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穿之男主总是怀疑我出轨 上――九粥子

九粥子 2018-10-21 13: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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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邢阳的亲弟副业做了个太监写手,亲自把他按在书桌前看完了某本太监小说。

——修仙练气,魔兽妖孽,一分为二的男主。信仰科学的邢阳对此嗤之以鼻。

然后他就站在太监作者写的太监小说里,仰天吐出了一口狗血。

两只男主惨遭狗比太监作者强行加设定,童年缺爱遭人嫌,分隔两地从未相见。长大后一个口蜜腹剑锱铢必较,一个冷面冷心睚眦必报,同样的脸不同的芯儿,残忍指数不相上下。

对此邢阳表示:都是我侄子,得公平对待。

于是邢阳早上跑城东,晚上窜城西,两面兼顾养小孩,每天都在愁今晚去哪睡。

戚观澜:“你背着我找了别人。”

戚观水:“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邢阳:“……???”

从此左牵黄,右擒苍,夜夜笙歌,再难安寝。

少年时期差不多就变成一个人啦,真的不是③ρ_(:з」∠)_

【小帆船驾照】

一.穿书,全文架空,不正经仙侠文,攻灵魂分裂两个肉体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二.作者种族草履虫,没脑子没逻辑的那种,谢绝考据

三.人参公鸡请点击右上角放我一马

内容标签: 年下 仙侠修真 穿书

主角:刑阳;戚观水;戚观澜 ┃ 配角:一堆

第1章:男默女泪

《神墟》曾经是个奇迹。

夕阳小星星是终点的新手作者,刚签约就凭借着脑洞奇大的 《神墟》一路高歌,三个月后就荣登首页力压第二,成了一匹黑马。

——凭着奇葩的脑洞跟无比坑爹的尿性。

《神墟》的男主是对双生子,后宫奇遇反虐金手指……统统都没有,风雨的苦逼事儿倒是一个不少。

双生子中的哥哥叫戚观澜,其血肉可活死人生白骨,被收养他的青楼鸨儿们吊在阁楼上放血,为的是给他诸多娘亲活肌生色,好永葆青春。

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叫戚观水,其血液毒性非同寻常,打小就在大街上乞讨,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天天跟狗抢食吃泔水,侥幸活下来之后性格扭曲直接步入了起点黑化男主大军行列。

两个男主都是童年阴暗内心缺爱的标准典范,看的读者个个咬牙启齿,敲碗打桌要求金手指开爆发。

前半本书写足了三十万字,笔参造化字字珠玑,详细描写了两个男主如何被虐以及被虐的如何凄惨,字里行间只让人觉得前景堪忧。读者满心绝望觉得这主角将来得不了好,恐怕是要做两个反社会的不法分子。

夕阳小星星大手一挥表示大家不要怕,我们要准备开始反虐了!

主角要开真金手指了!主角要翻身把歌唱了!主角要开始一路纵横收后宫了!

评论区波涛汹涌,大家热烈欢迎满心期待等着两个主角越池化龙,然而在读者们财大气粗章章打赏、摇旗呐喊天天催更的时候,夕阳小星星连人带大纲消失了。

最新一更是他声泪俱下的道歉书,声称自家爱狗乐乐病入膏肓,他寝食难安无心写书,准备带着乐乐四处求医——

放您母亲的屁哦。

但是无论评论区怎样的鬼哭狼嚎,夕阳小星星都没有再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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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太阳毒得很,邢阳上班回家的时候全身都是汗。他推开门,室内冰凉的空气迎面而来,一身汗水都变得冰凉。

邢阳大大咧咧的把上身的衬衫脱了下来,露出精炼结实的上半身,趿拉着拖鞋去厕所洗了个冲锋澡。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沙发上摇尾巴的邢星。

青年面容看上去比他稚嫩,眉毛浓密,睫毛纤长,一笑就露出一颗讨人喜的小虎牙,松松垮垮的家居服穿在身上,腰际露出黑色内裤的一点边。

兄弟俩父母早逝,刑阳比刑星大了三岁多,从小就在一起住,乌七八糟的过了十几年,有时候袜子都能混穿,早就熟透了对方的嘴脸。

邢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哥!下班啦?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等一下,我先穿个衣服。”邢阳随手套上了一件长袖衬衫,“下午还要上班呢。”

刑星搂着邢阳的肩膀,笑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把他按在了书桌面前。

“《神墟》?”邢阳挑挑眉。他笔直笔直的一个人,正经的像是个老古董,从来不看这种玄乎的东西,滑着鼠标有点心不在焉,一字一顿的把这小半本书看完了。

他握着鼠标往下滑:“评论区读者骂你的评论比这书有意思多了。”

刑星坐在桌子上,道:“就是让你看评论。”

刑阳随口一问:“为什么弃坑?”

夕阳小星星真名刑星,坐在他哥旁边乖的像只猫儿,羞涩恬静的笑:“我开心我乐意,我就喜欢看读者怒火冲天想打人还不知道咱俩住哪的样子。”

刑阳斜了他一眼,两面三刀极不要脸,说的就是他弟这种人。

刑星拍拍手:“行了哥,乐够了该吃饭了。我熬了半天的笋干老鸭汤,给你补补身体。”

他一声口哨,传闻中病入膏肓的爱狗乐乐兴冲冲的叫了两声挠了挠门。

刑星从桌子上跳下来,不小心扫下了桌面上一个褐色封皮的本子。刑阳坐在椅子上弯腰捡起来:“别老这么毛躁……”

他眼一花,到嘴的话停了停,随后只觉得脑袋一闪眼前一亮,然后屁股下一空,整个人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椅子不见了,棕黑色的地板也不见了,他弟……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清新的空气、一望无际的蓝天跟冰凉粗糙的地面。周围人群熙熙攘攘,邢阳一个人傻子一样坐在地上,抓着他弟的本子一脸懵逼。

酒肆外木杆上挂着白布料的旗帜,上书狂野的草书,几个穿布衣、腰带刹得极紧的彪形大汉大咧咧的坐在木桌前,一口一口的灌着酒水。

酒肆正对着一条勾栏街。

参差不齐、高低错落的别致雅间,透着金粉奢靡的味道。各色娇俏站在自个儿楼前接客,能露的全露,不能露的也放了不少水,清一水儿白花花的胸脯。

邢阳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够了,等等,这是个什么鬼的展开,我的笋干老鸭汤呢?!

前一秒还在跟自己亲弟斗嘴,下一秒弯腰捡个本再抬个头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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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大汉均是长发,忽然就注意到了凭空出现的邢阳。几个人闷一口酒,聊起天来声如洪钟,简直是生怕邢阳听不见。

“哪个方向来的人?刚才谁瞧见了?头发怎么这么短?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瞧着干净,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啊?莫不是修真的仙人?”

“听闻最近洛城附近灵脉断了根,终南紫府十二峰绝了八脉。应该是断了仙缘受了刺激,干脆剃了头六根清净。”

终南紫府?有点耳熟。

刑阳默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

这似乎是一座古城,即使是在勾栏街这种地方,也能瞧出磅礴大气的古韵来。来往行过的人皆是长发高挽、衣带飘飘,就他一个人短发奇装,傻狗一样的站在大街中央。

邢阳愣了一会儿,准备先从勾栏街中走出去。谁知道他刚走了两步,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拉住他的人是个半大的小孩儿。

这小孩儿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衣衫,光着一双布满了冻疮疤痕的小脚,一张脸上有些红软的胭脂,黝黑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冰,透彻的水润,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邢阳心头顿时一软。

小孩儿羞涩柔软,大眼睛顾盼生姿,虚虚的拉着邢阳的衣角,奶声奶气道:“最欢楼的鸨儿姐姐乃是三岁入楼六岁学曲,都是个顶个的好相貌,定能让公子玩的尽兴……”

这小孩脸上表情乖巧温顺,怯生生的看起来异常眼熟,打眼一瞅就是刑星的翻版。

——邢星打小就表里不一,嘴上说声好转身就捅刀,性格恶劣的让人咬牙切齿。

刑阳有点犯怯,但是小孩儿面黄肌瘦看着实在让人心疼,他有些不忍心,伸出手想要把小孩儿捞过来。

小孩儿见他动作,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一小点。浓密的睫毛颤抖的像是燃烧的纸张,闭上眼睛等待着跟过去一样的毒打到来。

青年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顺着骨节鲜明的手掌传到了他的鼻尖。小孩儿抬起眼睛,再一晃神就发现自己到了眼前青年的手臂上。

他身上真好闻。小孩儿转着眼珠子想,忍不住又低头皱着鼻子嗅了几下。

邢阳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叫什么?”

小孩儿犹犹豫豫,呐呐道:“……戚观澜。”

邢阳一个机灵,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小孩儿,脑袋里顿时八百响鞭炮爆炸、十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终南紫府,勾栏院,戚观澜。

《神墟》

这是《神墟》中的设定。

邢阳手一抖险些没抱稳。

小孩儿被晃荡了一下,犹豫半天,两只手臂还是没有敢搭在邢阳的脖子上。他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藏住了所有深不见底的阴霾,像是个真正天真无邪的小孩儿一样,对所有陌生的东西都保持着警惕。

邢阳把小孩儿举高,仔细的打量着他的眉眼。小孩儿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偏头无辜的看着他。邢阳被惊艳了一把,沉默着把小孩儿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心想这、这就是我侄子啊……

他居然到了《神墟》的世界中。

邢阳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头,十几分钟前他刚刚看过《神墟》原文,但是对以后可能没什么帮助——那小半本书基本上都在描述戚观澜戚观水小时候是多么凄惨了……

等等!

邢阳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应该先带着小孩儿跑啊!

戚观澜的血能够解百毒活生色,收留他的最欢楼老鸨发现这个秘密后便开始取血吸食,到了最后,整个最欢楼中的鸨儿都参与了进来。

戚观澜会黑化,就是因为那群女人的贪婪。

邢阳警惕的抱着小孩儿打量了一下四周,打定主意准备开溜,走了几步觉得不稳当,低声道:“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小孩儿愣了一下,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用瘦骨嶙峋的手臂抱紧了邢阳。一开始他只是轻轻贴上了青年温热的皮肤,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怎么了,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勒的邢阳有些难受。

真是听话。

一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忽然把自己抱了起来,下一刻就是拔足狂奔,一般小孩儿都不会这么乖巧。但是他怀里这个不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动都不动,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现在邢阳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走人,说不定过会儿就要被人拦住了——

他这个想法还没回个响,斜里就忽然窜出了个粉衣姑娘,清秀可人,扭着腰站在他们面前,弯腰露出一条深深的乳沟:“澜儿 ,跟岚姐儿讲讲,这位公子要的是哪个姐姐?”

小孩儿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看着刚刚冒出来的姑娘,把脸藏进了邢阳的颈窝。

邢阳后退一步。他知道是眼前这个姑娘是谁。

最欢楼中的青岚,早些年也是个出名的鸨儿,后来有了烟柳繁华地才会得的病,被老鸨扫下来做了个乐师。

这姑娘最喜欢攀炎附势、欺压弱小,鼓动青楼鸨儿们把戚观澜吊起来放血的就是她。

要是在现代,她就是个掳小孩儿做乞丐的人拐子,丧心病狂的那种。

邢阳抱着小孩儿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道:“哪个也不要。”

“公子怕是没见过我最欢楼中的姑娘们吧?”青岚浅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邢阳几眼,因他穿着奇异,心中不由得嘟囔了几句:莫不是修仙的贵人?

戚观澜细小的手臂瑟瑟发抖,乌糟糟的头发刺着邢阳的脸。邢阳更心疼,开口讽刺道:“哪来的姑娘?勾栏院中的女支女?”

青岚面色一僵,道:“话可不能这么讲……”

邢阳摆手道:“不要不要,我怕脏,染上病怎么办?”

脏的不是身子,是人心。

当时戚观澜血中的秘密被发现的时候,青岚提议将他吊起来放血,而最欢楼中合计七十六位鸨儿,无一反对。

一想到小孩儿垂着眼睛看楼下胭红裙绿的鸨儿们举起白嫩的手臂的样子,再想到这是他亲弟搞出来的幺蛾子,邢阳就觉得有些愧疚不安。

邢阳这话直接戳中了青岚的痛处。

她原本也算是个招牌,多少底下的稚嫩小姑娘捧着她?就是因为得了病、医治不及时,才被扫下来做了个身份卑微的乐师,从此再也享受不到鱼水之欢。

青岚脸色刷的一下阴沉了下去,她趁邢阳没注意,揪着戚观澜的耳朵,硬生生把人拽到了地上,随后一脚就踹在小孩儿的胸口,尖声叫道:“瞧瞧哎各位老爷公子!哪有占了便宜不给钱的理儿?!不知道哪来的杀猪崽,占了我最欢楼澜儿的便宜,一分未给还想拎人走!”

旁边乌泱泱围过来一群看热闹的雅客女支子,个个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笑容。邢阳按住青岚的手臂,把小孩儿护到了身后,道:“谁说我不给钱了?!”

青岚嗤笑一声:“哪来的穷酸崽子,包得起我最欢楼的——”她上下瞟着小孩儿,“最欢楼将来的头牌么?”

邢阳穿的就是轻薄普通的衬衫。青岚脱惯了男人衣服,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邢阳气得发抖,撸起袖子把手表摘了下来,往青岚面前一递又飞快地收回来:“终南紫府的仙器,够不够?”

旁边的人顿时一阵窃语。邢阳也没什么底气,暗搓搓把手表攥得更紧,生怕旁人看出什么纰漏来。

青岚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邢阳心想幸亏洗澡的时候没摘手表……他低头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头。戚观澜抬头看他,露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软软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死都不愿意松手的模样。

青岚垂涎的看着手表,道:“哎呀……这可不成,我做不了这孩子的主。公子得跟我回最欢楼一趟……”

邢阳昂着脖子矜持的点了点头:“走吧,用仙器换个小孩儿,便宜了你们。”他转身把浑身僵硬的小孩儿抱了起来,心疼的给小孩儿揉了揉胸口,凑近他耳朵问道:“疼不疼?”

小孩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上,收紧,然后谨慎的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真是造孽。”邢阳心想。

他跟在青岚身后,手中的本子被风吹得翻开了几页。邢阳低头随意的看了一眼,身体却忽然僵住了。

本子就是普通的本子,棕色牛皮封面、米白道林内页。是当初他跟邢星一起网购的,一人一本。邢阳的那本用来写生活开支了,零零总总的就是些柴米油盐、衣物聚餐的钱数。而邢星这本就一直搁在他书桌上,邢阳偶然扫过几眼,没细看过。

如今这普通的本子被风吹开几页,露出了扉页上大刀阔斧的两个字。

《神墟》。

第2章:最欢楼中

邢阳心惊胆战的把本子扣上了,邢星似乎有跟他说过这本子的用途……好像是用来写《神墟》的大纲了?

小孩儿感觉到他的动作,羞涩问道:“您胳膊酸不酸呀?是不是我太重啦?”

邢阳心下惊疑,飞快的把本子合上,干咳了一声道:“我叫邢阳。”

小孩儿的脸一片红晕,小脑袋点了点:“阳哥哥。”

邢阳觉得有点不自在,还有点诡异。

他是个安定本分的人,从小到大恪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阳光清气正直干练的仿佛国旗下的升降杆,一直都是本本分分、连女生的裙子都没掀过的好学生,开始工作之后也是开朗合群,很得身边人的喜欢。

而现在他怀中抱着将来恶稔祸盈的魔头,暗搓搓的捂着忽然变成预言书的本子,感觉任重而道远。

邢星兴高采烈的给他讲过《神墟》后边的大体走向。

他怀中这个软软趴趴、说不了两句话就耳根通红的羞涩小孩儿,在未来跟他的双生兄弟黑化的很彻底,妇孺老少,青年壮汉,目所能及但凡跟以前施辱之人有半分相似的,统统折磨致死,砍翻了大半个修真界后招兵买马驯养魔兽,一路杀到人间界,切瓜砍菜一样摘下了这整座城中所有人的首级。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邢阳当时就当个笑话听,现在想想却是有些不寒而粟。

邢阳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轻声安慰道:“乖,没事儿了。”

小孩儿乖巧的趴在他的肩膀上,眼神儿晦暗深沉。

他呆滞的盯着青年的衣角,细短柔软的手指划拉着布料上细密的纹理,痴迷的感受着眼前人的体温,却又恐惧的不敢开口。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被人如此温柔的抱在怀中、护在身后。

他撒了谎。

他是戚观水,不是戚观澜。

这种冒充他双生兄弟的行为,戚观水做了不止一次。

他借用戚观澜的身份,在勾栏街上行骗,所为恶事的后果,统统嫁祸到了戚观澜身上。他却从来都不觉得愧疚,反正是一模一样的脸,凭什么戚观观澜的运气就这么好?

