之所以不伤心,那是因为我真正爱的人不是李晓岚,而是你。」

一瞬间陈翰感到头晕目眩,不确定自己听见什么。他微微张嘴却无法说话,但觉耳边持续传来林启蔚浑厚的声音:「现在我把话挑明了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陈翰心中回答了二三十遍,口中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傻傻看着林启蔚。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刚才听到的只是幻觉。林启蔚不得不给他一点鼓励:「傻瓜!说话呀!愿不愿意?」

「我能不能、能不能要求你一件事?」陈翰耳中听到自己的话音轻飘飘的,像回音般不真实。

「你说!」

「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话没说完,脸已经红了,陈翰清楚感觉到自己耳根发热,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林启蔚看着陈翰害羞的神情,已然猜到他想提出什么请求。他决定满足这个我见犹怜的孩子。

林启蔚搂着陈翰,深情亲吻那两片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嘴唇。陈翰紧闭双眼,陶醉在意外的幸福。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让他难以承受,怀疑自己根本是陷入弥留状态,下一秒就会在幸福中死去。

在兴奋与不安双重冲击下,陈翰泪水无法控制夺眶而出。林启蔚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这才发现陈翰在落泪。林启蔚轻轻抹去陈翰脸上泪水:「傻瓜!你哭什么?」

「我、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我以为你不能接受两个男人的感情,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我以为你爱的是李晓岚。我好怕这只是做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梦。」陈翰硬撑着,不让眼泪再度落下。

林启蔚看出陈翰在逞强。「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察觉自己的心意,不应该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你放心,以后我会一心一意爱着你。就算这是做梦,我也会把你的梦境变成现实。」

「学长,我、我不知道……」陈翰说不出话,索性把头埋入林启蔚怀里,试图寻找那份极度渴望却很虚幻的爱,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夜已深沉,林启蔚却毫无睡意,静静搂着陈翰。看着他躲在自己怀里,有种奇妙感觉。过了半晌,陈翰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林启蔚不禁哑然失笑,这可爱的学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第7章

天亮了,闹钟轻轻响起。陈翰惊醒过来,猛抬头看见林启蔚温暖的笑容,愣了片刻,慢慢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原来自己竟然靠在林启蔚胸口睡了一夜。陈翰满心羞赧:「学长,早安!」

林启蔚摸摸陈翰头顶:「早安!快去洗脸,准备上班了。」陈翰答应一声,起身按掉闹钟铃声,走进浴室。林启蔚趁机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两人没有刻意回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起走进办公室。陈翰一整天心神不宁。两人把话说开之后,他反而更别扭。以前经常隔着计算机屏幕空隙偷看林启蔚。今天每每想偷看时,就怀疑同事注意到了,赶紧把眼神收回来,忐忑不安觉得心虚。林启蔚察觉到陈翰定不下心,连工作都无法专注,觉得很好笑,透过计算机传过去一个私讯:「晚上去看电影?」

陈翰赶紧回复:「我们两人?」

「废话!不然你还想找谁?」

「没啦!好啊!看什么?」

「你挑。」

「我都好。」

「那就我决定?」

「好啊!晚餐呢?」

「意大利面好吗?」

「好!」

「下班后你先走,在面店等我。我大约晚五分钟到。」

「好!」陈翰明白林启蔚想掩人耳目,毕竟还没做好出柜准备。

明明就坐对面,却只能透过计算机交谈,陈翰有一种偷情的感觉,很开心又很刺激,怕被同事发现。因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看电影,陈翰心情非常好,工作忽然变得很有效率。

吃过晚餐,来到电影院,林启蔚已经先在网络上订好票。陈翰看到片名和海报,睁大眼睛:「恐怖片?」

「怎么样?不敢看?」

陈翰带着嘲讽假笑几声:「哈哈哈!谁怕谁啊?又不是女生,怕什么?你别指望我会像女生一样,吓到抱着你或是躲进你怀里。不安好心!」

认识这么久,林启蔚第一次看到陈翰这种淘气的模样,他觉得很有趣。「你自己说不是女生不会害怕,怎么又说我不安好心?」

「我不怕是我的事,不代表你没有不良企图。」

「有没有不良企图,等一下就知道了。」

两人胆子都不小,恐怖片难不倒他们,但是看着看着,相邻两只手却渐渐拉在一起,而且越握越紧。林启蔚特地挑选最后一排座位,整排只有他们两人,连前一排都没人坐。陈翰上半身慢慢往林启蔚靠过去,影片开演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头已经枕在林启蔚肩上了,接着就保持这姿势看完整部电影。

散场后走出戏院,两人边走边聊。林启蔚笑着质问:「到底是谁企图不良?」

「当然是你啊!」

「我?」林启蔚略微拉高声音:「我怎么记得刚才好像是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可什么都没做喔!」

「明明就是你故意引诱我这么做的,那有人买票特地买最后一排?你根本是存心的。」

「哈哈哈哈哈!」林启蔚大笑:「被你发现啦?开心吗?」

「从小到大,今天最开心。」

「从今以后,我每天都会让你很开心。」

「真的?」陈翰又露出稚气笑容,就好像小孩子听到父母说要带他去游乐区玩:「不可以骗我。」

「绝不骗你,我保证!」林启蔚拉起陈翰的手,用大姆指盖章。陈翰被逗乐了:「学长,我觉得我好幸福。」

林启蔚忽然皱起眉头:「商量一下好吗?以后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不要叫我学长,这样听起来很客套。」

陈翰想了想:「不然怎么叫?」

「你可以叫我名字啊!就叫我启蔚。」

「叫名字啊?」陈翰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样很没有礼貌。」

林启蔚板起面孔假装生气:「你有没有搞错?我们现在在交往谈恋爱,你跟我讲礼貌?」

「你是我学长嘛!又是我上司,我怎么可以叫你名字?」

林启蔚有种被打败的感觉。「要不这样吧,你叫我启蔚哥,这样就不会没礼貌了。」

陈翰琢磨着:「启蔚哥?好像不错!」

「那我怎么叫你?连名带姓叫陈翰很认生,单叫一个翰又很怪。你有没有小名什么的?」

陈翰忽然兴奋起来:「你可以叫我泰雅族名字。」

林启蔚感到很新鲜:「你有泰雅族名字?」

「对啊!我们族人都有两个名字,在外面用的是汉名,在部落里就用泰雅族名字称呼。我的名字叫多劳。」

「多劳?多劳!」林启蔚念了几遍:「不错啊!这名字满好听的。这就只是一个名字,或者有什么意思吗?」

「有啊!在我们泰雅族语里面,多劳是老虎的意思。」

「哦?原来你是一只老虎啊?那我要小心了,免得被你吃掉。」

陈翰小声嘟嚷:「那会啊?你根本就是武松!」因为两人靠得很近,虽然陈翰声音很小,林启蔚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林启蔚又一次被逗乐,他放声大笑。认识这么久,林启蔚直到今天才发现陈翰很会撒娇,而且很会搞笑。

非常巧合,许进哲正好就在街对面,现场目睹这一切。但是林启蔚没看到许进哲。

两人虽然开始谈恋爱,但同性恋是社会禁忌,他们也没做好出柜准备,在办公室不免低调些。陈翰每天早上依旧帮林启蔚泡咖啡,除此之外,就是像往常一样维持公事关系。

然而陈翰拒绝葛守正调整职务的要求,被葛守正贴上标签,认定他是林启蔚人马。别人倒还罢了,林启蔚曾是头号情敌,也是工作竞争最大对手,怎能容得下他?葛守正算计着迟早要报复陈翰。一天下午,葛守正告诉陈翰,明天营业部会议他需要一些数据,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九月各种泡面产品在各通路销售量及营业额。每个月在不同通路的数据都要单独列出来,还有单一月份所有通路销售总额,以及单一通路去年、今年全年销售状况。不只要数字,还要做成图表。如果这段期间有任何促销,也要注记说明。不只要电子文件,还要打印十份。他要求陈翰在下班前给他。

这些数据都在计算机里面,找出来并不难,只是整理要费些工夫。尤其要印出报表再分类装订有点麻烦。陈翰整个下午都在处理这件事,总算赶在下班前把数据送到葛守正面前。

葛守正看看报表,脸色一变:「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陈翰愣了一下:「刚才你要我做的。」

「我要的是冰品,你给我泡面做什么?」

「课长,你跟我说的是泡面。」

葛守正特地拉高音量训斥陈翰,要让陈翰在众人面前难堪:「我明明说的是冰品!你自己听错还怪我?」

五课所有人都发现葛守正和陈翰起了争执,林启蔚当然也听到了。但葛守正口头下令时,没有其他人注意听,谁也无法作证。陈翰知道葛守正是故意找他麻烦,怎奈无凭无据难以辩驳,只好认错:「对不起!我重做一份。」

「重做?现在快下班了,我明天早上十点开会就要用到,你懂吗?」

「我懂!晚上我会加班做完。」

「很好!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你加班是在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最好不要申请加班费。再说了,你印了这么多没用的报表,浪费公司多少资源?」

陈翰硬是忍下这口气:「我明白。我不会申请加班费。」陈翰刚想回座,再想又不对。万一明天早上葛守正又说他要的不是冰品怎么办?陈翰觉得他需要五课同事帮他作证,因此刻意大声慢慢问道:「课长,对不起!为了避免犯相同错误,我想再确认一下,可以吗?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我听到你刚才说你要的资料是不是去年一月到今年九月,冰品在所有通路的销售量和营业额,要图表,还要打印出来,对吗?」冰品两个字放慢速度还加上重音。

葛守正对陈翰的态度很不高兴:「你这么大声是怎样?跟我吵架吗?」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声音大一点比较不会记错。是要冰品对吧?」

葛守正之前是假装生气整陈翰,现在是真的火气上来:「对!冰品!棒冰、冰淇淋,每一种棒冰、每一种冰淇淋,有问题吗?」

「要单月份的,也要全年度的。」

「对!要我讲几遍?你白痴啊?原住民就是笨!」后面这句是故意说给林启蔚听的。林启蔚曾经为这事帮陈翰讨公道。

陈翰满腔怒火回座位。林启蔚过去安慰他:「晚上我陪你一起加班。」这话让陈翰心里稍微好过一点点。现在他最需要就是林启蔚支持。

有林启蔚帮忙,工作进行更快速。不到两小时就全部完成。第二天一进办公室,陈翰就把报表放在葛守正桌上。葛守正假装处理其它事情,看都没看,只是挥手叫陈翰走开。到了九点四十分,葛守正才拿起报表,看了一眼就走到陈翰座位旁,把报表摔在陈翰桌上:「这什么东西?」

陈翰心里一沉,葛守正果然存心找麻烦。陈翰压住怒气:「这是你昨天交代我做的。」

葛守正冷笑着:「走!跟我去见经理。」说着往徐经理办公室走去。陈翰心想,昨天下班前,所有五课同事都听到葛守正要什么数据。只要有人作证,他就不怕葛守正。他却没想到,葛守正之所以要到徐经理办公室谈,就是要避开五课同事,让陈翰百口莫辩。

第8章

见到徐经理,葛守正恶人先告状,说他交代陈翰整理火锅料资料,陈翰给的是冰品,还死不认错。「林启蔚认为我抢了他课长的位子,所以他们学长学弟联合对付我。这样我怎么做事?」葛守正先咬死这一点,林启蔚就没办法帮陈翰说话。至于五课其他同事,此时此刻不在场,事过境迁后碍于葛守正是驸马爷,理应没有人会强出头。

在徐经理眼里,陈翰和林启蔚一样可靠,他没有听信葛守正一面之词。此刻他必须先搞清楚实际状况。他看着陈翰:「怎么回事?」

陈翰心想可以找到人证,就不再忍气吞声:「我非常确定昨天课长跟我要的是冰品数据,五课同事可以作证。」

「你神经病啊?」葛守正冷笑着:「天气已经转凉了,马上就是火锅旺季,等一下开会要讨论的也是火锅料销售方针,我跟你要冰品数据做什么?」说着又转向徐经理:「你看到了吗?他就是这种态度。做错事还不承认!」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还没等徐经理答应,林启蔚就开门进来。「陈翰没做错,为什么要承认?」

葛守正看到林启蔚,一点也不意外。「你是他学长,当然帮他说话。我早说了,他们学长学弟联合起来对付我。」

「那这个呢?我还联合手机对付你呢!」林启蔚举起手机,轻轻一按,昨天下班前葛守正与陈翰那番对话一字不漏传了出来。原来林启蔚知道葛守正不怀好意,昨天陈翰大声说话向葛守正确认时,他就启动手机录音功能。虽然因为距离因素,录下来声音不大,但当时两人都把嗓门拉高了,所以还是能听出来。

徐经理看着葛守正:「怎么会这样?」葛守正没料到林启蔚会录音存证,脸色一下变白,说不出话来。徐经理持续盯着葛守正:「等一下开会怎么办?」

录音为证,错在葛守正。葛守正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翰把话接过去:「火锅料数据也有,等一下我可以把电子文件给经理,而且我们把Power Point也做好了。即使没有书面报表,还是可以做简报。」昨晚整理好冰品资料之后,陈翰心里还是不踏实。和林启蔚商量一下,把饮料以及火锅料数据也全部归纳整理,只是没打印出来。林启蔚进一步解释:「没印出纸本是因为不确定葛驸马爷到底要什么,我们不想浪费公司资源。」说完瞅了葛守正一眼。葛守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以对。

徐经理非常高兴,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好!你们马上把电子文件给我。马上!」徐经理心里有数,葛守正是故意找陈翰麻烦。过了这一关,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葛守正有李晓岚撑腰,徐经理也惹不起。最好办法是不要让林启蔚与陈翰留在五课。他开始盘算着是否该调整业务,让他们两人直接对他负责。徐经理很清楚林启蔚与陈翰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他不想失去这两个好帮手。

葛守正陷害陈翰不成,反而在徐经理面前留下把柄。纵然有李晓岚做靠山,他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不敢轻举妄动。每天在办公室与林启蔚、陈翰相对,心中说不出有多别扭,盘算着如何才能一招让敌人毙命。

一年容易又冬天,十二月到了,许进哲再度出现在万里企业,带来年历、桌历和行事历手册让林启蔚挑选。林启蔚正翻看着,陈翰拿着一份报表过来:「学长,这是最近三个月我们各项产品销售总数,你看一下。」

林启蔚仔细看了一遍:「天气转凉了,冰品销售量下降是正常的。但是三合一咖啡下降没什么道理。你给我一份更详细资料,我要各通路咖啡销售状况,看看是那个通路出问题。下班前可以给我吗?」

「没问题!」说着和林启蔚互相交换一个笑容才回座。

陈翰没留意许进哲,许进哲却注意到陈翰与林启蔚之间有一种暧昧。那是一种只有同性恋圈子才会敏感察觉的互动。他认识林启蔚三年,直到今天才确认这件事。许进哲脑筋一转,开始向林启蔚推销一种投资型保单。林启蔚听说过这种保单,但不清楚详情。许进哲和他约好隔天晚上见面,带详细资料给他看。

第二天晚上林启蔚在运动中心健身后,回万里企业和许进哲碰面。因为不是要加班,陈翰先行回家。许进哲果然带来许多资料,详细为林启蔚解说。一边说着,翻阅书面资料时,总是有意无意碰到林启蔚的手。一开始林启蔚不以为意,只当许进哲不小心。次数多了难免觉得不对,开始闪躲。许进哲发现林启蔚开始闪躲,干脆直接按住林启蔚的手。林启蔚很不高兴,但仍忍住没发脾气:「对不起,你这是做什么?」

许进哲也不拐弯抹角,大胆直说:「我喜欢你!」

林启蔚硬是将手抽出来:「如果我有什么举动让你误会,我很抱歉。但我希望你明白,那真的只是误会。」

「不是误会!我喜欢你很久了,但以前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昨天我看到你和同事之间互动,我确定你是。」

林启蔚自认在办公室很小心,没泄露什么,不明白许进哲怎么看出来。他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和许进哲讲清楚。「好!既然你发现了,我没必要再隐瞒。但你既然能看出来,表示你知道我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有对象了。你何必搅和进来?」

「因为我也看出来你们才刚开始。所以我相信我还有机会。」

「但是我对你没感觉啊!」

「不要急着排斥我。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林启蔚开始失去耐性,他不想为了这种无谓小事浪费时间。「抱歉!如果你不是来谈保险,我们可以就此打住吗?」他将所有书面数据收拾整齐,还给许进哲:「请你回去吧!」

许进哲颇为失望,盯着林启蔚半晌才收回资料:「我不会放弃的!」

圣诞夜对林启蔚而言没有特别意义,但陈翰是虔诚天主教徒,必然要去教会望弥撒。林启蔚左右没事,就跟去凑热闹。看到陈翰闭上眼睛认真祷告的模样,林启蔚觉得简直像无尾熊抱着尤加利树睡觉一样可爱。唱圣歌时,林启蔚也大声跟着唱:「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做完弥撒,走出教堂,台北夜晚依然热闹。台湾人信奉佛、道居多,却喜欢在圣诞夜办趴玩乐,处处欢乐气氛。但到底是冬天夜里,寒风刺骨。两人紧紧挨着漫步街道。陈翰问林启蔚:「你以前做过弥撒吗?」

「没有。我是拿香的。这是第一次。」

「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啊!我觉得很有趣。无尾熊好可爱!」林启蔚一不留神说出心里话。

陈翰完全不明白:「什么无尾熊?」

「喔!没有!」林启蔚临时编个谎话:「你们有个教友衣服上有无尾熊卡通图案。」

「你很坏!看到人家衣服上去了。是不是看到帅哥?」陈翰还不知道他这是在吃自己的醋。

林启蔚笑笑没分辩,只是拉着陈翰的手插进自己外套口袋。一会儿工夫,陈翰就觉得那只手很温暖。

过了圣诞节,转眼就是阳历除夕。十二月卅一日晚上,许多台北人跑到台北市政府前广场参加跨年晚会。林启蔚告诉家人要和同事一起跨年,实际上却和陈翰躲在七张公寓里。两人背靠背坐在地板上,一旁及膝高小折迭桌上放着热茶和小点心。CD音响播放着柔缓情歌。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静静听歌、喝茶、吃点心。

十二点整,外面响起鞭炮声。两人都没转头,同时说声:「新年快乐!」说完,林启蔚转过身,变成陈翰背靠在林启翰胸前。林启蔚双手环抱陈翰。陈翰原本个子就比林启蔚稍矮一些,坐姿又略微倾斜。这样一来,林启蔚下巴正好抵住陈翰头顶。陈翰轻声跟随CD音乐唱着歌。

「给你一条我的路

你是我一生不停的脚步

让我走出一片天空

让你尽情飞舞,放心的追逐

爱是漫长的旅途

梦有快乐、梦有痛苦

悲欢离合人间路,我可以缝缝补补」

陈翰有不输给职业歌手的好嗓子。美妙的歌声让林启蔚十分陶醉,忍不住跟着唱起来。唱着唱着,陈翰渐渐越躺越低,最后整个人平躺在地上。林启蔚伸直双脚,陈翰正好拿来当枕头。林启蔚轻轻撩拨陈翰头发,凝视这可爱的小孩。陈翰陶醉在幸福中,闭上双眼说:「你这么帅,为什么没有女朋友?」虽然两人在热恋中,陈翰始终有种不安全感。林启蔚太有魅力,让陈翰担心他随时可能会被抢走,尤其是被美女抢走。

林启蔚回答一派轻松:「就是因为太帅了,女孩子都不敢追我。」

这话让陈翰想起公司那些向他套情报的女同事,不由嘟着嘴:「才怪!」

「那你呢?我是不是你的初恋?」陈翰笑而不答。林启蔚一看就懂:「不说话代表心虚,我一定不是你的初恋!说!他是谁?」

陈翰考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是我们学校田径队短跑选手,跟我同一届。大三那年向我告白,我们交往了一年多。毕业前两个多月,他忽然说要跟我分手。」

「为什么?他不爱你了?」

「不是!他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有传宗接代压力。他们家很有钱,他大学还没毕业,家里已经帮他找好结婚对象。」

「是门当户对吧?」林启蔚感叹着:「你就同意分手?」

「不同意能怎么办?他提出分手之后一直躲着我,就连做重训都会刻意避开我,不跟我同一个时段。」陈翰很不愿意回想这段往事,只是觉得趁这机会对林启蔚说明白也好:「我查了他们班课表,在必修课去教室找他。他一看到我立刻走人,那堂课干脆不上。躲我躲成这样,我能怎么办?」顿了一下,慢慢坐起身子又说:「我发了十几二十通简讯给他,他一次都没回复我。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综合教室大楼偶然碰到。我跑上前拉住他。他很不高兴,以为我故意拦住他去路。他对我说,要我……」

说到这里,哽咽说不下去。林启蔚猜想那句话一定很伤人。他决定不让陈翰继续回想:「不要再说了。」

陈翰摇摇头:「你让我说完。」面对陈翰的坚持,林启蔚心想这样也好,或许可以让他从此打开心结,抛开那段阴影。林启蔚点点头,耐着性子等待。陈翰眼神有些茫然,他在痛苦挣扎着思考该如何告诉林启蔚,呼吸略微零乱。

窗外陆续传来零星鞭炮声,间或夹杂烟火声。屋里慢节奏流行歌曲从CD音响轻轻流出,衬得陈翰心跳越发显得不规律。他想起当时对方满脸鄙夷神情,像一把利刃狠狠穿透他的心脏。

第9章

(简体字版,画面往下拉有繁体字版)

林启蔚没催促陈翰,他知道这时候必须给陈翰足够时间,这是让他摆脱昔日阴影最佳时机。林启蔚拉过陈翰双手,包覆在自己双掌中,在寒夜里给他足够温暖。陈翰陷入深沉回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接着说:「他要我别再纠缠他,还叫我做人不要做到这么……这么下贱。」话没说完,眼睛已经红了。

听到「下贱」两个字,林启蔚彷佛脑门遭到重击。他无法理解,原本相爱的恋人怎么舍得用如此不堪字眼去伤害对方。林启蔚从陈翰眼中读出他心里沉沉的痛,可以想象当时他被伤得很重。林启蔚在陈翰额头亲了一下,左手揽着他,右手轻轻抚摸他的背,就像在哄小婴儿睡觉:「当时你一定很难熬吧?」

陈翰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心情还有些激动。林启蔚的安抚起了作用,陈翰沉默大约五分钟,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一丝苦笑:「我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幸好毕业不久就入伍了,在部队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

林启蔚仔细看着陈翰,眼睛泛红,但脸上没有泪水。是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吧?这是怎么样的心境?林启蔚温柔的说:「相信我,你绝对不是下贱,你只是用情太深。」

陈翰没答话,心湖中仍有残余涟漪静待抚平。林启蔚看了陈翰半晌,见他已恢复平静,确定他可以继续这个话题,才开口接着问:「你还好吧?」

「没事了。这件事压在心里好久,现在说出来,感觉舒服多了。」

「退伍之后呢?没再跟他联络?」

陈翰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神情:「退伍之后就找工作啊!再跟他联络有什么意义吗?」

林启蔚明白陈翰刚才心虚是怎么回事。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陈翰已经平静下来,也许这时候可以逗弄他,让他破涕为笑,彻底摆脱伤心往事。「找工作啊?这么巧就找到万里来了?」

「大企业嘛。」陈翰心虚更加明显。

「你是直接就到万里应征了?」

「要不然呢?」

「不是找着找着先找到周大伟那里去吗?」

陈翰大吃一惊,瞪大双眼看着林启蔚,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林启蔚贼贼笑着,笑得陈翰越发心虚,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躲进去。陈翰咬着牙骂:「周大伟!烂人!怎么可以出卖我?」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很烦!」说着飞快躲进洗手间。林启蔚跟过去敲门:「喂!你躲里面干吗?」

「谁躲了?我不能尿尿啊?」陈翰这一尿竟然五分钟还不出来,林启蔚感觉不对,该不会药下太猛,陈翰承受不了,在浴室自杀吧?林启蔚心头一惊,冲到浴室外死命敲门:「多劳!多劳!开门!」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林启蔚急了,边敲门边思考着如何把门撞开,浴室里传出陈翰声音:「你轻一点,要把门敲坏啊?」

不是自杀!林启蔚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单纯难为情,所以躲在里面不肯出来。林启蔚好气又好笑,轻轻敲门:「你倒是出来啊!」

「你很吵!」

知道没事,林启蔚又开始逗陈翰:「好了没有?你肾亏啊?」

「要你管?」

「我也要尿尿。你再不出来,我拆门了。我去拿铁锤!」

一会儿门开了,但只打开三分之一。陈翰依然站在洗手间里面不出来,大半身子藏在门板后,只露出一张脸。林启蔚在外面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好笑。陈翰因为害羞也笑了。两人以门坎为界,相视而笑,但是笑的原因不一样。

「你打算躲一辈吗?出来!」林启蔚伸手硬把陈翰拖出来:「我知道又怎么样?这证明你真的很爱我,很好啊!害羞什么?」

「好像我在追着你跑。」陈翰总觉得这很丢脸

「幸好你追着我跑,要不然我们现在怎么会在一起?不过呢,你追上我就别想甩掉我,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是你会甩掉我吧?」此刻他最怕就是林启蔚离他而去。他禁不起第二次伤害。