不用风餐露宿,没有街头乞儿的毒打,甚至会有青楼鸨儿的温暖拥抱——被吊起来放点血又能怎么样?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青年温热的皮肤,饕足的闭上了眼。

“到了到了,公子,就是前边那个。”青岚遥遥一指。

小孩儿听见这句话后伸手扯了一下邢阳的衣服,他两只小手扶着邢阳肩膀,红着脸道:“阳、阳哥哥,我想小解,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邢阳应了一声,小孩儿落地就迈开两条小短腿,走两步回头看看他、走三步再回一次头的走进了条狭隘的胡同中。

青岚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温和:“公子,咱们先走吧?小崽子都皮,指不定就在哪玩起来了,公子若是拿到了卖身契,也不愁那小崽子跑掉。”

邢阳转头看了看那小胡同,小孩儿早就跑得没影了,他稍微一犹豫就点点头同意了。

《神墟》中的设定问题,洛城东街口有个老乞丐,专门做抽人魂魄的生意。最欢楼鸨儿的卖身契上都有被抽出来一缕魂魄,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追到,戚观澜自然也不例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最欢楼的方向走去。

小孩儿缩在胡同口的阴影中蹲了下来。

他从手指舔到手腕,像是只垃圾堆中长大的野兽一样,露出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痴迷的看着青年的背影。

戚观澜尚且有楼中鸨儿的假意笑容,他接受的却只是有恃无恐的肆意踹打,御剑而行的修道者、怀中抱着稚子的妇人、同街的肮脏乞儿,谁都可以对他唾上一口,从来没有谁像是青年一样,笑意吟吟的问他姓名、心疼的将他揽在怀中拍打后背。

然而现在青年也要去见戚观澜了。

他呢?依然是只睡在垃圾中的老鼠。他恨不得回去掐死那个撒谎的自己。

小孩儿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跑进了胡同深处。

罗幕低垂,芳香馥郁。

最欢楼的老鸨是个面皮正值妙龄的老妖婆,一群巧笑顾盼的少女围在一起,众星捧月的几个手中掐着金色烟枪,面色冷淡。

邢阳站在众多脂粉中间,手里紧紧抓着他的手表。

青岚附在老鸨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许久之后老鸨敲一敲手中的烟枪,吐出一口白雾,颔首道:“公子能否让奴家先瞧上一瞧?”她看到邢阳攥得死紧的手,点了点旁边的青岚:“去把澜儿找过来。”

青岚道:“澜儿跑到小胡同中去了,这会儿估计还未回来。”

老鸨诧异的看她一眼:“让你去就去。方才我还在章柳儿房中瞧见了他。”

旁边一个红衣姑娘笑着应了声是。青岚有些疑惑,转身飞快的跑上了楼。邢阳干咳一声,将手表递给了老鸨。

“倒是个好东西。”老鸨摩擦着手表表面,笑着点了点头。章柳儿听见她称赞,两条修剪干净的眉毛扭在了一起,似乎是有些不赞同。

邢阳警惕的看着她。最欢楼的老鸨在书中也算是个前期小boss了,这女人看着约莫十六七岁,两颊粉红活色生香,实际上已经五十多岁了。

邢星写这一段的时候匆匆带过,只说她是被某个门派废了修为驱逐而出,大限将至却不死心,求得了门秘法,靠男人阳精维持容颜,后来察觉了戚观澜身上的奇异,干脆秘法也不修了,就靠着小孩儿那一点血维持。

老鸨笑道:“公子从何而来?论斤称的也得分羊肉猪肉,澜儿到底还是个皮骨未长开的稚子顽童,公子若是冲动拿了家中长辈的贵物,我区区最欢楼也担待不起。”

她也不傻,一眼就看透邢阳身上半点修为也没有,说是家中长辈,暗地里戳的却是‘偷盗’二字。

邢阳为难的抿了一下嘴。

“来了来了,”青岚边下楼边扬声道:“澜儿兴许是知道害羞了,自己跑回来换了身衣服。”她手中牵着戚观澜,两人并排着走了下来。

小孩儿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雪白干瘦的一小只,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脚下也踩上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神色却是冷了很多。

邢阳看着小孩儿心里咯噔一跳,心觉出了些不对,嘴上道:“观澜是我故人的儿子。早年故人闭关修行托我照顾他,却因为我监管不力遗留在外,这仙器是他父亲早年亲手炼制,用在观澜身上理所当然。”

他一说谎手心就发汗,到了后边也不知道自己胡扯了些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得给小孩儿争取个好背景——

假的也好,好歹能震慑一下这群狼心狗肺的人。

戚观澜动也不动,唯有眼珠子僵硬的扭动了一下。

老鸨抿唇一笑:“罢了罢了,公子领着澜儿走吧,我最欢楼与他无缘,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邢阳长了个心眼:“我要带观澜回他父亲闭关之处,只是路途遥远。囊中羞涩……”

老鸨大方道:“倚笑,去给公子取张银票。”

青岚有些恋恋不舍的将戚观澜的手松开,推着小孩儿往邢阳的方向走了两步,催促道:“去、去,以后你就要跟着他了。”

小孩儿垂着眼睛,毫不反抗的走而过去,邢阳弯下要把他抱了起来,小孩儿却呆愣愣的一动不动。邢阳挑挑眉,轻声道:“怎么?手怎么不放上来了?放上来,腰弯一下,像刚才那样,挺得这么直板坐不稳。”

戚观澜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搁在了他的脖颈上。邢阳觉得他乖巧,吧唧一口亲了下小孩儿额头,看着他耳朵根子红了起来,调笑道:“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刚才不是还一口一个哥哥喊的欢快么?”

小孩儿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他面容稚嫩,比起刚才多了几分沉稳,抬起的乌黑的眼睛有一丝了然。

不一会儿鸨儿取了银票过来,邢阳也没看是多少,连带着小孩儿的卖身契一起塞进裤子口袋中,假惺惺的道了别,扭头就往外走。

戚观澜从刑阳肩膀处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他们背后老鸨吸一口烟,笑眯眯的冲戚观澜做了一个口型。

章柳儿嘟着嘴,轻柔的推攘了一下老鸨,娇嗔道:“您就真让那个野小子把澜儿带走啦?仙器修真,咱扯得上那地位么?就算真是个宝贝,也比不上澜儿吧?”

青岚道:“什么公子修仙者,若真有那本事还不能直接带人走?何必出这一份血?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她乖顺的给老鸨捶着腿:“咱妈妈的本事也不是留不住他,只是众目睽睽我领着人进了最欢楼,若不能平安出去,得让人看了笑话去。等他出了这个门,是生是死与咱何干?暴尸荒野也赖不到妈妈头上。”

老鸨放下茶杯,笑里藏刀的斜了她一眼:“青岚倒是聪明。”

她手掌小而软,掂着那块表,叹息道:“这东西虽然稀奇,但是半点灵气也没有,也好意思拿来冒充终南紫府的仙器。等着吧,今个儿晚上让澜儿动手,把这人扼死再说。”

•;

邢阳出了最欢楼的雕花木门就松了一口气。小孩儿腰背还是挺直,一丝不苟的动也不动。邢阳拍拍他的肩膀,往后看一眼,没人追过来,扭头哄道:“放松点,别害怕,你这是腰,不是木板石块。”

戚观澜轻声道:“我一直都在最欢楼。”

邢阳一愣。

小孩儿伏在他耳边,开口道:“……你认错人了。”

邢阳手一抖险些把人扔下去,慌忙稳住后只觉得心如鼓擂。

卧!槽!

刚才那只是戚观水?!

小孩儿呼出一口气,热气扫在他耳际,邢阳心思复杂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刚才戚观水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了,他怀中的这个估计是一直在最欢楼中。也亏了青岚识人不清,竟然没有辨认出来。

第3章:终南紫府

邢阳僵硬的走出了勾栏街,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小孩儿面无表情的把手从他脖子上移开,想了想又伸回去,揉捏了一下邢阳脖子上酸痛的几个点,乖巧得很。

邢阳没忍心把他放下来,问道:“戚观澜?”

小孩儿点头:“嗯。”

邢阳:“……知道有人跟你长得很像么?”

小孩儿面无表情,语气平稳冷淡,但是却莫名其妙的透出了一点委屈:“我知道。他冒充我……做一些不讨喜的事情。”

他拉着邢阳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那里凹凸不平,全都是疤痕。小孩儿垂着眼睛,轻声道:“她们从来不听我解释。”

邢阳顿时火冒三丈,这才多大就知道栽赃陷害了?以后还能不能好了?顿时咬牙切齿道:“你别害怕,等我找到他先动手揍一顿。你也记住,做人要光明磊落,撒谎是不好的行为。”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可能会让两个小孩儿有什么隔阂,犹豫一下,才轻声劝道:“他是你弟弟,叫戚观水。这几年他一直……在街上乞讨,没有人管教才做下了很多错事儿,以后会好起来的……”

戚观澜点头应了下来。邢阳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了。我,嗯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你知道终南紫府在哪里么?我带你——”他一刹,猛地想起来自己刚刚扯的慌:“我带你去找你父亲。他就在终南紫府闭关。他很厉害的,御剑飞行、移形换位,统统都会,人、人也好!笑起来眼睛是一弯月牙,天天开心没个难过的时候……”

他结结巴巴,努力编造着。

他认识的人中就邢星一个人是真的没心没肺,说来说去嘴里的形象就照着邢星来了。戚观澜还小,这几年下来养成了个阴沉的性子,树立榜样就该树立邢星那种阳光开朗臭不要……的形象。

戚观澜听着他喋喋不休说了一通‘父亲’的好,温顺的按压着他脖子上的穴道,半响后道:“我想跟着你。”

邢阳一愣:“什么?”

戚观澜两只手伏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看着他:“我想跟着你。”

街上人声嘈杂,布衣荆钗行走在商贩中间,正午的菜蔫了一点,带着一点零星露水;负剑的修士阔气交谈,背后剑芒偶尔铮鸣作响,也都像是凡人一样混迹市井。

邢阳没有走出多远,勾栏街就在身后二十米,小孩儿两只手扣的死紧,他睁着圆润的眼睛看着他,恐惧着被抛弃。

“不是不让你跟着我。”邢阳跟他平视:“你想不想要自由的生活?我送你去终南紫府,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可以学御剑、在天上飞,你也会变得很强大,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里真的是《神墟》。

他如今踏足的世界中,他们没有大多数主角的呼风唤雨、幸运加持,能够预知的未来只有痛不欲生的灾难。翻身开杀戒、复仇金手指,统统都在邢星偶尔的闲谈中,连被写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谁会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走到邢星最新一更那里就戛然而止?

邢阳抱紧了怀中的小孩儿。他其实也很迷茫,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家中跟他弟讨论今天的午饭,这会儿就在被迫面对着未知的世界跟未知的人。

可是又不能丢下不管。邢星造出来的孽,他有责任承担一部分。

小孩儿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你也不要我了么?”

邢阳一愣,摇摇头:“没有不要你。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跟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们先去找你弟弟好不好?”

小孩儿嗯了一声,趴回了他的肩膀。邢阳心态好得很,刚才那几分不自在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他乐观的想反正来也来了,万一有修仙的天赋呢?将来回去也能给邢星看几眼。

“吃饭了么?”邢阳抬头看看太阳:“现在是中午吧?哥哥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这里有什么?蜜饯点心小孩子都喜欢吃,再加几道大菜好不好?”他抱着小孩儿往外走了几步,想要找个酒肆吃点东西,忽然听到身后喧哗一阵,勾栏街冲出个旧衣姑娘来——

“救我!公子救我!”

她衣衫凌乱,眉眼清秀,眼中泪珠盈盈一点,推开几个临近街口的雅客,直奔邢阳这边,踉踉跄跄的扑了上来。

戚观澜抓紧了他的袖子。

隐约中寒芒一闪,那姑娘露出纤细小臂,手腕处赫然绑着一把利匕,手起袖遮,阴影中直奔邢阳咽喉!

邢阳下意识往后一撤,抬脚踢中了那姑娘的大腿,他动作也不慢,只是怀中抱着个孩子,一脚下去顿时失了平衡,摇摇晃晃后退几步险些摔倒,这时候他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修长如玉的白皙手掌,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公子小心。”清亮的声音响起,邢阳眼角余光匆匆,只隐约见到两个少年的身影,再抬头就对上了那姑娘怨毒的一眼,她抬手对着他小腹就是一掌!

嗡——

旁里蓦然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剑,黑衣少年眼神凛冽,一剑就将那姑娘的手臂捅了个对穿!他动作干脆,顿也没顿,顺着插进胳膊中的走势一挑,剑锋就直接顺着胳膊的纹理一路捅穿了胸口。

那姑娘痛的满地打滚,嘴中叫出了几个含糊的词语,不消一刻便化成了一只尖嘴猴腮的黄毛狐狸,长着毛的肚皮上血迹斑斑,躺在一堆衣物上,一动也不动了。

邢阳:“……”

想通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儿——邢阳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收到了极大的冲击。

黑衣少年干脆的收了剑。

刚刚扶了邢阳一把的是个白衣少年,眉眼清秀,仪容不俗,身负长剑,腰间悬着缀了红穗子的笛子,笑道:“公子受惊了。”

邢阳赶忙道:“多谢多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忽然就窜出个姑娘来……”他一停,心想莫不是最欢楼反悔想下黑手?

旁边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敲着他的破碗插嘴道:“是藏春阁里的头牌点春姑娘,小模样长得可倒是俊俏,谁知道真是只狐狸。”

不是最欢楼的人?

邢阳疑惑道:“她捅我做什么?我又没招她。”他忽然想到自己怀中小孩儿,心道莫不是这狐狸精知道了些什么东西?

老乞丐白他一眼:“我咋知道。”

这老乞丐一身褴褛,抱着破碗大大咧咧的坐在墙角,随后又道:“说不定是跟你怀里这小孩儿有什么仇?勾栏街上的女子抢生意,人后撕扯起来不是一两回了,最欢楼跟藏春阁一向势不两立,这会儿瞅着人要走了,可能就想就抽冷子想捅上几刀吧。”

老乞丐抬头闷一口酒,靠着墙角卓捉虱子,话说到最后已经是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了。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那白衣少年眼神从老乞丐上掠过,笑容谦和,态度和蔼,冲着邢阳怀中的戚观澜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在下终南紫府太清峰弟子代鲤,这位是太清峰大师兄陆炼南。公子怀中的这位小兄弟天资极佳,可愿拜入终南紫府?”

邢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小孩儿。

《神墟》的地理设定做的很清楚。修真界与人间界中间有一道庞大的结界,由界袅一族的仙子亲手勾勒,来往极其困难。但是灵脉却是相同的,人间界几座大城,几乎都是依靠着修真界中的名门繁衍生息。

他们现在脚下的洛城,就是靠着终南紫府的灵脉,才有了如今这等繁华的样子。

邢阳心想真是正可好儿的事儿,献宝一样的把小孩儿转过来给他看,道:“我弟弟,戚观澜。”

代鲤笑着喊了一声:“观澜。”

他身后的黑衣少年名为陆炼南,眉眼冷硬,五官阳刚,像是块硬邦邦的黑石头,低头厌恶的看了一眼小孩儿,冷淡道:“喊这么亲热做什么?太清峰不收人了。”

代鲤面不改色:“收,怎么不收?这是太清峰的信物,师尊他老人家近日刚好出关,公子若是不介意,三日后可与观澜一起前往终南紫府悬天梯参加试炼。观澜天资卓越,若是能拜入太清峰,他日必前途无量。”

“我说不收就不收!”陆炼南冷笑一声。

代鲤无奈道:“师兄!”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是陆炼南退让一步,扭过头去不肯讲话了。代鲤无奈道:“让公子见笑了,师兄他不喜与旁人往来……”

他话音未落,陆炼南冷哼道:“怎么不喜欢?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脚勾起狐狸,往空中一抛再伸手接住,径直递到了邢阳面前。

那狐狸皮毛上血迹斑斑,瞧着骇人。邢阳倒是没什么,就怕戚观澜还小受不了这些,连忙拍打他的后背,小声道:“别看。”

戚观澜乖乖的把头扭过去,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给邢阳心疼坏了,这么血腥的画面,他一个成年人都有些不舒服,更何况一个小孩子?

代鲤责道:“师兄!”

陆炼南手腕一甩就把狐狸扔到了地上,血肉落地,血花四溅,那狐狸好像是还没死透,吱吱叫唤了两声。

邢阳:“……”

代鲤冷静道:“公子莫怕,陆师兄只是太欢喜了些。”

邢阳:“……”并不觉得。

代鲤为人耐心温和,又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事项,邢阳一一记下。陆炼南冷着一张脸,隔上一段时间就拽一下代鲤的袖子,像只警惕的藏獒,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戚观澜。邢阳有些心惊胆战,没一会儿就跟代鲤匆匆告了别。

师兄弟二人御剑离去,离远了还能听到陆炼南幼稚的抱怨声,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些‘那小孩儿不是什么好人’‘我没有吃飞醋’‘你又不信我’这种话。

邢阳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拍拍小孩儿的脸,笑道:“运气真好,说什么什么就有,也不用担心能不能进到终南紫府了,到时候直接送你上去。”

戚观澜问道:“你不是说我父亲在终南紫府么?为什么进不去?”

邢阳:“……这、这个……”

戚观澜拍拍他的后背:“你不要紧张,我不问了。”

邢阳干咳一声,把小孩儿放了下来。陆炼南的险恶用心简直都没想隐藏一下,那狐狸还躺在地上,小孩儿落地一眼扫过去,皱着眉躲在了邢阳身后。

老乞丐捉完了虱子,嘿嘿笑了两声。

戚观澜站起来刚到他的腰,缩在他身后,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搂住他的腰,跟个挂件似的挂在了上面。邢阳走了两步觉得不太舒服,一扭头就看见小孩儿乌黑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顿时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这么拖拉着走。

老乞丐在他身后吆喝了一声:“小兄弟!这狐狸你不要就归我了?”

邢阳赶忙挥手:“拿走拿走!”

那老乞丐趿拉着步子走过去,把狐狸抱在了怀中,脸上露出了满是褶子的笑容。

“哎,等等!”

邢阳疑惑的看过去。那老乞丐佝偻着腰走过来,满是疤痕的手径直伸进了邢阳口袋中。邢阳反应过来迅速往后退,谁知道那老乞丐动作快得吓人,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把邢阳口袋中的卖身契抽了出来。

老乞丐笑出满口黄牙,手指一撮,那卖身契就成了一堆灰,“一物换一物,不用谢。”老乞丐挥挥手,抱着狐狸走了。

邢阳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老乞丐,竟然就是《神墟》原文中提到过的能抽人魂魄的‘老乞丐’。

他五味嘈杂,好歹没忘了正事儿,先带着小孩儿找了家酒肆要了房间。

这家酒肆连个招牌都没有,坐落在一个阴森的角落。店里青石板擦得干净,只有一个愁眉苦脸的店小二在里边,慢悠悠的擦着桌子。

邢阳付了钱,跟店小二打了招呼,上楼梯的时候又把小孩儿抱了起来,两个人进了房间。邢阳还是见这种古香古色的客栈房间,好奇得很,左摸摸右看看。

戚观澜不一样,小孩儿安静极了,邢阳把他放到床上坐着,他就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邢阳。

像是块雕塑一样。

邢阳无意间一回头,跟小孩儿对视上了。他不躲闪,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邢阳不服输,也回盯了半天,过了会儿觉得眼睛酸涩,又觉得自己幼稚,这时候刚好有店小二敲门问道:“客官?您的饭菜到了,给您送进去么?”

邢阳随口道:“送进来吧。”

店小二应了一声,托着一个托盘,手脚利索的放下了几道点心。

邢阳坐下来道:“饿了么?来,先吃点东西垫一下。”

他要的都是这家酒肆的招牌点心。水晶饼金面银帮,酥酥软软的一小块,起皮掉渣,晶莹透黄,缀着一点红润;绿豆糕酥松绵软,包有红豆沙馅儿,薄薄的露了一层起沙红来;另有几样也是玲珑剔透,精致又勾人。

邢阳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口水险些流出来。

小孩儿坐过来,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

邢阳一哂,道:“你先吃你先吃。”总不能跟个小孩儿抢东西吧?

戚观澜也不跟他争,伸出手来拿了一块塞到他嘴里,看着青年从一开始的蛮不情愿到眯着眼睛满足的嚼碎咽下去,这才用两只手捧起一块水晶饼,慢腾腾的啃了起来。

小孩儿胃口小,吃的文雅也快。到了最后反倒是邢阳吃的多,点心渣子掉了一领口。戚观澜跳下凳子走过去,给他收拾干净,然后拽着他的衣服爬到了他的腿上。

邢阳看他眼睛眯缝了起来,问道:“困了?”

小孩儿不吱声。邢阳一想现在刚好是现代小熊崽子们午休的时间,就当他是困了。捎带着他到了床上,把两个人的鞋子脱下来,然后躺到了床上。

短手短脚的小孩儿整个人都叠在他的胸膛上,小下巴搁在他锁骨处的窝窝里,脚丫刚好到他的大腿。

戚观澜两只胳膊圈住他,轻声问道:“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您给我讲讲,好不好?”

邢阳摸摸他的头,道:“你父亲是个很乐观的人,他很聪明,我需要学很长时间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他闭上眼睛,“他一直都有比我更多的选择,走哪一条路都会有非常好的结局,可是……”

他本来是想着把小孩儿哄睡了再爬起来看看邢星的本子,谁想讲着讲着就迷迷糊糊的闭了眼,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戚观澜耳朵贴在他松垮的衬衫上,像是一块木雕,动也不动。

许久之后他呼吸一滞,慢慢抬起了头。

他两只手顺着青年的脖颈往上走,缱绻暧昧的一路划过他的嘴唇跟鼻尖,轻轻浅浅揉弄了一会儿他的眼窝,又往下滑,最后停在了咽喉处。他指骨修长,外边包了一层皮,看起来像是骨骼一样可怕惊悚,这会儿这双恶心的手停留在青年小麦色的皮肤上,做的是个要把人生生扼死的动作。

他背对着午时正烈的日光,投下阴暗的影子,小孩儿脸上再也没了乖顺温柔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机。

第4章:银杏树下

小孩儿保持这个动作很久没有动。

他手底下青年眉眼无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或者砸吧几下嘴巴,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的碎屑。

戚观澜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手臂微微弯曲,放松了力道,然后弯下腰,伸出粉嫩的舌尖,把青年嘴角的碎屑舔干净。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戚观水冒充他在勾栏街上行骗,他背地里干着更恶心的勾当。青年觉得他常年生在鸨儿毒手下,却不曾想过他凭借着自己的血,是如何八面玲珑、耍的那群女人反目成仇、大动干戈的。

戚观澜手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青年的咽喉被扼住,有些难受的别了别头。

现在就杀了他。

小孩儿稚嫩平静的脸像是恶鬼,他做梦都是逼仄的黑暗,娇艳欲滴的脸蛋密密麻麻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雪白娇嫩的手臂交缠重叠,鲜艳粉嫩的裙摆铺满了地面。

谁给过他这样单纯的心疼?

他最终还是放了手。

青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睡着的时候也在笑,凌乱的短发刺在被子上,将柔软的锦缎戳出来了无数凹陷。

戚观澜看的太入神了。

从正午到华灯初上,他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不得了的东西,把青年细细打量了个遍。邢阳被盯得梦里边也不舒服,难受了大半天,热出了一身的汗。

小孩儿蹭了一手他胸膛上热出来的汗水,推了他两下:“起床啦,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邢阳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嗯了一声继续睡。

戚观澜忍住没去舔他的汗水,爬起来穿鞋。邢阳迷糊道:“别乱跑……你要去哪?”

戚观澜边穿鞋边道:“去烧洗澡水。”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邢阳脖颈,把蹭在上面的汗水给他看。指尖上一点汗水,透着光泽。

邢阳眼睛都睁不开,又是糊弄的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被轻轻的关上了。

邢阳又迷糊了一会儿。刚才戚观澜已经把他弄醒了,这会儿房间中安静下来,他反而越来越清醒,支起身子来打了个哈欠,往后挪了两下倚到墙上,翻开了邢星的本子。

本子首页写的神墟两个字,邢阳随手往后翻,却发现这本子后边竟然是一片空白。他往后蹭了蹭,坐得更直了一些,正想要再仔细看看,却骇然发现,那本子的第二页,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行字体!

不见形迹的笔尖锐锋利,在本子上缓慢的刻字——

‘杀了他。’

邢阳后背冷汗涔涔,耳边只听到‘咔哒’一声,木窗竟然忽然响了一声!他被吓得一个机灵,刷的一下就把本子扣上,警觉的看过去。

不知道是哪家小孩儿调皮扔着石头玩,窗纸破了一个洞,一块黑色的石头孤零零的躺在窗沿上。

“谁呀?”邢阳打开窗户,向外探出脑袋,四周环顾了一遍。

夜晚的潮气逐渐透了一点出来,二层高的小酒肆就这么几家客房,窗外一颗三人环抱粗的银杏,透着几点零星的灯光,树影婆娑照在地上。

没人。

不久之后木窗被关上,人影消失。

戚观水从树根下露出了脸。他一只干瘦的手扶着树干,湿润的黑眼睛盯着那一点光亮,像是只被抛弃的小奶狗,无声无息的流露出来一点委屈。

老银杏枝繁叶茂,盘虬的老根冒出地面,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连带着青涩的白果也乱颤,一家老小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戚观水想着刚才青年那无辜迷茫的几眼,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颇为恶毒的微笑,随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谁也别想好过。

第5章:酒肆小二

邢阳刚关上木窗,就听见楼下接连传来一阵掀桌摔碗的声响,他想起来戚观澜还没回来,当即打开门从木梯那里望过去,引入眼帘的场景让他气得火冒三丈——

桌椅板凳掀了一地,戚观澜垂着眼坐在地上,捂住胳膊的手指缝中不断的冒出血来。他前面站着个趾高气昂的红衣小姑娘,扎了个小辫,浓眉大眼,养尊处优的傲气,手中拿着把坏了剑柄的小长剑,上面淅淅沥沥的滴着几滴血。

店小二搓着手打圆场,焦急的劝说着什么。

戚观澜垂着眼坐在地上,捂住胳膊的手指缝中不断的冒出血来。

邢阳二话不说跑下楼,把歪倒在地的小孩儿扶了起来。

小姑娘见邢阳把戚观澜护在身后,当即瞪眼道:“你做什么?”

邢阳怼回去:“你做什么?这么危险的东西是小孩子能乱动的么?!”流血了啊喂!主角的血那是能随便流的么?这要是戚观水早就死一片了,还轮得你横眉竖眼问我做什么?!

小姑娘冷哼一声,手指隔空点着戚观澜的额头:“小偷!不要脸!偷我的东西!”

“谁小偷?证据呢?”邢阳根本就不信,把小孩儿护得死紧,对店小二道:“怎么回事?”

店小二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啊,小公子去了趟厨房要了热水,刚到大堂就被这位小姑娘隔空打了一掌,也没听见说几句话就又是一剑,店里的桌椅掀了个底儿朝天,客官全都跑了……”

小姑娘截口道:“就是他!大街上偷我的东西!终南紫府的信物也是你能乱拿的?!”

代鲤当时留下信物,邢阳直接拴在了小孩儿的腰带上,权当给他当个护身的东西,好歹也能震慑一些不长眼的精怪妖孽,哪能想到现在招致了这等麻烦?

邢阳气极反笑,“终南紫府的信物只能你有?一口一个小偷,证据呢?你讲不讲理?跟你一样大的年纪,说刺就刺,小小年纪如此狠毒,将来长大了不得变成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小姑娘道:“穷酸刁民,也能进终南紫府?笑话!”

这时候门外又跑进来个粉衣小姑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一张脸粉嫩圆润,八字眉显得有些略微的哀气。两个小姑娘差不多大的年纪,气势倒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跑过来,告饶道:“宝儿,您饶了我吧,若是再丢下我一个人跑没了影,兄长又得罚我。”

红衣小姑娘抓着她,拽得她踉跄了两步:“陀从枫你跟他讲,是不是这个小贼偷了我的信物?”

陀从枫仔细打量了几眼戚观澜,细声细气道:“是他。”

红衣小姑娘顿时得意了起来:“喏,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邢阳没什么好狡辩的。

这事儿实在是太赶巧了。那粉衣小姑娘的名字一出来,他就差不多把事儿摸透了。这刁蛮的红衣小姑娘名为陀幼琳,也算是个重要的配角,身份来历《神墟》中还没有写出来,却已经被确定是戚观水的后宫预备役了。

原文中陀幼琳先遇到的是戚观水,纠缠几分后小姑娘乖乖认了错,对戚观水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好感。

邢阳看书的时候还笑了半天,心想这么点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好感?评论区里倒是一片喜气洋洋,被虐的身心俱疲的读者停下撕逼手牵手欢呼,庆祝主角总算有了点主角的样子,后宫好歹出了个雏形。

而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戚观澜都没什么关系。

现在这么一掌一剑飞来横祸,倒也不能说冤枉得紧——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戚观澜一直跟在他身边,终南紫府的信物也是他看着代鲤给的,肯定不是他招惹了这小姑娘。

而如今本该遇到戚观水的小姑娘忽然冲上门来说戚观澜偷了他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戚观水抢东西跑路,她咬牙切齿追上去结果认错了人。

邢阳顿了一下,心想这该怎么办?

小孩儿见他沉默,也不辩驳,就乖乖的站在那,半响才扯扯他的衣角,道:“我没出酒肆,信物不是我拿的。”

邢阳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语气缓和了些,干咳一声道:“你也听见了,他连酒肆都没有出,怎么能偷你东西?他的信物是太清峰代鲤给的,可以拿过去给你看看清楚。现在正好是终南紫府招收弟子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变幻模样挑拨离间,想趁机抢个信物?”

陀幼琳道:“万一他撒谎呢?”

店小二赶忙道:“没有没有,这位小公子从楼上下来就进了厨房,哪都没去。”

陀幼琳哼了一声,没说话。

邢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戚观澜戚观水他一视同仁,如今为了给戚观水开脱去骗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厚道的事儿。他放轻了声音:“看,我们这边有证据,你也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刚才我说话有点过分,我道歉。”

陀从枫细声道:“宝儿,他说的在理。”

“那我的剑柄呢?剑柄可是他弄坏的!”陀幼琳娇蛮的一跺脚,颐指气使道:“我的剑柄坏了!就是要你们赔!你赔不赔?!”她掐着腰,抬手指向酒肆门口正对着的那面墙:“我要那颗银杏!剥皮拆叶,取树干灵心,再塑剑柄!”

邢阳跟着她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堵墙,倒是店小二为难道:“那棵老银杏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哪能说砍就砍?再者说了,毁了您剑柄的又不是我们店里的人,怎么说得好好的就要砍我们的树?”

陀幼琳也没想真砍了人家的树,陀从枫在旁边慢吞吞的劝解几句她就作了罢,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上了楼,上到一半陀幼琳扭过头来,插着腰道:“我就住你们隔壁,那人借着他的样子偷了我东西,你们也要担半分错,若是我进不了终南紫府,定要唯你是问!”

邢阳无奈拱手道:“成,三日后一起走,一定把你送进去。”

小姑娘傲娇的一扭头,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的爬完楼梯,哐当一声甩上了门。

戚观澜抬起头来,搂着邢阳的腰往上爬,邢阳一伸手托住他,送进了自个儿怀中。小孩儿把下巴放到了他颈窝里,“我真的没有偷。”

“我知道,应该是你弟捅出来的篓子。”邢阳叹了一口气,道:“我帮你记着账,等找到你弟先揍一顿再说。”

这都是什么事儿?先前冒充他哥这事儿不提,今天又去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陀幼琳身上很明显有点底子,也不知道小孩儿是怎么得的手。

赔钱赔笑,好歹是牵着小孩儿上了楼。店小二一个人在楼下清理碎片残渣,扶起一个凳子叹一口气,小身板瘦弱的像是根筷子,颤颤巍巍的不稳当。

邢阳往上走了两阶,店小二眉头就皱成了一团抹布。

邢阳走不上去了,推着小孩儿又往上走了几步:“洗澡水烧好了么?把自己洗干净先上床睡着。我睡了一下午了,精神头太大,在下边坐会儿再上去。”

戚观澜比他多上了三阶,木质的地板轻飘飘的托着瘦骨伶仃的小孩儿,都是干枯的木头,这样了他还是比邢阳看着稳重一点。小孩儿点点头,也不问什么,有意无意的亮了一下自己流血的手臂。

邢阳犹豫:“自己包一下成么?”

店小二吱声道:“得了您,上去给小公子包扎包扎吧,完了洗个澡唠个嗑,这儿用不着您。”他机灵,一眼就看出来邢阳是想留下来帮他收拾。

邢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小孩儿,牵着他往上走了。

大堂门槛垂着两块布,外边是乌漆嘛黑的暗,透出去的灯光照亮了门口手掌大小的一片地儿,一人高的酒缸旁边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店小二手里提溜着馒头咸菜往门口走,悲悯喏喏道:“老爷子又过来了,今个儿让人把店砸了,就剩了这一点东西,凑活着吃吧。……怎么还牵了只狗?……”

邢阳没注意,戚观澜轻轻的扫了一眼过去。

门外那老乞丐在捉虱子。

•;

卧房里备着药物绷带,邢阳把小孩儿的衣服脱下来搁到一边,抬着他的胳膊给他擦药。小孩儿意外的有些怕痒,躲闪了两下,又用手按一下上了药的伤口。

邢阳笑道:“别躲,陀幼琳手里有剑的时候你怎么不躲?结疤的时候还会痒,不要用手挠,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检查。”

跟邢星真像。

邢星小时候出去打了架揍了人,都是邢阳给他收拾烂摊子。

邢阳也是这样威胁他,只是邢星是照犯不误,非得跟别人分出上下三六九等来,打出了满身的伤痕,又管不住自己的手,结疤的时候挠个不停,满身都是浅淡的旧伤痕。

邢阳就想了个法儿,兄弟俩睡一张床上,他把邢星的两只手都抱住,一个睡姿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俩人的手都是麻的。

邢星心疼他,又劝不动,最后只能改了文战,说什么也不去打架了。

戚观澜偏头问道:“伤口都要用这种药粉么?”

他语气好奇,是没涂过药粉的样子。

邢阳心里更不舒服。邢星好歹还有他,眼前这小孩儿打满月睁开眼就住在最欢楼,鸨儿们吵架这档子龌龊事儿闹起来的时候,就权当他是个传话筒,传完了话还能泄气的揣上两脚。小孩儿身上大伤小伤不断,也没人想着给他上药。

“也不是都要上,看伤口的大小吧。但是不管你以后有什么伤口,都一定要跟我讲一下。”邢阳他心想以前的事儿就都过去吧,以后小孩儿跟着他可不能再受什么委屈。

邢阳乐观的想,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成功把戚观澜从最欢楼中带了出来,小孩儿乖顺温柔,一点黑化的迹象都没有,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邢阳一只手托着戚观澜的屁股,另一只手拢在他的腰上,把小孩儿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越看眉头皱的越厉害,那被陀幼琳划出来的伤痕还不算重,戚观澜身上的伤疤密集成一片,唯独脸是干净平滑的。

“下手真狠。”他压低声音,怒道:“蛇蝎心肠。”

墙壁被砸的震了两下,隔壁传过来陀幼琳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才蛇蝎心肠!臭不要脸诬陷我!”随后就是陀从枫细嫩的劝解声,那边不一会儿就消停了。

邢阳:“……”

邢阳委屈道:“我没说她!”

店小二送了水上来,忙得满头大汗,邢阳一边小心翼翼的把小孩儿放进水盆里,一边跟他闲聊:“怎么还是你?店里就你一个人么?”

“家里兄弟姐妹多得很,我年纪最大,一家人就我一个熟……能干点活。——哎,哎!小公子!别让伤口沾着水!”店小二愁眉苦脸,扛着水桶往外走:“您洗完就把水搁着吧,明早我来给您收了,下边还乱着呢。”

小孩儿刚进去两只脚就又被邢阳提溜了出来,“还是擦擦吧,刚上了药,再沾水发炎了怎么办。”他把赤身裸体的小孩儿放在板凳上,拿了块布巾沾水给他擦身体。

小孩儿乖得很,抿着嘴让抬手就抬手。等把他收拾干净邢阳自己泡进去洗了洗,随后就带着小孩儿上床准备睡觉。

他没准备用带邢星的方式来养戚观澜,邢星大了脾气就怪异了起来,邢阳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干脆就从头到尾全都推翻了重来。

小孩儿枕着他的手臂听他讲白雪公主的改编版,结果没一会儿邢阳自己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小孩儿往他怀里拱了拱,睁着一双算盘珠儿一样的黑眼睛,一直等到了半夜。

楼下轻微的收拾声音消停了,木板缝隙中投过来的光亮也没了影儿,戚观澜听着楼下没了动静,慢吞吞的从邢阳怀里爬了起来。

窗纸破了个小洞,屋里边没光源,外边月亮倒是亮堂,照的窗户都是冷黄色。混在树叶影子中的,还有一颗女人的头。

那女人身姿窈窕,借力一步就跃下了二楼,站在银杏树下抬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是最欢楼的老鸨,飞仙髻,金步摇,二八少女的一张脸。

“妈妈的好澜儿,可是让妈妈等急了,怎的还不动手?”她看着戚观澜顺着银杏树爬下来,走上去摸摸他的脸:“今天可是吓死妈妈了,那点春可真不是东西,藏春阁想抢人不是一两天了,谁知道偏生挑在了今天。”

戚观澜面无表情的任由这双白皙细腻的手磨蹭着他的脸,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额头,流出一点零星的血迹,女人把嘴唇凑了过来,贪婪的吸食着那点红腥。“真香,若是离了你……妈妈可活不了了。”

老鸨迷醉极了,一只手放在了银杏树上,叹息道:“这次也是太寡断了些,过会儿妈妈把你送上去,把人扼死再接你下来。”她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戚观澜脚步飞快,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随后那银杏树树干猛然软化,如巨人般弯腰,锁链般的枝干上下两道分别绕住女人的脖颈脑袋,‘咔嚓’一声就扭了一圈,随后那树枝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将女人软绵的身体甩出了一射之地。

按说这个力道常人早该死透了,老鸨却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脑袋耷拉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她抬起涂了鲜红豆蔻的手,慢腾腾的把头又扭了回去。

银杏树干上浮现出了一张脸,店小二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愁苦样子:“又挑我这儿动手,本来生意就不好,总是死人谁还敢来我这酒肆?”他唉声叹气,真真就是个抱怨生意糟透的愁闷声音。

“真是什么龌龊事儿都想在我跟前做。”

第6章:同床共枕

戚观澜抬起眼冷冷的瞧了过去。他现在刚好在酒肆木窗正下方,隔了三十尺有余就是那颗银杏树。树干扭动,店小二肩膀上搭着块汗巾,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老鸨嘴角裂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这么多年的街坊,就一点面子都不给?”

店小二叹气道:“街坊?我可不敢。两个小公子轮番上阵,您手底下这个还算和善,另一个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几滴血就能让我的根烂成酥肉,你说我怕不怕?我都要怕死了。一个比一个凶狠,刚才有个小姑娘砸我店还准备把我剥皮拆骨做剑柄……晦气死了。”

老鸨奇道:“‘那个’?哪个?”

店小二叹息道:“你装什么?刚才那个小公子还威胁我在茶水里下药呢。你最欢楼要做生意死不得人,我酒肆就死得了?”

戚观澜心思微动。

邢阳原本睡了一下午,精神亢奋,到了晚上按理来说是要睡不着的,可是刚才他却是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戚观水威胁店小二在茶水里下了药?

他眼神晦暗,默不作声的往后缩了缩……还有陀幼琳的这笔账,戚观水栽赃嫁祸的功夫可真不错。

老鸨听不明白,懒得再讲,干脆天真娇憨的一歪头,脚尖一点瞬间就到了店小二面前,一张白漆漆的脸猛然放大,朱唇猛张露出喉咙里的另一张脸来,利齿咔嚓一声咬掉了店小二的一条胳膊。店小二反应也不慢,火光电石间两人悄无声息的缠斗在了一起。

戚观澜扭头就跑。小孩儿身矮腿短,顺着酒肆想要跑到前堂,刚刚拐了个弯就撞到了人。戚观澜抬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是那个在勾栏街街口的老乞丐。

傍晚他跟邢阳上楼时就在酒肆门口看到了这抱着黄毛狐狸的老乞丐,青年没当回事儿,他却有了计量。

——这看着狼狈的老乞丐,来头大着呢。

戚观澜无声无息的扭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虽说老树就扎根在这,但老鸨喝了他这么多年的血,功力大涨,这会儿已经占了上风。

“要输了。”戚观澜道。

老乞丐哎呦呦的揉着自己的腰,倒了还不忘护着怀里的狐狸,道:“小孩儿挺聪明,让你占了个便宜。”

“女人跟女人之间真是有说不完的恩怨。你说我这媳妇一向面和心善,怎么就被最欢楼的人气坏了呢?”老乞丐把怀中的狐狸放到他怀中,嘱咐道:“老汉光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婆娘,还得给她报仇。你抱着,照顾好了。”

点春呸道:“两个都死了才好!骂我是狗还指望我能盼他好?”