林启蔚紧搂着陈翰:「我怎么舍得甩掉你?」

「嫌我以前谈过恋爱。」

「那有什么关系?已经过去式了,你别再想他就好,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如果以前没有人追过你,岂不是表示我眼光很差,爱上一个没人要的。」

陈翰提出抗议:「什么没人要?很难听!」

「怕什么?没人要,我要啊!知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会跟你分手?」

陈翰摇摇头,一脸疑惑望着林启蔚。林启蔚柔情微笑:「因为上天故意把你们分开,这样你才会来到我身边。」

这话让陈翰很感动。这一刻他真觉得自己就是为了与林启蔚相爱才会来人世间走这一遭。林启蔚接着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像他那样伤害你。我会爱你一辈子!」说着在陈翰耳边吹气,他很喜欢这样逗弄这个学弟。

陈翰耳朵很痒,心里很甜,笑着抗议,伸手去挡:「不要这样啦!很痒!」林启蔚刚把陈翰的手拨掉,陈翰又再次伸手去挡。林启蔚干脆把陈翰拖到床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陈翰双手被压在腹部位置,林启蔚就在他两耳旁边轮流吹气。陈翰痒得受不了:「不要啦!你很幼稚!林启蔚!」

「唉呀!不叫学长,也不叫启蔚哥。连名带姓叫我林启蔚,你造反啊?」说着更用力吹气。陈翰忍了一会儿,忽然一股作气往上推。林启蔚没料到这招,冷不防被推开。陈翰反过来把林启蔚扑倒,林启蔚毕竟手劲大,很快又取得上风,压着陈翰。陈翰也不认输,一提膝正中林启蔚大腿。林启蔚痛得大叫:「啊!敢偷袭我?你死定了!」扑上去又把陈翰压倒。学长学弟就这样玩疯了。

新历年好过,农历年难熬。林启蔚家在台北,陈翰要回宜兰南澳泰雅部落。今年年假又特别长,前后九天,两人只能靠网络视讯排遣相思。到了第六天,林启蔚终于耐不住寂寞跑去宜兰找陈翰。两人约好在罗东车站碰面,陈翰骑机车载林启蔚到传统艺术中心玩。过年期间,每个游乐区都是人山人海,传统艺术中心也不例外。大庭广众下,两人不敢太亲密。这无所谓,只要能见面就很开心。

开心之后,还要再忍耐三天。林启蔚从不曾如此痛恨漫长年假。他第一次希望假期快点结束,早日开工,这样才能和陈翰朝夕相处。陈翰也是一样想法,恨不得明天就回公司上班。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林启蔚心烦。无论任何节日,许进哲都会传简讯祝他节日快乐。过年这几天,更是一日一简讯。问题在于许进哲没有其它行动,林启蔚根本没理由对他发火。

收假前一天,林启蔚吃过早餐就和陈翰透过视讯聊了一个多小时。林启蔚很认真的问:「想不想我?」

陈翰毫不犹豫:「不想!」

「为什么不想我?」

「为什么要想你?」

「你找死啊?」

「你咬我啊?」

「是啊!等你回台北,我咬遍你全身上下!」

陈翰听出来这是双关语,羞到说不出话来,低头猛笑。笑着笑着,还用双手遮住脸。这让林启蔚很不满意,郑重发出命令:「抬头!手放下!」陈翰乖乖听话照做,林启蔚这才满意:「这才对嘛!什么时候回台北?」

「今天晚上。到新店大概十点多。」

「这么晚?不想早点见到我?」

「难得回家一趟嘛!奶奶不让我走。」

「好吧!明天早点进公司喔!」

结束视讯后颇为无聊,林启蔚骑上机车压马路。过年是台北最冷清最安静的时候,因为少了外来人口。由于明天恢复上班,有些人提前回台北,街头又开始又那么一点点生气。

林启蔚以时速三十公里沿着上班的路闲晃,欣赏平日从不在意的街景。意外发现原来这里有家早餐店,原来对面有间饺子馆。一向匆匆而过,不曾注意。一时兴起,拐进一条没走过的巷子,在巷道中慢慢穿梭。忽听得好像有人叫他:「林先生!」林启蔚停下一看,顿时感到十分扫兴。许进哲站在路边对他微笑,林启蔚只好礼貌性和他打招呼。

许进哲走到林启蔚旁边。「林先生,你找我有事啊?」

这是那门子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你住这里,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打这里经过!林启蔚心里嘀咕着,脸上却依然保持微笑:「没有!我正好路过。」

「这样啊?我就住这上面。」许进哲指着旁边一栋公寓:「四楼。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赶时间呢!」

「喔!」许进哲非常失望:「那我不耽误你。有机会再约你喝咖啡。」

「再说吧!」林启蔚应了一声,随即催油门逃命似加速离去。原本好心情在这一刻全部消失。这让他更加期待明天,见到陈翰可以让他心情再度好起来。

年后上班头一天,营业部照例有个简单茶会。大家互道恭喜,喝茶聊天。林启蔚身边围绕一群女同事,陈翰只能远远看着。女同事把林启蔚围得水泄不通,幸亏林启蔚个子高,要不然陈翰连看都看不到他。陈翰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便发火,整个人闷闷不乐。林启蔚眼角余光瞄到陈翰,知道他不高兴,心里反而暗自得意:「吃醋吗?这下知道你男朋友很受欢迎了吧?你捡到宝要懂得珍惜,知道吗?」

女同事不仅围着林启蔚聊天,偶尔还找机会吃吃豆腐。「你这件衬衫看起来质料不错,那里买的?」说着顺手摸一下林启蔚胸口。「唉呀!我忘了戴手表,现在几点了?」顺理成章拉起林启蔚左手。所有动作都那么自然流畅,显然早已训练有素,不是一次两次。陈翰满怀醋意望着这群狗男女,极度痛恨那些女人如此无耻,公然对林启蔚性骚扰;更恨林启蔚这么不要脸,任人揩油不加制止。他心想:「姓林的,你该不会觉得很爽吧?」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陈翰早就展开大屠杀,让营业部尸横遍野。林启蔚一边应付女同事,一边观察陈翰,享受着陈翰嫉妒的表情。

茶会结束,回到五课,陈翰依旧绷着脸。林启蔚用计算机传私讯给陈翰:「还嘟嘴呢!可以吊三斤猪肉了!」

陈翰马上回复:「要你管!」

「打翻醋坛子?」

「怎样?不行啊?」

「行!中午吃饺子。」

林启蔚突如其来一句题外话让陈翰愣了一下,不解反问:「什么意思?」

「蘸醋啊!别浪费了!」

陈翰气得差点拿杯子砸过去。「你完了!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我决定三天不跟你说话。」

林启蔚愣了一下:「这么小气?」

「对!就是小气!」

「别这样嘛!请你喝奶茶行不行?」

陈翰笑了。他喜欢林启蔚这种求和语气。对方求和,就该他撒娇了:「不行!奶茶太便宜了,西堤牛排。」

林启蔚也笑了。抬头看见陈翰撒娇的笑容,这让林启蔚更想逗他,快速输入一句:「你抢劫啊?」

陈翰评估这次威胁可以成功,很笃定回答:「就是抢劫!三天不说话、西堤牛排,二选一。」

「三天不说话……」

「你敢?」

「那我一定会疯掉。所以决定西堤牛排!」其实他早就盼着今天和陈翰共度晚餐。

陈翰又笑了。从放年假第一天开始,他就期待今天可以和林启蔚有个晚餐约会。林启蔚迅速妥协让他很开心。林启蔚很快又丢来一个讯息:「下班之后你先过去,我晚十分钟出发。」

陈翰立刻回复:「成交!」

到了下班时,陈翰对林启蔚眨个眼就先离开。林启蔚晚了十分钟才开始整理东西,准备离开。林启蔚一走出万里企业就看到许进哲,眉头一皱,还来不及闪躲,许进哲已经看到他,很热情打招呼:「林先生!」随即快步上前:「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

林启蔚当场拒绝:「不用了!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你从没试过跟我交往,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林启蔚当初是因为朋友介绍才向许进哲买保险,和他并不热络,见他如此纠缠颇为不耐:「你明知道我已经有对象了。」

「我不介意,我认为……」

「我介意!」林启蔚斩钉截铁打断许进哲,完全不留余地:「我不想搞三角关系!」

「有什么关系呢?这圈子又没有法律,不是一夫一妻,何必这么认真?」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我对感情非常忠实。」

「很好啊!我没有要求你背叛陈翰,你跟他还是一对,我不要求名份。」

这话让林启蔚到不可思议。「这算什么?这圈子本来就没有名份,如果连忠诚也没有,那还剩下什么?一夜情吗?对不起!我没这兴趣。」

「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也不想搞一夜情。」许进哲脸上充满认真诚恳的样子:「我想跟你长长久久。」

「那陈翰呢?」

「他还是你的人。当他没空陪你的时候,让我来陪你,这样我就满足了。」

这种荒谬想法让林启蔚更加难以置信:「我说过我不搞三角关系,你听不懂吗?再说了,你不介意不代表陈翰也不介意。这对他是不公平的。」

「你要不要问问他?也许他肯?」

「他肯我也不肯!」林启蔚对许进哲完全失去耐性:「我没有这么饥渴,不至于身边时时刻刻都要有人陪着。我已经好话说尽,希望你明白,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来纠缠我!」

许进哲被林启蔚断然拒绝,心中由爱生恨。纵然得不到林启蔚的爱,也不能容得他与陈翰如此甜蜜。许进哲找了征信社跟踪林启蔚和陈翰,偷拍二人亲密照片,用匿名信分别寄到林家和陈家。

这些照片在林家引发巨大风暴!

第10章

林启蔚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爸、妈脸色铁青坐在客厅,大哥和大嫂分别坐在两老左右。林爸爸指着散放在桌上一堆照片:「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林启蔚拿起照片一看,心头立时凉了半截,吞一下口水,很困难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林启蔚思考片刻,找不到合适谎言,决定实话实说:「就像照片中那样。」

林爸爸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峻:「那是怎么样?」

纸包不住火,如果不想这段感情一辈子遮遮掩掩,不如就此把话说明。林启蔚想了想,打定主意:「我爱他,他也爱我。」

「荒唐!」林爸爸勃然大怒,起身痛骂:「两个男人,爱什么爱?你还要不要脸?」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做会让你们觉得很丢脸,但我就是爱他。」

「你在说什么呀?」林妈妈也开口了:「你怎么这么胡涂?世界上那有男人爱男人的道理?」

「很多啊!电视新闻报导你们也看过。」

这话一出口,就像引爆地雷。林大哥忙使眼色让林启蔚闭嘴,但已无法遏止林爸爸的怒火:「放屁!什么新闻?如果这是正常的,就不会成为新闻。成为新闻就表示这不正常!你也想上电视吗?也想成为新闻吗?还不够丢脸吗?」

「我没想过上电视,也不觉得丢脸。我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胡扯!」林爸爸火气更大,上前打了儿子两耳光,力气大到让林启蔚站都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准你喜欢男人!你们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能传宗接代吗?你还不认错?」

林启蔚语气淡定:「我喜欢他,这有什么错?」

「混蛋!」林爸爸转头告诉林大哥:「找根棍子给我!」

林大哥赶忙劝阻:「爸,不要啦!」

「什么不要?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不是啦!弟弟一时胡涂,我们好好劝他,他会明白的。」

「你不拿是不是?我自己去拿!」林爸爸怒气冲冲走了。林妈妈急忙上前劝儿子:「你看你,把你爸气成这样。你道歉认个错不就没事了吗?」

林启蔚十分坚定:「我没做错,为什么要认错?」

「你喜欢男人,难道是对的?」

「感情没有对错。只要对这份感情负责就是对的。」

林妈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

正说着,林爸爸拿了雨伞过来,对着林启蔚一阵痛打:「我让你喜欢男人!我让你喜欢男人!长大了,翅膀硬了,无法无天!」林妈妈舍不得儿子挨打,在一旁两头劝着:「别打了!儿子都这么大了,有话好好说嘛!打伤了怎么办?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不肯认错呢?」林大哥、大嫂也在一旁帮忙劝着,都无法让林爸爸住手,也不能让林启蔚低头认错。林爸爸边打边骂:「打伤怎么样?这种儿子打死算了!我就当没生过他!」

林启蔚一动不动任由父亲责打,甚至忍住不喊疼。林妈妈怕小儿子受伤,一面拉住丈夫,一面对大儿子喊:「带你弟弟进房间去!」林爸爸怒气未歇:「别拦我!我打死这混蛋!」

这边林妈妈和大嫂拦住林爸爸,另一边大哥拉着林启蔚进房。林大哥一进房就先上锁,然后拉着弟弟坐下:「你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连问三句不见回答,林大哥忍不住了:「你倒是说话呀!」房间外传来林爸爸怒吼声:「别拦着我!我今天就打死那混蛋!我没这种儿子!」

林启蔚低着头,彷佛事不关己:「你要我说什么?」

「你怎么会喜欢那个人?你条件这么好,我不相信你找不到好对象,怎么偏偏选了一个男人?」

林启蔚略微抬头,斜眼看着大哥:「哥,你为什么会跟大嫂结婚?」

「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我喜欢她啊!」

「你喜欢她什么?」

「我……」林大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现在说你的事,你扯到我身上干吗呢?」

「你先回答我,你喜欢大嫂什么?」

「就是喜欢嘛!你大嫂人很好啊!」

「大嫂人很好?是不是除了大嫂之外,你认识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的,所以你选她?」

「话不是这么说,不能说别的女人不好。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彼此看对眼就是了,这不是选择的问题。」

林启蔚抓住大哥话柄:「对啊!喜欢就是喜欢,这不是选择的问题。我没有选择谁,就是喜欢陈翰。我们彼此看对眼,有什么不对?」

林大哥语塞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但我跟你大嫂是一男一女,你们是两个男人!你们这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了?你觉得恶心吗?」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林大哥连忙否认:「不是恶心。我不歧视同性恋,你别给我乱扣罪名。可你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啊!」

林启蔚冷冷看着大哥:「同性恋可以,但不能是我的家人,是这样吗?你嘴巴说不歧视,实际上这跟歧视有什么两样?你还是不能坦然面对啊!」

林大哥没话说了。房里静默使客厅林爸爸话声格外清晰:「我怎么会有这种儿子?真是家门不幸!」林大哥沉默半晌才又开口:「爸气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林启蔚盯着大哥,很慎重问道:「你会不会支持我?」

「现在不是我的问题,爸妈那边……」

林启蔚打断大哥,语气更强:「你会不会支持我?」

林大哥起身,在房里来回走着:「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我只要一句话,你会不会支持我?」

面对弟弟坚决的态度,林大哥软化了:「我不是古板的人。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快乐,大哥当然支持你。问题是爸妈那边你能过关吗?」

林启蔚知道年轻人之间好沟通,所以他要先争取大哥认同。现在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只要你肯支持我,帮我敲敲边鼓,我有把握可以说服妈。等妈同意之后,她自然会帮我说服爸。」

「那好吧!不过爸正在气头上,你这几天别再惹他生气,低调点。」

林启蔚答应了。

客厅也安静下来,风暴似乎暂时平息。只是暂时,林启蔚明白,只是进入台风眼,台风还没离开。

陈翰那边也起了小风暴。幸运的是他家在宜兰,父母没有马上冲来台北,只是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陈翰勉强瞎编几句话先应付过去,但他心里有数,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能瞒多久算多久。

第二天进到办公室,同事看见林启蔚脸上的伤,纷纷过来关心。林启蔚编个车祸谎言搪塞过去。午休时,陈翰拉着林启蔚到天台:「你老实告诉我,真的是车祸吗?」

林启蔚料想许进哲不会只针对他一人,所以没打算对陈翰隐瞒这件事:「当然不是!我爸打的。」

陈翰闻言,立刻明白林家也收到照片了。看着林启蔚脸上的伤,陈翰一阵阵心疼:「很痛吧?」

林启蔚微笑着:「我挨打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你,就觉得没那么痛。」甜言蜜语在情人之间总是美好的,陈翰笑了。笑过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林启蔚担心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我爸昨晚打电话来,我骗他说朋友闹着玩。不知道他信不信?」

「如果他不信呢?」

「那他很快就会来台北。」

「如果他来台北呢?」

「那……」陈翰垂下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启蔚托着陈翰下巴。让他抬起头:「你后不后悔跟我在一起?」

陈翰斩钉截铁:「当然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一件事。」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嗯!」陈翰觉得很安心,只要有学长在,天大困难都能解决。「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林启蔚笑着把陈翰搂进怀里:「傻瓜!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要白头偕老。」

那天下午,林启蔚趁着外出和通路商谈公事之便,转到许进哲办公室。许进哲一手主导这件事,很容易就猜到林启蔚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很显然那些照片已经发挥作用。许进哲得意笑着:「我说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林启蔚淡淡一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

「我不是打算吓你,我就是要让你跟陈翰没好日子过。」

「你真是一个非常恶毒、非常卑鄙的人。」林启蔚责骂许进哲时,讲话声音竟没有丝毫火气。不懂中文的人会以为他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闲话家常的句子。

「好说!」许进哲越发得意:「我本来就不是圣人。我会嫉妒,我得不到的,陈翰也别想得到。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恨我,没关系。反正我目的达到了。」说着,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许进哲吐出一口烟,轻轻挥手将烟雾打散,带着嘲弄笑容看着林启蔚。

林启蔚冷冷看着许进哲种种挑衅动作,他并不动怒。「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而且我还要感谢你。」

许进哲不觉得感谢二字有什么讽刺,他认为林启蔚只是想逞口舌之能,在言语上扳回一城,可惜这于事无补。「哦?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帮我把这件事情公开了。如果我和陈翰想永远在一起,迟早要面对家人。但我还没想到要如何开口,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许进哲没料到此时此刻,林启蔚还能心平气和说出这样的话。他不能不佩服林启蔚这份气度,也更加相信自己的眼光,林启蔚确实值得他爱。「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你有把握可以说服家人,让他们接受陈翰?」

「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如果我家人不能接受陈翰,那么他们就更不可能接受你这么下流无耻的人。」

「无所谓!」许进哲笑得更开心:「你早就拒绝我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得到你,只是要拆散你和陈翰。我成功了!怎么样?你想骂我还是打我?」

「我今天来不是要骂你打你,只想证实是不是你做的。我不想冤枉无辜。」

「那你大可放心!就是我做的,一点不冤枉!」

「很好!你虽然卑鄙无耻,至少敢做敢当。」林启蔚右手握拳,在许进哲办公桌上重重敲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许进哲心头一震,但觉林启蔚这一拳像是敲在他胸口。

为了暂时不激怒父母,林启蔚连着几天都是一下班就回家,周末假日也不敢乱跑。他和陈翰只有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碰面。然而当着同事面前也不能表现太明白,两人不免觉得很闷。

吃过午饭,林启蔚晃到天台透气。一到天台,却见有两个熟人在那里。林启蔚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就看到李晓岚狠狠赏了葛守正一巴掌。林启蔚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颇为尴尬。李晓岚看见林启蔚,暂时压下怒气,一言不发离开天台下楼去。葛守正狠狠瞪了林启蔚一眼,彷佛刚才打他的是林启蔚。林启蔚被看得浑身不舒服,正想下楼,葛守正喊住他:「干嘛?追我未婚妻啊?」

林启蔚不想和他吵架,淡淡回了一句:「回五课,行吗?课长大人!」说完不等葛守正答话,转身就走。无缘无故惹一身腥,林启蔚觉得很呕,回到五课,脸色不太好看。陈翰察觉不对,上前关心:「怎么了?」

「扫到台风尾。」林启蔚感觉很无趣。

「什么意思?什么台风尾?」

正说着,葛守正也回来了。林启蔚打住不说,葛守正眼神依旧不怀好意飘过来。陈翰察言观色,猜想是葛守正让林启蔚受气。他原本对葛守正就没好感,看这光景更加厌恶。葛守正因为李晓岚的因素,对林启蔚始终心存芥蒂,陈翰拒绝职务调动也让他很不高兴。他一直将这对学长学弟当仇人看待。五课同仁都感觉到办公室气氛有些诡异,却不明所以。

下班前半小时,李晓岚传简讯给林启蔚,约他下班后在大安森林公园旁边一间咖啡厅见面。林启蔚收到简讯非常意外,不知道李晓岚有何用意。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跟她见个面也无妨,就答应了。

第11章

只不过一个星期没见,李晓岚明显瘦了。看到林启蔚,李晓岚紧绷双唇不说话,只是盯着林启蔚。林启蔚看出李晓岚正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这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着李晓岚或是回避她的眼神。

几分钟后李晓岚终于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开口:「他欺骗我!」虽然李晓岚没有明说,林启蔚也猜到「他」指的是葛守正。说意外也不算太意外,葛守正原本就不专情,但对象是李晓岚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而且是董事长亲生孙女,葛守正难道不怕丢掉锦绣前程?

林启蔚觉得自己的立场很难说什么,想了很久才问道:「你确定吗?也许是误会。」

「我确定,我亲眼看到他和那个女人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穿衣服。」林启蔚「喔!」了一声,捉奸在床,这就没错了。李晓岚又说:「他瞒着我偷吃,以为我不会知道。他没想到那间摩铁是我朋友开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晚上。我朋友说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来不及通知我。」李晓岚忍了几天才约林启蔚出来谈这件事,主要是面子放不下。如果不是今天中午被林启蔚撞见,她也提不起勇气告诉林启蔚。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分手!还没结婚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这结果早在林启蔚预料中,他曾劝过李晓岚,可惜当时李晓岚听不进去。事到如今,他只能以朋友身份关心李晓岚。「你找我来,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我是想……」李晓岚欲言又止,眼神透着些许心慌,但只是一闪而过。

「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可以做到,我一定帮你。」

「你还当我是朋友?」

「对啊!朋友始终是朋友。」

「那、那你、你是不是……」李晓岚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林启蔚耐心等了半天,李晓岚终于鼓起勇气:「你老实告诉我,我跟葛守正订婚之前,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这问题大出林启蔚意料之外,不明白李晓岚为何在此时提出这问题,但他还是坦诚回答:「是!以前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你。」

「那现在呢?」

林启蔚怔住了。李晓岚这话竟似有想再续前缘之意。林启蔚半天没搭腔,李晓岚不免有些哀怨:「很难回答吗?你还在生我的气?还是嫌弃我曾经跟别人交往过?」

「不是!都不是!只是我现在已经、」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已经有对象了。」

「我知道。是陈翰对吗?」

林启蔚再次惊讶。他和陈翰的事谈不上保密到家,至少许进哲已经察觉,但也不至于人尽皆知,怎么会传到李晓岚耳朵?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否认,林启蔚索性大方承认:「是!」

「你有没有想过,陈翰和你一样,都是男人。」

「不用想!如果我介意,打一开始就不会跟他交往。」

「你是在我跟葛守正订婚之后才开始和陈翰交往吧?也许当时你只是要填补心灵上的空虚,可是现在不一样……」

林启蔚毫不迟疑打断李晓岚:「现在我和陈翰是真心相爱。性别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李晓岚感到受挫,却不气馁,她认为林启蔚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事来得太突然。「没关系!我想你也需要时间想一想,我不会逼你一定要现在给我答案。」

「不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假如你需要我帮忙,我会尽力帮你。」林启蔚明知实话很伤人,但他不想让李晓岚有错误期待,只好把话说清楚:「但是感情的事不要再提。这辈子我认定陈翰是我的最爱,也是唯一的爱。」

李晓岚怔怔看着林启蔚,半天说不出话来。结果还是林启蔚打破沉默:「我送你回家吧!」

李晓岚住在仁爱路,距离大安森林公园不远,二人沿新生南路步行过去,一路静默无语。到达李晓岚所住豪宅楼下,李晓岚忽然又开口:「你跟陈翰的事,家里知道吗?他们赞成吗?」

这话正中要害,林启蔚一时答不上来。李晓岚心里有数,大多数父母都不会接受子女是同性恋,这是现实问题。「如果你跟我交往,你家里不但不会反对,而且会大力赞成吧?」

这是实话,林启蔚无法反驳。李晓岚终于找到着力点:「你曾经喜欢我,也就是说你不是真正的同性恋,算是双性恋吧?既然你可以选择,为什么偏要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呢?跟我交往,你可以得到什么?跟陈翰交往,你会失去什么?得失之间,答案很明显。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父母想吧?」李晓岚说完这话就转身上楼,留下林启蔚在原地发呆。

如果只是单纯在陈翰与李晓岚两人之间二选一,此时林启蔚会毫不犹豫选择陈翰。但这项选择背后还有家庭因素,这就让林启蔚不得不仔细思考。只要他选择李晓岚,父母阻力就可以迎刃而解。他可以不在乎社会异样眼光,却不能不考虑和爸妈的冲突。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个孝顺的儿子。

第二天,葛守正没进办公室,辞职讯息很快在公司到处流传。很多人不明白驸马爷为什么会忽然离开万里,有人猜想可能董事长对葛守正有更好安排。林启蔚是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之一,但他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件事,他有自己的事要烦恼。

陈翰不知道李晓岚昨晚和林启蔚见过面,听说葛守正离职,他非常开心,拉着林启蔚说:「课长又出缺了,这次该轮到你了吧?」林启蔚苦笑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把真相告诉陈翰吗?陈翰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午餐时间,林启蔚借口要赶一份数据分析,没跟陈翰一起吃饭。昨晚被李晓岚一说,他开始有些彷徨,不知该如何面对陈翰。十分钟后陈翰回来了,林启蔚吓一跳:「你今天吃饭怎么这么快?」

陈翰举高手中塑料袋:「我买便当,顺便帮你买一份。你没时间去吃,我就帮你买回来!」

「谢谢!」林启蔚笑着回答,心中却百转千折。陈翰如此体贴,这在李晓岚身上是看不到的。这样的爱,叫他如何取舍?面对陈翰,林启蔚有点心虚。

下午李晓岚经过营业部五课门口时,特地停下脚步往里看。只有林启蔚明白李晓岚真正用意,他却只能假装没看到,让视线在计算机屏幕、键盘与报表之间来回移动。其他人不明就里,以为她在看葛守正留下的课长座位。李晓岚没有停留很久,知道林启蔚在逃避她的眼光,很快就离开。对于林启蔚如此逃避,李晓岚没有不悦,反而很高兴,她知道这代表林启蔚心中正在挣扎。

李晓岚相信自己胜算远大于陈翰。抛开家世背景不谈,她是女人,而陈翰是男人,这一点她已占尽优势。同性恋会遭到社会排斥,父母大力反对,有谁会笨到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选择踩进地雷区?