老乞丐赔笑:“媳妇,这可不成,咱吃了人家的馒头咸菜呢。”

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几步迈出去,身形已经从个佝偻的老汉变成了健壮结实的青年,褴褛衣料挂在他身上,抖一抖掉出柄长剑,足尖轻点就加入了战场。他跟店小二一左一右,很快就将老鸨逼到了穷途末路。

“阿澜——!!”老鸨一声暴喝,慌忙退后见扭头求救。

戚观澜一双眼睛冰冷,素白的双手捧着只毛茸茸的畜生也还是凉得很。点春被他冻得打哆嗦,狐狸尾巴也不敢摇了,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半晌点春狐狸低声开了口:“白日里得罪了。”

——她说的是白天的那莫名其妙的一剑。

有些事儿邢阳初来乍到不清楚,在勾栏街长大的戚观澜却看的一清二楚。

几年前老乞丐抱着一只狐狸到了勾栏街,原本是一人一狐在街上乞讨,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狐狸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勾栏街上新出现的‘点春’姑娘。她天性泼辣,据说是早些年就跟最欢楼的老鸨结了仇,这是上门找麻烦来了。

可惜老鸨盘踞勾栏街多年,点春一时半会儿耐她不得,干脆就在勾栏街上开了家藏春阁,大刀阔斧的做生意,事事都跟老鸨对着干。

点春摇了摇尾巴,张嘴是少女清脆的声音,夹杂着一点微妙的恐惧:“我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离开她的视线,想要借用你的血增长功力,谁知道被终南紫府的小子截了胡。”她咬着牙:“我倒是不怨恨终南紫府的那两位,但是她——”

狐狸尾巴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点春恨道:“她必须死!”

老鸨眼神怨毒,边抬手格挡边咬牙切齿,反身向着戚观澜冲了过去——

小孩儿面色平淡,眉头紧皱,怀中狐狸吱的一声惨叫,老乞丐从后方拍出一掌,击在老鸨的肩头,却没有阻挡住她,尖锐的指甲从小孩儿额角一路划到下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女人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血,就被老乞丐虚空抓住一只脚,狠狠掷到了银杏树上,骨骼破碎七窍流血,哇的吐出些白絮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店小二耷拉着八字眉:“又是我!不是你家的不心疼!”

老乞丐急道:“媳妇没事儿吧?”

点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张嘴舔了舔滴答下来的一点血。随后戚观澜手上一沉,那黄毛狐狸径直窜到了地上,四脚还没沾地就化成了个娇俏的少女,眉间一点朱砂,傲气得很。

老乞丐怂道:“恩将仇报!”

戚观澜冷道:“你们是夫妻,帮她不就是帮你么。”

老乞丐骨骼作响,又缩回了那个猥琐的老头,狗腿子似的凑在‘点春’旁边,道:“春儿,伤、伤好了?”

那少女冷哼一声:“我伤好了你也拦不住我,想走便走了还跟你在这废话?把你的破棍子收好,我要吃东城桃花街的酥点心。”老乞丐急忙点头,老佛爷似的扶着她,老夫少妻,看起来竟然也和谐。

店小二哭丧着脸:“还是得我收拾。”

他脚步有些虚,刚走了两步脸色突变,忽然快步上前将手伸到了戚观澜胸前,随后极远处暴涨光亮一点,一息间便已到达眼前,一把锋利的长戟凌空而致,穿过店小二的手臂插进小孩儿的胸口,力道大的竟然将店小二的手臂活活撕下!

点春一愣,手腕已经被老乞丐抓住,老乞丐低喝道:“赶紧走!”他抓着点春的手腕,不顾她挣扎,身形一闪两个人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店小二左手被老鸨咬掉的时候还没什么,这会儿被长戟一震,居然痛的浑身都在哆嗦,扭头什么也不顾得了,匆匆跑进了银杏树中,地上老鸨也已经不见,院中一片寂静。

戚观澜被长戟的矛头穿胸而过,直接钉在了酒肆的墙壁上,轻飘飘像是个破旧的玩偶,血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径直流在了房屋边缘的一溜儿矮小草木上。

他疼的双唇都不自觉的颤抖,嘴里却是一声呻吟都没有,眼睛从凌乱的发丝中向上看。上方不到五米的距离就是木窗,木窗后的房间中有那个人。

没有吵醒他吧?戚观澜想。

一行天资卓然的人御剑而来,皆是衣带飘飘不染尘土,一片长剑中浮着片翠绿的荷叶,上面坐了个面色冷淡、冰清玉洁的蓝衣少女,被众星捧月似的护在中间,一双清澈蓝瞳居高临下的看着戚观澜。

“就是他给小师妹喂了一杯血水!”其中一个蓝衣青年愤恨道:“若不是步衍师兄随身带着师尊练的药,只怕小师妹已经香消玉殒。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有了害人之心,师姐,这小孩儿留不得!”

蓝衣少女低眉,慈声道:“莫急,问清楚才好。”

蓝衣青年道:“怎么不急?小师妹现在还昏着,步衍师兄为了给她清毒内力全部耗尽,几位师兄去请人也不知道何时能回。万一小师妹真的……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旁边几人纷纷附和,眉宇中皆是一片担忧,也不知是真是假。

戚观澜抿了一下嘴。阴谋害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儿啊。常人愁的是真相揭露,他却像是天生就为了两面三刀而活,鬼蜮伎俩信手拈来。

如今他机关算尽,想将老鸨斩杀在这,却不想功亏一篑,忘了防备戚观水。

原本以为将陀幼琳的怒火转嫁到他身上,就已经是戚观水的手段,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后手。

戚观澜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真不愧是他双生的兄弟。

戚观澜一字一顿道:“不是我。”

蓝衣青年反驳道:“一模一样的脸,不是你是谁?我看得清楚,小师妹待你那么好,你怎么狠得下心来给她下毒?!”

“怎么不是你?”蓝衣少女问道。

蓝衣青年急道:“步莲师姐!”

“血水可以作证。”小孩儿垂下眼睛,示意他们往他脚下看。这一片的灵气被银杏树吸的精干,土壤的养分也不够,那一条直线、贴着墙根长的草原本都是蜡黄瘦弱,而现在被滴上了血的野草,已经足足长高了一尺!

蓝衣少女沉吟一声:“我师妹喝下的血水不一定是你的血。”

戚观澜道:“我能救她。”小孩儿年纪尚幼,面上却沉稳端重,冷静道:“我听到了。你们倾其所能也救不回她。拖得越久越危险,带我回去,我能救她。”

“烦劳你出这点血了。”蓝衣青年冷哼道:“杀了你再把血带回去也一样。”

戚观澜道:“你可以试试。”

蓝衣青年一噎,不说话了。

蓝衣少女挥挥手,那长戟瞬间消失。小孩儿摔落在地上,被蓝衣青年拎着衣领粗鲁的提溜了起来,随手扔到了荷叶后方。

那少女慈眉善目,面容一片悯善:“在下天道宗黎步莲,这位是同门师弟遇明。遇明师弟出手莽撞,可怜你了。待到我们查明真相,必定还你一个清白。”

遇明冷硬道:“若真的是你,也必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一行人抬手御剑。临行前戚观澜忽然转头,遥遥的望了酒肆。小院儿中银杏树叶飒飒,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还有老鸨吐出的白絮。他眼睛一动,看向了木窗。

那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去,扬起了一缕长发。

遇明见他转头,冷嘲出声:“这么一株半死不活的银杏帮不了你,若不是今日赶着救我师妹,收服区区一只小妖也就是顺手的一件事儿。”

戚观澜没有说话。

邢阳睡得不太安稳。

一开始是几声吵耳的声音,他没在意,翻身继续睡过去,过一会儿之后猛然惊醒,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小孩儿,感受他的温度之后才放下心来,嘟囔道:“睡吧……睡……明天带你去吃糖葫芦……”

小孩儿像是个软糯的米团子,在他怀中团成一团。青年赤裸着胸膛,露出结实精干的胸肌,小麦色的皮肤上滚着一点汗珠,被小孩儿眯着眼睛猫儿一样,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他一双纤细的手臂死死扣住了青年的腰,力气大得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的血肉。

戚观水调整了一个贴合紧密的姿势,侧着脸满足的闭上了眼睛,黑色的长发凌乱散落,在白皙的皮肤上仿佛一口黑井,深邃阴晦。

他的血要比天道宗弟子想得厉害的多。

那血水被他稀释无数次,甚至混进了几滴戚观澜的血,才将将吊住了那小女孩的一条命。不要她死,要的是天道宗的人心急如焚寻过来,只要将戚观澜带走或者干脆杀了他,这人的身边就有了他的位置。

他要独占,而不是分享。

第7章:留下反省

邢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他身上盖着床薄被,上衣整齐的叠在枕头边。

小孩儿没了。

邢阳边套上衣边着急忙慌的下床,戚观澜呢?走了?也是,小孩儿乖巧也不一定信他,在最欢楼待了那么多年,不会是把他当成恋童癖了吧……他一伸脚,搁到鞋子上,位置刚刚好。

门被推开了。小孩儿手上端着比他脸都大的铜盆,晃晃悠悠的往桌子旁边走,他身子矮力气也小,走几步泼点水出来。邢阳赶忙蹬上鞋,过去把铜盆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到桌子上,然后去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想怎么衣服都换了?

戚观水垂眼看着他的大手抓过来,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柔弱无骨的白色小手,契合的让人想要喟叹。他反过来抓住男人的手,两根手指就塞满了他整个手心。

邢阳问道:“几点了……什么时辰了?你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回最欢楼了?”他皱眉:“最欢楼不能回去,听我的,乖。”

小孩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中居然带着泪,一只手抓着邢阳,另一只擦着脸上的泪水,露出了一个与戚观澜截然不同的、软趴趴的表情。

邢阳刷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他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卧卧卧卧卧槽!这个是戚观水啊一眼就看出来了!’的弹幕瞬间刷满了整个脑子,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怎、怎么回事儿?戚观澜……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孩儿呢?”邢阳急道。

不对啊怎么换人了?他他他他他才睡了一晚上事情走向怎么就忽然拐了弯?

“你是不是嫌我脏?”戚观水眼中迅速积出了泪水,“我过来之前去河里泡了很久,洗的很干净。我不会弄脏你的。”

“没有嫌你脏。怎么会嫌弃你呢?”邢阳急道,他一顿,想起来了:“昨天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出现在勾栏街?为什么跟我说你才是戚观澜?还有陀幼琳的信物……”

戚观水没有说话。泪珠子跟串透明鱼籽似的,小鼻头慢慢晕染上红色,像是一朵胭脂花,瘦弱的背脊压抑的抽搐,他无声无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湿漉漉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邢阳,抿着嘴,可怜极了。

邢阳着急的直上火,小孩儿这样子又说不出重话,只能放缓语气慢慢道:“你先不要哭。我没有怪你。擦擦眼泪,不要哭了。”

小孩儿委屈极了的样子,他走过去使劲儿往邢阳身上爬,邢阳顺手就把他揽在怀中,小孩儿的手抓着他的耳朵,焦急的打嗝,看起来冤枉得很:“我、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跟着你。你、你去了最欢楼,你带他走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个会飞的人,说要把他带去‘终南紫府’。”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走了,我怕你伤心。”小孩儿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反、反正都是一样的脸,你要我就不行么?”

会飞的人?终南紫府?邢阳抱着小孩儿站起来。

没用他嘱咐,戚观水的手就自然地环在了脖颈上,放松的窝在他怀中。他跟戚观澜不一样。戚观澜紧张、谨慎,被他抱着的时候浑身都僵硬。

这么明显的区别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邢阳问道:“会飞的人,是叫代鲤么?就是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那两个人。”

小孩儿想了想,点头。

邢阳眉头紧锁,他的确是想要带着戚观澜去终南紫府,可是代鲤怎么会提前来带人走?该不会是终南紫府出了什么意外吧?

邢阳脑洞移开就停不下,戚观澜的血中藏着秘密,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利用怎么办?

戚观水看着他沉思的脸,暗地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上却是我见犹怜的委屈,他拽拽邢阳的衣角:“你、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邢阳叹息一声,抱紧了怀里的小孩儿。

他初来乍到,就是个平凡普通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戚观水用脸蹭蹭他的手,声音又甜又委屈:“我给你打了洗脸水。”

邢阳赶忙夸他,不夸不行,小孩儿抬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满满都是骄傲跟期待,像是打一盆洗脸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

邢阳洗完脸,戚观水就像是块年糕一样黏了上来,抱着他的大腿要抱抱。邢阳干脆就抱着小孩儿往下走。昨天晚上他一点声音都没听着,按理来说睡了一下午,晚上应该不会睡得那么沉才对。

邢阳下楼后一眼就看见了遇见招呼客人的店小二。一夜过去店小二的脸色憔悴了不少,一双手缩在袖子里,露出十根指尖,惨白惨白的,看着骇人。

邢阳随口问道:“豆浆油条有没有?来一份吧。你手受伤了?怎么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家里小孩儿没成年好歹能帮着端个菜吧?”

店小二点头哈腰:“有!有!我这就给您端一份。家里弟妹都扎根了,动弹不了。哎!哎?小公子?”

戚观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从邢阳怀中跳下来,跑向了厨房。

邢阳笑道:“让他去吧,帮帮忙也是好的。”

店小二道:“您真是好福气。两个小公子都是乖伢子。”

邢阳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是两个的?”

“嘿,昨晚有个叫‘代鲤’的仙人来将那位小公子接走了,还托我给您带了一句话——‘观澜小师弟天赋异禀,师尊想要见一见,便催我提前带他走了,还望公子见谅’。”店小二道:“公子睡得死,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邢阳稍微放了一点心,开玩笑道:“你这里不会是黑店吧?茶水里给我下了药?”

“瞧您哎。”店小二愁眉苦脸的道:“我要是给您下药还想骗您,那也是受了威胁,性命不保危在旦夕……”

戚观水托着豆浆油条从拐角跑过来,店小二‘威胁’两个字刚刚脱出口,小孩儿就露出一个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店小二旋即就闭了嘴。老老实实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暗黄的大瓷碗盛了浓白的豆浆,袅袅的热雾蒸腾而上;炸的焦黄酥脆的油条摆在瓷盘中,摞成了尖尖的宝塔形状,香气四溢。邢阳手把手的教小孩儿把油条撕开泡在豆浆里,教他怎么用筷子吃东西。

戚观水吃起饭来快得很,风卷残云的吃完了,末了一抹嘴,眨着眼睛看邢阳吃饭。

邢阳心里边总挂念着戚观澜,吃两口就停一会儿。小孩儿托着腮看他半晌,伸出手指,拽拽他的衣角,红着脸羞涩道:“阳哥哥,有事的话可以跟我说。不要憋着,好好吃饭。”

邢阳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筷子夹着的油条都已经凉掉了,干脆塞回碗里又热了一下。油条泡在豆浆里,不一会儿就松软了下去。

邢阳又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就发现戚观水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我没事儿。”邢阳放下筷子,把小孩儿抱在怀中,对店小二道:“这孩子还需要您多照看一下,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店小二应了一声,擦干净手把戚观水接了过去——这小孩儿身上处处都是毒液,他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开家店维持生计,还要被人威胁,真是惨透了。

戚观水看着邢阳的背影,刚才脸上天真可爱的笑容全部消失。他不笑的时候跟戚观澜十成十的像,冷着脸阴森极了。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店小二。

后者被他戳的一抖,苦哈哈的叫住邢阳:“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呀?”

邢阳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随口道:“我再去打听打听,戚观澜……阿澜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孩子,就这么被带到终南紫府我不放心。”

店小二差点被吓哭。戚观水从他怀里挑出来,跑过去抱住青年的大腿,委屈道:“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邢阳低头看他。小孩儿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个小哭包,眼泪说来就来,哭起来像是个软绵绵的小女孩。

戚观水不哭不笑的时候简直跟戚观澜一模一样,可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生动的,雪白柔软的一小团,喜欢缠着人撒娇,做了微不足道的事还会翘尾巴要夸奖,像是个软乎乎的树袋熊,时时刻刻都要他抱着搂着,亲一口都脸红羞涩的不得了。

可是邢阳还记得他之前做下的事儿,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戚观澜用脸蹭着他的腰,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摇晃,眨着大眼睛看他。

邢阳蹲了下来,正色道:“你留在这里反省一下,或者想想以后见到你哥哥,该怎么跟他道歉。”

他摸摸戚观水的头,难得正经,站起来转身走掉了。

戚观水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转身离开,满脸不可置信,踉跄跟着走了几步,守在店门口不动了。

青年连头都没回。小孩儿瘦弱的手掌咔嚓一声就捏下来一块木屑,根本就不是端盆水还会晃悠的力道。

店小二幽幽叹道:“作孽哎……”

•;

邢阳刚刚迈出店门口就后悔了。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很过分?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戚观水会不会很伤心?

他只是看了《神墟》这本书而已,其实是没有办法完全体会戚观澜戚观水的感受的。两个小孩儿都吃了太多苦,他想要替邢星给他们补偿,竭尽全力的改变他们痛苦生活的轨迹,又害怕过度的宠爱会让两个小孩儿长歪。

纠结来纠结去,难受的只是他自己。

店门口一人高的黑瓷酒缸下,老乞丐惬意的眯着眼啃馒头,他怀里躺了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姿态矜持的啃着一块酥点心,有进出的客人调笑几句:“自个儿啃馒头,给个畜生吃东城名点。真是疯魔了。”

老乞丐理都不理,慢声哼着歌,悠闲得很。

邢阳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按照《神墟》中的描写,两个小孩儿早就从内到外黑的跟煤球一样了。当时看原文都给邢阳骇出一身冷汗来,他当时接触戚观澜也是有些忐忑,生怕戚观澜趁他睡着把他扼死;最开始抱着戚观水的时候也心惊胆战,但是后来再一接触,他觉得戚观澜戚观水好像真的就是两个普通的小孩儿——

心机或许深沉,但是也没有黑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而且两个小孩儿的眼睛都跟邢星很像。明亮圆润,怯生生的藏着一点狡黠,最深处全都是对亲情的渴望。

邢阳爸妈去世的时候,邢星才五岁,站在客厅中抱着他的白毛小兔子哭,邢阳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很久之后才愿意抬起头,用哭红了的脸蹭着邢阳的下巴,抱着他说哥哥你不要走,我就只有你了。

就是那么一双怯弱渴望的眼睛,让邢阳记了将近二十年。

第8章:演技爆表

街上人声嘈杂,邢阳什么也听不到。他漫无边际的往前走,脑袋里乱糟糟的,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邢阳像是被惊醒一样,总算是收回来了一点神智,抬头道歉道:“对不住,刚刚没注意。”

他忽然收了口。

他刚刚撞到的是个蓝衣少女,面容精致白皙,一张年轻的、毫无瑕疵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发间插了跟白玉簪,眉眼不俗,皎若秋月,面容慈悲,手上牵着个柔嫩出水的小团子。

小团子一身粉红色的纱裙,圆脸蛋,抬头看他,惊叹道:“哇——”

蓝衣少女忍俊不禁,笑道:“无事。”

她身旁站着个玉树临风的蓝衣青年,冷笑一声:“说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蓝衣少女点一点青年额头,责怪道:“遇明,师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得理不饶人。”

遇明撇撇嘴,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邢阳没说话。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蓝衣少女的另一侧。

蓝衣少女微微侧身,露出了被她挡住的人

——戚观澜。

小孩儿面无表情的牵着蓝衣少女的另一只手,紧紧的跟在她身边。

邢阳:“……”

邢阳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震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被接到终南紫府去了么?代鲤呢?”