此刻林启蔚就踩在地雷区。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尝试与妈妈沟通。林妈妈个性不像林爸爸那么易怒,慈母心态让林启蔚认为他必须先争取通过这一关。然而同性恋毕竟是大忌,即使林大哥从旁说好话,还是不能说服林妈妈。林启蔚好说歹说,林妈妈依然坚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传宗接代?」

「如果是为了传宗接代,有大哥嘛!」林启蔚眼角余光看着大哥,发现大哥正在瞪他。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你大哥。你也是男孩子,一样有责任。」

「那也行啊!有一种叫做人工授孕、代理孕母。只要肯花钱就行。」

「是啊!」林大哥帮着劝林妈妈:「你先不要排斥,先跟陈翰见一面再说。说不定你会觉得陈翰很可爱,你会很喜欢他呢?」

代理孕母的说法打动了林妈妈。既然事情有转圜余地,她也不想让儿子怨恨妈妈一辈子,勉为其难答应:「好吧!你安排一下,找个时间让我见见陈翰。」林妈妈心里盘算着,如果见面时陈翰犯了什么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反对,让儿子无话可说。

林启蔚想的却是:总算跨出第一步了!虽然还不知道林妈妈和陈翰见面会有什么后果,至少有机会说服林妈妈同意他们交往,这让林启蔚非常开心,立刻打电话给陈翰。陈翰听说林妈妈要见他,吓到心慌意乱,一个劲儿喊着:「我不要!我不要!」

林启蔚霸气回答:「没什么要不要!你想跟我交往,一定要过我妈这关。把这星期天空下来,就这样!」说着就挂上电话。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陈翰送上咖啡时,摆鬼脸给林启蔚看。林启蔚笑了。这学弟真是长不大啊!

午餐时在员工餐厅遇到李晓岚,林启蔚有点意外。李晓岚很少来员工餐厅吃饭,她根本是为林启蔚而来。往林启蔚对面坐下,李晓岚开门见山:「考虑得怎么样?」女追男已经是放下身段,何况自己家世背景这么好,李晓岚认为林启蔚应该毫不犹豫接受才对。

「这星期天我安排我妈跟陈翰见面。」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很明白。

已经到了要见家长的程度了吗?李晓岚像是心头被针扎了一下:「很好啊!你很有勇气。」李晓岚语带嘲讽:「如果你妈不喜欢陈翰呢?要不要安排你爸再看一次?」

林启蔚没说话。父母反对是他最难解的问题。他可以试着努力去争取,但不保证有好结果。李晓岚戳中林启蔚弱点,往前再加把劲:「我不明白,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偏要自讨苦吃?」

是啊!为什么偏要自讨苦吃?这两天林启蔚也几度这样问自己。如果和李晓岚交往,所有阻力都会消失,对自己前程也有莫大帮助。但是每逢他考虑这些问题时,脑中就会浮现陈翰身影,让他难以割舍。

或许这算是一种自虐吧?人总是喜欢自讨苦吃。林启蔚想起一件事:「你不是也一样吗?我警告过你,葛守正很花心。你还是决定跟他订婚。」

这回换成李晓岚被碰到伤口。李晓岚眼神中闪过一抹痛:「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放弃你,选择葛守正?」

本来林启蔚对这件事已经看淡了,此刻李晓岚提起,不禁又有些好奇。李晓岚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推到林启蔚面前。画面场景是万里企业茶水间,林启蔚搂着一个营业部三课女同事,女同事似乎在哭。林启蔚感到莫名其妙,根本不记得何时被拍了这么一张照片。「这什么?怎么回事?」

「你问我啊?我问你呢!你和女同事抱在一起,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林启蔚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我想到了。她曾经是葛守正女朋友之一,被葛守正甩了,很伤心。那天我看她在哭,就去安慰她。但我不明白是谁拍了这张照片,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不知道照片是谁拍的。」李晓岚把手机收进皮包:「我只知道是葛守正传给我的。」

林启蔚思前想后,渐渐理出头绪。初相识时,李晓岚对他印象不错,但身为万里企业大小姐,她必须慎选对象,尤其不能容许万里企业员工为了想攀裙带关系而跟她交往。因此一开始她总是约一大群人出来,趁机观察林启蔚。后来听说他对陈翰特别关照,李晓岚有所怀疑,开始单独约他出来,希望进一步确认两人关系。那时候林启蔚和李晓岚恋情依然似有若无,混沌不明。葛守正知道李晓岚身份,想追求她,所以故意拍下这张照片传给李晓岚,让李晓岚误以为林启蔚到处留情,盛怒之下转投葛守正怀抱。换言之,李晓岚之所以接受葛守正,主要是和林启蔚赌气。也因为这样,后来林启蔚向李晓岚提出警告时,尽管李晓岚也怀疑葛守正为人不端,却又认定林启蔚是出于嫉妒。

一张照片造成一个误会。一个误会毁了一段感情。

那又怎么样?人生不能重来。如果当初李晓岚选择相信林启蔚,或是至少向林启蔚求证,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模样。李晓岚后悔了,林启蔚犹豫了。

下班前,李晓岚到五课找林启蔚:「今晚可以陪我参加一场记者联谊会吗?如果记者问到一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或许你可以帮上忙。」

陈翰直觉有阴谋,抢着说话:「要我一起去吗?」

「不需要!」李晓岚快刀斩乱麻:「林启蔚跟我去就行了,你下班就好好休息吧!」

陈翰有点不安,他已经从林启蔚那里知道葛守正离开万里的原因。他感觉李晓岚在玩阴的。林启蔚只能用笑容安慰他,要他放心。

所谓记者联谊会其实只是几个记者私人活动,在一间平价酒吧喝酒聊天。为了拉拢记者,万里公关部经常派人出席类似聚会。林启蔚很快就发现他根本没必要来,这种场合没有任何记者会提出专业问题,最近万里也没有发生会让记者关心的话题。如果硬要说林启蔚来了对万里有什么帮助,那就是吸引几个女记者围在他身边闲聊哈拉。冲着这位帅哥,或许以后女记者在报导万里时,会调整一下分寸。

记者渐渐散去,李晓岚留到最后。林启蔚见酒吧里只剩一些不相关的人,心想任务应该结束了,探一下李晓岚的意思:「看样子应该没我的事。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李晓岚看了林启蔚几秒钟:「有汽车驾照吗?」

林启蔚点点头:「但是没车。」

李晓岚从皮包拿出车钥匙,交给林启蔚:「我可能喝多了,头有点晕。你送我回去。」

这要求近乎耍赖,但身为男人,林启蔚很难拒绝一个女士如此请求。李晓岚个性独立,大学毕业就搬到外面一个人住。李家财力雄厚,在仁爱路帮她买间豪宅轻而易举。林启蔚送李晓岚回家,还陪她上楼。进到屋里,李晓岚顺手按了墙壁上开关,点亮客厅天花板中央灯泡,没开日光灯。林启蔚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没别的事吧?我先走了。」

「这么急着走,上那儿去?」

「回刚才那间酒吧牵我的摩托车啊!」林启蔚有点不高兴,他摸不准李晓岚究竟想玩什么把戏。「要不我明天怎么上班?」

李晓岚露出委屈的表情:「你跟陈翰说话也会这么不耐烦吗?」

「陈翰不会这样烦我。」林启蔚能想到的,都是陈翰的体贴。

「我让你很烦吗?」

「李小姐,我明天还要上班。」林启蔚颇为无奈:「你是李家大小姐,我不是。我上下班要打卡的。」

李晓岚眼神透着点挑逗:「你不是李家大小姐,但是你可以让自己变成李家大女婿。」

林启蔚越是看着李晓岚,就越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位富家千金。他永远无法确定她的话有多少诚意。「能不能别再玩这种游戏?」

「游戏?你认为我在跟你玩游戏?」李晓岚自嘲的笑了笑:「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我抛弃一个女人的自尊倒追你,你却说我是在玩游戏?我有必要吗?玩游戏玩到一点尊严都没有。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相信我。你要我怎么做?」

李晓岚越说越难过,眼神中充满悲哀,颓然坐倒在沙发椅上,看起来楚楚可怜。她原本就是美女,这模样更让林启蔚兴起我见犹怜的感觉,不免有些心动。林启蔚坐到李晓岚身边,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她,李晓岚却把头靠在他怀中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把林启蔚哭傻了,顿时手足无措。李晓岚哭了一阵,抬头看着林启蔚:「我是不是很惹人厌?」

李晓岚泪眼汪汪,犹如梨花带雨。林启蔚看着心软:「不是!你很漂亮。」灯泡光线昏黄,映着李晓岚淡妆更显娇媚。一个流泪的女人,尤其还是个美女,会令男人很难抗拒。两人静静对望片刻,林启蔚终于忍不住靠上前,把嘴贴上李晓岚的脸。李晓岚闭上眼睛,任由林启蔚双唇在她脸上缓缓游走。当四唇贴在一起时,两人同时伸手搂住对方,疯狂拥吻。

两人曾经互相暗恋对方,却来不及表白就因为误会而让这段感情画下句点。绕了一大圈,李晓岚终于用眼泪攻势掳获林启蔚。李晓岚知道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再一步就有机会得到身边这个温柔帅气的男人。于是她纵容林启蔚在她身上放肆抚摸、狂吻。

第12章

虽然林启蔚一直很受女性欢迎,但他从不曾凭借这优势占女人便宜。这是他第一次和异性如此肌肤相亲。李晓岚双唇水润,皮肤柔嫩细致,加上恰到好处的淡淡脂粉味,让林启蔚目眩神迷无法克制,呼吸越来越零乱。此时此刻,他深深跌入无边无际粉红陷阱,无法自拔。

四周如此寂静,两人急促喘息声格外清晰。屋里光线暗黄柔美,催人昏昏欲睡。林启蔚仅存一丝意识沉沦欲海,完全失去思考自制能力。他伸手解开李晓岚上衣第一个扣子,李晓岚顺从没有抗拒。

两人耳鬓厮磨,浑然忘我。林启蔚慢慢解开李晓岚第二个扣子时,李晓岚一个重心不稳,上半身向后倒,完全躺平在沙发椅上。林启蔚身子自然跟着前倾趴下,压在李晓岚身上。

就这猛地一趴,林启蔚瞬间回过神来,立即松开李晓岚,坐直身子,双眼茫然没有焦点,重重喘息着。李晓岚见林启蔚忽然放开她,完全不能理解出了什么事,慢慢坐起来,一脸疑惑看着林启蔚。

李晓岚当然知道林启蔚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是因为想起陈翰。她不明白的是林启蔚有什么好犹豫的?异性恋远比同性恋更容易得到幸福,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她想岔了。林启蔚挣扎的原因不是性别,而是忠诚。他曾对陈翰许下承诺,会爱他一辈子。在爱情这条道路上,陈翰受过伤,林启蔚不想第二次伤害他。林启蔚完全不敢想象,假如他背叛这段感情,陈翰会怎么样?

电话铃声响起,是林启蔚的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者正是陈翰。林启蔚一时心虚,竟不敢接电话。李晓岚是聪明人,一看就明白。她冷冷望着林启蔚,语带讥讽:「接电话呀!为什么不接?告诉陈翰你有多爱他。为了他,你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为了他,你愿意一辈子躲在柜子里;为了他,你不惜跟父母翻脸。跟他说呀!」

字字句句狠狠刺痛林启蔚,挑动林启蔚每一根神经。强烈愤怒使得林启蔚几乎失去理智,想用脏话辱骂李晓岚,想甩她一巴掌,甚至想侵犯她,将所有情绪在她身上狠狠发泄。林启蔚盯着李晓岚,心中犹豫挣扎,迟迟无法决定该顺从欲望或是理性。李晓岚不曾见林启蔚如此恶狠狠神情,这一瞬间不由有些害怕。她开始质问自己是否玩过头了。

豪宅隔音设备极佳,路上车声完全被阻隔在窗外,屋内安静到有一种难以言喻诡异气氛。林启蔚感觉几乎要窒息。他连做几个深呼吸,呼吸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李晓岚耳根深处。林启蔚一咬下唇,硬是将内心欲望压下去。他怕自己再过一秒钟就会失控,连「再见」都没说,迅速起身离开,抛下李晓岚独自失声痛哭。

这回她是真的哭了。

林启蔚到了楼下,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又做个深呼吸,接通电话:「喂!宝贝怎么了?」

也许是那句「宝贝」让陈翰很开心,声音显得有点高亢:「你回家没?」陈翰却不知道,林启蔚这句宝贝包含多少心虚。

「还没。在路上。」

「喔!你在骑车啊?难怪刚才没接电话。那你小心骑车,我不跟你聊了。明天见!」

挂断电话,林启蔚再次做了深呼吸。陈翰太单纯,所以才会是这种反应吧?就在五分钟前,林启蔚差点背叛这个单纯的男孩,背叛自己的承诺。为了对陈翰的承诺,他选择一条艰困道路。然而左思右想,他还是不能确定这样选择究竟对不对。

这个地段多半是豪宅与办公大楼,这时刻颇为安静。林启蔚走在夜风中,慢慢整理思绪。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让妈妈和陈翰见面再说。已经约好的事,现在无缘无故取消并不妥当。也许妈妈这关根本过不了呢?林启蔚忽然有点希望妈妈坚决不答应,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和陈翰分手。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卑鄙,忍不住用力拍打额头:「林启蔚!你怎么可以这样?陈翰这么信任你,你竟然想背叛他,而且还想利用妈妈。你还有人性吗?」

陈翰虽然单纯,但并不笨。挂上电话之后,他有些担心,忍不住猜想:「怎么搞到这么晚?真的没问题吗?我相信启蔚哥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但李晓岚会耍什么手段呢?李晓岚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我怎么跟她竞争?」他把手机放在掌中,无意识把玩着,翻来覆去又转圈圈。

玩了一阵,滑开手机,看着手机桌面照片。还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张新照片。这张不是偷拍,是得到林启蔚同意,在陈翰住处拍的。当时一口气拍了三十几张,两人一张一张慢慢看、慢慢挑。最后挑出这张两人都极为满意的设为桌面。照片中人笑容灿烂,神采飞扬。陈翰每每看着照片,忍不住就吻下去。

此刻,看着照片,想起林启蔚的承诺。然而压力一桩一桩接连而来。陈翰忆起林启蔚被父亲痛打造成的伤痕,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退出这段三角恋。「这样启蔚哥就不必闹家庭革命了。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为他着想,成全他和李晓岚,这样才对吧?」想是这样想,一时间终究割舍不下。他决定掷硬币,如果是人头就和林启蔚分手。

拾圆硬币被抛向空中,落在左手掌心,右手迅速盖上。陈翰忐忑不安,在心中默念着:「十元!十元!十元!」右手挪开,露出左手那枚硬币。

人头!

陈翰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再一次,掷三次好了。三战两胜。」第二次果然掷出十元。他心情稍微缓和下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感情的事怎么可以让硬币来决定呢?我在干什么呀?」

他把硬币往书桌上扔,脑中一片混乱。转念一想,不如等星期天和林妈妈见过面再说。「说不定林妈妈坚决不同意,启蔚哥又无法反抗呢?那我和启蔚哥不分手也不行。但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我不是期待能跟启蔚哥长相厮守吗?启蔚哥承诺要和我一起面对,不是吗?」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应该勇敢面对,和林启蔚携手卫这份爱情,却又很没信心:「李晓岚搅和进来,启蔚哥对我的承诺还有效吗?启蔚哥的家人肯定选择李晓岚!」他将十元硬币立起来,右手姆指和左手食指轻轻一拨,硬币转起圈圈来。

这天晚上,陈翰彻夜失眠。

天亮了。陈翰怀着疲倦的心走进办公室。泡好咖啡送到林启蔚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挤出一声:「呃……」林启蔚默默接过咖啡,三秒钟之后才想到要回给陈翰一个笑容,干干笑着,自觉很虚伪。一整天两人之间莫名客套起来。

周日下午,林妈妈和林启蔚到达约好的咖啡厅时,陈翰已经在咖啡厅外等了很久。他刻意穿了件白衬衫,搭配蓝色半休闲式西装裤,看起来大方不失礼,又不会太拘谨。一看见林妈妈和林启蔚,他很规矩行个礼:「阿姨好!」

林妈妈有些惊讶。在她原本想象中,同性恋男人应该很娘娘腔。她仔细打量眼前这年轻人,个子比林启蔚稍微矮一点,也略瘦些,但看起来很健康。肤色略微偏黑,五官却很细致,眼眸深邃,是他脸上最好看的部份,笑容透着几分孩子气,但很阳光,没有丝毫娘娘腔感觉。撇开他与林启蔚的关系不谈,第一眼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林妈妈心想,如果不是同性恋,儿子眼光其实不差。假如自己有女儿,她不会反对女儿与眼前这年轻人交往。

三人进咖啡厅落座后,各自点好饮料,林妈妈开门见山问陈翰:「你很喜欢我们家启蔚?」

陈翰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心头一惊:「是!」

「为什么?你喜欢我儿子那一点?」

陈翰怕说错话,先清清喉咙稳定情绪:「我觉得我们很投缘,而且学长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你只是想找个人照顾你?」

林启蔚听逋话有玄机,连忙拦住妈妈:「妈!」

「我说错了吗?」林妈妈语气平和,不带怒气,却让两个年轻人竖起汗毛。

陈翰生性老实,难以招架,两句话就被问住:「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

「我、我……」

林启蔚见陈翰答不上来,立刻把话接过去:「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而且我们彼此很了解……」话没说完就被林妈妈打断:「我没问你。我想多了解他一点。你这么插嘴,我哪知道他怎么想?」林启蔚无奈,只好闭嘴。

林妈妈看出陈翰是老实人,如果不是要断绝他和儿子交往可能性,实在不忍心对他穷追猛打。「我们家不是豪门,也不是望族,你到底看上启蔚什么呢?」

陈翰看了林启蔚一眼:「我不在乎你们家背景,我就是喜欢启蔚哥。而且我家也不是名门望族。我觉得这样很好。」

「哦?」林妈妈顺势提出她很想知道的事:「你家还有什么人?」

「我奶奶、我爸爸、我妈妈、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家也住台北?」

「不是!我家在宜兰南澳。」

「南澳?」林妈妈看着陈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南澳是不是有很多原住民?」

林启蔚感觉话题不对,又想插嘴,被林妈妈拦住。林妈妈紧盯着陈翰,等他回答,陈翰不擅长说谎,也没打算说谎:「是!我是泰雅族。」

林妈妈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双眼怒瞪儿子:「你怎么没告诉我?」

林启蔚察觉妈妈神色不对,但此刻他绝不能退缩。「我不是刻意隐瞒,我没说是因为我认为不重要。」

「当然重要!你跟男人交往已经是大逆不道,竟然还找个原住民!」

陈翰感觉全身彷佛冻成冰块,他恨死种族歧视,却不敢对林妈妈发火。林启蔚还想试着跟妈妈沟通:「原住民又怎么样?原住民也是人啊!」

「不用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林妈妈起身往外走,林启蔚连忙追出去:「妈!你听我说!妈!」

陈翰呆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从幼时到念国中,都是和族人在一起,不曾感觉有什么不对。部落里虽然有少数汉人,大家也是和睦相处,没有发生过冲突。直到上了高中,和外界有更多接触,他忽然发现歧视无所不在。有时或许对方并非有意,但一声「蕃仔」就足以让他感到刺耳。他慢慢察觉原住民身份彷佛是一种原罪。只是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血统竟然成为感情绊脚石。

从他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是泰雅族人,这是无法选择的。陈翰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错呢?为什么必须忍受异样眼光?他用上牙咬住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心已碎成一片一片。

林启蔚在咖啡厅外拉住妈妈:「妈!你别这样,原住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要劝我!早知道他是泰雅族,我根本不会来。」

「泰雅族有什么不好?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不行!不要说同性恋,就算他是女人,只要是原住民,我就反对!」

「我不明白,难道我们家跟原住民有仇吗?」

「你还敢说?瞒着我偷偷跟原住民交往!那些人都是酒鬼,胸无大志,整天只知道喝酒。你跟那种人交往,只会越来越堕落。」

林启蔚觉得妈妈很不讲理,但又不敢明着指责她,只能试着委婉解释:「不是这样的。原住民也有很多人是好的。陈翰是我的助手,他好不好我最清楚。他工作非常认真,连我们经理都经常赞美他。」

「你喜欢他,当然觉得他什么都好。我不相信一个生蕃能好到那里去!」

生蕃这俩字让林启蔚倍觉刺耳。「你这是种族歧视?」

「什么种族歧视?」林妈妈火气更大:「你竟敢这样批评我?」

「难道不是吗?要不然你为什么一听到原住民就翻脸?」

「不是我要翻脸,而是你太不懂事。别说我反对,你爸也不会赞成。」

「妈!我们就事论事,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你说什么?」林妈妈有如火山爆发:「你说我不讲理?你竟然为了那个生蕃责怪妈妈不讲理?好啊!他那么好,你跟他在一起,不要回家了!你干脆跟他一起搬到南澳,一起去做蕃仔。你可以不要我这个妈妈,我也没你这个儿子!」说着,怒气冲冲离开。

林启蔚快步上前拦住林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啊!」

「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除非你跟他分手!」

林妈妈一个劲往前走。林启蔚挡在林妈妈面前,一路倒退试图解释:「妈!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陈翰他真的很好。他很善良,工作又认真。无论公事私事我们都合得来,我们之间……」不知不觉退到人行道边缘。林启蔚没留神,踉踉跄跄跌到马路上,脚步还没站稳,就见一辆汽车疾驶而来。

陈翰付了咖啡钱,非常沮丧走出咖啡厅,却见一辆汽车就要撞上林启蔚。陈翰惊呼:「启蔚哥!」直觉反应飞奔而上,推开林启蔚。汽车驾驶也察觉有状况,马上紧急煞车,但还是晚了一步,扎扎实实撞上陈翰。陈翰被撞倒在地,当下晕了过去,鲜血从伤口和嘴角流出来。

第13章

林启蔚被陈翰推开后,连退几步跌在地上。眼见陈翰被车撞倒,林启蔚立刻起身冲到陈翰身边:「多劳!你怎么样?多劳!你听见我说话吗?多劳!」陈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林启蔚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随即拿出手机拨打119。

救护车把林启蔚和陈翰送到医院。林启蔚只是皮肉伤,问题不大。陈翰照过X光之后,又被送进急诊室。林启蔚和林妈妈在急诊室外焦急等待。林启蔚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泪水一滴滴落下,他却毫无感觉,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宁愿此刻躺在病床上接受急救的人是自己。他已经认定这辈子要跟陈翰长相厮守,如果陈翰就这样离去,他无法想象往后日子里,自己要如何一个人走下去。

林妈妈对陈翰印象不差,只是不能接受他跟儿子交往。眼看他为了救林启蔚被撞伤,林妈妈心中也很不舍。见儿子如此魂不守舍,林妈妈既心疼又着急,不禁埋怨自己刚才太冲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家母子如坐针毡,期盼医生或护士快点出现,给他们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

两人苦候半个多小时,医生和护士终于从急诊室里走出来,林家母子赶紧上前了解状况。医生带来好消息:「初步检查他状况还不错。幸好撞击冲力不是很大,他身子也够硬。不过我建议最好住院观察两天,进一步检查比较保险。」