他刚一开口,那小奶团子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像是看着什么新奇的玩具,又“哇——”的一声叫了出来,随后甩开蓝衣少女的手,在一群人惊奇的眼神儿中啪叽啪叽跑到邢阳身边,啪嗒一声糊在了他的腿上,奶声奶气道:“哇——好暖和哇!”

遇明匆匆跟上来,叉着小团子的腋下把她提溜了起来:“师妹,刚刚醒过来就不要乱跑。步莲师姐会担心的。”

小团子软绵绵的一掌扇在他脸上:“说、说谎话!坏师兄!步莲师姐才、才不会担心我哇!”

蓝衣少女歉意道:“得罪公子了。师妹年纪小不懂事儿,莫要放在心上。”

邢阳伸手想要拉住戚观澜,“阿澜,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蓝衣少女愣了一下,温柔道:“公子可是观澜亲人?在下天道宗黎步莲,这两位是遇明师弟与尔柳儿小师妹。”她眉目间一片柔和,牵着起观澜的手指修长纤细,两只手指缱绻的捏了一下小孩儿的手心。

邢阳又重复了一遍:“我家阿澜为什么跟着你们?”

他现在怒火攻心,连带着刚才那点不敢置信也烧干净了——

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戚观水又撒谎!邢阳心道回去就揍他一顿!黑没黑不都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还能真对他下手不成?!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尔柳儿!”遇明话说了一半,那小奶团子就趁机从他手臂上跳了下来,干脆利落的甩着短腿蹭蹭爬到了邢阳身上,含住他一根手指头,眼巴巴的看着他。

遇明连忙伸手抓她,小奶团子哼唧一声,又是一巴掌扇在了遇明脸上。她人小手也小,软绵绵的。遇明哄道:“乖,乖,尔柳儿刚刚不是还在吵着要吃缠丝肘?再加一壶桂花茶,吃了就暖了。”

小团子不理他,小嘴巴嘟嘟囔囔含着邢阳的手指,给了个‘咸哒’的评价。

戚观澜平淡道:“终南紫府灵脉断绝,天道宗出手相助。代鲤师兄原本是想要带着我直接去终南紫府,只是昨夜忽有急事,他着急离去,便把我托付给了步莲姑娘。”他对邢阳的态度跟旁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不上跟黎步莲亲密,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黎步莲道:“我家师尊素来与终南紫府交好,听闻终南紫府有难,便带着我等前来相助。昨日里的确是代鲤师兄将观澜托付给我们的。”

邢阳气极反笑,这么快代鲤师兄都叫上了。看见他跟没见到人似的。刚才倒是冤枉了戚观水。

遇明愕然道:“你们在说……”

黎步莲微笑着打断了他:“阿澜说的无错。”

邢阳问道:“那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邢星乐观,他大条。书中写小孩儿黑了之后残忍又恶毒,生杀无辜口吞血肉,可是等冷静下来想想,却又跟他亲眼所见完全不同。到底也是他侄子,邢星将他们害的这么惨,他又怎么能够熟视无睹形同陌路?

戚观澜神色漠然的看着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邢阳不知怎么的也有点紧张,不久之后小孩儿开口道:“……不必了。”

小奶团子认真道:“我愿意的哇。”

遇明无奈道:“尔柳儿!听话,下来,让步莲师姐抱你好不好?戚小哥哥也可以。”他扭头,瞬间换了张脸,对戚观澜恶声恶气道:“尔柳儿伤刚好,你就让她乱跑?”

“终南紫府何时都能去,公子若是未曾及冠,再过几日稍作休整也可去试试,说不定仙缘未了,还能跟阿澜一起修炼。”黎步莲温声细气道。

“不必了。”邢阳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随后把小团子放进遇明怀中,扭头就走。

小奶团子咬着手指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的背影,遇明低眉疑惑道:“昨天晚上代鲤来过?不是我们直接把他接过来的么?”

黎步莲摇摇头,蹲下来为戚观澜整理了下衣襟。

少女肌肤白皙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动作轻柔又有耐心,柔声安慰道:“骗他离去也好,你将来若是想要更好的护住他,现在就得斩断尘缘安心修炼。昨日多谢你救了尔柳儿,再过一会儿我便将你送去终南紫府,好生修炼,将来必有再见的时候。”

戚观澜一言不发,目光沉沉,死死盯着青年的背影。

第9章:前途无量

邢阳扭头回到酒肆的时候,差不多在半上午。酒肆里人少,店小二愁眉苦脸的坐在门槛上跟老乞丐聊天。进去三个小孩儿坐在一张桌子上,戚观水睁着一双兔子一样红肿的眼睛,陀幼琳义愤填膺,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邢阳蔫头蔫脑的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陀幼琳就炮仗一样的炸了: “喂!你为什么丢下观水?”

邢阳:“……?”

邢阳纠结道:“……名字都知道了啊,那你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事儿么?”他越过她看向戚观水,皱眉道:“我差点忘了,你昨天闯的祸我还没跟你算账。”

陀幼琳叉腰冷笑,她身后陀从枫默不作声,从小香囊中掏出了终南紫府的信物,往桌子上一推。

邢阳:“……”

陀幼琳护住戚观水,教训道:“普通双生子长得像认不清也就算了,观水你都认不出来?昨天晚上跟着你的那个一张哭丧脸,跟观水哪里像了?”她拿起信物,在手心里打了一个转:“观水都跟我说清楚了。”

戚观水乖巧坐在她身后,无辜的眨眨眼。

邢阳震惊道:“你过来!你刚刚跟人家说了什么?”

他出去有一个小时么?扭头的功夫戚观水就把人家给攻略了?还哭,哭什么哭?有这本事什么事儿干不成?

陀幼琳瞪着眼道:“过什么过?!你过来!观水几岁呀你就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待着?黑店怎么办?你都不愿意护着他,谁还愿意护他?戚观澜那样的人你都愿意哄着,观水这样乖巧,你怎么狠得下心来?”

店小二坐在门口剥花生:“……哎,我听着呢。”

邢阳头疼的按着眉头,“戚观澜怎么样啊?”

戚观水缩在陀幼琳的身后。小姑娘回过头去凶巴巴的拍拍他的头,对邢阳道:“之前的事儿就一笔揭过去吧。观水也不是故意的,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儿就不要他了吧?他哭了好长时间,我看着都可难受。”

邢阳:“……啊,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他出去,可以了么?”

戚观水怯生生的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短手险险勾住他的腰,轻声慢语道:“阳哥哥,我不怪你。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这张脸长的太有欺骗性,无害的像是小绵羊,说话声音也绵软。邢阳又忍不住心软,把他抱了起来。

陀幼琳小大人般掐着腰,满意道:“哎,这就对了。观水这么乖,你可不能欺负她。陀从枫!”

陀从枫细声道:“宝儿,我在呢。”

“我们出去玩吧。”陀幼琳道。

这小姑娘心倒是不坏,只是说话语气实在像是颐指气使的命令。陀从枫也不知道心里舒不舒服,老老实实、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小丫鬟一样跟在陀幼琳身后走了出去。

邢阳抱着小孩儿往上走,戚观水盯着他柔软的耳垂看了半天,忽然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戚观澜不愿意跟着你回来,对么?”

邢阳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半晌才闷声闷气的说了声‘是’。他有些不满的薅了一把小孩儿柔软的头发,结结巴巴道:“他很有天分,不跟着我也没关系,以后一定会前途无量的。”他眼神儿有点黯淡,轻声道:“你也一样。你们两个都是非常厉害的人。”

戚观水趴在邢阳肩膀上,浓密的睫毛遮住眼角的一片嫣红,深不见底。

“……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好啊,那你不要随便乱跑,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们慢慢相处,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跟我说。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只有把事情讲明白了才能更好的解决,知道么?”邢阳拍拍他的后背,道:“我们现在谈谈你之前干的事儿?你知道戚观澜就在勾栏街,你们的脸又一样,旁人认不出来,一直都是他在替你被惩罚。以后见了面要道歉,知道么?”

戚观澜小声道:“我知道我做的事儿不对。可是阳哥哥,我……我太饿了。”

邢阳叹了一口气。小孩儿好歹还知道自己是错的,以后慢慢来吧。他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带着戚观水去终南紫府——当时代鲤看好的人是戚观澜,但是双生子的资质应该差不多……

他推开卧房的门,木窗被打开,隐约能够看到高大的银杏树。邢阳把小孩儿放在凳子上,后者乖乖的坐在那里,看着他去关窗户。

邢阳身子探出窗外,无意往下扫了一眼,有些奇怪的顿了一下。酒肆墙边有一溜儿野草,两边蔫黄蔫黄的,唯独正冲着木窗下边的一小片生机勃勃,似乎还被人割了一茬去。

他没多想,也没注意到他身后的戚观水,轻描淡写将自己衣袖上粘上去的草沫子扫了下来。

邢阳走过去,蹲下来问道:“你今天早上几点醒的?现在困不困?”

小孩儿偏着头想了想,道:“鸡没叫就醒啦。”他眨眨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忽闪,满脸期待道:“现在有些困了,我可以睡觉么?”

邢阳摸摸他的头,笑道:“可以。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讲出来,合适的就做,不合适的就别去碰。小孩儿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不过你昨天晚上应该没怎么睡,今天就当个例外吧。”

小孩儿被他放在了床铺上,邢阳坐过去帮他把鞋子脱下来:“早点睡。过会儿我喊你起来。”

酒肆中的被子温暖干燥,小孩儿精致干净的小脸埋在软绵绵的棉被中,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两根手指头,瞧着怎么也不像是坏人。

邢阳看了半天,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亲他的侧脸。跟邢星小时候特别像。那时候他弟弟嚣张乖戾的性子还出现半分端倪,也是这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又想起邢星来了。邢阳叹息一声,等到小孩儿呼吸平稳后想要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谁知道小孩儿攥得死紧,他动作幅度不敢放太大,只能哭笑不得的坐在了地上,盼望着小孩儿过会儿翻身能放开他的手。

……邢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他活动一下腰肢,站起来后感觉全身都发麻。原本是想让戚观水休息一下,中午就把他喊起来,免得养成昼夜颠倒的习惯,结果自己也跟着睡了过去。

他扭了一下脖子。

戚观水醒的比他早,已经不见了人影。

天热,年轻人心火盛出汗多,邢阳之前抽空去找了店小二,托他买了几件衣服,连带着小孩儿身量合适的也一起,这会儿就在枕头边上放着。

邢阳犹豫的把衣服抖开,一脸愁容。

层层叠叠的麻烦,袖子又长又大,怎么穿?衣服不换又不行,一头短发本来就够惹人注目的了。他满心不情愿,慢腾腾的挨个解开纽扣,把衬衣脱了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推开了门,小孩儿伸进来一颗脑袋,眨眨眼睛。邢阳扭头看一眼,发现是戚观水之后随口道:“快进来,换衣服呢,把门关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戚观水沉默着把门关上了。

第10章:我比她乖

青年弯着腰,赤裸着上半身,把衣服叠了起来。他直起腰来,结实的胸膛上滚着几滴圆润的汗珠,顺着肌肤纹理一路滑到了裤腰中,侧面看他下巴紧实,深凹的锁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直到收窄的腰线。

小孩儿后背抵在门上,呆愣愣的看着他。

邢阳把中衣提溜起来,两只袖子穿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扭头一看发现了戚观水,眼睛一亮:“阿水,过来。”

戚观水慢慢的走了过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青年若隐若现的胸膛。

真好看。

邢阳把他抱起来,给他看大大咧咧敞着的中衣,问道:“阿水,知道衣服怎么穿么?”

——这一刻戚观水脑袋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定格在了两颗红色的、藏在白色中衣后的小红豆上。

他咽口水,伸出手捏住其中一颗往外扯,抬起头无辜道:“我饿了,要喝奶。”

邢阳:“……”

邢阳面无表情的打开他的手,冷静道:“没有奶。你给我记好了,男人不会有奶的。”

戚观水两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皱着脸抓挠了几下结实光滑的皮肤。

邢阳问道:“知道了么?”

小孩儿慢声慢气道:“知道了。”

邢阳把缠绕在一起的带子塞到他手里,愁眉苦脸道:“你会穿衣服么?”

小孩儿恋恋不舍的又摸了几下,邢阳点点他额头:“会不会穿呀?”

小孩儿人矮腿短,帮着邢阳把衣服穿了起来。知道顺序之后其实也不复杂,过一遍邢阳就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揪揪袖子,觉得太长不方便,干脆拿多余的布条又绕了几圈,把袖口杀紧了。

戚观水鼓着嘴看他干练的袖口,扯了扯他衣角,软糯道:“阳哥哥,热不热呀?把袖子放下来好不好?放下来好看,绑起来不好看。”

邢阳道:“放下拖拖拉拉了的太麻……”

——咚咚。

戚观水躲在邢阳身后,伸出手环抱住邢阳的腰,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上边,小脸迈进青年的衣料中,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邢阳道:“进来吧。”

敲门的人是陀从枫。小姑娘怯生生擦着门缝进来,转身将门敞开,扶着门框等陀幼琳昂着下巴走进来再把门关上。

陀幼琳也不客气,顺着凳子爬到桌子上,坐下来晃荡两只脚。陀从枫在她旁边小声的劝:“宝儿,下来坐凳子上吧?桌子不稳当,倒了摔着你怎么办?”

陀幼琳理都不理她,抬着下巴看邢阳:“喏,我跟从枫下午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邢阳顺着她来,“打听到了什么呀?真厉害。”

陀幼琳得意道:“我听人讲了,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若是没有终南紫府信物加持,就只能乖乖去参加试炼大会。”她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未曾引气入体,也没有信物,三日后就只能从终南紫府悬天梯慢慢往上爬了。”

戚观水从邢阳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陀幼琳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绑着两个小铃铛,脑袋一动就叮铃铃的响。小姑娘伸手勾住小辫子,傲气道:“可我与从枫不一样。我来洛城前便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引了气,从枫虽然未曾引气入体,但是身骨奇佳,定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这小姑娘一边夸自己一边悄悄咪咪的打量邢阳的脸色:“你这样的人,既不像我有天分,也不像是阿水这样拿到了信物,三日之后怕是连悬天梯都爬不上去。”

邢阳:“……啊?”

他没反应过来,小姑娘不乐意了,想站在桌子上俯视邢阳,结果刚刚起了个身桌子就险些翻倒,得亏旁边陀从枫扶得及时,“宝儿,下来吧,别摔伤了。”

陀幼琳不理她,最后还是站在了桌子上——还是比邢阳矮——昂着下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邢阳:“……什么?”

旁里陀从枫替她翻译:“宝儿引气入体早就过了,我又不惧试炼,所以宝儿的意思是想要将她的信物赠予你。”

陀幼琳:“哼!”

摆明了一副要夸奖的态度。

邢阳无奈道:“谢谢你……”

他话没说完,陀幼琳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信物、确保你能万无一失的进入终南紫府、你居然想拒绝?!”

邢阳:“不我还没说……”

陀幼琳从桌子上跳下来,哐当一声踹翻凳子,留给了邢阳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陀从枫从容道:“让您见笑了。”她从小香囊中将信物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邢阳那边一推:“宝儿没有恶意,她……天性如此,还请您不要介意。”

随后她谦卑的一躬身,跟着陀幼琳跑掉了。

那信物就躺在桌子上。

邢阳没去拿。两个小姑娘都误会了,他手中拿着的信物是代鲤交予戚观澜的。双生子天赋大抵相同,戚观水凭真本事也能进去,所以他没动‘让戚观水拿着戚观澜的东西走捷径’的想法。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有关系,如果爬不完悬天梯,大不了就是去做个外门弟子,种种菜养养花也是好的。

身后小孩儿见他盯着信物看,心里扭成了一团,皱着脸松开了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拽了一下。

“怎么了?”邢阳转个头,看着小孩儿嘟着嘴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他刚刚脱下来的衬衫里、翘着屁股使气。

邢阳走过去,拍拍小孩儿圆润的屁股,无奈道:“阿水!起来!趴在那上边做什么?全都是干了的汗水,不嫌弃脏啊?”

戚观水脑袋扎在衬衫里,一声不吭。

邢阳想把他揪出来,又怕弄疼他,只能温声细语的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有话就说,只有说出来才能解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要是生气了还不愿意跟我讲原因,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也不知道怎么样去解决矛盾。你想想,你自己吃了一肚子气,我一点都不知情,两边都不着好,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要做,好不好?”

他尽力把语言组织的幼稚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打不得骂不得,说些道理又容易觉得烦,他只能试着沟通。

“……你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戚观水把头埋在衬衫里,闷声闷气道:“你是跟戚观澜说的吧?”

邢阳脑袋一炸——卧槽好像真的记错了?!

双生子长得本来就像,邢阳现在好歹是能凭借着性格勉强认出来,有些话说出口就忘了,哪能记得住哪句对哪个人?

邢阳有些理亏,趴在床上悄悄揪起衬衫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孩儿雪白细腻的侧脸:“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记住哪句话是跟你说的,好不好?不要生气了,先出来,衣服真的很脏。”

戚观水眼角感受到了一点光线。

他慢慢的、慢慢的偏了一下头,半张脸贴在衬衫上,眼睛看着那一小角光亮。

青年趴在床上,也侧着头看他。他眉眼都温和,眼角有细微的笑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宠溺和笑意,用幼稚的语言哄人,想要将他骗出去。

戚观水伸出手,轻轻的戳在他脸上。

青年笑道:“哎,戳一戳就不气了吧?赶紧出来,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呀?过会儿把你跟衣服泡在一起洗。”

他是真把他当成了小孩儿来宠着,一举一动都是呵护至极,每句话都在引导他的成长、想让他被这个世界接纳。

邢阳想让他变成一个‘好人’。

戚观水把脸转了回去,鼻尖抵在柔软的布料上。

怎么不来的早一点呢?

你要来的早一些,说不定我就真的如你所愿,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他早就学会了用怨毒、不甘、嫌恶、冷漠的眼睛去接纳这个世界。过去的毒打跟丢弃,让他从骨子里彻彻底底的腐烂掉了。

小孩儿慢吞吞的从衣服里爬了出来。

邢阳早就准备好了,伸手把他捞进了怀中,将衣服团一下放在了一边。他转身坐下来,将小孩儿放在自己的腿上,低头亲亲他的额头,夸道:“真乖。”

戚观水耳朵红了一片,小声道:“你也很好。”

邢阳两只手环抱着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问一问,“阿水,你想不想去终南紫府?”