林启蔚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好的!谢谢医生。」随后林启蔚跟着护士办理住院手续,把陈翰转到单人病房。

知道陈翰伤势无碍,林家母子落下心中大石,又开始绕回原话题。林启蔚依然不放弃:「原住民没有好或是不好,好坏跟族群无关,那是个人问题。任何族群都有好人、坏人。我爱陈翰,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身家背景,不是他的部落族群。」

「不管怎么说,原住民就是原住民,这是事实,无法改变。」

「为什么要改变?他就是原住民,他就是泰雅族,那又怎么样呢?」

「那他就不能跟你交往!」

「说到底还是种族歧视嘛!」林启蔚实在不明白这种根深柢固的歧视究竟有什么道理:「西方人瞧不起我们黄种人,我们又瞧不起原住民,这算什么?你瞧不起陈翰是原住民,可刚才却是陈翰救了你儿子。如果你还是坚持认为原住民配不上你儿子,那我很想知道,原住民是不是也没有资格救你儿子?」

林妈妈有点心虚。在咖啡厅的时候她已经发现陈翰是好孩子。如果他不跟儿子谈恋爱,只是做朋友,她会非常乐意见到儿子有一个这么乖巧懂事的朋友。但她实在不能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而且对象是原住民。「我很感激他救了你,我们可以想办法报答他,这跟你们能不能交往是两回事。你不要把感激和爱情混为一谈。」

「我同意,感激和爱情不能混为一谈。但现在混为一谈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是因为感激才跟陈翰交往,而是陈翰因为爱我,所以拼了命来救我,你不能倒因为果。反过来说,」林启蔚走到病床边,弯下腰拉起陈翰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如果陈翰有什么危险,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救他。因为我真的爱他。跟他在一起,我很快乐。就像你年轻的时候和爸爸谈恋爱一样,你也会想跟爸爸白首偕老,不是吗?」当陈翰躺在急诊室病床上时,林启蔚心慌意乱彷佛世界末日。就在那一刻他完全确认自己的心意,他可以没有李晓岚,却不能失去陈翰。虽然李晓岚外貌和气质吸引他,但真正让他放心去爱的人是宝贝学弟。

面对林启蔚这种反应,林妈妈百感交集。她开始明白一件事,即使同性恋不容于世俗,父母极力反对,原住民是被瞧不起的弱势族群,但这种种阻力对林启蔚而言都不重要。儿子与陈翰的爱如此坚定,甚至可以用性命交换。如果连死亡都无法阻挡这份感情,还有什么能阻挡?她很可能无力将他们分开,而且是任何人都不能。最后那句话更令她无言以对。自己可以嫁给心爱的人,为什么要破坏儿子的幸福?陈翰愿意舍身救林启蔚,如果这不是真爱,什么才是真爱?林妈妈开始担心,如果坚持阻止这段恋情,母子感情说不定真的会走上决裂。她叹了一口气:「就算我不反对,你爸爸呢?他能同意吗?」

听见这话,林启蔚知道妈妈这关总算是通过了。「我相信爸迟早会明白,只是时间问题。」

「你不要指望我会帮忙说服你爸爸。」

「我知道,只要你不再反对就好。」林启蔚跪在妈妈面前,亲吻妈妈手背:「妈,谢谢你!」

林妈妈心中十分无奈,她绝不希望儿子走上这条路,偏偏事情发展完全超出她所预期,虽然不赞成,但也阻止不了。现在她只能祈祷儿子这决定是正确的。

林妈妈满怀感慨离开医院,病房只剩林启蔚与陈翰两人。

林启蔚静静守侯在病床边,此时此刻他最关心就是陈翰几时会醒过来,他想拥抱陈翰,亲吻陈翰,给他满满爱意。

三小时后,陈翰终于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很虚弱问道:「这是那里?」

看到陈翰醒来,林启蔚总算稍稍放心。「这里是医院,你放心,医生说你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陈翰努力思考,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启蔚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听到是自己救了心上人,陈翰开心的笑了。林启蔚由始至终一直紧握陈翰双手,这让陈翰很安心:「能不能扶我坐起来?」林启蔚答应一声,扶着陈翰坐起身,然后自己也在床沿坐下,和陈翰肩并肩。陈翰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吩咐林启蔚:「我受伤的事不要让我家里知道,我怕他们担心。」

「好,我不告诉他们。」

「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说不严重,但是最好住院观察两天,彻底检查。公司那边我会帮你请假,你安心休养。不过你的工作我要扛下来,白天可能没办法陪你。你放心,一下班我就会赶过来」

「没关系,公事要紧。」

「对我而言,你更要紧!」

有这句话就够了!即使受伤也值得。陈翰心满意足把头靠在林启蔚肩上,感觉好温暖。

林启蔚轻抚陈翰头发,柔声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不反对我们交往了。」

「真的?太好了!」陈翰喜出望外:「你怎么说服她的?」

「我没说服她。是你说服她。」

陈翰坐正身子,满脸疑惑看着林启蔚,林启蔚笑着往下说:「刚才你为了救我而受伤,我妈这才发现我们是真心相爱。」

原来如此!陈翰非常开心:「这次撞车真值得。」说着再次把头靠在林启蔚肩上。

「傻瓜!」林启蔚轻拍一下陈翰脑门:「不要说傻话!」林启蔚将陈翰拥入怀里,轻拍他的背。陈翰陶醉在满怀爱意中,迷迷糊糊竟又睡着。林启蔚在医院守着陈翰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离开,直奔公司。

林启蔚帮陈翰请了病假,消息很快传到公关部。上午十点,李晓岚出现在营业部五课,见到林启蔚劈头就问:「陈翰怎么了?」

林启蔚头也不抬,继续工作:「车祸。」

「怎么发生的?」

「为了救我。」

这是李晓岚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虽然不明白详细状况,但也没必要追问。这种事结果比过程重要。她叹口气:「这对我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我不是故意制造机会给他。」

李晓岚当然明白林启蔚不会故意制造车祸让陈翰救他。但发生这种事,无疑会将林启蔚推向陈翰身边,而她完全无能为力。

陈翰伤愈回公司上班,立刻敏感察觉到状况不寻常。李晓岚不到一天工夫来营业五课走了三趟。虽说各部门之间应该通力合作,但公关部与营业五课以往没有这么频繁互动。何况李晓岚是经理,有什么重要大事非得亲自出马不可?不能派人过来拿资料吗?陈翰不傻,他知道林启蔚曾经喜欢过李晓岚。李晓岚与葛守正已经分手,频频出现在营业五课,陈翰不得不绷紧神经。

当李晓岚第四次出现在营业五课时,陈翰马上提高警觉。李晓岚向林启蔚问起所有商品上个月在大卖场销售状况,不等林启蔚开口,陈翰第一时间接话:「我给你!你要纸本还是电子文件?」

李晓岚瞅了陈翰一眼,心里没好气,脸上笑容却很亲切:「你是林启蔚的助理吧?谢谢你!不过我需要最详细的数据,所以我还是找林先生拿比较好。」

「不对!通常最详细的数据都在助理手上,长官需要时,助理再呈上去。要不然凭什么做人家幕僚?」

「看不出来你工作很认真嘛!」这话摆明是讽刺。

陈翰假装听不懂,很认真回答:「谢谢大小姐夸奖。这是我应该做的。公司付我薪水,我就应该有所回报,何况我有一个这么好的长官。」

李晓岚故意挑语病:「如果你的长官不是林启蔚,你就不认真了吗?」

陈翰平时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这一刻为了卫爱情,忽然变得战斗力十足。他听出李晓岚话中有话,便顺势回答:「应该说如果我的长官不是学长,就不会注意到我有多么认真工作。千里马需要伯乐,非常需要。反过来说,伯乐也需要千里马。」

五课同仁听来,只觉得李大小姐在考核陈翰工作忠诚度,只有林启蔚明白这两人意在言外,一言一语都在为感情交锋。他夹在中间颇为尴尬,只好选择不说话。李晓岚却不肯放过林启蔚,非要他表态不可:「恭喜你!有个这么得力的助手,你工作起来应该是得心应手才对吧?我须不须要向公司建议,再提供你更多更高层资源呢?」

子弹果然打过来了。所谓「更多更高层资源」指的自然是李晓岚自己。既然躲不掉,那就接招吧!林启蔚笑着说:「有陈翰这么好的员工,是万里的福气,相信大小姐一定很高兴。我们学长学弟默契十足,只要别把我们拆开放在不同部门,让我们好好合作,一定对公司有所贡献。」

林启蔚之前一度考虑过要不要和李晓岚复合,同性谈恋爱实在太辛苦。但陈翰那场车祸不仅让林妈妈态度软化,也让林启蔚确定一件事,陈翰才是真正最爱他、也是自己真正深爱的人。经过那场车祸之后,无论任何事都不会再让林启蔚有所动摇。

李晓岚是聪明人,自然听懂这话意思,脸色一沉,转头对陈翰说:「麻烦你把资料email 给我。我希望当我回到座位时,已经收到你传过来的资料。」

「好的!马上处理!」陈翰确认学长在他和李晓岚之间做出选择,心中狂喜不已。陈翰兴奋溢于言表,笑容灿烂到让李晓岚恨不得一枪打死他。陈翰没有忽略李晓岚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恨意,但他毫不在意。只要能得到林启蔚的爱,天塌下来也可以当被子盖。

然而阻挡在林启蔚与陈翰之间不只李晓岚,还有许进哲。许进哲不会善罢干休看着这两人甜甜蜜蜜过日子。当他知道林家已经掀起风暴,而陈家暂时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就想办法打听到陈翰宜兰家里电话。许进哲打了一通电话给陈翰爸爸:「伯父,你不要问我是谁。我只想求你,别阻止我跟陈翰相爱,好吗?」然后立刻挂断电话。

陈翰爸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电话,首先就是打电话给陈翰问清楚。陈翰大吃一惊。林启蔚就坐在他对面,刚才没看到他打电话,这通电话是怎么回事?陈翰爸在电话那头怒吼,陈翰只好设法先安抚他:「爸!你别急。这礼拜六我会回家,到时候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

林启蔚见陈翰神色有异,关心问着:「怎么了?」

陈翰摇摇头:「晚上再跟你说。」

晚上在陈翰住处,两人聊起这件事。林启蔚觉得很奇怪:「我没打电话。我不可能没事去捅马蜂窝。」

「我知道不是你。你坐在我对面,有没有打电话我很清楚。可是到底谁这么无聊?」

林启蔚想到许进哲,这是唯一可能。「我猜应该就是寄照片那个人。」

「那是谁啊?我们跟他有仇吗?」陈翰想了想:「葛守正?」

「不是!他没必要这么做。而且寄照片时,葛守正还跟李晓岚在一起。」因为陈翰不认识许进哲,林启蔚不想说明。他不希望把这段恋情搞得更复杂。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最好陈翰永远不知道有许进哲这个人存在。他最关心是陈翰有什么打算。「你这礼拜要回家?」

「可能礼拜五一下班就回去。就算我不回去,我爸也会来台北找我。这次躲不掉了。」

「你要怎么跟你爸说?」

「还没想到。」陈翰满脸愁容:「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算一步!」

第14章

周五下班后,陈翰直奔火车站。他家和南澳火车站虽然有一小段距离,但不算太远。三层楼透天厝,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工具间。二楼两间大卧室,分别住着陈翰父母和老奶奶。三楼隔出三间较小的房间,陈翰三兄妹一人住一间。

看到陈翰回家,奶奶很开心,拉着孙子仔细端详半天:「瘦了!在台北一个人住,三餐都没好好吃哦?」陈翰爸铁青着脸没说话。奶奶是全家唯一不知道照片和电话的人,陈翰爸刻意隐瞒她。

陈翰简单吃过晚饭,洗完澡就蹭到奶奶房间,帮奶奶按摩肩膀。祖孙俩聊起陈翰在台北的生活。奶奶平日九点就睡了,今晚因为孙子难得回家,拖到十点多才上床。陈翰估计爸妈也睡了,蹑手蹑脚溜回三楼房间,锁门熄灯。

第二天,陈翰爸妈天没亮就出门。陈翰知道爸妈到鱼市场上工。平日中午就回家,今天因为市场假日有观光客,要到傍晚才会回来,所以他很放心起床。

说放心也不尽然,晚上爸妈回来时该怎么办?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吃过早餐,回到房间,陈翰思索着该如何应付,左思右想总想不出好办法。他正发愁,手机响了。陈翰瞄了一眼,画面显示是林启蔚打来的,陈翰急忙接听:「启蔚哥!」

电话那头传来林启蔚的声音:「你家隔壁是不是早餐店?对面是机车行?」

陈翰被问傻了:「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你是要开门让我上去呢?还是出来找我?」

陈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五秒钟才回神:「你?你在我家门口?」陈翰用最快速度冲下楼,打开大门,果然见到林启蔚站在门口。陈翰目瞪口呆,傻傻望着林启蔚。林启蔚见陈翰这神情,不由好笑:「怎么了?见鬼啊?」

「不是?你怎么?怎么会来?」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状况。这时候一定要在你身边支持你。」

陈翰又惊又喜,感动得差点要落泪。「可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

「很容易!公司人事部有你资料。我猜户籍地应该就是你家。」林启蔚探头往屋里看了一下:「你家人在吗?」

「只有我奶奶在。」

「那你……你跟他们说了吗?」

陈翰心情立刻往下沉:「还没。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事情到这地步,你认为瞒得住吗?你这次回来,不就是因为瞒不住,所以打算彻底解决吗?」

「是啊!是这样没错啦!」陈翰面有难色:「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我来说!」说着往屋里走去。

陈翰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启蔚哥!」

林启蔚不理会陈翰叫唤,一个径儿往里面走。进到屋里,见客厅坐一位老太太,想必就是陈翰的祖母,林启蔚很大方打招呼:「奶奶好!那鲁湾!」林启蔚记得陈翰曾经告诉他,「那鲁湾」是原住民万用语,打招呼问候感谢都可以用。

「那鲁湾!」老奶奶果然也如此回应,一边好奇打量眼前这位陌生帅哥:「请问你是?」

「我是多劳的同事,我叫林启蔚,」

奶奶眉开眼笑:「喔!多劳同事这么帅哦?」

陈翰有点不安,在一旁不知如何搭话,奶奶见他傻站着,笑着催他:「有客人来,快去倒水给人家喝啊!对了,冰箱有汽水,倒汽水给客人喝。」陈翰答应一声,往厨房走去。倒了汽水正要返回客厅,又觉得很不踏实,停在原地整理心情,左思右想,越想越担心,脚步就是跨不出去。正磨蹭着,忽听客厅传来奶奶笑声,不知林启蔚怎么把奶奶逗乐了。陈翰稍微定下心来,鼓起勇气走出去,却见林启蔚正帮奶奶按摩,奶奶闭着眼睛,看那神情似乎很享受。

林启蔚对陈翰抛出一个得意笑容。陈翰手指心口,告诉林启蔚他很紧张,林启蔚挥手要他放轻松。

陈翰吞一下口水:「学长,汽水。」

林启蔚接过来:「谢谢!」

老奶奶睁开眼睛:「你叫他什么?」

「学长啊!他是我大学学长。」

奶奶没念过书,完全不明白:「什么学长?」

「我们念同一间学校,他比我大,就是我学长。」

「喔!你们又同事,又同一间学校哦?那你们就很熟啦,关系很亲近。」

林启蔚看奶奶在兴头上,决定打铁趁热:「奶奶,我跟多劳这么熟,如果我想做多劳的男朋友,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陈翰没料到林启蔚竟然如此轻易冒出这句话,倒抽一口冷气,张大嘴等着听奶奶怎么回答。

奶奶一时没会意:「做朋友大家高兴就好,要什么资格?」

「我不是说普通朋友,我是说男朋友。我想做多劳的男朋友。」林启蔚说话时并没有停止帮奶奶按摩。大学时期打校际篮球比赛,每一场球赛结束后都要做收缩操,队友间还要互相按摩,以避免运动伤害,所以他对按摩很内行。

这回奶奶听清楚了:「男朋友哦?你不要开玩笑啦!我们多劳也是男的,你怎么做他男朋友?多劳有妹妹,你可以做他妹妹的男朋友。你这么帅,他妹妹一定会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啊!」说着,奶奶自己笑了起来。

「如果我想做多劳的男朋友,多劳也愿意,你会不会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奶奶想了半天:「没有什么好生气。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啊,男人怎么做男人的男朋友?」

陈翰在一旁始终没说话,但林启蔚和奶奶一问一答句句令他心惊,额头落下一颗又一颗豆大汗珠。林启蔚不死心,他想趁着陈翰父母不在家,先让奶奶投下同意票。「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做多劳的男朋友?」

「不是没有资格,是没有这样的事。如果男人跟男人可以在一起,你当然有资格。你比我们多劳帅很多呢!」

陈翰见林启蔚偷笑,忍不住向祖母抗议:「你怎么这么说?我很丑吗?」

奶奶轻轻拍拍陈翰手背:「不要乱讲话。你怎么会丑?你很帅,但是人家比你更帅。你学长做你男朋友,你占便宜。」

对话演变成这样,忽然有点好笑。陈翰和林启蔚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陈翰只好转移话题以便逃离现场:「奶奶,我学长今天来是要跟我讨论一些办公室的事情。我们现在去房间讨论喔。」

奶奶挥挥手:「你们去,我看电视。」

两人一进陈翰房间,林启蔚就憋不住大笑起来。陈翰二话不说,抓起枕头砸过去。林启蔚接住枕头,又笑了一阵才渐渐停止:「你奶奶好可爱。」

「还说呢!你那么明白讲出来,我差点被你吓死。」陈翰埋怨着:「现在怎么办?」

「我觉得你奶奶那边问题不大。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是老大?不像。」自从相识以来,林启蔚一直觉得陈翰很孩子气,而且单纯的可爱,完全没有老大风范。

「怎么不像?」

林启蔚没有心情嘲笑陈翰:「算了!你们兄弟姐妹感情好吗?」

「很好啊!你的意思是要我先争取弟弟妹妹支持?」

「对!就是那样!我就是先争取我大哥支持,我大哥才帮忙说服我妈跟你见面。你认为他们会接受吗?」

陈翰想了想:「不知道。没聊过这话题。」

正说着,听见有人敲门。陈翰全身立刻绷紧:「谁?」

门外传来女性声音:「大哥!是我啦!」

陈翰松一口气,开门让妹妹进来。「什么事?」

「没事!我觉得奶奶说谎,所以过来看看。」

「奶奶说谎?说什么?」

「她说有帅哥来找你,我不相信。你这种人怎么会有帅哥朋友?」说着,转头望向林启蔚。林启蔚挥手和她打招呼:「嗨!」陈翰妹妹一看就傻住了。事实上除了奶奶之外,陈家人都看过许进哲寄来的照片。陈翰妹妹第一印象就觉得照片中人很帅。刚才听说有人来找大哥,直觉猜到可能是照片中的帅哥,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看。一看才发现本人比照片中更帅。

林启蔚试图打破尴尬气氛:「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长这么丑,害你吓到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是这样!你很帅!」看到如此高标准帅哥,陈翰妹妹脸上露出羞涩表情。陈翰忍不住念了句:「花痴啊你?」

「你才花痴呢!」陈翰妹妹反驳着,眼睛仍不由自主看着林启蔚:「哥,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样?」

陈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启蔚把话题接过去:「如果是真的,你认为我够不够资格跟你大哥在一起?」

「太够了!你比我大哥帅多了!是他不够资格跟你在一起。」这是陈翰今天第二次受到伤害,他正想发作,妹妹又说:「但是太可惜了,你为什么喜欢我大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我是说那个、啊……」

陈翰见妹妹说不下去,心里有数,没好气帮她接着往下说:「为什么不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做你男朋友?是吗?」

「我没说。是你自己瞎猜。」害羞的笑容却证实一切。这反应让林启蔚觉得有谱:「你支不支持我跟你大哥在一起?」

「这个吗?为什么好男人不是已婚就是gay?真的是这样吗?」陈翰妹妹叹口气:「唉!好吧!退而求其次,你可以当我姐夫也不错。」

陈翰白眼一翻:「什么姐夫?是大嫂!」

「屁啦!人家明明就比你man!」

「我很娘吗?」

「看你跟谁比?跟他比,是的!」

陈翰一整天大挫败,幸运的是得到妹妹支持,而且远比他预期容易。但是他明白,这只是往前跨出一小步而已,更大困难在后面。陈翰妹妹又给了一个好消息:「那天看到照片之后,我跟二哥聊了一下,他认为没什么大不了。」这让陈翰颇为振奋:「意思是他会支持我?」

「我跟二哥没问题,问题是爸跟妈。」

这才是大问题!陈翰原本的好心情又没了。林启蔚想了想:「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等你爸妈回来,我试试求他们同意。」

「不好!」陈翰坚决反对:「你不清楚我爸妈什么个性,万一话不投机怎么办?我爸不像奶奶那么好说话。要不这样,今天你先别跟我爸妈碰面,我们兄弟几个人商量一下,看怎么办比较好,你明天再过来。」

「这样也好。」陈翰妹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神色:「不过我能不能先要求一个奖赏?」

陈翰声音一沉:「你想趁机勒索我?」

「很难听!什么叫勒索?是请求。再说了,你给的我还不稀罕呢!」

林启蔚心想,你大哥给的不稀罕,那是冲着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陈翰妹妹又露出害羞的表情:「能不能……」欲言又止。林启蔚给了一个鼓励眼神,她终于开口:「能不能拥抱一下?」

林启蔚笑了。他心里想,这时候别说拥抱,要我亲你脸颊也成啊!上前大大方方给了一个亲密拥抱。陈翰妹妹笑得拢不上嘴,眼角余光瞄见大哥恨恨瞪她一眼。

林启蔚来得匆忙,没事先找好住宿。陈翰陪他在镇上找了间旅舍。办好住宿登记,陈翰又陪他上楼进房间。两人对坐相望,沉默无语。

陈翰走到窗边,看着马路发呆。小镇不比台北市,虽然这家旅舍所在已算是镇上比较热闹地区,但即使大白天也不会有太多车辆、行人经过。这时候人潮都在车站和渔港。陈翰心里就像沉静道路般空虚。上午十点,太阳依然有点斜射。阳光照进房里,窗棂在陈翰身上映出一道一道阴影。

林启蔚走到陈翰身后,双手环抱他的腰:「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如果我爸妈不答应怎么办?」

「那我就跪下求他们,求到他们答应为止。」林启蔚这么说表示他也没谱,陈翰不禁忧心忡忡。

陈家三兄妹还来不及商量出什么结果,事情就爆发了。

第15章

傍晚陈翰爸、陈翰妈回家,听奶奶说有个帅哥来找陈翰,当下心里有数。为了不惊动奶奶,吃过晚饭后,陈翰妈拉着陈翰帮忙做家事,要他洗碗、扫地,让他没机会躲在奶奶保护伞下。晚上九点,陈翰爸亲自陪着奶奶上二楼回房睡觉。一切妥当,夫妻俩才把陈翰叫到客厅,陈翰爸劈头就问:「人都找到家里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船已到桥头,直不直却还是未知数,横竖瞒不住,陈翰不再闪躲:「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而且非常确定。」

陈翰爸铁青着脸,陈翰妈急忙帮着劝儿子:「喜欢跟爱不一样。你喜欢他,要做朋友没关系,我们不反对,但是……」

陈翰打断妈妈的话:「我们不只是朋友,是谈恋爱。」

陈翰爸火气上来:「不可能!我不答应!」陈翰妈急忙示意他小声点,别把奶奶吵醒。陈翰弟弟、妹妹已经察觉客厅骚动,陆续下楼来,正好看见陈翰低着头说:「我知道你们不会答应。」

「你知道还这样做?」陈翰爸满脸怒气:「那个谁?你那什么同事,现在人在南澳是吗?叫他马上过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我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陈翰有点为难,怕林启蔚来了跟爸爸发生冲突。「这么晚了,不好吧?」

「晚什么?反正迟早要解决。叫他过来!」

陈翰无奈,骑机车去旅舍把林启蔚接过来。林启蔚进门后,很有礼貌跟陈家人打招呼。陈翰爸满怀怒气看着林启蔚:「你跟我儿子是怎么回事?」

摆明要摊牌了,林启蔚挺着胸膛有话直说:「我喜欢多劳,多劳也喜欢我。我们彼此相爱。」陈翰妈妈听见「多劳」两字非常惊讶,没想到林启蔚会称呼陈翰原住民名字。

陈翰爸没想这么多,只是对儿子搞同性恋非常生气,怒吼着:「你们这是不道德的!圣经说不可以!两个男人不可以爱来爱去!」

陈翰低声回呛:「圣经没说,是神父说的。」

陈翰爸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陈翰还没开口,林启蔚抢先答话:「伯父,你相信圣经?」

「废话!我当然相信圣经。」

「你相信上帝?」

「废话!当然信上帝!」

「你相信耶稣?」

「废话!」

「你相信神爱世人?」

「废话!」

「你相信耶稣爱他的子民?」

「废话!」

林启蔚问话一句比一句更快,陈翰爸回答一次比一次大声。

「你爱耶稣?」

「废话!」

「耶稣也爱你?」

「废话!」

「你和耶稣都是男人?」

「废话!」

「那为什么你可以爱耶稣、耶稣也可以爱你?你们都是男人啊!」

陈翰爸忽然被问倒,当下傻住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没料到林启蔚前面说了一大堆看似废话,竟是为了设陷阱让他往下跳。他明知林启蔚这话有语病,近乎强词夺理,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不只陈翰爸傻眼,其他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瞬间变得非常安静。

林启蔚下了一步险棋。他知道原住民多半不是基督徒就是信奉天主教。陈翰是天主教徒,陈翰爸应该也错不了,所以事先想好这套说词。但他不敢确定这步棋究竟可以让陈翰爸态度软化,或是适得其反更加激怒他。如果不是实在无计可施,他也不敢这么大胆。此刻就看陈翰爸如何回应。所有人一起看着陈翰爸,都在等他开口。没有人发现奶奶已经被吵醒,悄悄出现在二楼楼梯口,居高临下看着客厅所发生的一切。

过了很久,陈翰爸终于开口,语气缓和许多:「那不一样!我跟耶稣没有要结婚。」

「我跟陈翰也没有要结婚。虽然我们很想结婚,可惜法律不承认。但我们彼此真心相爱,希望可以一起过日子,一起相互扶持到老。」

陈翰爸慢慢理出一点反驳头绪:「你也不能这样说。耶稣那是博爱,他爱世上每一个人。为了世人,他甘愿被钉在十字架上。你的爱没有这么伟大。」

「我承认我的爱没有这么伟大。耶稣博爱,但是我只爱多劳一个人,除了多劳,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人。我对多劳是真心的。我们两人的爱情就像你和伯母一样,不伟大却真心真意。如果伯父觉得有必要的话,」林启蔚停顿了一下:「为了证明我对多劳的爱,我也愿意被钉在十字架上。」

陈翰爸一皱眉:「乱讲话!我怎么可能把你钉在十字架上?」

「那要怎样,伯父才愿意相信我是真心爱多劳,会一辈子疼爱他?」

陈翰爸盯着林启蔚看了半晌,忽然起身:「你等一等。」说着往工具间走去。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不安气氛。陈翰妹妹拉拉陈翰弟弟袖子,陈翰弟弟示意她闭嘴。

一会儿陈翰爸回来,手上多了三样东西:一把铁锤、一块木板、一个铁盒。陈翰爸把木板放在桌上,要林启蔚把一只手掌放在木板上。林启蔚不明白这是何用意,只能照做,将右手手掌放在木板上。陈翰爸打开铁盒,里面装满长短粗细不一的铁钉。

陈翰猜到父亲的想法,瞬间苍白了脸:「爸!你想做什么?」

陈翰爸看了儿子一眼:「我不能把他钉上十字架,我看他敢不敢让我把他这只手钉在木板上?」

所有人都听傻了。陈翰和弟弟、妹妹齐声惊呼:「爸!」陈翰妈声音有点颤抖:「这样、这样不好吧?」陈翰弟弟忙劝阻:「闹出人命怎么办?」陈翰妹妹附和着:「对啊!爸你太夸张了。」

陈翰爸很坚持:「不会出人命,最多就是他这只手完蛋了。」说着拿起一根铁钉放在林启蔚右手心中央:「如果你敢让我钉,我就相信你。」

这赌注太大了,林启蔚一时难以接受。他看看陈翰爸,又看看陈翰。陈翰爸一旁催着:「怎样?你可以放弃没关系。」

林启蔚看着陈翰爸坚决的表情,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他想起陈翰曾经为了救他而出车祸,此刻换他上战场。林启蔚一咬牙:「好!我让你钉。来吧!」陈翰大叫:「不要!」林启蔚不理会陈翰,继续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能不能换成左手?我要留着右手工作、赚钱,不能让多劳以后跟着我吃苦受罪。」这一刻林启蔚心里所想的竟然是这件事,让陈翰更加心疼。

陈翰整个心揪成一团,急得都快哭了,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爸爸:「爸,我求你,不要这样。」弟弟妹妹也在一旁帮忙劝,陈翰爸却不为所动,只答应让林启蔚换成左手。

陈翰妈不赞成儿子和林启蔚交往,但也不希望丈夫用这种方式解决:「他也是他爸妈的孩子。如果你把他这只手弄残废了,他爸妈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家的事。现在我要保护我儿子不要学坏。」陈翰爸两眼紧盯林启蔚:「我不逼你,我让你自己选。你要我儿子,还是要这只手?如果你选多劳,就让我钉你的手;如果你选择要这只手,以后就不要再纠缠多劳。」

林启蔚毫不迟疑:「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多劳更重要。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失去这只手。如果你一定要我选,我选择多劳。」这话说完,有两个人当场掉下眼泪,一个是陈翰妹妹,还一个是陈翰妈。陈翰妈依然无法理解同性恋,但她已经完全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确确实实深深爱着她儿子,甚至可能比她和丈夫之间的爱更深。

陈翰泪水在眼中打转,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这一刻他必须坚强才能挺过这场风暴。「我不要!我不要你受这么大伤害。如果、如果我们相爱要付出这么大代价,要让你这么辛苦,我宁愿跟你分手。我不要你、你这样、这样、我、我不要……」话没说完,已经哽咽说不下去。

陈翰爸看着儿子:「如果你决定跟他分开,我就不钉他的手。」

陈翰一咬牙:「我答应你,我跟他分手。」陈翰此刻唯一想到就是保护心爱的学长。林启蔚自然明白,但成败在此一举,他不愿意退缩:「我绝对不会跟多劳分开!」林启蔚提高量,斩钉截铁。

陈翰爸有点讶异,林启蔚竟如此坚持。「好!那我要钉了!」

「等一下!如果一定要这样,」陈翰把自己右手掌迭在林启蔚左手掌上面:「连我的手一起钉。」这举动着实吓到所有人。

陈翰妈惊呼:「你疯了?」

陈翰神情坚决:「既然我们真心相爱,就应该有难同当。」

林启蔚微笑着拨开陈翰的手。这只手会帮他泡咖啡,帮他夹菜,协助他处理公事,还会在他酒醉时扶他上床。这只手有林启蔚生命中无可取代的美好记忆。他一定要全力保护这只手以及这只手的主人。林启蔚看着陈翰,神情专注认真:「你爸要考验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说过我会保护你,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今天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承担。我要证明我真的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这段话让陈翰妈的心揪成一团。眼前这初次见面的男人究竟抱持什么样的决心来到南澳?他与自己儿子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自己的丈夫是否也愿意为她冒着废掉一只手的危险?

陈翰泪水再也憋不住。「不行!我不答应!」陈翰又想把手迭上去,但这回陈翰妈已有防备,牢牢抱住儿子。陈翰急得大喊:「妈!你放开我!放开我啦!」陈翰爸左手将铁钉立在林启蔚掌心,右手高高举起铁锤:「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再选。」

「不用想。我选多劳!你钉吧!」

「好!」陈翰爸话音刚落,右手猛力挥下。

第16章

在众人惊呼声中,这一锤没有敲在铁钉上,也没有敲在林启蔚手上,而是落在木板边缘。陈翰爸重重喘了一口气:「我不喜欢我儿子跟你在一起,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但是我很佩服你。为了多劳,你真的可以不顾一切。」转头看着陈翰妈:「他有这种决心,谁都挡不住,连铁钉、铁锤都挡不住。你说呢?」

陈翰妈心意早就软化了。虽然无法理解同性恋,但她相信这个男人一定可以带给儿子幸福快乐。「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就成全他们吧!」

陈翰爸将铁钉放回铁盒:「很晚了,大家都累了,早点睡。」说着拿起所有东西往工具间走去,放妥东西就跟着陈翰妈一起上楼回房。

此时奶奶也已默默回到房间。楼下没有任何人发现奶奶目睹全部过程。

事情转变大出众人意料。陈翰弟弟对林启蔚竖起大姆指。陈翰妹妹抱住林启蔚,用仍在颤抖的声音大喊:「你是神!」等弟弟妹妹各自回房后,陈翰打算送林启蔚去旅舍,林启蔚拒绝了,要陈翰早点睡。陈翰坚持要送:「没看到你安全回旅舍,我不放心。」

「到了旅舍,我又要送你回家,送来送去,还要不要睡?」

「你不要送我回家就好了。」

「那我也不放心啊!」

「这样啊?要不然……」话说到一半打住,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林启蔚会意,附在陈翰耳边轻声说:「要不然我不去旅舍,今晚跟你睡。」陈翰正是这样想,但林启蔚明白说出来,倒让陈翰感到难为情,笑着骂:「你很烦!」

两人进了陈翰卧室,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惊喜交集,毫无睡意。陈翰埋怨着:「差点被你吓死。」

「吓什么?应该害怕的人好像是我才对吧?」

「你还说?我爸说要钉,你就真的让他钉啊?」

「对啊!我盘算过,如果你爸下不了手,我就赚到了。」

「如果我爸真钉下去呢?」

「那他就要遵守承诺,不能阻止我们交往。」

「说的轻松,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陈翰余悸犹存:「万一你这手残废了怎么办?」

「不会啦!就是痛一阵子,好好调理很快就康复了。记不记得上次你为了救我而出车祸的事?」

「当然记得。」

「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一只手算什么呢?我如果真的残废,」伸手拨弄陈翰头发:「一只手换一个完整的你,怎么算都值。我还是赚啊!」

这话让陈翰甜到心坎里,笑着问:「你是不是认为我爸一定下不了手?」

「是!你这么善良,不可能有一个凶残的爸爸。」林启蔚语气笃定:「我猜他只是想吓吓我,让我知难而退。我相信你们全家人一定都和你一样善良可爱。因为你,我才这么有信心。」

陈翰既感动又开心,把头枕在林启蔚胸口。两人絮絮叨叨闲聊,过了夜里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仅管睡得晚,第二天却不到六点就醒了。漱洗后,在隔壁吃了早餐,陈翰陪林启蔚到旅舍退房,把行李拿到陈翰房间。说是行李,其实也就一个背包。林启蔚难得来一趟,陈翰打算带他去玩玩。

经过二楼时,奶奶叫住他们,要林启蔚进房说话。陈翰想跟进去,却被奶奶拦住,要他到楼下等。林启蔚进房后,奶奶关上房门,招呼他坐下。奶奶从床头柜拿出一个珠宝盒,打开盒盖取出一条用珠子和贝壳串成的项链:「这条链子不值钱,但是对我很重要。这是多劳的爷爷年轻时送我的,他自己做的。本来我打算等多劳结婚时送给他老婆。现在我就送给你。」

林启蔚大吃一惊,奶奶怎么会知道他和陈翰的关系?他接过项链,满脸尽是疑惑。奶奶接着说:「昨天晚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原来如此!面对陈翰奶奶,林启蔚有点心虚,彷佛偷走她最宝贵的物品:「奶奶,我……」

奶奶摆摆手:「我老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做多劳的男朋友。但是我看的出来,你很喜欢多劳,多劳也很喜欢你。」

说到这,林启蔚可以毫不心虚:「是,奶奶!我真的很爱他。」

「真的不一样了。我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这种事,没有男人爱男人。」奶奶缓了缓,微微一笑:「但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手机,没有计算机。」

奶奶奇特的比喻让林启蔚忍不住笑了。奶奶拉着林启蔚双手:「我年纪这么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只希望我的孙子可以永远很健康、很快乐。你能不能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多劳,不要让他受到任何委屈?」

这不仅是把陈翰终身幸福托付给林启蔚,同时也托付了老奶奶对孙子无限疼爱。奶奶的世界里没有同性恋这回事,她也无法理解,她只知道孙子和林启蔚在一起很快乐,而她希望孙子永远这么快乐。即使是林启蔚这样硬颈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会的!奶奶你放心,我会一辈子爱他、疼他、照顾他,永远永远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永远!」

「那就好。」奶奶轻轻拍着林启蔚手掌:「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多劳还在楼下等你。快去吧!」

林启蔚下到一楼,陈翰好奇问他:「我奶奶跟你说什么?」

「她要我盯着你,别让你做坏事。」

「乱讲!我奶奶知道她孙子很乖很乖,绝对不会这样对你说。」

林启蔚笑了。「你奶奶要我好好照顾你,而且,」从口袋掏出那串项链:「这是当年她和你爷爷的定情信物,现在送给我了。」陈翰自然明白奶奶把项链送给林启蔚的原因,不免有点害羞。

南澳是个渔村,背山面海。渔港旁边有一条国家级朝阳登山步道。陈翰带着林启蔚沿步道拾级登上龟山。步道两旁绿树成荫,野花盛开,美不胜收,空气更是清新。林启蔚做几个深呼吸,感觉神清气爽,非常舒服。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你常来吗?」

「小时候常来,上高中偶尔还来。后来到台北念大学,再也没来过。」

「原来你在这种环境长大,难怪这么善良,这么纯朴。」

往山顶走,途中经过几个观景台,可以眺望南澳渔港和乌鼻石海岬,视野极佳。攀过山顶再往下走,来到一处海滩。这是北溪和南溪汇流出海口。水流蜿蜒曲折,形成一道道浅滩和一个小湖泊。湖泊周围长满绿草野花,景色宜人。陈翰告诉林启蔚这里叫神秘海滩,因为要翻过山顶,所以很少游客愿意走到这里来,多半到山顶就折回。小湖泊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定情湖。

林启蔚若有所思:「定情湖?也就是情人山盟海誓的地方?」

陈翰指着不远处一块隆起的土丘:「那叫鸳鸯山。我们部落有个传说,情人用手抚摸鸳鸯山,面向定情湖山盟海誓,就可以长相厮守,永远不会分开。」

林启蔚看到那小土丘竟然被称为山,觉得很有趣。但他最感兴趣还是泰雅族部落传说。「那还等什么?我们过去啊!」

「你别看好像不远,要涉过溪水绕到外滩,兜很大一圈呢!」

「怕什么?我们两个都身强力壮。何况都走到这里了。你不想跟我长相厮守吗?」

「当然想啊!」陈翰开心笑着,拉起林启蔚的手往外滩走去。这段路对一般人而言确实不太好走。其实光是全程走完朝阳步道,下到神秘海滩已经是一种考验。但这些难不倒两个运动健将,何况两人现在情比石坚。陈翰与林启蔚牵手涉溪,来到鸳鸯山旁。各自伸出一手摸着鸳鸯山,另一手牢牢牵在一起,转身面对定情湖。陈翰很认真许愿:「我陈翰,今生今世只爱我学长林启蔚一个人。请鸳鸯山、定情湖为我们作证,让我们这辈子可以长相厮守。」

轮到林启蔚了。他先看了陈翰一眼,然后才转头面对着定情湖说:「我林启蔚,今生今世只爱我学弟陈翰,也就是泰雅族人多劳。希望鸳鸯山、定情湖为我们作证,让我们可以白首偕老。」

许愿后,两人相视而笑。陈翰双手环抱林启蔚,林启蔚用手托住陈翰脸颊,给他一个最深情的吻。阵阵海风吹来,拂过鸳鸯山,拂过定情湖,拂过山光水色,拂过闲花野草,也拂过这对一路艰苦走来的恋人。海风吹乱陈翰头发,林启蔚轻轻帮他顺整齐,又给他一个吻。

虽然是大白天,整个神秘海滩却四下无人,只有陈翰和林启蔚这对情侣。两人背靠着鸳鸯山,携手仰望蓝天白云,耳边传来阵阵浪涛声。林启蔚第一次享受无人海边这种舒畅感觉,心情非常好,好到觉得像要飞上天。他忍不住张嘴放声大喊:「我爱陈翰!」

陈翰没料到林启蔚会忽然这样大喊,惊喜之余有点害羞。明知附近没有别人,还是担心被旁人听见。林启蔚看到陈翰害羞模样,感觉很有趣,又喊了一句:「林启蔚爱陈翰!」

陈翰笑着用双手遮住脸。林启蔚硬是把他双手拉开:「遮脸干吗?让我看!」陈翰羞到无处可躲,索性壮起胆子跟着大喊:「我爱启蔚哥!」喊完又笑了,羞得低下头,不敢看林启蔚。林启蔚非要他抬起头来不可,伸手托他下巴。陈翰笑着逃走,林启蔚就在后面追。学长学弟在无人海滩玩起追逐游戏。

两人一阵追逐,在定情湖边停下脚步。湖水波光粼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海风在湖面画出一圈圈涟漪。林启蔚心头悸动,不由跪在地上。陈翰感受林启蔚那份冲动,也跪在林启蔚旁边。两人心中有着莫名感动,竟不自觉对着天地叩拜起来。拜了一阵,林启蔚很认真问陈翰:「我可不可以亲吻你?」陈翰含羞笑着点点头。林启蔚紧紧抱着陈翰,嘴唇在他脸上轻轻游走,额头、鼻子、脸颊、嘴巴,怎么吻都不够,他觉得还可以给对方更多的吻、更深的爱。

陈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双手搂着林启蔚,任由他吻遍自己的脸。他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是陶醉,因为林启蔚的吻很温柔。恍惚中,陈翰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一阵拥吻之后,林启蔚随手折下一段野草,快速编成一个戒指,套在陈翰左手无名指。陈翰瞬间羞红了脸:「这算什么?求婚吗?我没答应你喔!」

林启蔚摇摇头:「真要结婚,我会正式买个戒指。这只是定情。今天我把你定下来,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谁是你的人啊?你很烦!都你自己在说。」嘴上抗议,其实满心欢喜。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认定你了。刚才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你还想耍赖?现在新郎要吻新娘了。」不等陈翰抗议,林启蔚很快用嘴堵上陈翰的嘴,让他没机会反对。

海风四下回荡,谱成高低起伏旋律,搭配阵阵浪潮声,彷佛在为这段艰困恋情做见证。就在定情湖边,定下一生情缘。

第17章

因为明天星期一要上班,陈翰和林启蔚今晚就要赶回台北,陈家提前在五点半吃晚餐。陈翰爸从柜子拿出一个宝特瓶,在玻璃杯中倒入一些透明液体,笑嘻嘻端给林启蔚:「这是我们部落很有名的稻米茶,自己做的。你喝喝看。」

林启蔚第一次听说有稻米茶这种饮料,觉得很新奇。他接过杯子还没喝,陈翰先给拦住:「你不要听我爸乱讲,什么稻米茶?这是小米酒!」

陈翰爸自己先喝起来:「在我们部落,这个就叫做茶。不是重要的客人,我还不请他喝咧!连一杯茶都不敢喝,还要跟我儿子交往?」

「好!谢谢伯父!我一定喝!」林启蔚说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陈翰爸很开心,拍手叫好:「好!好!这样才对!这样你就有资格跟我们多劳在一起。」说着,又给满上一杯酒。

陈翰妈看不下去:「好了啦!他等一下要坐车回台北,你不要把他灌醉了。万一在车上睡着怎么办?」陈翰妹一直都是站在林启蔚那边:「对嘛!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爱喝酒。」

「你知道什么?」陈翰爸边喝酒边教训女儿:「这是我们部落规矩。以后你交男朋友也一样,不会喝稻米茶,不可以跟你结婚。」

陈翰妹扮个鬼脸:「谁理你啊?」

陈翰弟推推林启蔚:「吓到了吧?这就是我爸。你想跟我哥分手,现在还来得及。」陈翰瞪了弟弟一眼。林启蔚笑着回答:「我宁愿喝一百杯稻米茶,也不会跟多劳分手。」

陈翰妹又感动又嫉妒:「唉!为什么这么好的男人被大哥抢走啦?你还有没有弟弟?」

「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他已经结婚了。」

陈翰弟用筷子指着陈翰妹:「你死心吧!你这辈子不要想嫁人了!现在全世界单身好男人只剩下我一个。我不会娶你的!」

陈翰妹反唇相讥:「就算你要娶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两兄妹斗起嘴来。林启蔚看着觉得很有趣。奶奶笑着劝林启蔚:「这两个兄妹从小就这样,好像疯子。你不要理他们,吃饭!」林启蔚答应一声。

陈翰妹抗议:「谁是疯子?你冤枉我!」

陈翰弟一脸正经:「你不是疯子,你是疯婆子!」

两兄妹正斗嘴,陈翰妈转移话题:「今天去那里玩?」

林启蔚赶紧答话:「去朝阳步道。风景好漂亮。」

陈翰妹睁大眼睛:「有没有去鸳鸯山、定情湖?」

林启蔚大大方方承认:「去了!一定要去的。」

陈翰弟和陈翰妹同时看陈翰:「喔!」陈翰颇难为情,送给弟弟、妹妹一个白眼:「关你们什么事啊?管那么多!你们很烦!」心中却满是甜蜜感觉。

陈翰爸喝着小米酒,感慨说着:「说实话,我还是不喜欢你们交往。两个男人怎么说都很奇怪。但是你敢让我钉你的手,我说话算话,不能骗你。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应该可以相信你吧?你会照顾多劳一辈子吧?」

陈翰妹嘟着嘴:「爸你很老古板!两个男人有什么关系?」陈翰妈白她一眼,示意她别多嘴。

林启蔚语气坚定:「伯父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全心全意爱他、照顾他。除了多劳,我心里没有第二个人。」

「现在也只能相信你。如果将来你对不起多劳,我一定会把你钉上十字架。到时候就不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我会玩真的!」

陈翰听着别扭:「爸!」

「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和多劳的感情绝对经得起任何考验!」说着,林启蔚和陈翰交换一个会心微笑。陈翰爸没答话,他对这段感情没有那么乐观。

经过这两天折腾,林启蔚有点累,加上小米酒后劲十足,林启蔚果真在回台北火车上睡着了,头靠在陈翰肩上。陈翰很喜欢这种感觉,心想:「平常都是学长关照我。当学长累的时候,就应该换我让学长依靠了。」火车一路「咚咚!咚咚!」响着,伴随着陈翰规律起伏心跳声。

这趟旅程对林启蔚而言,身体是疲累的,但心灵是大丰收。他像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满心欢喜和骄傲回家。一进门发现全家人都坐在客厅,爸妈脸上有着不寻常笑容,大哥、大嫂神情却有点诡异。

林爸爸指着椅子让林启蔚坐下,笑嘻嘻说:「有女朋友早点说啊!爸不是古板的人。」一句话就让林启蔚听傻了。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怎么回事,林妈妈又丢过来一句:「我就说嘛,我儿子这么优秀,长的又这么英俊,怎么可能交不到女朋友呢?」林爸爸笑得合不拢嘴:「这女孩不错。爸支持你!」两夫妻左一言右一句,林启蔚越听越胡涂。

林大哥拉着林启蔚进房间,张嘴就问:「你搞什么呀?劈腿啊?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林启蔚还在状况外:「我一进门就被你们搞胡涂了,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人都找上门了,你还装胡涂?」

「谁啊?谁找上门?」

「今天晚上有个女人来找你,说是你们董事长孙女,叫李晓岚。刚走不到半小时。」

林启蔚恍然大悟:「她说她是我女朋友?」

「她倒没说这么明白,但也差不多。总之就是你们很要好。」

林启蔚气得差点要骂脏话。他把李晓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林大哥。林大哥听得一愣一愣:「你的意思是她一厢情愿倒追你?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哥!我现在没心情开这种玩笑。」

「对不起!」林大哥把这件事在心里快速整理一遍:「不管怎么说,你选择李晓岚会不会比选择陈翰好的多呢?最起码李晓岚是个女人,而且我觉得她很漂亮啊!」

「问题是我跟陈翰之间那才是爱情。你觉得李晓岚爱我吗?你不觉得那只是一种占有欲?」

「那你就让她占有嘛!反正她家那么有钱,你又不吃亏!」

「你的意思是要我娶一箱钞票回家吗?」林启蔚觉得很烦,这话题快说不下去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齐大非藕?我要是跟她结婚,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林大哥还来不及整理这段话的合理性,林启蔚又补上一刀:「我一定要提醒你一件事,金库就是金库,唯一功能就是收藏贵重物品。它不是微波炉,不是洗衣机。你不要指望一座金库对于做家事能提供任何帮助。如果我真的把李大小姐娶进门,以后你可不要向我抱怨家事都是大嫂一个人在做。」

这话极具杀伤力。林大哥想了想:「这倒是!我也觉得她很强势。虽然现在是她倒追你,但结婚之后只有你让她,不可能她让你。到时候她大概就是我们家的女王。」李晓岚拜访林家时,已经表现得极有礼貌。但上流社会的礼貌对林家这种小康之家而言,依然有一股高傲之气。

「所以,为了你弟弟幸福着想,不要再提李晓岚好吗?你应该清楚我的个性,我不可能为了金钱背叛爱情。」

林启蔚如此坚定,林大哥知道劝不动,也不打算再劝。「好吧!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大哥支持你!」

「谢啦!大哥!」林启蔚稍微放心一点。他知道大哥有能力说服妈妈。最大问题还是在爸爸那边。

陈翰不知道林家闹过这么一场小风波,带着愉快心情进办公室,无论见到谁都笑逐颜开。五课同事开他玩笑:「笑得这么甜,是不是谈恋爱?」陈翰口头上当然不敢承认:「没有啦!这两天和家人团聚很开心啊!」心里想的是:「对啊!全万里最帅的男人是我男朋友!」林启蔚见他在兴头上,不想泼他冷水,只是悄悄发简讯约李晓岚中午在天台见面。

李晓岚心里有数,一见面就问:「是不是要问我昨晚的事?」

「爽快!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倒底想怎么样?」

「没怎么样。」李晓岚嫣然一笑:「我路过你家,就顺道拜访同事。但是正巧你不在,所以我就离开。」

「顺道拜访?那你有必要弄得我们全家人都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吗?」

「我没说我是你女朋友啊!他们要这样想,不是我的错。」

根据林大哥的说法,李晓岚这句倒是实话。林启蔚只好换一种方式和李晓岚沟通。「我不明白,以你的条件,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

「是啊!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一个喜欢的都没有?不会吧?万里企业大小姐,应该有很多门当户对公子哥儿围在你身边。」

「当然有!但我不喜欢那种政治婚姻。」李晓岚眼神中有些许无奈。

林启蔚看出李晓岚那份无奈,开始有点同情她。然而同情归同情,不能拿自己爱情去安慰她。「我很同情你,但我帮不上忙。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不会有结果的。」说完,毫不考虑转身就走。

李晓岚原想借着父母压力让林启蔚屈服,没想到林启蔚这么硬。她早知道许进哲在暗中搞鬼,只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不想跟他合作。此刻她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暂时抛开主观好恶,先把林启蔚抢到手再说?