小孩儿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你去么?你去我就去。”

邢阳摸摸他的头:“我都可以。那就去吧,你哥哥也在那里。喏,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他伸出两个手指,正经道:“有人给了阿澜信物,你可以用这个进去。”

小孩儿果断的摇了摇头。

他恨不得把这个名字从青年脑袋中挖掉,怎么还会借着他的东西投机取巧?

邢阳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那我们就去爬悬天梯。”

他单手抱着小孩儿,走到桌子旁边,把陀幼琳扔下来的信物揣进了小孩儿怀中,捏捏他的脸,“晚饭后你找个时间给幼琳送过去,好不好?她喜欢你,待你也好,你要跟人家好好道谢,毕竟她也是好心。”

他一顿,想了想又道:“有些好心可以接受,有些不能,你要学着自己掂量。收了好处就要心怀感激。”

邢阳性格天生温软,对别人的好总是受三分、记十分。他不希望戚观水也养成他这样心善过分的样子,但是知恩图报的秉性不能少。

小孩儿应了一声。

他们出了客房,两个小姑娘已经坐在了饭桌旁。陀从枫筷子上夹着块糍粑,给陀幼琳喂进嘴里,喂了两块就停了下来。

陀幼琳噘着嘴:“还要吃。”

陀从枫摇摇头,轻声道:“饭菜很快就好了,吃两块糍粑垫垫肚子可以,再吃多了会腹胀。”

陀幼琳哐当一声踹了一下桌子,扭过头不理她。陀从枫习以为常,添了杯茶水,吹凉,给她喂到嘴边,哄着她又多喝了几口,才把‘不让多吃糍粑’这件事烧起来的火浇灭掉。

邢阳抱着小孩儿站在楼梯上,刚巧把这一幕看完。他脚步慢了慢,小孩儿捧着他的脸,眨着眼睛一本正经道:“我不会这样的,我很乖。”

他无时不刻不在展示着自己的好处,跟谁都要比一比,说他比戚观澜更讨人喜欢,还要用陀幼琳的娇蛮任性来衬托一下自己的乖巧。

像是野地里长势一般的白胖冬瓜,晃荡着藤蔓把自己跟一群歪瓜裂枣推到人面前,胸脯拍的啪啪响,说选我选我,我是最好吃的一个。

他生怕邢阳看见更好的。

邢阳犹豫道:“你可以……适当的任性一下。”

戚观水歪了歪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邢阳的脸:“你愿意抱抱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他抬一抬头,在邢阳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心想……这样、这样就真的很满意啦。

邢阳心酸的摸了摸他的头。

邢星小时候从来就不会这么乖,他上蹿下跳,皮的像只猴子。他们父母去世时邢星年纪小,只能拉着他哥的衣角跟着他哥走,可是当时邢阳几近崩溃,几乎没有时间去照顾他。一不留神儿没看住,邢星的性子就一路崩到了大西北。

邢阳落座后,店小二撩开后厨的帘子,左右环顾一周后才慢吞吞的端着菜走了出来。

这家店的生意不好,陀幼琳前不久又给人家砸了个满地狼藉,此时正值饭点,人却稀稀疏疏的不多。

店小二端着不少菜,一条胳膊上托着三个盘子,邢阳搭了把手,一边放菜一边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让家里小孩儿过来搭把手?”

店小二憨厚道:“都太小了。倒是有个远方表姐,只是多年不联系了。”

“远方表姐?”

店小二脸上闪过一丝艳羡:“如今在终南紫府,混得蛮不错。”

邢阳给小孩儿喂了一口饭,温和的笑道:“那是很不错。”

陀幼琳冷笑一声:“有什么好的得意的?我还是……”

陀从枫按住她的手,抿嘴道:“宝儿!”

陀幼琳面色不虞,咔嚓一声摔了筷子,扭头跑上楼了。陀从枫赶忙站起来,歉意道:“真是对不住,在……家里习惯了,出门在外不懂规矩,您见谅。”

她面色焦急,又不好意思追过去。店小二擦了擦袖子,赔笑道:“这有什么?仙人见识广,不喜小老百姓的家长里短也是应当的。”

陀从枫又是低声到了几句歉,然后追着陀幼琳跑上楼去了。

这件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托从枫不知道是什么劝的,一直到启程前往终南紫府那天,邢阳都没再见过这两个小姑娘。

第11章:基本重写

几日后邢阳起了个大清早,酒肆院子中店小二刷拉刷拉的扫地,那颗银杏被他照料得极繁茂,郁郁葱葱的留下一大片阴影。

小孩儿一早就知道今天要往终南紫府走,邢阳没睁眼的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收拾好了东西,伺候着半梦半醒的邢阳穿衣、洗漱,再极有礼貌的跟店小二道了别。

邢阳被他领着,手里松松垮垮的抓着个油纸包。

走了半晌,邢阳清醒过来了,低头问道:“你知道终南紫府在哪里么?”

小孩儿点点头,道:“晓得。”

邢阳就放了心。戚观水拉着他的手左转右拐,穿过大街小巷,又跟过了城门,再往郊外走,一直到晌午也没停。

城中还好,出了城就是泥土地,坑坑洼洼,极不平坦,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树叶的夹缝中吹过来一阵阵滚烫的风,撩得人心口烦躁。

邢阳心疼他,一把把他捞起来:“你指路吧,走了半天了,脚疼不疼?”

小孩儿缩在他怀中,乖巧的摇了摇头,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啪嗒一口亲在他脸上,然后取过油纸包,敞开,让邢阳拿着吃,自个儿钻进了树林中,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钻出来,捧着几片大树叶,舀了干净的水,垫着脚试图给邢阳喂进去。

邢阳往后退了两步,问道:“你喝了么?”

戚观水委屈的抿了一下嘴,摇摇头,又垫了一下脚,把手中的叶子举高,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乖巧道:“你喝,我不渴。”

邢阳看看他干燥的嘴唇,叹了口气,捧着树叶沾了点湿气,然后哄他道:“我喝好了,换你了。”

谁知道小孩儿太聪明,看准了水位,摇头道:“不喝。”

邢阳拉着脸问道:“你到底喝不喝?”

“不喝。”戚观水坚定道:“水就这么多,你一半我一半,你能多喝,但是不能少喝。”

邢阳无奈极了,估量着灌了几口,然后把叶子赛回了小孩儿手里。戚观水皱着眉头,看看叶子又看看邢阳,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扯过栓油纸包的绳子,将叶子绑成了顶帽子,认认真真的给邢阳扣在了头上。

这个人金贵着呢,可不能晒坏了。

邢阳:“……阿水,你知道绿帽子……”

小孩儿疑惑的偏了偏头,邢阳把剩下的那句话吞了回去,摇头道:“没事儿。绿帽子就绿帽子吧。绳子还有剩余的,你晒不晒?要不要再做一顶?”

小孩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撒娇道:“不用,在你怀里一点都不热。”

邢阳抱着他站了起来,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送了送,笑道:“行,那就走吧。”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处山脉前。周围近乎于哑寂,磅礴高耸的鸟居,缭绕在高不见顶处的云雾,地砖苔青,阶梯一路向上,隐约可见几个大字:终南紫府。

邢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咬着他衣袖玩的小孩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悬天梯果然名不虚传,乍一看好像一条从天上垂落的绳子,晃晃悠悠在云海中,望不见顶端的高。

邢阳笑问道:“阿水怕不怕?”

小孩儿摇头,“不怕。”

他抬头往上看,眯了眯眼睛,又转过头来抱住邢阳,安慰道:“你要是不想爬就跟我说,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邢阳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把他放下来、拉住他的手,笑道:“走吧。”

终南紫府收徒时间已经快要截止,悬天梯上空荡荡的,往前往后都见不到几个人,他们闷头爬了一会儿,先受不了的居然是邢阳。

太阳晒得他难受,汗珠子从额头滑进眼角,火辣辣的疼,邢阳一边揉眼一边把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给小孩儿戴到了头上。

戚观水抿嘴道:“我不用。”

“不用也戴上。”邢阳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托幼琳说得句句属实,悬天梯实在是高的可怕,现在往上看见不到顶、往下看也瞧不到路,视线所及只有同色的台阶,看着有些眼花缭乱。

邢阳问道:“你累不累?”

戚观水看看他后颈上的汗珠,道:“我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邢阳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坐了下来。他把小孩儿搁在自己两腿间,戚观水也极为自然的往前一扑,搂住了他的脖子,猫儿一样的蹭了蹭。

邢阳怕他热,抬手给他扇风,笑道:“别担心,再过一会儿肯定就到了。”

小孩儿窝在他怀里,亲一亲他的脖子,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这时候邢阳眼角忽然闪现了一抹亮色,他反手把小孩儿提溜了起来,然后按到了自己怀中,警惕的站了起来。

悬天梯上边出现了个人,蓝衣,相貌俊朗,瞧着年纪也不大,闲散的站在一把一人高的剑上,慢慢悠悠的往下晃。

邢阳往后退了两步,心道,是一同来爬悬天梯的人?怎么往下走?

等那人走进了,邢阳才看清楚。那蓝衣青年悬在空中,脚底下还有个白白软软的小团子,扎着两个小辫儿,顺着楼梯往下滚,滚一台阶喊一句:“遇明师兄,你快些哇,过会儿要跟丢啦。”

那青年明显是在逗她,一边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边佯装焦急道:“我要跟不上了。”

邢阳干咳一声,把小孩儿护在了身后。

这一大一小看着眼熟,不久前邢阳在集市上遇到过他们。

黎步莲身边的人。

神墟原文中隐约提到过黎步莲这个人,连带着把天道宗讲了讲,但是有关于这个青年,却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句话,应该是个不重要的配角吧?

遇明一抬眼看见邢阳,眉头一皱,顺手也把尔柳儿捞了起来,小团子不愿意,一脚踹在了遇明胸口,奶声奶气道:“放开我!”

遇明拍了拍她的屁股,低声警告道:“别乱动。”随后抬起头来,不冷不热的笑道:“我当是谁呢,真是巧,怎么?惦记着你兄长的机遇,也想要来终南紫府试试运气?”

邢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遇明是在跟他身后的戚观水说话。小孩儿缩在他身后,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角,委屈极了的样子。

邢阳把他护得更严实,冷着脸道:“有事么?没事麻烦让一下?”

“让?”遇明嗤笑一声:“你哪来的脸让我让?”

他火气也不是冲着邢阳去的,而是对着脸都没有露出来的戚观水。这小兔崽子给他师妹灌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昏迷多日才救回一条命,栽赃嫁祸样样得手,现如今用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迷惑了他人,心里边指不定装了多少坏水。

邢阳对戚观水做过的事情浑然不知,此时看着遇明毛都要炸了,赶紧夹带着小孩儿蹭蹭往上跑了两步,想赶紧跟他们错开。

谁知道遇明不依不饶,竟然抱着尔柳儿掉头转向,跟着他们开始往上走。

邢阳加快脚步,想要甩开他们,又怕自己搞得小孩儿不舒服,换了个姿势,把他护在了怀中,低声问道:“你认识他们么?”

戚观水稍一犹豫,点点头。

“吵架了?”

“嗯……”

邢阳叹了口气,又问:“严重么?”

戚观水趴在他的肩膀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身后的遇明跟尔柳儿,那天晚上他诱惑着这小姑娘灌下一口被稀释的毒血,眼睁睁的看着她抽搐着昏过去,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这跟他以前干过的事情没有区别。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利益,人命,两样东西若是同时摆放在他面前,他必然是选择第一个的。

然而此时戚观水抓着邢阳一点毛刺刺的短发,难得的纠结了一下。

“不严重。”

他道。

邢阳松了一口气,不疑有他,往上托了一下小孩儿的屁股,劝道:“那你过会儿给人家道个歉,可以么?”

戚观水明知道他干的事儿不是轻描淡写的两句道歉能解决的,但还是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声。

邢阳抱着小孩儿跑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摆摆手,道:“别追了!”

遇明下意识道:“谁追你们了?”

邢阳无奈道:“好,那就没有追。”

遇明冷笑道:“你说没有追,我偏偏就要追!”

他眉眼秀丽,无赖的样子也好看。邢阳把怀里的小孩儿放了下来,往前推了推:“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去吧。”

戚观水阴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

遇明连忙抱着尔柳儿往后撤,警惕的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邢阳:“……”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一等一的刁钻古怪。

尔柳儿怯生生的抓着遇明胸前的衣服,师兄妹两个坐在飞剑上,要比戚观水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却都炸着毛,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

邢阳催促道:“阿水!”

戚观水抿了一下嘴,两只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尔柳儿,小声道:“对不起。”

尔柳儿没说话,遇明炸了:“对不起?!你自己干的事情你不清楚?!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邢阳生怕他暴起伤人,往前走几步、护住了戚观水。

遇明见此更气,咬牙切齿道:“你护什么护?!怕我吃了他不成?!”

邢阳倒是挺想说是,就怕开了口遇明恼羞成怒真动手,便违心的摇了摇头。戚观水啪嗒一声抱紧了邢阳的腿,只露出半张精致的脸,眼泪说来就来,“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尔柳儿毕竟还小,见到人哭自己也不好受,“遇明师兄……”她抓抓遇明的头发,“放我下来。”

遇明恨铁不成钢,顺手把小团子放了下去,然后刷的一下子就把剑抽了出来,冷道:“尔柳儿,你尽管过去,我倒是要看看,今天谁还敢动你!”

这时候邢阳就是再迟钝也觉出事情不对头来了,若真是小孩儿之间吵了架,不至于让遇明气到这种地步,他低头扫了一眼一脸委屈的戚观水,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戚观水咬着嘴唇,对尔柳儿道:“你还生气么?”

邢阳听得一脸茫然,遇明却险些气炸了肺。

尔柳儿绞着手指,抬眼看看邢阳,转头道:“我不生气了。”

她毕竟还小,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识不出人心险恶,谁对她和颜悦色,不论真假,她都摆不出一张拒绝原谅的脸。

“尔柳儿!”遇明怒道:“回来!”

尔柳儿被吓得一抖,下意识的往前一扑,跟着戚观水躲在了邢阳身后。

遇明简直要被气笑了:“行了,合着我才是坏人对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尔柳儿把头缩了回去,将脸埋在邢阳衣服里,瑟瑟发抖。

戚观水眼看着自己的地盘被占了一大半,眼中的委屈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所幸他被邢阳挡着,谁也瞧不见。

“过来!师姐把你宠成什么样子了?”遇明道:“他要是再给你灌一次血,我看你找谁哭去!”

邢阳眉头一跳,“灌血?”

遇明冷哼一声,不理他。

他性子就是这样,平日里还勉强能装出副温和有礼的样子来,只是唯独看着邢阳不顺眼,问什么偏就不回答,说什么偏就对着干。

尔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讨厌你!我也讨厌步莲师姐!”

遇明额角青筋都爆出来了:“你讨厌我就算了,步莲师姐招你惹你了?你的零嘴衣物哪件不是步莲师姐给你备好的?!小白眼狼!”

“你才是小白眼狼!”尔柳儿抽抽搭搭,把眼泪往邢阳衣服上擦。

这一对师兄妹吵起架来,比起幼儿园小孩都不如。

遇明狠狠瞪了邢阳一眼,落地,一把抓起尔柳儿,丢上飞剑,抬手指着邢阳鼻子骂道:“都怪你!”

邢阳:“???”

遇明就这么带着哭喊的尔柳儿走了。

第12章:难得生气

邢阳疲惫的坐了下来,顺手把小孩儿按到了他身边。

这一场闹剧一样的争吵,最累的人却是他。

小孩儿低头坐在他身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睫毛忽闪忽闪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好了么?”邢阳叹了口气:“你给尔柳儿灌血了?”

难怪遇明这么生气,可笑他还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争吵。戚观水的血究竟有多毒,他再清楚不过。

小孩儿低着头,不说话。

邢阳也有些恼了:“没想到那就接着想,想好了怎么解释再说话!我怎么教得你?!”

他脾气一向温和,难得有生气的时候,戚观水坐在他身边,哭得两只眼睛通红,死死的抓着他一个衣袖,可怜巴巴的,却也不看他,更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过了半晌,邢阳忍不住了,他把小孩儿往自己怀了拉了一下,后者更是委屈,扑进去就不愿意抬头了。

“我……我可以解释的……”小孩儿声音沙哑,也不知道吞了多少眼泪,眼睛鼻子都红肿,泪水涟涟的亲在邢阳侧脸上:“我解释,你不要丢下我……”

“谁说要丢下你了?”邢阳心疼又难受,又觉得有些挫败。

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小孩儿一直都是说什么听什么,邢阳满打满算,觉得就算他说的话小孩儿没有全听进去,但好歹也知道一点了,谁知道就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把遮羞布扯开了。

他根本就没有一点改变。

“你先不要哭了,我们还要继续往上爬,水分浪费太多就不好了。”邢阳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耐心道:“我不急,你也不急。我相信你,你可以等到我们爬完之后再解释,好不好?”

小孩儿抽噎,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好。”

他低头抓住邢阳的手,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从温热的手心到手指,把刚刚邢阳从他脸上擦下来的眼泪都舔干净了。

邢阳无奈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脏,不要舔。’

戚观水抱着邢阳的一根手臂,摇头道:“不脏。”

邢阳揉揉他耳朵脑袋,没在这件事情上继续追究。不过戚观澜离开倒是也能说得清了——

生白骨,活死人,救活尔柳儿自然不成问题。

只怕是黎步莲找上了门,强行将他带走了。

邢阳叹了一口气,心中愧疚难当。

他们稍作调整,短暂的休息之后,继续往上爬。

悬天梯好像没有尽头,邢阳牵着小孩儿的手,低头看台阶,到了最后脑袋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无数重叠的台阶。

汗珠子落在地上,就是一块深深的痕迹。

邢阳眯着眼睛,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候:“喂!”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去而复返的遇明。青年趾高气昂的站在飞剑上,道:“伤了我师妹,还想就这么离开?”

邢阳看人已经有了重影,勉强才维持住身形,“你到底想怎么样?”

遇明语结。

他也没想怎么样。

该道歉的道完了,认错的也认了,尔柳儿更是不记隔夜仇,说忘就忘,就他一个人把这件事儿放在了心上,气得难受,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脸,又凶巴巴道:“你管我做什么……喂!”

他话还没有说完,心脏就险些被吓出来——原本站在台阶上的邢阳,竟然普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戚观水眼睁睁的看着邢阳倒在地上,一瞬间脑袋中什么想法都没有。他颤抖着跪在了地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探鼻息。

遇明刷的一下就从飞剑上跳了下来,慌张道:“怎么了?我……我没做什么啊……”

邢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更了。

普通的卧房,与客栈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书香文雅气息。

他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只觉得两只胳膊又酸又涨,像只老母鸡一样伸展开来,一左一右各躺着一个人,左边是个穿白色裘衣的青年,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床上,狭长的眼睛紧紧闭着,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右边是个身高不过一米二的小孩儿,已经醒了,单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邢阳顿了顿,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左拥右抱?他之前倒享受过邢星的五爪缠身和倒挂大法,这次两边都是美人没错,性别好像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我推过他了。推不动,半夜爬进来往床上躺。”小孩儿见他醒来,便松开手,也躺倒了他的胳膊上,“你睡得不安稳,胳膊酸,我帮你揉了。”

他面无表情,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水灵。

邢阳:“……”

要不是他两只胳膊都酸的难受,说不定还真就信了。

他叹息一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是跟身旁遇明一样的白色裘衣。小孩儿昂首直勾勾的看着他,眼里一点邀赏的感觉都没有。邢阳试探道:“阿澜?”