晚上回到家,林启蔚趁爸爸不在场时,试着和妈妈沟通李晓岚的事。林大哥在一旁帮腔。林妈妈原本很坚持,她认为李晓岚条件很好。尽管她曾经一度接受陈翰,但李晓岚出现又让她改变态度。既然有个漂亮富家千金喜欢儿子,有什么道理要同意儿子和男人配成对呢?

林大哥一番话让她再度迟疑。林大哥说:「启蔚跟她结婚之后,是住我们家还是住她家?如果住她家,你等于少一个儿子。娶了那种千金大小姐,启蔚在她家跟入赘没两样,一年能回来看你几次?如果住我们家,是她伺候你还是你伺候她?你可别叫我老婆服侍那位娇滴滴的公主,这对我老婆很不公平。」

这话如果让林启蔚来讲,林妈妈会认为他在找借口。但是由旁观者林大哥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十足。这盆冷水让林妈妈原先高昂兴致霎时灰飞烟灭。但林妈妈还没完全死心,她依然试图说服儿子:「如果你坚持要跟陈翰交往,有没有想过要承受什么压力?你的老板、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他们知道会怎么样?」

林启蔚苦笑:「李晓岚是董事长孙女,总经理女儿。也就是说我老板可能已经知道了。」

林妈妈听见这话非常紧张:「那怎么办?老板会不会因为你是同性恋炒你鱿鱼啊?」

「那就看老板在意我的感情问题,还是重视我的工作能力?」

林妈妈越听越担心:「说的这么轻松。你拒绝懂事长的孙女,等于是让他们一家人难堪。老板能不介意吗?」

「那我就换一家公司上班嘛!不一定要死抱着万里不放。」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陈翰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妈妈不明儿子在笑什么,只觉得他没想透问题严重性,白了他一眼。「说得容易,工作随便找就有吗?」

林启蔚心里倒是很笃定:「妈!你放心吧!凭你儿子的能力,不怕找不到工作。至少我敢肯定,万里企业竞争对手一定愿意雇用我!」

这话倒也言之成理,林妈妈稍微放下心来。

李晓岚终究还是联络上许进哲。许进哲因此得知林启蔚和陈翰得到陈家人谅解的事。他原本一心想拆散两人,没想到反而让他们顺势得到家人认同。这结果让许进哲非常难堪,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他又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彻底破坏两人感情。许进哲打听清楚陈翰住处,就在附近等待。

第18章

这晚见陈翰独自一人回来,许进哲假装路过病发,身体靠在陈翰所住公寓楼下大门,脸上露出痛苦神情。原本提着公文包的右手抓着心口,公文包顺势往地下掉。

陈翰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扶住许进哲:「先生!你怎么了?」

许进哲断断续续说着:「药!手提、手提包、有、有、有……」

陈翰赶紧捡起公文包,翻了一下,找出一个小塑料瓶。「是这个吗?」许进哲点点头,陈翰忙倒出一颗药给他。许进哲又痛苦说着:「ㄕ、ㄕ、水、给、给我……」陈翰丢下一句:「你等我!我马上来!」说着冲上楼倒了杯水下来。许进哲服药之后,还是很痛苦的样子。陈翰很紧张:「你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医生?」许进哲摇摇手不说话。陈翰不敢丢下他一人,只好在一旁站着。

大约三分钟后,许进哲才渐渐缓过来:「谢谢你!我没事了。」

陈翰听他说话声音还是很虚,放心不下。「我就住楼上。你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不好意思麻烦你。我吃了药,很快就会没事。谢谢你!」初次见面不必操之过急,冲太快反而容易让陈翰起疑心。许进哲要放长线钓大鱼。

三天后,许进哲又假装在巷口和陈翰不期而遇,很高兴对陈翰打招呼:「是你啊?那天真谢谢你!」

陈翰一贯诚恳有礼:「不客气!你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没什么,老毛病。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又在这里遇到你。」

陈翰顺这话问了一句:「你也住这附近吗?」

「不是!我很多客户住这附近,我经常来这一带拜访客户。」说着递给陈翰一张名片:「我做保险经纪,你有没有兴趣买个保险?」

「我、没想过。」

「要想喔!这年头保险很重要。重点倒不是人寿险,而是附加医疗保险。这样吧,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仔细帮你介绍。可以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吗?」

陈翰不打算买保险,但又不擅长拒绝,就真的拿出名片给许进哲。实际上许进哲也不是真想卖保险给陈翰,只是借故搭讪。许进哲早就知道陈翰和林启蔚那几天固定会去运动中心,现在他开始研究陈翰不去健身的日子多半几时回家。算好时间就在陈翰住处附近等着,慢慢和陈翰混熟。如果林启蔚陪着陈翰回来,他就不出面。

林启蔚应三课同事要求,陪同去南部跑三天业务。出发前特地交代陈翰要安分守己,不许趁机偷吃。陈翰笑着骂他:「偷吃什么呀?神经病!」虽然平时林启蔚也不会天天晚上陪着陈翰,但这会儿他出差三天,陈翰还是有种孤独感。下班后提前在捷运公馆站下车,想在附近商圈逛逛,消磨时间。

正值尖峰时刻,公馆商圈人潮汹涌。陈翰反正没事,就缓下脚步慢慢走。走着走着,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大约八十岁的老婆婆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还没上车,冷不防窜出一个手臂有刺青的壮汉抢先要上。老婆婆急了:「这出租车是我叫的。」壮汉瞪了老婆婆一眼:「你叫的?有写你的名字吗?」

这时间叫出租车不容易,壮汉摆明欺负老婆婆。旁边有人围观,但是不敢吭声。出租车司机也默不出声。陈翰看不过去,上前打抱不平:「我看见了,是老婆婆叫的车没错。」

壮汉扯着嗓子怒吼:「你看见的?你那只眼睛看见的?」

陈翰没有跟着发火,客客气气回答:「不好意思,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壮汉被激怒了:「多管闲事!」一拳挥向陈翰。陈翰伸手一格,顺势往下一带,卸去这股力道。那壮汉收不住,反而往前跌了几步,撞到一个路人。壮汉脸上无光,回头对着陈翰又是一拳。陈翰抓住他手腕,一边对老婆婆说:「阿婆你上车,别理他。」老婆婆连说几声谢谢,坐上出租车。司机怕惹事,迅速把车开走。

那壮汉看陈翰身材中等,并不特别高大,没将他放在眼里。没想到陈翰肌肉是练过的。虽然赛跑选手主要着重于腿部训练,但也不会疏于锻炼上半身,特别是这段期间和林启蔚一起上健身房,练得非常实在。和一般人相比,陈翰堪称大力士,壮汉手腕被陈翰抓住后,竟然无法摆脱。

陈翰手上一使劲,壮汉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钳住,痛得叫了起来。陈翰仍是一贯客气语调:「好啦!以后不要再欺负老太太。记住喔!」说着松手放开那壮汉,迈步就走。壮汉不敢反击,嘴上却骂个不停:「干!你有种不要走!我打死你!」陈翰不想跟他吵,头也不回走了,留下那刺青壮汉在原地叫嚣。

好不容易熬过三天,林启蔚回到台北。午休时,学长学弟相约溜到天台互诉相思苦。林启蔚责骂陈翰:「我不是警告你不能偷吃吗?你干了什么好事?」

陈翰被问傻了:「没有啊!我没做什么啊!」

「还不承认?有人亲眼看见,跟我打小报告了。」

陈翰认真想了半天,心头一惊。难道是许进哲的事?再一想,他和许进哲也就是路上偶遇闲聊,没什么事。再不然就是有人造谣。谁这么无聊?李晓岚吗?他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傻愣愣望着林启蔚。

林启蔚见陈翰一副呆萌样,又爱又怜。忍住想笑冲动,一本正经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许说谎。」陈翰满怀不安点点头。林启蔚又说:「我问你,你是怎么收买我妈的?」

「啊?」这话比先前更令陈翰震惊。陈翰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装蒜!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妈夸你是好孩子?」

「不知道。」陈翰一脸茫然:「这两天我没见到你妈。」

「但是我妈见到你了,在公馆。」

公馆?陈翰瞬间明白了。他惊讶得张大了嘴,同时伸左手捂住嘴。林启蔚笑着摸摸陈翰的头。陈翰羞得用双手遮住脸:「被你妈看见了。好丢脸!」

「丢什么脸啊?我妈说你有正义感。加分啊!加分啊!加很多分数啊!」

陈翰放下手,满脸傻笑看着林启蔚:「你妈跟你说的?」

「不是!我妈不可能当我的面称赞你。她跟我大哥说,我大哥告诉我的。你啊!鸡婆!多管闲事!但是好心有好报。我妈越来越喜欢你了。」

陈翰非常开心:「我真的不知道你妈在旁边,人那么多,我没注意。怎么这么巧?」

「很好啊!给你一点奖励!」林启蔚在陈翰额头亲了一下,然后把他搂在怀里:「晚上请你看电影。」

意外收获使两人更加甜蜜。但林爸爸还没接受。为了避免造成父亲反感,林启蔚每逢去运动中心健身那个晚上会和陈翰有较多相处时间,其它日子尽可能一下班立刻回家。而且在得到家人完全认同之前,他也避免往陈翰住处跑。林启蔚没料到这样一来给了许进哲可乘之机。许进哲多次设计在七张一带和陈翰巧遇,与陈翰越来越熟。

一天早上,许进哲开车等在陈翰家巷口附近。看到陈翰从巷子转进大马路,许进哲立刻将车开上前,摇下车窗:「陈先生,上班啊?」

陈翰被许进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是啊!」

「怎么过去?骑车开车?」

「我坐捷运?」

许进哲假装思考一下:「你上班地方在那里?」

「南京东路,小巨蛋附近。」

「这么巧?我正好要去那里拜访客户。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陈翰不想麻烦别人:「坐捷运很方便的。」

「不要这么客气,反正顺路。上来吧!」说着打开车门:「我这车再不开走,后面要塞车了。」

这条路是新店交通要道,平时车辆就不少,尖峰时间更是拥挤。这倒让陈翰很难推辞。正犹豫着,忽然大雨倾泄而下。这雨来得又快又急,路上行人来不及拿出雨伞就被淋湿了。许进哲逮着机会催促陈翰:「下雨了!快上车吧!」陈翰只好赶紧上车:「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路嘛!」

虽然只是一转眼工夫,陈翰衬衫已经湿透,显得有点狼狈。正好许进哲车上有干毛巾,取出来让陈翰稍微擦一下。陈翰简单擦过衣服和头发,把毛巾还给许进哲。陈翰看到副驾驶座前方放了一个维尼熊小摆设。为了避免尴尬,没话找话说:「这维尼熊很可爱。」

「是啊!这是……」许进哲忽然停住,过了半天又说:「一个朋友送的。」

陈翰见许进哲脸色变得很难看,想是这话题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毕竟两人不是很熟,也不好追问,车中气氛瞬间结冻。又过了一会儿,许进哲终于打破沉默:「他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人。」

许进哲这么一说,陈翰不问反而很奇怪。「你一定很爱她?」

「我这辈子最爱就是他。」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他家里反对。」

「她家里反对?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陈翰觉得许进哲很好相处,是个好人。

「因为……」许进哲又打住了。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住。「我如果说出来,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这话倒让陈翰不好回答。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谈得上瞧不起?许进哲如此慎重其事停车,他不能不回话:「你说说看。」

「因为他是个男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流?」

陈翰自己也是同性恋,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两人交情不深,许进哲竟然可以如此直言无讳,让他非常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许进哲见陈翰不回答,表情非常懊恼:「我就知道。你果然瞧不起我。」

「不是的!不是这意思。我一点都不介意。」陈翰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向许进哲坦承自己也是?许进哲重新开车上路,两人不再说话。陈翰心里有点同情许进哲。他想起自己大学那段失败的恋情,现在和林启蔚的感情也曾遭到双方家长极力反对。因为同情,陈翰对许进哲产生一点好感,愿意和他做朋友。

此后,每隔两三天,许进哲就绕到七张接陈翰上班。但陈翰多半会推辞不上车。李晓岚则在林启蔚面前有意无意撩拨:「你跟陈翰还好吧?」

林启蔚不明白这话意思,也不想多问,淡淡回答:「很好啊!」

「是吗?那可能我看错了。」

林启蔚相信陈翰不会背叛他,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李晓岚故意不把话说明,反而让林启蔚心里疙疙瘩瘩很不舒服。

这一天陈翰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起床略微晚了点。到巷口见许进哲又等在那里,心想既然身体有恙,让他送一回也好。到达万里企业大楼时,比平常陈翰自己搭捷运大约晚了五分钟。陈翰说声谢谢,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许进哲从后照镜看到林启蔚,心中喜不自胜。他送陈翰来上班就为了等这机会。他连忙喊住陈翰:「等一等!我想问你,你会不会讨厌我,拒绝跟我做朋友?」

「不会啊!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是同性恋,很多人不愿意跟我做朋友。我觉得我被这个社会遗弃很久了。」

「你不要想太多,同性恋只是谈恋爱对象性别不同,没什么丢脸。」

「你真好。」许进哲发现林启蔚走近了,而且似乎已经注意到这辆车。「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

陈翰背对人行道,根本没看到林启蔚。他将心比心,认为应该给许进哲一点鼓励,就大方拥抱他。许进哲也紧紧搂住陈翰:「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林启蔚认出那是许进哲的车,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和许进哲拥抱的人背影像极陈翰,林启蔚满腹疑问盯着车里看。许进哲见林启蔚脸色不怎么好看,认为差不多够了,这才松开陈翰:「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你去上班吧,我不耽误你。」

第19章

陈翰道声谢谢,一下车就看到林启蔚,很开心和他打招呼:「学长早!」林启蔚没理会陈翰,冲上前质问许进哲:「你这什么意思?」

许进哲假装搞不清楚:「这不是林先生吗?怎么了?」

「少跟我装蒜!为什么陈翰会坐你的车来上班?」

许进哲早有心理准备,回答很顺畅:「我在路上遇到他,顺路载他一程。」

陈翰上前搭腔:「是啊!许先生好意让我搭顺风车。」

「什么好意?」林启蔚见陈翰坐许进哲的车来上班,已经很不高兴,刚才两人在车上拥抱更令他火大,狠狠瞪着许进哲:「我警告你,不要打陈翰主意!」说着怒气冲冲转身走进万里大楼。

陈翰不明白前因后果,见许进哲好意送他来上班,却无缘无故挨林启蔚一顿骂,非常过意不去,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许进哲明知故问:「你跟林先生是?」

这时候陈翰不好再隐瞒:「他是我男朋友。我也是同性恋。」

许进哲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懂了!他一定看到我们刚才在车上拥抱,误会我跟你有什么暧昧关系,所以才会警告我不可以打你的主意。」

「对不起!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没关系,你赶快跟他解释清楚,别让他误会。其实我跟林先生本来也是认识的。对了!我也该走了,要去拜访客户。」

陈翰进到五课,放下背包,照例到茶水间帮林启蔚泡咖啡。林启蔚跟到茶水间,铁青着脸:「你跟他什么关系?」

陈翰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许进哲,只能简单带过:「普通朋友。」

「什么朋友?我告诉你,许进哲不是好东西,你少跟那种人来往。」

陈翰以为林启蔚有所误会才会这样说,试着解释:「我跟他没什么,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不行。你会被他吃掉,你知道吗?」

「只是普通朋友,没那么严重吧?」

「你跟他认识多久?」

陈翰也抓不准究竟和许进哲认识多久:「没多久,大概……」

林启蔚打断陈翰的话:「没多久就让他送你上班?」

「你想说什么?」陈翰觉得林启蔚这话意有所指:「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你要我说几遍?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朋友、朋友,你交朋友也看对象啊!那种人你也要?」

「什么那种人啊?」陈翰觉得林启蔚就算误会,这样说也过分了:「只是交个朋友,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好人坏人你会不会分啊?」

「我怎么就不会分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两人越说声音越大。正好有别人来倒水,这才打住没往下说。林启蔚撇下陈翰,满心不悦回座位。一整天两人没再交谈。林启蔚气陈翰不分好歹,陈翰气林启蔚不听他解释,两人就这样赌气一天。李晓岚一句话更是让林启蔚憋了满满一肚子气:「原来我没看错。这阵子真是那个保险经纪人开车送陈翰上班。」

林启蔚不是没想过找陈翰求和,可是一想到许进哲那张脸,就感到极度恶心反胃,偏偏陈翰还跟许进哲拥抱。他完全相信陈翰所说,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但许进哲无耻到让林启蔚连普通朋友都难以接受。陈翰也想过要向林启蔚低头,但是看到林启蔚板着脸,原本提起的勇气马上烟消云散。

晚上许进哲找到陈翰住处,问起他和林启蔚的事:「你们没吵架吧?」

陈翰有点无奈:「也要吵得起来啊!他根本不听我解释。」

「林先生人很好,就是脾气倔了点。」

这话倒勾起陈翰好奇心:「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跟我买保险。我去过你们公司,我见过你。但是你对我没印象。」

「不好意思,可能当时我忙着工作。」

「没关系!我今天来的重点是想了解你们的状况。我不希望因为我而造成你们之间的误会。」

陈翰不知道许进哲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以为他当真这么好心。「谢谢你!我会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

许进哲带着一脸歉疚和满怀兴奋离开。他其实是来打听情报,想知道自己诡计有没有得逞。从陈翰反应来看,事情正朝着他所期待的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陈翰正要去上班,到了楼下却发现林启蔚等在门口。林启蔚拿一顶安全帽给陈翰:「上车!」

陈翰不肯接:「你干吗?」

「送你上班啊!」

如果平时林启蔚能送陈翰上班,陈翰会很开心。问题在于林启蔚从来不曾这样做过,今天忽然要接送,显然是因为许进哲的关系。陈翰心里有气,二话不说往前直走。林启蔚骑着车追上去,用很慢的速度跟着陈翰:「怎么了?许进哲可以送你上班,我不行?还是说他那四轮的,我这两轮的太寒酸?」

陈翰听着更生气,马上停下脚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要不要上车?」

陈翰犹豫着。他知道只要上车,两人就算和解了。但这等于是向林启蔚道歉认错。陈翰思前想后,自己明明没错,为什么要先低头?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林启蔚心想,我知道你跟许进哲没怎样,但许进哲那种人连做朋友都不行,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陈翰想的是,你应该了解我,知道我很专情,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终于林启蔚发火了:「你到底上不上车?」

「我坐捷运。」

「很好!你不要后悔!」

陈翰嘴也很硬:「捷运很快很方便,没什么好后悔。」

林启蔚失去耐心,加足油门离去。到了公司,两人绷着脸不说话。许进哲传了一通简讯给陈翰,问他跟林启蔚和好没有。陈翰颇为感慨,反而许进哲更关心他此时心情,林启蔚怎么就不明白?

上午李晓岚走过五课门口时看了一眼,明显感觉到两人关系低迷。午休时她趁着林启蔚不在场,假装劝陈翰:「你们学长学弟感情一向很好,何必为了外人伤和气呢?他会吃醋是正常的,你就听他的话,不要跟许进哲来往嘛!我很了解启蔚……呃,你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告诉你,他是好人,就是醋劲大了点。他会吃醋也是因为爱你,你别放心上。」这话表面上是劝合,实际是往痛处打,火上加油。那句「我很了解启蔚」像一把利刃穿透陈翰心脏。

下班后,林启蔚飞车赶到七张,打算跟陈翰好好谈谈。这种事不便在办公室讲,只能到陈翰住的地方。没想到刚停好车就看见许进哲。林启蔚缓步走到许进哲面前,冷冷的说:「你这样破坏我们的感情,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我跟陈翰分手,也不会选择你!」

许进哲语带嘲讽:「如果你们感情那么坚定,我怎么破坏也是白费工夫。这么容易被我挑拨,证明你们之间也不怎么样。我承认,我得不到什么好处。但我就是要勾引陈翰,然后甩掉他。怎么样?那种感觉一定很痛快!」

「你敢?」林启蔚火气渐渐上来

「我有什么不敢?陈翰那种白痴很好骗,一下子就上钩了。」

陈翰本性单纯善良,把全世界都当成好人,要骗他确实不难。正因为如此,林启蔚非常痛恨许进哲利用陈翰的善良来欺骗他。林启蔚开始按捺不住:「不准你伤害他!」

许进哲满脸笑容:「不是我要伤害他,而是他实在太笨太好骗。不骗他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林启蔚原本不是脾气暴躁的人,他最不能忍受就是有人伤害陈翰。这一刻他动怒了,一把揪住许进哲衣襟:「你敢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

「你想怎么样?你要在街上打我吗?」正说着,陈翰出现了,许进哲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假装很害怕,却提高嗓门:「林先生,有话好说,别这样,这对陈翰不公平。」

林启蔚背对着陈翰来的方向,完全不知道陈翰走近,只觉得许进哲说这话非常可笑。「你有资格讲这句话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陈翰是你的人,我不敢对他有任何企图。但你也不能阻止他正常交朋友啊!」

许进哲忽然话锋一转,林启蔚直觉有异,松开许进哲,一转头果然看到陈翰站在他身后。陈翰没说话,静静看着林启蔚几秒钟,快步走到公寓门口,开门上楼。林启蔚明白自己被许进哲摆了一道,狠狠瞪他一眼,急忙跟上三楼。

两人进了屋子,半晌不说话,各自呕气。床头闹钟滴答滴答声格外清晰。僵持了十几分钟,林启蔚终于忍耐不住,他试图用此刻他所能说出来最平静的语气和陈翰沟通:「你不要再跟他见面好不好?」

陈翰想起刚才在楼下看到那一幕,非常不高兴。「为什么?他是我朋友,我为什么不能跟他见面?」

「什么朋友?你不要跟那种人做朋友!」

这话让陈翰更加不满。「我跟他做朋友怎么了?是不是跟你谈恋爱,我就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是不是我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你批准?」

「我不是阻止你交朋友,但你交朋友要看对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他是好人,他很关心我。你欺负我的时候,只有他会安慰我!」

这话一出口,陈翰自己也后悔了,他知道这话很伤林启蔚。恋人之间这话绝对是严重忌讳。果然林启蔚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声音冷到令人不寒而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他比我更爱你?他对你比我更好?」

陈翰慌了。因为说错一句话,被林启蔚如此质问,一时间难以回答:「我没这么说。」

「没这么说,但心里这么想?」

「我没有!」陈翰忍不住用大声来掩饰心慌:「你不要再给我添加罪名了!反正现在都是我的错,只要我不听你的话,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你就是要绑住我,要我百分之百顺从你!」

林启蔚没说话,冷冷盯着陈翰,看得陈翰心里发毛。陈翰心想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好话缓和一下气氛,让林启蔚不至于太愤怒。他越是想要找话说,就越想不到该说什么,心慌意乱,脑子乱轰轰。

屋子里异常安静,空气瞬间冻结成冰。好半天林启蔚终于开口,声音冷到像是从北极遥远传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好!我不绑住你,我让你自由。你去找许进哲,去啊!你去了就不要后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锐利冰锥,狠狠刺痛陈翰。林启蔚说完扭头就走,留下陈翰呆立当场。

这一瞬间陈翰脑子整个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甚至没想到要出个声音留住林启蔚。他浑身无力坐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忆起林启蔚刚才说的那番话。

启蔚哥说这话什么意思?他让我自由,要我去找许进哲?该不会是他要跟我分手,要我和许进哲交往吧?不是这样的!我和许进哲没什么,我跟许进哲只是普通朋友,从来没想过要跟他进一步交往。我唯一所爱的只有启蔚哥啊!启蔚哥你明白吗?我一心一意爱着你,你明白吗?

陈翰脑中非常混乱,整理不出任何头绪。他不明白自己那么爱林启蔚,为什么两人会恶言相向?他很怕林启蔚决定要跟他分手。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结局。自从相识以来,林启蔚一直很关照他。两人正式交往后,林启蔚对他更是百般呵护,他也一心一意爱着林启蔚。最困难的关卡已经跨过去,为什么现在关系反而变得如此不堪?定情湖山盟海誓难道只是谎言?或者同性相爱果真天理不容,鸳鸯山和定情湖不准许他们这样胡闹?是定情湖要拆散这段恋情吗?

他转头看着书桌上一个小锦盒,锦盒里放着林启蔚在定情湖边用野草编成的戒指,他一直仔细收藏。这一刻他只敢远远看着盒子,没有勇气走过去打开它。看着看着,眼泪潸然落下。

大四那年失恋的痛楚再次袭击陈翰。他感觉甚至比上次痛十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小腿、大腿,慢慢往上窜。就像成千上万蚂蚁大军爬上他的身体,没过多久,小腹、心脏、嘴唇、脑门相继陷落。随着这股寒意,陈翰感觉身体一寸一寸渐渐麻痹。他试着想动动右手手指,却完全动不了。此刻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移动的只剩不断落下的泪水。

第20章

林启蔚来到公寓楼下,走出大门却没有马上离去。他抬头看着三楼,猜想着此时陈翰在做什么?他心情也很乱,不会比陈翰好到那里去。想起两人开始交往后所发生的一切,曾经同心协力走过多少风风雨雨。陈翰为了他而出车祸,他为了陈翰差点毁掉一只手。陈翰为了他不惜让葛守正碰钉子,他为了陈翰拒绝李晓岚。花了多少力气,费尽多少心思,才让家人接受。原以为最大障碍已经克服,父母、李晓岚阻挠都影响不了他们相爱,没想到最后竟然败在许进哲手中。林启蔚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怎么会这样?

之前种种千辛万苦,所有努力却换来如此收场。林启蔚非常懊恼,而且很不甘心。林启蔚这才知道相爱这么困难,不只是两人喜欢、父母同意就可以。两人携手翻山涉水在鸳鸯山旁对着定情湖许愿,并不保证可以永浴爱河。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他曾经对陈翰爸承诺,这段感情经得起任何考验,怎料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一刻林启蔚终于明白,原来感情最大考验不是来自外力阻碍,而在于两人是否有足够了解与信任。可惜现在明白为时已晚。事到如今,他只能黯然离开。林启蔚跨上摩托车,疾驶而去。失神落魄到忘记戴上安全帽。

为了宣泄情绪,林启蔚一路飞车狂飙,甚至没注意红绿灯。就在一处路口闯过红灯时,差点与绿灯方向出租车撞个正着。双方都及时煞车停住。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会不会骑车啊?赶着投胎吗?」

林启蔚过了路口,在路边熄火停下来。坐在机车上再次回想他与陈翰从相识到恋爱,从恋爱到争吵,这一路所发生每一件事。前两天还柔情蜜意,为什么忽然间反目成仇?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难以招架。唯一感觉是强烈心痛,痛到瞬间竟有一阵晕眩,他差点从机车上摔下来。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痛。夜风吹来,林启蔚发梢轻轻飘动,渐渐有些凌乱。他深陷在挥之不去的回忆中,没有整理头发,也没有抹去悄悄滑落的泪水。

林启蔚静静哭了一阵,重新发动机车上路。这回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怕出车祸,而是需要时间调整情绪,以便在进家门时没有任何异状。他不想让家人看出他心情有多么沮丧。

当林启蔚与陈翰在楼上吵架时,许进哲并没有离去。林启蔚下楼时,许进哲躲在暗处窥视。他看到林启蔚神情落寞,就知道一切都按他计划进行。他估计只要再一步就足以彻底摧毁林启蔚与陈翰的感情,让两人正式宣告分手。于是他打了一通电话给李晓岚。

陈翰呆坐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觉得更加不对劲,全身无力,头痛欲裂。勉强硬撑着进浴室洗脸刷牙,没吃早餐也没换衣服就拖着病体去上班。林启蔚见陈翰脸色苍白,很是担心。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开不了口。

陈翰心里有数。要是在往日,林启蔚早就过来嘘寒问暖,今天却不闻不问。这让他感觉心很痛,远超过身体不舒服。好不容易撑到午休时间,陈翰到公司附近诊所看医生。医生说是感冒,开了三天药给他。林启蔚见陈翰带着药袋回来,想是看过医生,稍稍放心,就没再多问。

下班前,陈翰接到许进哲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跟他讲,约他在万里企业附近一家餐厅碰面,已经订好位子。陈翰因为身体不舒服,原想推拒,偏巧李晓岚来找林启蔚。陈翰赌气就答应了许进哲。他不知道李晓岚此时来找林启蔚其实不是巧合。

来到餐厅,许进哲还没出现。服务生将陈翰引导到靠窗边座位。陈翰静静坐着等人,看着行人车辆。进入下班尖峰时段,路上开始显得拥挤。陈翰百无聊赖看着,不免又想起他与林启蔚起起落落的感情。他为这段恋情付出许多,没想到最后竟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和窗外那些行人没有两样。

正想着,忽见街道对面出现两个熟悉身影。

林启蔚和李晓岚!

陈翰心头一紧,双眼直直看着对面两人。陈翰听不见两人说些什么,只能根据动作瞎猜。只见李晓岚拉着林启蔚双手,口中说个不停。脸上表情时而娇嗔,时而委屈,时而高兴。李晓岚一会儿抱着林启蔚的腰,一会儿踮起脚尖,双手圈住林启蔚脖子,过一会儿又把头贴在林启蔚胸口,两人彷佛很亲密的样子。

陈翰越看越难受。虽然他相信林启蔚不是对爱情不忠实的人,但毕竟这当下他和林启蔚正好有些误会,昨晚还大吵一架。如果李晓岚趁虚而入,难保他们不会旧情复燃。当初不就是因为李晓岚转投葛守正怀抱,林启蔚才接受自己的感情吗?

这份爱得来不易,两人经历多少风风雨雨,面对家人更是掀起大革命。如此艰困才能走在一起,难道只因一场误会就烟消云散?

怎么放得下?怎么能这样轻易离开心爱的启蔚哥?可以吗?办得到吗?陈翰在心中反复问自己,怎么问都是痛,越问越痛,整个心纠缠在一起,彷佛打了千百个结。放不下!实在放不下呀!

忽地「砰!」一声,陈翰回过神来,原来一不小心打翻水杯。服务生看见,赶忙过来帮忙清理。陈翰一迭声说着对不起,转头又看见窗外,对街那两个人依旧情话绵绵。

不行!一定要对启蔚哥解释清楚,绝对不能因为误会而毁掉一生幸福,这样太不甘心!找个机会,心平气和跟启蔚哥谈谈吧!即使分手也要讲明白,不能留下遗憾。陈翰正想着,许进哲就出现了。

许进哲一坐下就先道歉:「对不起!办公室有点事耽误了。你等很久了?」其实他早到了,躲在一旁观察,感觉时机成熟才现身。

陈翰整个脑子都是空的,机械式回应:「还好!」眼角余光瞄着对街的林启蔚和李晓岚。

许进哲注意到陈翰这些细微动作,但是他假装没发现:「你点餐了吗?」

「还没。」

「怎么不先点餐呢?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还好。」

「饿了吧?先点餐吧!」

「嗯。」

许进哲挥挥手,请服务生送来菜单。许进哲很快就点了A餐,却见陈翰在发呆。许进哲轻轻碰一下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

「点餐吧。」

「好。」陈翰随手翻翻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关心对街的人。

「吃点什么?」

「我不饿。」原本身体就不舒服,又看到李晓岚缠着林启蔚,这时候他真的没胃口。

「都几点了还不饿?」许进哲露出很关心的表情:「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要不来点轻食类?」

「随便!」

「我帮你点好吗?」许进哲殷勤问着。

「好。」陈翰随口答应,焦点依然在窗外。

许进哲再次打开菜单看着:「这样吧,来一份主厨色拉,再来个熏鸡肉三明治吧。可以吗?」

陈翰觉得自己已经到达极限,再也撑不下去,猛地起身:「对不起!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回家。」说着就往外走。许进哲愣了一下,连忙追出去:「陈先生!怎么了?」

「头有点晕。」实际上陈翰此刻不只头晕,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许进哲摸摸陈翰额头:「怎么这么烫?我送你去看医生吧!」

「不要。可能太累了,回家睡一觉就好。」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还是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我可以。」迈开脚步正要走,瞥见李晓岚在林启蔚脸上亲了一下。陈翰又一阵心痛,但觉胸口血气翻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许进哲右手搀着陈翰,左手招了一部出租车。陈翰不省人事被送上出租车,完全不知道对面林启蔚正好转过身来,看见许进哲扶他上车。

但许进哲全看在眼里。他知道林启蔚已经发现了。这一切原本就是他和李晓岚商量好,演给林启蔚和陈翰看的一出戏。他打电话到餐厅订位时,特地指明要靠窗座位。他原本打算把陈翰灌醉,刚才陈翰走出餐厅,许进哲一度担心计划不能如实完成。现在可好,陈翰自己急晕了,倒省下他一番工夫。他自己的车在停车场,只有坐出租车才能够让林启蔚看到这一幕。

整个过程都按照许进哲事先规画好的剧本走。

许进哲将陈翰带回自己家,抱着他上床,再一颗一颗解开他衬衫钮扣,跟着解开长裤皮带,扯开裤头,拉下拉链。许进哲目标始终是林启蔚,并不打算对陈翰下手。他原先计划是灌醉陈翰,然后拍一些不雅照片寄给林启蔚。此刻一边脱下陈翰的衣服,一边看着昏睡中的猎物,他发现陈翰长的不错。比起林启蔚或许略逊一筹,但也堪称帅哥。以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林启蔚身上,因而忽略陈翰这块小鲜肉。想到这里,许进哲心中起了邪念,如果不能得到林启蔚,能占有陈翰身体也算赚到。

当林启蔚知道自己占有陈翰的时候,会如何暴怒?会不会气到心脏病发?而且这样一来,林启蔚更不可能和陈翰复合了吧?许进哲越想越兴奋,加快速度扯掉陈翰长裤,陈翰下半身只剩一件白色内裤。隔着白色内衣,许进哲看见陈翰健壮的肌肉,色心大起。可餐秀色当前,许进哲难以抗拒,也不想抗拒。此时不占有他,更待何时?许进哲双手伸进陈翰内衣里,贪婪抚摸陈翰胸部、腹部,慢慢伸向陈翰下身仅存掩蔽物。只要轻轻一拉,这块小鲜肉下半身就裸露了。

第21章

陈翰毕竟没喝酒,只是感冒加上心急才会晕过去。这一阵折腾让他在昏迷中感觉有异,勉强睁开眼睛,反射动作推开许进哲,很快起身冲出房间。许进哲怎么可能让煮熟鸭子飞了,赶忙追过去,将陈翰扑倒在客厅沙发椅上。陈翰拼命挣扎,奈何风寒未愈,加上一夜未眠,身子很虚,无法抵抗许进哲一身蛮力。

许进哲死死压住陈翰双手,脸上露出猥琐笑容:「反正林启蔚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陈翰不断挣扎:「谁要跟你?变态!」

「谁变态?男人喜欢男人就变态吗?你不也喜欢林启蔚?」

「我喜欢谁不要你管。启蔚哥没你这么下流。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啊!办完事我就放你走。」许进哲说着,整个人压在陈翰身上。陈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仅剩的力气抵抗着,口中不停大喊:「放开我!你这个变态!」右脚往上一提,膝盖击中许进哲分身。许进哲一阵疼痛,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陈翰趁机站起来想逃走,不料一阵晕眩,再次摔倒在沙发上。此时他身子虚弱,使不上劲,刚才虽然踢中许进哲分身,力道不算大。许进哲短暂疼痛过去,随即又扑上来,口中骂着:「你他妈的装什么清纯?早就被林启蔚捅过了吧?现在林启蔚不要你,老子肯要你这种二手货,你就应该偷笑了!」陈翰奋力挣扎,许进哲始终不能得逞。许进哲一怒之下,狠狠煽了陈翰几记耳光,打得陈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昏过去。

许进哲见陈翰反抗力量减弱,正打算一把扯掉陈翰内裤,却听见有人猛力敲门,外面传来林启蔚怒吼:「开门!许进哲!你给我开门!听到没有?再不开门我放火把你烧了!许进哲!」敲门声很快变成撞击声。「砰!砰!砰!」声音大得足以吵醒整栋大楼所有住户。许进哲怕惊动邻居,只得无奈松开陈翰,起身开门。

林启蔚进到屋里,看见陈翰衣衫不整,面色苍白躺在沙发椅上,嘴角还有些许血丝。再看看许进哲神情,不禁怒火中烧,大骂一声:「人渣!」一拳结结实实正中许进哲鼻梁。林启蔚这一拳用尽全力,打得许进哲连退四、五步。许进哲还没站稳,林启蔚跟上前又是一拳,打得许进哲眼冒金星,鼻血直流。林启蔚转头看陈翰:「你长裤呢?」陈翰闻言,赶忙进房间穿裤子。

客厅中两人彼此怒目相视,心中都有满怀恨意。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怒瞪对方。许进哲原以为经过刚才餐厅那场戏,林启蔚和陈翰都会彻底死心,感情正式决裂,怎么都没料到林启蔚竟然会追过来。许进哲千算万算,最后还是失算。在他盘算中,当陈翰看到林启蔚与李晓岚在马路边卿卿我我,林启蔚又看到他扶着陈翰坐上出租车,这段恋情就正式宣告结束。许进哲万万没想到林启蔚的反应竟是尾随而来。他太低估林启蔚对陈翰这份深情。他甚至忘记过年时曾在楼下遇到林启蔚。这一刻他非常后悔,当时不该让林启蔚知道自己住这里。

陈翰穿好长裤出来,脸色惨白,布履蹒跚。林启蔚看到门边地上一个熟悉的侧背包:「你的?」陈翰点点头。林启蔚捡起背包,扶着陈翰往外走,冷冷对许进哲丢出一句话:「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原来林启蔚在路边见到许进哲扶陈翰坐上出租车,心中就觉得有问题。以他对许进哲的了解,虽然不确定许进哲要做什么,但陈翰必然会受到很大伤害。尽管最近闹得有点僵,林启蔚最在乎还是陈翰。林启蔚摆脱李晓岚纠缠,直奔许进哲住处,总算及时从虎口救下心爱的人。

走出大楼,却见李晓岚的车等在门口。李晓岚从车窗探出头来:「上车吧!我送你们。」林启蔚冷冷看了李晓岚一眼,一言不发拦了部出租车,快速带着陈翰离去。这时候他不敢骑机车载陈翰,怕陈翰吹风会病得更严重。李晓岚下车追了两步,气得直跺脚:「林启蔚!」

坐在出租车上,陈翰惊魂未定,呼吸沉重凌乱。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怎么说也是运动健将,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可能让许进哲对他为所欲为?

林启蔚铁青着脸,转头看着车窗外。他怕自己如果回头看到陈翰,就会口不择言痛骂他。一路无语回到陈翰住处,陈翰先去洗澡。等他洗完澡,林启蔚已帮他准备好泡面。陈翰完全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半碗泡面,又吃过感冒药,就上床睡觉。

林启蔚气得不想说话。他气陈翰不听他劝,才有这场风波;更气许进哲竟比他想象中更下流,这样伤害陈翰。尽管生气,却舍不得责备饱受惊吓的陈翰。等陈翰睡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陈翰苍白的面孔,说不出有多心疼。陈翰睡得并不安稳,不停做恶梦,口中喊着:「不要!不要!」额头不断冒冷汗。林启蔚在浴室找到毛巾,频频帮他擦汗。

一会儿,陈翰忽然低声呼唤:「启蔚哥!启蔚哥!」林启蔚轻轻拉起陈翰双手,包覆在自己宽厚温暖双掌中:「我在这里。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看到陈翰这模样,林启蔚心痛如绞,紧蹙眉头。他可以付出一切,不惜任何代价守护这个宝贝学弟,但前提是陈翰肯听他的话。

你这混蛋,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林启蔚在心里骂着,拉起陈翰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细语说着:「我爱你!多劳!就算你真是一只老虎,我也永远爱你。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守护你、疼爱你、照顾你。你不要再惹我生气、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或许陈翰在昏睡中感受到林启蔚满满爱意,让他有了安全感,呼吸渐渐平顺和缓,也不再说梦话。熟睡中的病人,看起来纯真如初生婴儿,林启蔚越看越怜爱,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林启蔚在陈翰床边守了一夜,直到该上班才离去。陈翰睡到十点醒来,见闹钟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上面是林启蔚笔迹:「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会帮你请病假。餐桌上有豆浆、高丽菜包和咸粥,应该够你吃两顿。等我下班再帮你带晚餐回来。饭后记得吃药!」

陈翰简单漱洗后,果然见到餐桌有食物。他就着豆浆吃高丽菜包,吃着吃着落下泪来。这些食物说明林启蔚守了他一整夜,天亮后买过早点才离开。

启蔚哥还是关心我!

启蔚哥还是在乎我!

启蔚哥还是爱着我!

我不应该这么任性,不听启蔚哥的话,被许进哲耍得团团转。启蔚哥,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陈翰又恨又悔,恨许进哲如此卑鄙,悔的是自己不相信林启蔚警告,把他一番好意误当成嫉妒。

事到如今,即使林启蔚还关心着自己,但这份感情是否还能继续?是不是完全没有变质?陈翰没把握。当初李晓岚误会林启蔚,才让自己有了机会。现在会不会形势逆转,自己又把林启蔚推回李晓岚身边?陈翰越想越害怕,怕从此失去林启蔚。

晚上六点四十分,林启蔚果然带着晚餐出现。算算从公司过来的路程,加上买晚餐的时间,陈翰几乎可以确定林启蔚绝对是一下班就火速赶过来,路上完全没耽搁。晚餐有清汤面线、烫青菜、一个水煮荷包蛋。清清爽爽,非常适合病人吃。此外林启蔚还买了两罐运动饮料、两颗水梨。这份细心让陈翰很感动,也因此更加担心林启蔚会不会离他而去。

陈翰吃晚餐时,林启蔚也在一旁吃便当。吃过晚餐,林启蔚将水梨削皮、切块。陈翰胃口不是很好,只吃了两块,跟着吃完感冒药就去洗澡。陈翰洗完澡,林启蔚已经把晚餐制造的垃圾收拾干净。林启蔚让陈翰喝下一罐运动饮料,就赶他上床睡觉,自己则拿出笔记计算机开始工作。陈翰明白,他请了病假,原本属于他的工作自然落到林启蔚身上,今晚林启蔚非加班不可。这让陈翰心中感到很过意不去,坐起身子:「启蔚哥,有什么要我做吗?」

林启蔚盯着计算机,头也不抬:「睡觉!」

陈翰原本只是感冒,但昨天先让李晓岚惹急了,接着又被许进哲侵犯,心病远比感冒严重,身子很虚,确实很想睡。但又怎么忍心看林启蔚一个人加班?「可是你一个人……」

「我让你睡觉!」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陈翰不敢违背林启蔚,只好乖乖上床,不多久就睡着了。林启蔚一直专注于工作,等陈翰睡着才转头看他。他默默凝视宝贝学弟好一阵子,忍不住又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夜里一点半,林启蔚把陈翰的工作也处理完毕,进浴室洗澡。墙壁架子上还晾着之前陈翰拿给他使用那条毛巾。看着那条毛巾,林启蔚想起就在那天晚上,他向陈翰告白。当时怎会料到有今日的争吵?

洗完澡,走出浴室。林启蔚来到床边,伸手摸摸陈翰额头,烧已经退了。林启蔚放下心来,往地上一躺,没多久也睡着了。

第三天林启蔚又帮陈翰准备好早餐才离去。下班后又带来晚餐,并坚持自己一个人加班。这让陈翰非常难受。他知道林启蔚关心他,但这样的关心像是出于道义而不是爱情。林启蔚帮他带餐点,却不让他帮忙分摊工作,对他的病情也没问过一个字。陈翰觉得心头被大石头堵住,一口气无论如何喘不过来。他宁愿林启蔚完全不闻不问,胜过这样关怀中透着冷漠,暧昧不明。

第四天陈翰刻意起个大早,抢先买好早餐,并坚持要去上班。林启蔚见他气色好多了,也就不拦阻。两人进了办公室,除了公事略有交谈,此外没有任何互动。李晓岚听说陈翰回来上班,不时找借口蹭过来,见林启蔚不怎么搭理陈翰,稍稍放下心来。

尽管林启蔚和陈翰之间有冷却迹象,但两人一天没分手,李晓岚还是不可能跟林启蔚复合。可惜那天许进哲功亏一篑,败在最后关头色欲熏心。为了避免陈翰有机会挽回林启蔚心意,李晓岚认为自己应该主动出击。她仔细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林启蔚与陈翰彻底决裂。

林启蔚与陈翰维持着同事关系一星期,没有好转也没恶化。这天早上陈翰没来上班。林启蔚非常诧异。病了吗?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了解一下。打手机给陈翰,响了很久都没接。回宜兰散心吗?以陈翰的个性应该会先请假才对啊!