邢阳伸手挠了挠他下巴,戚观澜一点反应都没有。

邢阳头疼的揉了一下太阳穴,没两下就感觉一双小手伸了过来,一开始力道还有些重,后来便是轻缓舒适的了。

戚观澜跪坐在床上,道:“头疼?昨天给你擦了身子,衣服也换上了。热水沾湿的毛巾,没碰风。怎么会头疼。”

邢阳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四处打量一下,问道:“这是哪里?终南紫府?阿水呢?”

他问了半天小孩儿一句话也没答,邢阳低头一看,发现小孩儿眼睫低垂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便赶忙松开:“捏疼你了?”

他有些惶恐,戚观澜跟戚观水不一样,戚观水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也要捏造一点事儿出来,像是个小粘糕,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他的眼睛上,有点像是被忽略久了的小孩儿,总渴望着大人的关注;戚观澜截然相反,他安静乖巧,话少懂事儿,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明明没有吱声却总让人冷不丁的就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小东西来。

小孩儿摇摇头,“没有。你的手很暖。”

邢阳拍拍他的头,“你的手也很软。”

刚刚张开眼的遇明:“……”妈卖批哦。

青年眼神凛冽,定着一头鸡窝头,抬着光洁的脚丫就抵在了邢阳背上,冷笑一声:“我的脚软不软?眼睛不知道看路啊?要不是我好心好意把你带上来,这终南紫府十三峰的山魁能把你活活撕了。”

邢阳有些不舒服抖了抖后背,抬手捏住了遇明的小腿,找着麻筋使劲儿捏了捏,又使劲儿捏了捏,遇明冷笑一声:“再用点力。再用点力我就该嗷的一嗓子抱着我的腿喊难受了。”

邢阳:“……”

他面不改色的把遇明硬邦邦的小腿拨开,向后挪了挪,问他:“你看到阿水了么?”

遇明歪倚在枕头上:“可能在外边跟尔柳儿玩吧?”

邢阳狐疑道:“玩?”

戚观水平日里温软又贴心,像寒日里的小手炉,他躺在床上,他会出去玩?

遇明扯道:“你问个小白眼狼做什么?你怀里这只——”他指指戚观澜,“虽然说不上好,但总比戚观水强吧?”

戚观澜点了点头。

邢阳扭头一看,见到小孩儿不动声色的揪着他的一点衣角,规规整整的坐在床边上。

邢阳没忘记酒肆窗外的野草跟戚观澜脸上的细小疤痕,眼瞧着遇明没什么动怒的意思,他干脆就抱起小孩儿撸到了自己怀里,指着小孩儿脸上的伤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遇明脸上尴尬的别扭,他偏头道:“前几天戚观水给尔柳儿喂了一杯血水,我认错了人动了手,不小心划了这么一道,你怀里这位说他能救人,我就带着他走了。他腰间又有终南紫府的信物,师姐说可以直接把他送到太清峰来。太清峰代鲤师兄刚好在,干脆就直接把他留下了。”

邢阳道:“你们没人给我留个信儿?”

遇明怒道:“尔柳儿眼看着要咽气,哪有那时间留信儿?”

他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也想起来了,戚观澜救了他家小师妹之后又遇见了邢阳,当时他没转过弯来,步莲师姐一字未提,也就把这事儿忘了。想来想去害得人家担心的确不厚道,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能有把自己高贵的脸扭了过去,暗搓搓的等着邢阳开口。

戚观澜又拉拉他的衣角。

邢阳一低头就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细小的伤痕,小孩儿长得精致,只是一副清瘦的样子,婴儿肥都不明显,抬着一双平静温润的黑眼睛,看起来像只乖巧的小绵羊。

邢阳叹气道:“既然是被请过去帮忙,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戚观澜小声道:“怕你担心。”

他低头看看邢阳的衣角,往他怀里靠了靠,又不敢靠得太近,还是邢阳伸手,把他拉进了怀中。

邢阳抱小孩儿从来都是轻车熟路,他摸摸戚观澜的头,无奈道:“可是你不跟我说,我会更担心啊。”

戚观水嗅嗅他衣领上的味道,漫不经心的转了一下眼珠子。

担心……担心才好。

时时刻刻的把他放在心里念着。

遇明盘腿坐在一边,无聊的托着腮,道:“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邢阳问道:“什么?”

遇明道:“我师尊跟太清峰的峰主是至交好友,如今终南紫府灵脉出了问题,师尊就带着我跟几位师兄师姐来瞧瞧,尔柳儿吵着要跟上来……也不知道师尊怎么就看上了那么一个小崽子,偏要收他为徒……”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快不慢、极有节奏感的三声响,遇明随口道:“进来!”

第13章:是何根骨

代鲤温润如玉,手中抱着折叠整齐的衣服,笑道:“邢公子醒了?”

他身后高了一头的陆炼南警惕的看着戚观澜。邢阳抱住小孩儿的手又紧了几分。陆炼南的眼神儿总让他想起狼狗,寸步不离的跟在肉骨头代鲤身后,看谁都凶狠,戚观澜尤甚。

床上三个人,两个身穿裘衣的青年,都不怎么顾忌自己的形象,邢阳的短发乱糟糟的一团,遇明领口也歪歪斜斜,露出一大片奶白色的胸膛,小孩儿窝在邢阳怀中,默不作声的靠着他的胸口。

代鲤笑道:“遇明师弟,步莲托我转告你,说是昨夜收到宗内告急令,便连夜带着新收的小弟子赶回去了。”

遇明诧异道:“连夜?我们几个呢?都不要了?”他嘟嘟囔囔,表情有些不忿,道:“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戚观水那小崽子有什么好?”

邢阳更是震惊:“连夜走了?!”

代鲤歉意道:“真是抱歉,事出突然,行得又急,邢公子又在昏迷之中,实在是等不得了。”

遇明拍拍邢阳的肩膀:“罢了罢了,莫要担心。我师尊一向待人和善,只有那小崽子欺负她的份儿。”

他言语极为放松,对自家至尊信任极了的脸,邢阳放下一半心来,又暗自懊悔没能留住戚观水,到底还是去了天道宗。

“邢公子与观澜感情深厚,年龄又未过终南紫府收徒期限,不如去前头大殿试试根骨?刚巧有一批求仙者,几位师叔正接待着呢。”

邢阳点头应了。

“师兄,带邢公子去前殿罢,我带遇明师弟安排一下封徒大殿的事宜。”

陆炼南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看着他,代鲤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头,陆炼南最终还是抿着嘴应了下来。

邢阳边看便扭身想要下床,心想这不就是他拍戚观澜戚观水脑袋的姿势么……他刚刚抬了一只脚,那边小孩儿动作干脆利落,穿上鞋子反身蹲下来,抓住一只鞋就要往他脚上套,邢阳有些尴尬的缩了缩脚,在场的几个人都视若无睹,倒是遇明嗤嗤冷笑的声音大得刺耳。

代鲤笑道:“另有一事,明日还劳烦邢公子将佛陀殿的两位小宫主接上终南紫府。修真界与人间界有界袅一族的仙子立下界限,终南紫府又在边界,如今两位小宫主错过了拜师时日,怕是要被困在外边了。”

邢阳问道:“陀幼琳陀从枫?”

代鲤点点头。邢阳了然,将小孩儿抱在怀中,陆炼南便皱着眉领着他们出去了。

陆炼南压根就没想带着他们。

他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出了房门、就随手揪过来一个抱着扫把的小童子,道:“带他们去大殿。”

随即便抽出长剑,御剑而去了。

这还是邢阳第一次见人在天上飞,眼睛刷的一下子就亮了,看着陆炼南的背影,好长一会儿没能回过神来。这时候他才有了一丝自己身处书中世界的感触。

那小童子黑发垂髫,五六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皮肤也好,嫩白嫩白的,邢阳见他耸着肩在前边走,似乎是有些惧怕,干脆就牵着戚观澜快走了几步,伸手把小童子的手牵了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小孩儿,倒也和谐。

小童子抬眼惧怕的看了一眼戚观澜,挣了两下没挣开。邢阳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牵着你们。”

戚观澜侧目看了看小童子被邢阳牵住的手,没说话。

终南紫府山路崎岖,他们在座山头上,到处都是竹林树木,沿途的野花野草数不胜数,乍一眼看上去倒像是片荒郊野地。到了山底下小童子恋恋不舍的放开了邢阳的手,他一句话也不说,从怀中掏出一片浮叶舟,落地即放大数倍,邢阳满脸惊奇的踏上去,戚观澜倒是波澜不惊。

小童子摇浆,那浮舟往前一冲,瞬间便进入了一片云海,白雾缠绕,遮住了视线。邢阳觉得新奇,伸手帮小童子摇了会儿,小童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是终南紫府的代步工具。”

“终南紫府十三峰,两峰之间隔的都是小世界,凡人稍不谨慎就容易堕入其中。”戚观澜从邢阳手中接过木浆,淡淡道:“歇会儿,摇累了。”

邢阳分辩道:“我没累!”小孩儿面不改色,一只手摇浆一只手扯住他腰间的衣角,道:“腰带没拴好。嗯,就是那里,拴好,松一点,别勒着自己。”

他看似漫不经心,随口问道:“怎么不会自己穿衣服?”

邢阳有点脸红:“初来乍到,还不是很习惯。”

戚观澜问道:“初来乍到?哪里来的?”

邢阳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道:“桃花源,是个小村子,与世隔绝的那种。很少有人知道的。”

先不说修真界地大物博,人间界更是山河万朵,中央王朝天纵朝几乎以中央为界限霸占了人间界半个地图,周边大大小小的国家成千上万,他随口撤了个地方,要的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效果——他总得想办法解释自己的来历。

小孩儿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很快就到了一处磅礴大殿前,打磨工整的玉石铺垫台阶,殿前热热闹闹,一拨一拨的人站在空地前谈笑声风,还有一窝一窝的人缩在角落,苍白着脸四处观望。

小童子嫩声嫩气道:“赶巧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开始测根骨了。”他抬头看看邢阳,道:“测根骨是第一步,往后的事情还多着哩。你、你可以来问我,我都懂。”

随后小童子也不顾邢阳是怎么答的,迈着小短腿就跑开了。邢阳哭笑不得,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扭头就看见小孩儿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屁股——戚观澜年纪小身子矮,视线稍微放低一点对着的位置就尴尬。

邢阳摸摸鼻子,把小孩儿抱了起来:“怎么不开心?”

戚观澜在他怀中还是僵硬,冷淡淡的像是木雕做的人,半响道:“不喜欢你牵他。也不喜欢遇明师兄。”

他规规矩矩,说不喜欢也照旧叫了‘师兄’。

邢阳看着怀中小孩儿一本正经的脸,想了想,道:“阿澜,不能这样。这种举动,嗯,是种表达友好的方式。你想想,刚才那个小童子,那么小的年纪就要抱着扫帚干活儿,还要领着我们这里,很辛苦对不对?他又害怕,我牵牵他的手,他就会好受很多。再说遇明——阿澜,做人要知道知恩图报,知恩图报你懂么?不懂也没关系,等以后我教你。遇明救了我呀,他嘴坏,人好,没有恶意的。”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戚观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缓和。

他垂眼想起戚观水的那句‘这是你欠我的’。双生子或许的确是有些心灵感应,他知道戚观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因为戚观水退让一步选择了天道宗,而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邢阳先遇到的人是戚观水,而不是他。

他抱着戚观水,喊着戚观澜,没有拒绝老乞丐的请求,对着唯唯诺诺的店小二面善嘴软,陀幼琳的娇蛮他也能忍受,遇明无理取闹他权当朋友,主动往前牵起那惶恐的小童子的手。

这人心真软,软的想让他活生生的吃掉。

满口污秽血腥,却全都是他的味道,再也不会有人来与他分享。

“你的——”他在邢阳手腕处摸了摸,“你很喜欢它,但是为了把我带出来,你把它给了最欢楼的人。我以为你喜欢我。用上一个喜欢的东西去交换现在喜欢的东西。可是戚观水跟我说,你没有。你把他当成了我,才会愿意把我带出来。”

他抬起两只手放在邢阳的脸上,缓慢的摩挲,平白无故的让人心疼:“是么?”

邢阳半点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急忙道:“不是!不是!怎么会?我认出来了,你跟阿水不一样。把你带出来我很开心,知道了么?知道了就记住。你不比任何人差。”

小孩儿垂下眼睫,沉默着点点头,随后搂紧了邢阳的脖子,慢慢放松了下来。邢阳一个恍惚,险些以为自己抱的是戚观水。就在此时,大殿前缓步走出了几位白衣青年,背负长剑、身姿挺拔;腰覆白练,明艳动人;或手持双刀,器宇轩昂,一双剑目微眺。

“照着规矩来。”那腰覆白练的女子的声音娇柔,像是无数缕小小的丝线,缠绕住了每个人的耳朵,邢阳用肩膀蹭了蹭耳朵,问道:“这位是谁?真漂亮。”

他满腹欣赏吐出来,就‘漂亮’这两个字最贴切。戚观澜轻描淡写的扫他一眼,道:“妙春峰的峰主。白师叔。大殿中有根骨石,摸一摸便可测出是何根骨。”

邢阳一边兴奋的往前看,一边问道:“你是什么灵根呀?肯定不差。”

小孩儿语气中不闻半分矜傲:“天灵根。”

邢阳赶忙夸他:“阿澜真棒!”

他其实不清楚‘天灵根’是个什么东西。邢家两兄弟天生都倔强,当年邢阳孤身带着他弟,死了爸妈,就靠着一口硬气撑着,小说游戏或者其他娱乐活动从来都不接触,一心扑在学习上。邢星也是相似的秉性,只是他要比邢阳聪明得多,邢阳高一下课还得去初中校门口等他,高三的时候就跟他在一个班了。

戚观澜听他语气,道:“灵根有天、地、玄、黄四个类别。属性不同,种类繁杂,五行为基础,变异衍生数不胜数。”

邢阳又捧他:“阿澜知道的真多!”

戚观澜拽着他手腕,让邢阳把他放了下来。邢阳看着小孩儿脸色,没看出什么来,隐约觉得戚观澜兴许是不高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对邢星不是这样的。邢星天资聪颖,狡黠圆滑,一张天生柔弱的脸就适合坑蒙拐骗,堪称铁齿钢牙小白兔,什么事儿都要去掺一脚、混一混。邢阳头疼,怕他出事儿,在邢星青春期的那段时间,动则训斥,没有夸奖,更别说这样的无功加冕。

可是邢星跟戚观澜不一样。

邢星从小就有他,兄弟俩相依为命过得苦,却还是饱含温情;戚观澜戚观水生下来就陷进了泥洼中,他把他们挖出来、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服,绞尽脑汁帮他们忘掉过去,恨不得俩小孩儿赶紧彻底清扫掉脑袋中那些龌龊人做下的龌龊事儿。

因此对他们的心理健康格外看重些。

邢阳心想我可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傻子……万一弄巧成拙,将小孩儿养的更黑了怎么办?

台上白玉手芊芊,白练卷入身后大殿,将通体乌黑、长过两人的巨大石块拖了出来,她身后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洋洋道:“挨个上来蹭一蹭。石头变白就麻溜下山。”

人群乌泱泱的动了起来,这时候也没了尊卑之分,谁走的向前些谁就先上,第一个人按上去,白色,整个人都僵了,动也不动。台上那几个身体挺拔的青年都没说话。

好一阵后那人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也没待着,边哭边下去了,换下一个人。

如此这般,接连上去十几个,都是白色,后边倒是出了一些斑驳的杂色,那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散的圈了一片地儿,那些出现杂色的人就兴奋的站到了里边。

快轮到邢阳了。他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正想要往前走,身后衣角忽然被拉住了。背后戚观澜眼睛中映着终南紫府经久不散的白雾,睫毛细碎的颤动,“你夸我,我很开心。”

邢阳一愣,看着小孩儿低垂的脑袋,心里砰的一下子就炸开了花——小孩儿这样,实在是太、太软了!难得的羞涩,不露在表面,像是软白的小兔子,抖着粉红色的三瓣嘴,怯生生的露出了自己的后背,还不会蹬腿,只是这么乖巧的要摸摸。

他这么想着,还真就上手摸了。戚观澜抬着磨刀石一样漆黑的眼珠子,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那个曾经带着手表的地方轻柔的摩挲着,“我们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你想把它拿回来么?”

邢阳想了想,觉得这是给小孩儿树三观的好机会,抓紧时间道:“阿澜,我把手表——那东西给了最欢楼,才能把你带回来。虽然最欢楼里的人都不是东西……不是好人,但这是个你情我愿的事儿,很公平,没有人不开心。拿回来可以,但是不能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知道了么?”

他语气诱哄,满脸期待的看着戚观澜。

戚观澜想到了酒肆银杏树下的那一场搏斗,再看看青年懵懂无知的脸,毫不犹豫的顺着他道:“好,以后我帮你把它赎回来。不用乱七八糟的手段。”

邢阳摸摸他的脑袋,又夸他:“阿澜真懂事儿!”他想了想,又道:“以后不要把自己跟没有生命的东西划在同一个等级上。那东西没就没了,你在我身边就好。”

第14章:找个媳妇

戚观澜脸色忽然一变,一只手搭在了邢阳肩膀上,邢阳稍稍偏头,就看见了一张精致如玉的面孔。

身负双刀的青年懒散道:“上去吧。”

邢阳:“……”

台上背负长剑的另一位青年眉眼冷硬,冷笑一声:“轻浮!”

邢阳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已经都盯了过来。他前边空无一人,已经到他了。邢阳转过头,目光撞到了温柔如水的白身上,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邢阳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走了上去,伸手触碰根骨石。

邢阳原本还觉得会有些什么奇怪的感觉,结果就是普通光滑石头的触感。冷了些硬了些,再一看黑色逐渐露出,整块石头都变成了斑驳的颜色,比之前边一些人,石头上的青色多了许多,大片大片的连接在了一起,看着也清亮,美中不足的是掺杂着杂七杂八的颜色。

“玄木灵根,杂质不少,倒也不碍事儿。”白道,双目水润含情:“愿意来我妙春峰么?”

台下一片哗然。

她真好看。邢阳有些晕乎。下意识的想点头,戚观澜看不见他表情,但是敏锐的注意到了青年的呆愣,什么不满都吞回了心里。

那身负双刀的青年道:“师尊,您要人是不是太早了?”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戚观澜,“太清峰的小师弟陪着这人来的。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灵根,小师弟不放人,您还想动手抢不成?”

白横他一眼,横人的样子也温柔,“子夙!哪能这样讲。观澜是么?”

兰子夙又笑道:“说不定小师弟还想留人伺候伺候他呢。跟我整日里伺候长瑾师弟一样。您说是吧,长瑾师弟?”