下午陈翰还是没出现。林启蔚急了,打电话到陈翰宜兰老家,陈翰妈接的电话,说陈翰没回去。林启蔚忐忑不安,担心陈翰是不是出什么意外。向徐经理报备之后,林启蔚赶到陈翰住处,却没见到人影。他心中思索各种可能性,想起一个人。

林启蔚冲到许进哲办公室。许进哲很乐意看到林启蔚,但从对方脸色判断,显然来者不善。许进哲暂时放下手边工作,摆出笑脸问道:「林大帅哥专程来找我,有什么指教呢?」

林启蔚一把揪住许进哲衣襟:「陈翰呢?」

许进哲满脸疑惑看着林启蔚:「陈翰不是你的人吗?怎么问我呢?」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警告过你,不许动陈翰一根汗毛。」

许进哲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我怎么敢动你的人?我也很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启蔚试图从许进哲脸上表情判断他有没有说谎。但他也明白许进哲素来狡猾,完全不可信任。眼前无凭无据,许进哲不承认,林启蔚只能先松开他:「不要跟我耍花样。这件事最好与你无关。如果被我发现是你绑架陈翰……」话没说完就打住,两眼饱含杀气直盯着许进哲。

许进哲被看得心底发毛,即便见多识广,也不禁打个冷颤,林启蔚杀气实在太重了。如果林启蔚现在忽然取出一把刀要刺杀他,他也不会感到意外。许进哲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真的不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先问问自己,陈翰究竟有多少情敌?」许进哲这话虽是讽刺,却也是真心话。他相信嫉妒陈翰的绝对不只他一个。

这句话把林启蔚问住了。陈翰有多少情敌?是自己让陈翰深陷危机吗?更糟的是林启蔚也不确定有多少人暗恋自己,有多少人会因为嫉妒而伤害陈翰。

找不到陈翰,工作还是要做,林启蔚满怀焦虑回到公司。坐在自己座位上,眼睛看着计算机,双手敲着键盘,心里想的却是陈翰可能去处。车祸?绑架?或是因为最近自己不理他,让他想不开?林启蔚非常懊恼,后悔不该和他冷战。他心中呐喊着:「多劳!你不可以出事,你如果出事,我怎么办?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保证不再跟你冷战。我一定好好疼你、爱你。我们要牵手走一辈子。你不要再闹了,快点出现好吗?」这样想着,林启蔚非常自责,一拳重重打在键盘上,计算机画面不正常跳了两下。邻近同事投来异样眼光,还有人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林启蔚再次打电话给陈翰,那头还是没接听。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情拨通周大伟手机。「大伟!我是启蔚。陈翰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啊!他不是跟你同事吗?怎么了?」

「他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打他手机都没接。」

「怎么会这样?如果他跟我联络,我马上告诉你。」

「好!麻烦你了!」结束这次通话,林启蔚仔细检查一遍通讯簿,所有他和陈翰共同朋友都打电话过去问,没有人知道陈翰下落。林启蔚顺手将手机往办公桌上丢,发出「砰!」一声轻响。他在心中一遍遍祈祷:「老天爷!求求你,保佑陈翰平安无事!不管你是玉皇大帝、观世音还是耶和华,总之我求你了!」

这一切李晓岚都看在眼里。她早就站在五课办公室门口,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见林启蔚为了找陈翰如此着急,她明白林启蔚依然深爱着陈翰。许进哲的计划已经毁在他自己手中,事情到这地步,无论如何该做个了断。

第22章

整个下午林启蔚都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工作,担心警察局会突然打电话来通知陈翰出事了。下班时间一到,他立刻关掉计算机,抓起背包就想往外冲。李晓岚挡住林启蔚去路:「我有点事跟你谈。」

林启蔚没心情搭理她。「对不起!我现在没空。」

「很快,不会耽误你找陈翰。他失踪还没二十四小时,就算你去报案,警察也不会理你。」

林启蔚略一盘算,李晓岚说的没错,现在报案警局不会受理。漫无目标要找人也很难。不论李晓岚打什么主意,现在说清楚也好,省得她又来纠缠。这么想着,脑中忽地闪过许进哲那句话:「陈翰究竟有多少情敌?」

两人来到公司地下停车场,李晓岚打开她的自用车车门:「上车吧!」

林启蔚满怀疑问:「去那里?有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清楚?」

「不要问那么多,你跟我走就对了。」说话时,人已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林启蔚迟疑一下才上车。大约三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家摩铁。林启蔚非常讶异:「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李晓岚没答话,直接将车开进去,领着林启蔚走进房间。林启蔚见状,明白李晓岚早就订好房间,但还是不明白她这样做有何企图。

李晓岚坐在床上,挥手示意林启蔚也坐下。「你知道吗?这就是葛守正背叛我的地方。」

林启蔚不关心葛守正,也不想坐下,只想搞清楚李晓岚用意:「你这什么意思?这关我什么事?」

李晓岚双手在胸前交叉,双眼直视林启蔚:「好!我就开门见山跟你说了。我跟陈翰,你选谁?」

林启蔚想都没想:「这有什么好选的?这还要选吗?这辈子我只要陈翰。」

李晓岚见林启蔚完全不假思索,又气又急,但依然强做镇定,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筹码可以打动林启蔚。「为什么?陈翰有什么好?我是女的,他是男的。而且我家世背景比他强多了。」

林启蔚淡淡一笑:「你现在是让我选伴侣,不是选性别,不是选家世背景。」

李晓岚决定把话挑明:「但是你不要忘记,你在我家开的公司上班。如果你跟我结婚,不要说五课课长,就算营业部经理也是你囊中之物。将来甚至有机会爬得更高。」

「你现在是跟我谈感情还是谈生意?如果你只能用课长、经理这些职位打动我,你不觉得自己很悲哀吗?那表示我根本不爱你,我贪图的只是你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语气一贯冷淡沉稳。

「你这么说,那以后人事升迁,我应该支持你还是反对你?你不怕以后在公司见到我会很尴尬吗?」

林启蔚思考了几秒钟:「我不确定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如果是暗示我必须在万里和陈翰之间做选择,可以!我明天就递辞呈?」

「我没这意思!」林启蔚的回应让李晓岚大吃一惊,她下意识搓一下手掌:「我没这么小心眼。再说你跟陈翰都很能干,如果我为了私人感情逼你辞职,我对公司董事会很难交代。不瞒你说,不只徐经理器重你,我爸也看好你。他真的很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女婿。如果你肯答应,那……」

林启蔚完全不感兴趣,毫不迟疑打断李晓岚的话:「为什么要谈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呢?」

李晓岚一挑眉:「你认为没有意义?这些你都不在乎是吗?那你在乎什么?外貌?我不够漂亮吗?还是聪明才智?我比陈翰笨吗?」

「你很漂亮,你比陈翰聪明。事实上,你各项条件都比陈翰强。」

「那为什么?」李晓岚有一种受伤的感觉。她最难以忍受就是这种答案,你样样都好,但我就是不爱你。

「只有一样。陈翰最大优点,你没有。」

李晓岚满脸置疑:「不可能!除了性别不一样,陈翰什么优点我没有?」

林启蔚盯着李晓岚,斩钉截铁说出答案:「善良!他比你善良!」

这答案让李晓岚感觉十分可笑:「你的意思是我很邪恶?」

「没说你邪恶。如果和许进哲相比,你是天使。只不过你是千金大小姐,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替别人想。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

这话直指当初两人分手原因,戳到李晓岚痛处。「我承认以前是我不对。但我们现在可以不要翻旧帐吗?」

「好!不翻旧帐,就说现在。陈翰绝对不会像你那样,用尽一切心思去破坏别人感情。」林启蔚虽然不曾向李晓岚求证,但他相信李晓岚有参与许进哲的计划,否则许进哲侵犯陈翰那天,李晓岚不会追到许进哲楼下。

「我破坏别人感情?林启蔚,你有没有良心啊?」李晓岚恨死林启蔚这种说法。她用尽全身力气讨林启蔚欢心,结果所有努力都被他踩到脚底下。「我为什么要破坏别人感情?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我怎么就不择手段了?我只不过想要你回到我身边,这有什么不对?你就那么想跟陈翰在一起,做个第三者?」

「我从来都不是第三者!」林启蔚语气沉稳而有力:「如果你指的是我、陈翰和许进哲之间的事,那么许进哲才是第三者。至于你、我、陈翰,我们三个之中,很抱歉!」林启蔚顿了一下:「第三者好像是你。」

李晓岚傻住了。没想到分析到后来,自己竟然成了第三者。偏偏仔细想想,林启蔚说的一点都没错,让她根本没有反驳余地。当初她根本没给林启蔚机会就选择葛守正,等到她回头找林启蔚时,林启蔚与陈翰已经配成对。这段话让她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林启蔚却毫不放松:「我唯一可以称之为第三者的状况,大概只有你、我,还有葛守正之间。你们是未婚夫妻关系,而我莫名其妙卡在中间什么都不是。就算我是第三者,好啊!我退出,成全你们!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做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这句「成全你们」比任何话都更狠,使李晓岚差点崩溃。她试着整理一下情绪,换个角度再出击:「好,就算你说的对。你现在还想回陈翰身边?你不要忘记,他曾经劈腿跟许进哲搞在一起。你能原谅他这种行为吗?」

最后这句话激怒了林启蔚,他不由提高音量:「请注意你的用词!谁劈腿?什么叫做跟许进哲搞在一起?你是女孩子,这么说不觉得很难听吗?你给我听清楚,陈翰跟许进哲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天许进哲没有得逞,陈翰百分之百是清白的。」

「哼!」李晓岚笑了,她觉得林启蔚可怜又可笑:「林启蔚!你现在是自欺欺人还是装胡涂?如果你真的认为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怎样,你为什么要对陈翰发脾气?」

「我发脾气不是因为陈翰和许进哲发生什么关系,而是因为他不听我劝告。他根本不了解许进哲是什么样的人。许进哲不是好东西,可陈翰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才会生气。但我可以确定,他绝对没有背叛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什么?」林启蔚神色笃定:「就凭我和陈翰之间是彼此真心相爱。」

「荒谬!」李晓岚依然无法接受,对她而言,这答案太不合理。她觉得自己需要整理一下思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微风扑面而来。李晓岚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自己彷佛踩在天上的浮云,脚下如此虚浮,没有什么是实在的。从小到大,她一直被众人捧在手掌上细心呵护,要什么有什么,不曾对人低声下气,更不曾在开口请求之后得不到回报。林启蔚是第一个令她感到充满挫败的人,即使在发现葛守正真面目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沮丧。「我真不明白,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真爱?那不就只是新鲜感而已吗?等新鲜感消失,男人还是需要女人的,不是吗?」李晓岚自己也不确定这是在询问林启蔚,还是对着窗外空气自我安慰。

「这世界上你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真爱是没有性别的。」

「所以,你确定你爱的是陈翰?」

「我确定!」

李晓岚转过身,再次面对着林启蔚。从林启蔚脸上,她看到一种坚定的神情。这种神情让她确认了一件事,也让她感到彻彻底底被打败。尽管如此,她还不愿意认输。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李晓岚还想尝试最后一丝一毫机会:「但是你也曾经对陈翰说过重话,你们已经闹僵了。如果陈翰生你的气,不肯原谅你,决定跟你分手,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林启蔚依然毫不迟疑:「不会!因为除了陈翰之外,我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至于我们之间,在你选择葛守正那天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假如陈翰坚持不肯跟你复合呢?」

「我等他!他一天不答应,我等他一天;他一年不答应,我等他一年。」

李晓岚声音渐渐有些颤抖:「如果他一辈子不答应呢?」

「我等他一辈子!」林启蔚迅速回答。李晓岚那个「应」字话音还没落,林启蔚「我」字已脱口而出。

李晓岚不愿意让林启蔚看到自己崩溃的表情,只好转身看着窗外。「你对陈翰就这么痴心?」

「是!」林启蔚用缓慢却坚决的口气回答:「因为我知道,他对我也是这么痴心。那怕他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始终都是他唯一的爱。」

「你愿意等陈翰一辈子,当初却连一天都不肯等我?」

「因为当时我和你还没有真正开始就结束了。可是现在我和陈翰都已经付出我们的真心,永远不会改变。」林启蔚顿了一下,非常认真继续说:「在我失意的时候,是陈翰陪在我身边,守候着我。而你,却是那个让我失意的人。」

李晓岚完全无法反驳这项事实,只能强忍着泪水:「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就算你再问一百次、一万次,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而且我相信如果你拿这问题问陈翰,他的答案也会跟我一样。」

李晓岚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一颗颗滑落。此时此刻她好懊恼,为什么林启蔚对自己就不能这么痴情?为什么当初自己要舍弃一个这么好的男人?曾经她有机会得到这份幸福,是她自己放手不要,却选择一份虚伪的爱。虽然她还是无法明白同性之间怎么会有爱情,而且如此坚定不移,但她知道最后这根稻草再也不能送她上岸。「你把话说的这么坚决,我该怎么做?把陈翰还给你吗?还是玉石俱焚?」

林启蔚感觉话中有话,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等一下你看到陈翰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你会怎么做?」

这话让林启蔚一阵脊背发凉。李晓岚对陈翰做了什么事?林启蔚看着李晓岚背影,毫不隐藏怒气:「不要怀疑,我一定会让你为陈翰陪葬!」

第23章

「为了陈翰,你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人都敢得罪,就算我也不例外,是吗?」

「是!无论谁伤害陈翰,就算那个人躲进坟墓,我也会把他挖出来鞭尸!」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李晓岚决定放手,止住泪水转过身指着墙上一面镜子,嘴角带着一抹自嘲微笑:「从这里看,那是一面镜子。但是从隔壁房间看,那是一扇玻璃窗。刚才我们所说的话,全部透过麦克风传到隔壁房间。原本我打算让陈翰彻底死心,没想到死心的人是我。」

林启蔚彷佛被高压电流击中,全身一震:「陈翰!」边喊着边往隔壁房间冲过去。房门已经被打开,房中有五个人,四个陌生黑衣大汉,另外一个正是泪流满面、脸上看得出有些伤痕的陈翰。不用说,那些伤痕必然是四个大汉绑架陈翰时造成的。林启蔚非常心疼,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搂住陈翰。

一看到林启蔚,陈翰哭得更厉害:「对不起!对不起!启蔚哥,对不起!」陈翰此刻心情非常复杂。除了对林启蔚满怀歉意,还有这些日子被压抑的情绪。之前他们两人出现争执,接着他差点遭到许进哲性侵,后来林启蔚和他冷战,今天又被四个大汉绑架。长久以来累积的情绪在这一刻有如山洪瞬间爆发。

见陈翰哭成这样,林启蔚更加心疼。纵然他们之间曾有过误会,发生争执,闹过冷战,但是就在陈翰消失这一天当中,林启蔚非常清楚,他实在不能忍受失去这个学弟。他像哄小孩般哄着他最心爱的人:「傻瓜!哭什么呢?说什么对不起?啊?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不要哭了,乖喔!」

陈翰泪眼汪汪,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着:「我以为、我以为你误会我和许进哲有怎么样,我以为你生气了,我以为、你要回到、回到李晓岚身边,我以为你再也、再也不会、不会理我了。」

林启蔚双掌夹住陈翰脸庞:「傻瓜!你真是傻瓜!我怎么会这样想呢?我一直很清楚,你跟许进哲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你心里只有我。」说着,他紧紧抱住陈翰,让陈翰在他怀中痛哭,任由陈翰泪水沾湿他的衣服。

陈翰哭了一阵,抬起头说:「我跟许进哲真的、真的没什么。我只爱你一个人,我心里一直、一直都是、都只喜欢启蔚哥一个人。」

看着陈翰泪眼汪汪说这番话,林启蔚有种很特别的感觉,眼前这个肌肉男似乎忽然变成一个涉世未深纯真小女孩,任谁看了都会很想保护他。陈翰就连流泪都比李晓岚真诚,更惹人怜惜。林启蔚温柔回答:「我知道!我相信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我这么英俊帅气又温柔体贴的男朋友,你怎么可能看得上许进哲那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这话把陈翰逗乐了,但泪水一时无法止住。陈翰哭着笑,又笑着哭:「那有人像你这样自己夸自己的?」

「为什么不行?我实话实说嘛!不然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很帅?」

陈翰忍住既想笑又想哭的感觉:「是!」

「我是不是很体贴?」

「是!」

「我是不是比许进哲好一百倍、一千倍?」

陈翰摇摇头:「不能比。你比他好到不能比。」

「这就对啦!不是我自夸嘛!」林启蔚紧紧握住陈翰双手:「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也不可以离开我。」

陈翰点点头,眼泪再度落下:「嗯!」

林启蔚帮陈翰抹去脸上泪水,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望着陈翰漂亮的眼睛,带着三分稚气的笑容,林启蔚怦然心动,嘴唇又贴上去。陈翰一把推开:「不要啦!有别人在!」

「谁?阿飘啊?」

「啊?」陈翰环顾四周,除了他和林启蔚,房中那里还有什么人?之前押着他那四个黑衣大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林启蔚露出贼贼的笑容:「现在无话可说了吧?」陈翰难为情笑了起来,闭上眼睛任由林启蔚亲吻他,从额头、眉间、鼻子一路下滑,最后落在他的嘴唇。甜蜜在他心湖渐渐泛开,随着满足感起伏荡漾。

现在阻挡在林启蔚与陈翰之间的障碍只剩林爸爸。林启蔚知道妈妈和哥哥都曾试着劝过父亲,但父亲脾气很硬,没那么容易答应。林启蔚心想,就算不能让父亲马上同意,至少也要让他稍微软化,不那么坚持反对。

无巧不成书,林大嫂生日前两天,医院证实她怀孕了。林启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征得大哥和大嫂同意,决定在大嫂生日那天让陈翰出现在林家。

生日宴开始之前,林大哥说话了:「今天除了我老婆生日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我们家就快要有第三代了。」

林爸爸、林妈妈非常开心,气氛一下子就欢乐起来。林启蔚传简讯给等在门外的陈翰。陈翰一看到「OK」,就按了门铃。林启蔚开门让陈翰进来,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林妈妈见过陈翰,知道这就是儿子心爱的人。但她并不知道儿子的计划,见陈翰忽然出现也吓了一跳。林爸爸不认识陈翰,完全在状况外。

林启蔚牵着陈翰的手走到家人面前:「爸、妈、大哥、大嫂,他就是陈翰。我的……」转头看了陈翰一眼,忽然词穷。并不是难以启齿,而是不知道该说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我的……朋友!我心爱的人!」

林爸爸明白了,当下勃然变色:「这算什么?啊?把人带到家里来了,向我示威吗?」

林大哥急忙扮和事佬:「爸,别这样!今天你儿媳妇生日。看在你未来孙子份上,就不要发脾气了。」林妈妈淡淡附和着:「生气对孩子胎教不好。」这番话让林爸爸硬是把怒火压下来。陈翰很礼貌向林家人问好:「伯父好!伯母好!大哥、大嫂好!」

林大哥忙回答:「你好!你好!」林大嫂也帮忙缓和气氛:「吃饭吧!等一下菜凉了。」林大哥紧跟着补上一句:「就是!别让我儿子还没出生就吃冷饭。」

饭桌上,林启蔚和陈翰没有太多互动,以免激怒林爸爸。林启蔚不断帮爸爸妈妈夹菜,博父母欢心。招呼陈翰的事落到林大哥、林大嫂头上。林大哥问了些家庭锁事,像陈翰家住那里,是泰雅族人之类,陈翰也一一照实回答。这些事林爸爸早就从林妈妈那里听说了,他也知道陈翰为了救林启蔚而出车祸,甚至知道陈翰在公馆仗义相助老太太。他心里其实不讨厌陈翰,只是不能接受他和儿子谈恋爱。

吃过饭,林大哥和林大嫂打扫餐厅。陈翰跟进厨房要帮林妈妈洗碗。林妈妈细声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我来就好。」

「没关系,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妈洗碗,习惯了。」

林妈妈看着陈翰,很是感慨。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偏偏是同性恋呢?如果陈翰是女生,林妈妈会很乐意儿子跟她交往。怎奈儿子意志如此坚定,她也很难再反对,只希望陈翰真的可以让儿子幸福快乐,做妈妈的也就了无遗憾了。想到这里,林妈妈对着外面喊:「启蔚!你来洗碗吧!怎么可以让客人帮我们洗碗呢?」林启蔚答应一声,随即走进厨房。

林妈妈退出厨房,和林爸爸一起坐在客厅,留两个年轻人在厨房。林爸爸没好气看了妻子一眼:「现在是怎样?你这算是默许了?真把他当儿媳妇了?」

「那怎么办?我们儿子就是喜欢他。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孩子很懂事。客观点说,确实很讨人喜欢。」

「喜欢什么?我就是不喜欢!我绝对不同意!」

林妈妈很平静回答:「我也不想同意。但启蔚认定他,我阻止不了。以启蔚的个性,你也阻止不了。」林爸爸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林妈妈却阻止他,自己往下说:「接受他,等于多一个儿子;如果你再坚持下去,我怕连原来的儿子也没了。」林爸爸沉默了,没附和也不反驳。夫妻两人静坐无语,只听见厨房里传来两个男孩的笑声。

这顿生日宴基本上达到林启蔚预期目标。林爸爸虽然板着脸,但没有对陈翰大发脾气,也没轰他走。林启蔚很有把握,让父亲点头只是时间问题。

葛守正辞职遗下的课长空缺,顺理成章落到林启蔚头上。其实徐经理很早就向总经理建议让林启蔚真除,但是被李晓岚挡下来。李晓岚原本想拿这件事做为跟林启蔚谈判的筹码。一旦李晓岚对这段感情死心,唯一阻碍消失,人事命令很快就颁布下来。

暗恋林启蔚的女同事们发出欢呼,为林启蔚升职而开心。但她们不知道,她们心仪的超级大帅哥早已心有所属。打败她们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她们口中所谓没进化的「生蕃」。

李晓岚送了一份大礼祝贺林启蔚升职。她透过脸书私讯转贴一篇媒体报导给林启蔚。报导内容是今天清晨,有民众在南港四兽山发现一名许姓男子昏倒在登山步道旁,许姓男子下身赤裸,后面被插进一根铁棍,长达十二公分。照片做了马赛克处理,看不清长相,但林启蔚看那身材,加上男子姓许,心里就明白了。他马上回复李晓岚:「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算是帮陈翰报仇。」

「谢了!但是你为什么要帮陈翰报仇?」

「我欠他的总要还吧?老实说,我不知道许进哲会这么恶劣。他原来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我相信。」

「感谢你相信我。恋人做不成,我希望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朋友当然OK啊!但你不怕许进哲找你算账?」

「他不知道是我做的。我不会笨到自己出面。就算他知道,凭他也动不了万里企业大小姐。」

「如果他坚持要打官司呢?」

「他侵犯陈翰的事,你认为他敢说出来?他要怎么告诉法官,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这件事不说清楚,官司怎么打?」

林启蔚笑了。虽然李晓岚这样报复有点残忍,而且不合法,但确实让林启蔚很解气。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感谢李晓岚帮陈翰大大出一口怨气之余,林启蔚也暗自庆幸当初选择陈翰。如果娶了李晓岚,往后日子想必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据说葛守正离开万里之后,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林启蔚招手让陈翰过来看他的计算机。陈翰看完也笑了:「我忽然有点同情他。被搞成这样很惨的。那里应该很痛吧?」

「我们把这篇报导存进计算机,以后有事没事拿出来看看,解解闷。」

陈翰笑到差点无法控制:「你很坏!」

虽然李晓岚已经替陈翰报仇,林启蔚还是向保险公司申请更换经纪人。他不能原谅许进哲如此伤害陈翰,不想和许进哲再有任何牵连。

为了庆祝林启蔚升职,陈翰决定请他吃晚饭,就在馆前路一家港式茶餐厅。林启蔚欣然接受这项邀约。他们选择靠窗座位,边吃边聊,还可以欣赏街景。餐厅位于一栋大楼五楼,两人由高处俯瞰,路上车辆、行人来往匆忙,茶餐厅里享用佳肴的情侣却悠闲惬意。晚餐后,两人沿馆前路慢慢走着。林启蔚忽然想起什么事:「刚才你请我吃饭,现在我请你喝酸梅汤,好吗?」

陈翰眼睛一亮:「公园老字号?」

「BINGO!」

拐到衡阳路买了两杯酸梅汤。酸梅汤冰冰凉凉,甜中带酸,这种季节喝起来很舒服,两人一边喝一边走进二二八公园。音乐台不知办什么活动,非常热闹。林启蔚和陈翰很有默契避开人潮,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陈翰低头看着地上,半带心虚问了一句:「说真的,许进哲那件事,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有!我气你不肯听我的话。但我真的没有怀疑过你。」林启蔚后半句答复才是陈翰真正想要的答案,他还没问,林启蔚就先说了。虽然那天在摩铁林启蔚已经亲口说过,陈翰还想再确认一次。他怕那只是林启蔚用来应付李晓岚的官方说法。

林启蔚把许进哲追求他不成,由爱生恨的缘由告诉陈翰,还告诉陈翰,寄照片以及打电话给陈翰爸这些事确确实实都是许进哲做的,他当面质问过许进哲。陈翰暗暗吃惊,这才明白整件事来龙去脉。「启蔚哥,对不起!是我不好,一直误会你。我竟然还以为是你误会我,真好笑。」

「我也有错。早跟你说清楚就好了。等我们开始吵架,我才跟你说许进哲有多坏,你听不进去是正常的。」

「以后我们不要再吵架好不好?」

「不可能!那有夫妻不吵架的?重要的是把话说清楚,别只顾着呕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以为我误会你,我又觉得你误会我。」说着,心中忽然有点感谢许进哲和李晓岚。他们两人这一搅和,林启蔚才真正明白相爱容易相处难的道理,也才懂得以后应该如何与陈翰相处。

林启蔚用「夫妻」形容两人关系,让陈翰吓一跳,有几分难为情。但他没反驳,只觉得林启蔚这番说词很有道理。

夏夜微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没有闷热感。陈翰抬头看见满天星辰,有种雨过天青舒畅感觉。他偷偷看了林启蔚一眼,默默拉住他的手。林启蔚感觉手被陈翰拉住,索性顺势略微使劲,紧紧握住不放。陈翰感受到相拉的手传来一股温暖力量,甜甜笑开来。林启蔚最喜欢陈翰这种带着稚气的笑容,不由跟着笑了。

走着走着,如水夜色让林启蔚忽然想起唐诗长恨歌中有那么两句话。他对诗词不是很内行,只隐约记得「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接着好像就是着名的比翼鸟和连理枝。他与陈翰在定情湖发誓的时候是大白天,但四下无人一如长生殿。林启蔚兴致来了:「找个假日再去神秘海滩。」

陈翰会意:「你是想去定情湖吧?」

「意思一样嘛!这次不要去旅舍订房间。订房又不住,白浪费钱。」

不住旅舍,摆明就是要跟陈翰挤一张床。陈翰笑了:「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很烦!」

林启蔚也笑了:「是啊!打从一开始和你交往就没安过好心。你自己说的,你是老虎,我是武松。怪谁呢?后悔吗?来不及了!上到贼船你别想下船。」

陈翰把头一偏,靠在林启蔚肩上:「不后悔!能跟启蔚哥在一起,今生今世绝不后悔!」

开心之余,林启蔚想起许进哲那句话:「你应该先问问自己,陈翰究竟有多少情敌?」他不免有些担心,认为应该先让陈翰有心理准备:「跟我在一起,你会很辛苦。以后万一公司那些女同事知道了,你会承受很大压力。」

这一点陈翰心里也有数。和一个条件这么优秀的对象谈恋爱,要付出多大代价。许进哲和李晓岚不会是唯二考验。他用微笑回答,告诉林启蔚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夜晚的二二八纪念公园,女游客少了,男游客多了。月光洒下来,照着这座城市,照着路上行人,照着公园,照着公园游客,也照着携手散步的恋人。两人手牵手静静走着,一路无语,偶尔交换一个会心微笑,在心里想着同一件事:无论再过十年、二十年,还要这样继续手牵手走下去,要让定情湖誓言成真。

夜色如此温柔,浓浓爱意在夜台北无声融化,悄悄蔓延开来。

正文完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大佬!为啥答案全是略――ummm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下――赫缇 2019-11-02
[其他]恶魔书 上――赫缇 2019-11-02
[其他]定情湖传说――海王子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下――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奉旨撒娇(包子)上――不是风动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下――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杠精修炼手册 上――嗷小淼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四) ――红尘滚滚 2019-11-02
[其他]攻了那个阿尔法(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 三) ――红尘滚滚 2019-11-02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