台上青年又是冷哼一声,还没说话就被兰子夙截了胡:“‘哼!轻浮!’是不是?说来说去就这一句。哼!轻浮!”

台上青年面色一冷。

“子夙!长瑾!”白赶忙打圆场,像是个把两只斗红了眼的小鸡崽分开的耐心母亲,道:“观澜带人先行离去吧,不舍便多待几时,逢魔时刻前送到妙春峰即可。”

戚观澜应了声,与邢阳一起离开了。

邢阳一不步三回头,看着白移不开眼,忍不住赞她:“真漂亮。”

戚观澜抿了下嘴,冷声道:“戚观水都比她好看。”

邢阳差点笑出声来,摸摸鼻子,意识到小孩儿又不开心了。这次他倒是很快就知道了。戚观澜很少会把情绪表现的这么明显。邢阳也没什么别的意思,进到《神墟》中之后,他遇到的漂亮的人比比皆是,可惜都是男人,难得见到白这样好看的姑娘,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哄道:“乖,乖,别生气,就看看。饿了么?”他想起刚才那个懒洋洋的青年的话,忍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要不要我伺候你吃饭呀?”

“不要你伺候我。也不要抱我。手酸不酸?”小孩儿把邢阳的手掌掰开,不让他牵着他,邢阳好奇的低头,随后小孩儿伸出小手,不轻不重的攥住了他两根手指:“碰到你,就很欢喜了。”

邢阳:“……”

邢阳感叹一声:“将来不愁找不着媳妇。真会说话。”他弯腰把小孩儿报了起来,戚观澜按着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儿。邢阳嘿嘿笑两声:“我手不酸,就抱你。”

小孩儿没挣扎,又成了那种僵硬的样子。邢阳伸手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有些猥琐的想,小孩儿的屁股跟刚发起来的馒头一样软。

戚观澜慢吞吞道:“我不找媳妇。”

邢阳逗他:“不行。我不同意。找个媳妇多好呀,每天都给你端洗脚水,还给你暖被窝。你也能照顾她,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养的白白胖胖的。捏起来抱起来都软软的,多好。”

小孩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半晌他伸手,勾住了青年的脖子,闷声道:“好。”

“好什么?”邢阳简直要上瘾了。这时候若是换了戚观水,估计已经顺着杆子往上爬,抱着他的脸表忠心,说最喜欢阳哥哥、找什么样的媳妇都要先给阳哥哥看这一类的话了。

戚观澜看他,耳根上的嫣红半分未退,忽然把脑袋搁到了他肩膀上,嘴唇擦着他的耳朵,若有似无的触碰到了一点。

“好。给他暖被窝,给他洗澡,喊他起床、给他穿衣服穿鞋子,每天、每天都亲亲他……把他抱在怀里不松手,哪都不让他去,就在这里,在我眼前。我待他好,他也要陪我一辈子……”

柔软的耳垂,淡淡的茸毛,满满的阳光味道。背对着青年,小孩儿眼神贪婪阴沉,声音却是带着稚气的羞涩,像是一尊青面獠牙的泥塑牙牙学语,诡异而温暖。

邢阳自顾自乐得很:“这么小就有想法啦?不错不错。到时候记得喊我,帮你看看人。”

戚观澜郑重道:“一定。”

邢阳见好就收,问道:“陪你回太清峰?”

小孩儿摇摇头:“不要,去妙春峰。我送你过去,逢魔时刻已经很危险了。”他顿了一下,慢吞吞道:“妙春峰白师叔,今年已经三千多岁了。”

邢阳:“……”

邢阳假装苦恼道:“哎呀,年龄差太大了。这可不行。”他忍着笑看小孩儿眼睛亮了起来,继续道:“我比你大几岁?你今年多大啦?七岁是么……差了都快十八岁了。不行,我不能亲你了。”

戚观澜的手捏住他的后颈,撑起身子,软绵绵的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口,期待道:“那我亲你,好不好?”

小孩儿湿乎乎的舌头舔在他嘴唇上,有点像是邢星养的那只狗。

邢阳拍拍他:“好了好了,乖,逗你呢。太清峰离着妙春峰远么?不远我就抽空过去找你玩。你一个人在太清峰,年纪又小,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理他,来找我,知道了么?”他想了想,觉得小孩儿来找他可能没什么用,又嘱咐道:“多跟代鲤亲近,有事儿找他也行。不要忍气吞声,也不要飞扬跋扈,多交朋友。有什么心事可以来找我讲讲,不要憋在心里。”

他是希望小孩儿能够变得阳光起来的。

戚观澜慢悠悠的勾着他的短发玩。点头,应声。

“对了,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是谁么?”邢阳想起台上两个针锋相对的青年,问道。

戚观澜道:“妙春峰兰子夙、兰长瑾。分别位列三、四。两人都是地火灵根。”

一个姓氏,同母异父的两兄弟。

知道名字,邢阳差不多就理通这些人以后的具体走向了。

《神墟》中妙春峰地位不高,峰主白天性柔和,从不与他峰呛声,被几个强势的峰主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能带着一群弟子、抱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种植草药、炼制丹药。后来终南紫府灵脉彻底断绝,十三峰中的小世界被无限扩大,峰与峰之间便断了联系。

无尽海淹没了大半座山脉。还是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带着师兄弟劈开了山脉,让海水灌走,好歹是保下了妙春峰一脉。

不过也就仅仅是保下。从那以后妙春峰就被邢星轻描淡写的从主线中去除了。白的结局是一句‘灵泉枯竭、原身萎靡’。

邢阳看了半天,看不懂‘灵泉枯竭、原身萎靡’是个什么意思,就问了一句,邢星当时刚跑了趟厨房看笋干老鸭汤怎么样,满头大汗,随口说了就是死了呗。邢阳也没多问,哦了一声就继续往下看了。

见到真人后再想结局,有些难受。

邢阳点头:“这样啊。感觉还挺好相处?以后再说吧,瞧着不像是坏人。”

戚观澜道:“兰子夙散漫,天赋高,心性不稳,成就难得。兰长瑾面上冷清,心有旁骛。很深的‘旁骛’。”

邢阳失笑,敲敲他的额头:“阿澜,不能这么看人。交朋友要看品行,与成就、前途、家世关系不大。你看我,穷得一清二白,对你们来说还有些来历不明,天赋也不高,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不再亲近我,我可是会哭的。”

“不要你哭。”小孩儿闷声道:“我习惯了。”

第15章:无尽人影

邢阳心一抽。从哪儿习惯?能从哪儿习惯。最欢楼。戚观澜得察言观色、步步为营,才能举步维艰的过下去。他斟酌了一下词汇,决定先夸再劝:“阿澜,你很好,观察力很强。以后肯定保护好你自己。”

戚观澜摇摇头,道:“我想保护你。”

邢阳安抚他:“慢慢来,慢慢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天元二十八年,黑就黑了吧。俩小孩儿年纪都小,掰正三观完全来得及。以后不一定就按照《神墟》的方向走,戚观水虽然去了天道宗,但也不是原文中的那位峰主掳走的。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知道几年后终南紫府的破败是因为什么,若是能够更改,戚观澜的命运也会随之变化。

夸完了就该劝,邢阳正想开口,头上树枝却忽然一阵晃动。

青年神气的坐在树干上,垂下一只黑色的靴子,俯视他道:“哼,慢死了。你胆子大得很,莫说是逢魔时刻了,便是深更半夜也敢乱跑,还不如陪你家小年糕去太清峰坐会儿,免得到时你去了妙春峰,见到白师叔乐不思蜀、忘了前人,以后再也来不了太清峰。”

遇明这话夹枪带棒,说得飞快。眼神乱瞟,像是在观察什么人的到来。

邢阳:“……”

戚观澜也扭头看,邢阳悄咪咪趴在他耳边,道:“记着点,人不坏,嘴巴毒,说不好听的就别理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湿润的呼吸扑打在小孩儿的耳根上,就又敏感的红了一片。戚观澜伸手揉一下,放下手来,又忍不住抬手揉一下。

遇明粗声粗气道:“我听得见!”

邢阳冷静的夸他:“真敏锐。听了半天了吧?连我要去妙春峰都知道了。”

遇明倨傲道:“谁关心你?步莲师姐吩咐我来的,免得你找死还带着这小孩儿,到时候出了事儿步衍师兄教训的还不得是我。”

邢阳正欲说话,却见青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一身绣着暗纹的蓝衣,亲亲热热的像是换了张脸,声音温和又耐心:“从今日起,也能唤你声邢阳师弟了。我虽不是终南紫府弟子,但也勉强算是个前路人,若是以后有困难,尽管找我便是。观水师弟视你如亲兄,我便也是你亲人。”

邢阳:“……???”

树枝被压又被松开,晃荡着停不下来,零零散散落了些叶子。前方小道上过来了个聘婷的身影,云纹蓝衫,冰肌玉骨,正是黎步莲。

邢阳了然又疑惑,心道遇明什么时候如此惧怕黎步莲了?那少女看似脚步轻缓,却是缩地成寸,转瞬便到了几人眼前。邢阳还未开口,那少女便已经抬出一只手,靠近了他的脸。

一股幽香迎面扑来,少女眉眼温柔,将他头发上的叶子取了下来。

少女手掌近在咫尺,邢阳有些不自在,红着脸道:“步莲姑……师姐……”

戚观澜手背青筋暴突,沉默的抓住了邢阳的衣服,捏得死紧,却未触及他皮肉半分。

少女微微一笑,还未开口,遇明便木着脸,道:“邢师弟,这位是天道宗的,步衍师兄。”

“步、步衍?黎步衍?”邢阳面色复杂道。

那少女……少年点点头,笑出一口瓷白的牙齿,嘴唇粉嫩,手中树叶落地,散成了一片小草芽儿。遇明一改刚才吊儿郎当、嘴上杀千刀的脾性姿态,腰背挺直,标杆一样站着。一双眼睛正气凛然,扑面而来的正人君子气息。

——美少女的XX掏出来比你都大的传说,如今有幸见到了一次,真是让人觉得荣幸至极呢……个鬼啊!邢阳心想一点都不感觉幸运好么?!《神墟》正文断更那里黎步莲黎步衍兄妹才刚刚露了个面,性格属性身份好坏都不知晓,可是千算万算,没想到黎步衍是个异装癖……

“那上次在街上,是步莲师姐还是……?”

遇明规规矩矩道:“是步莲师姐。”

黎步衍走在他身边,比遇明足足矮了一个头,“家妹提起过你。这个样子出来见人,也是失态了。天道宗中几个师弟师妹调皮,挑唆尔柳儿剪了我全部的衣服。所幸缩骨术我还是会一点的,干脆穿了步莲的衣服出来。让邢师弟见笑了。”

遇明干咳一声:“尔柳儿还小,调皮了一些。师兄……”

“我没放在心上。”黎步衍弯着眼睛,笑得纯良:“挑唆尔柳儿的那几个打一顿吊在房门前了。还能怎么样?这么小的孩子我也下不去手,再长大点就好说了,也不用使杀鸡儆猴这样下作的手段了。”

遇明脸色有点不好看,小媳妇一样瑟瑟发抖,跟在少年身边,声音大些都不敢。

黎步衍冲邢阳怀里的小孩儿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是观澜师弟这样的年纪就正好。”

邢阳默默将小孩儿搂紧了些,像是只灰毛大兔子抱紧了他的萝卜。

黎步衍一边走一边道:“听观澜师弟的话?直接送你去妙春峰。终南紫府我们常来,有些规矩也清楚。等到邢师弟在妙春峰正式挂了灵牌,就能领个灵器;修为再进一步有了自己的法器,跨过几个小世界还不成问题。”

邢阳应了一声。黎步衍学识极渊博,一路上谈天说地,聊些邢阳一知半解的事儿。邢阳似懂非懂也听得入神,半路偷偷瞄他,心想这真的是个少年么……

看来看去好像是有些差别。黎步莲一双蓝瞳鲜亮水润,面孔棱角更是柔和一些。黎步衍黑眸温润深沉,纵使是缩了骨,也照样透着一点少年的英气,举手投足都不像是女子。邢阳看了半天总算是麻痹了自己,勉强看对了他的性别。

“……邢师弟尽管放心。观水师弟跟着师父,定会受益匪浅。师父待人和善,座下弟子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尽是些皮猴子,都是我一路鞭打到听话的。”黎步衍叹息一声:“步莲我就没舍得打。她是师父一手养起来的,脾性举止都像师父。”

遇明声如蚊呐:“也不是特别皮。”

黎步衍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怎么不皮?学上一招半式就觉得自己功夫小成。好呀,愿意觉得就觉得,打到抱头鼠窜就不觉得了。”

遇明不敢吱声了。

这时黎步衍腰间香囊忽的一动,他疑惑的嗯了一声。自香囊中取出了一张纸条,上边字体娟秀。他飞速看完一遍,嘴角一扯:“遇明,送邢师弟过去。”

黎步衍嘴角天生上翘,不笑就已经带着三分笑意,拉下嘴角后搭着这张精致的脸,透出些难以言喻的严肃。

遇明点点头,黎步衍御剑而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一走遇明的气焰就又涨起来了,从俯首转到用下颌看人,不依不饶嘲讽道:“哼,看到白师叔眼睛发直、看到步莲师姐走不动路也就罢了,连步衍师兄也不放过。禽兽!”

邢阳觉得他幼稚,耐心哄他:“你看,我这么禽兽的一个人,谁能看得上我?对不对?到山脚了,这水是哪里来的?妙春峰远不远?”

他们站在山脚下,不远处垫了一层琉璃砖,砖上覆盖着一层密集的杂草,砖下潦原浸天,水声浩荡。

他一连提了几个话题。怀里小孩儿一直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看遇明。遇明冷哼一声,耐心解释:“这水是无尽海的一条支流,终南紫府十三峰之间的小世界,大都是被无尽海的水淹没的。你来时是从无尽海上小世界之间的缝隙渡过来的么?”

邢阳摇头,遇明拉着他往前一迈,一副‘迫不得已’‘极不情愿’的样子,带着他行走在了水面上——那通透水纹波动,迈出一步即进到了未知的世界,再回头一看,迈下来的山与土地都已经消失不见,四处雾蒙蒙的一片。

邢阳一只手抱着小孩儿,一边四处乱看,无意中瞄到了远处一点。

那里有个人影。

聘婷、身姿姣好的黑影。翩若惊鸿,站在天水交接处那微不可见的一线上,做出了一个‘脱衣’的动作。手臂纤长柔软,从下蔓延到上,若不是眼瞧着扔了一件衣服样的东西,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仙子在水面上凌波舞动。

第16章:后退一步

虽说根本就看不清,但是邢阳还是念叨着‘非礼勿视’,把脑袋偏了过去。遇明转过头来,问道:“看什么呢?”他一眼看过去,奇道:“水面也能看的入迷?”

邢阳一愣,顺着刚才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那妙曼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遇明道:“怎么了?”

小孩儿捧着邢阳的脸,紧张的看着他。邢阳连忙道:“没事儿没事儿,我看错了……阿澜!”

戚观澜半只手掌都在邢阳怀中,眼看着就要探进去了,他听到邢阳呵止,动作一停,抬头问道:“哪里不舒服?”

“停、停!没什么事儿。有点痒而已。阿澜,停一下!真的不用看。”

小孩儿面无表情,小手按在他的袖子上,没动。邢阳耐心道:“乖,真的没事儿。阿澜,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相信我,好不好?退一万步讲,真的有什么事儿,你也要给我一点空间,每个人都有隐私的。”

戚观澜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问道:“……隐私?”

你有什么隐私,是不能告诉我的?还是说我演的不够好,让你连个七岁孩子,都要防备着?

他心思百转,面上沉着稳定,伸出舌头舔舔他的嘴唇,佯装成信任极了的样子。又窝在他怀里安静不动了。

邢阳摸一摸嘴唇上小孩儿留下的湿哒哒的口水,抬眼就看见遇明看禽兽一样的眼神。

邢阳:“……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遇明:“……哦。”

邢阳尝试解释:“小孩儿,亲两口没什么事儿的。”

遇明冷静道:“小时候我比步莲师姐还矮,就亲了一口脸,被步衍师兄塞了灵药吊住命,挂了五天。滴水未进,七月山头的烈日。”

邢阳:“……有点惨。”

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再说。不是邢阳不想说,他巴不得多问些问题,初来乍到,心头总是沉甸甸的不对头。是遇明不理他了。青年抿嘴生闷气——邢阳都不知道他气什么,下颌线条冷硬,嘲讽都不愿意了。不消片刻就到了妙春峰,迈上土地跟行在水面上没什么区别。

一条朴素的石梯宽约一丈,狭窄崎岖,四周都嶙峋。三人环抱粗的古木盘虬狰狞,青苔蔓延在阴暗角落,伞形的树冠遮住了天空,树枝上停着一只白头黑身的鸟儿,晶莹如红宝石般的长喙叼着一只黄黑相间的虫子,歪着脑袋傻不愣登的看着他们。

邢阳觉得手酸了,把小孩儿放了下来。遇明抬头看看树上那只鸟儿,斜过来一眼,伸手想要把小孩儿抱起来,他动作熟练,似乎是抱久了尔柳儿。却被小孩儿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遇明满脸不可思议,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要我抱?!”

戚观澜还未落地就抓住了邢阳的两根手指头,道:“嗯,不用你抱。”

遇明凶巴巴道:“哼!我还不稀得抱你呢!”

他抬手指一指山路:“不高,三千多阶,到了顶就是妙春峰山踪居。你快些上去吧。我带这小不点回太清峰。”

邢阳急道:“怎么现在就带他回去?不是说再陪我一会儿么?”他也顾不得手臂酸痛了,又弯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一大一小脸都看着遇明,像是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可怜巴巴的邢阳门神,警惕又紧绷。

高度刚好。

戚观澜摸摸他的脸,亲一口:“放我下来。我跟他回去。改天来看你,好不好?”

他语气冷淡温顺,说完又亲了一口。

邢阳直觉有点不对劲儿,放他下来,训话:“是我去看你。你安心修炼,不要乱跑,山里有吃人的东西,小孩儿肉最嫩了。”

戚观澜道:“好。”

“嗦死了,赶紧上去吧。”遇明道,“再让你带他一晚上,明天我来接人。”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嘴硬心软。

邢阳也不嗦,笑着道了谢,牵着小孩儿爬台阶。台阶说长也长,一阶阶也短得很,走了不多时,邢阳低头问道:“累不累?”

戚观澜摇头,认真道:“不累。”他摸摸邢阳的小腹,触感一片坚硬的肌肉,邢阳眼睛一眯,忍不住笑道:“别乱摸。痒。”

戚观澜抬头看看他,又挠了一下。邢阳转了一下身子,两只手插进小孩儿咯吱窝,把他高高举了起来,得意道:“怕不怕?还敢不敢再挠我了?”

青年脸上带着一点调皮的得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以大欺小,仗着自己手长,把小孩儿又举高了一点。见小孩儿不吱声,又怕吓到他,赶忙发下来抱到怀里:“吓到了你?”

戚观澜攀着他的肩膀,一口咬在他耳垂上,囫囵在口中砸了一圈,恋恋不舍的吐出来,声音委屈:“吓到我了。”说罢又是一口咬了上去,把那边软白的耳垂清浅的咬在牙齿间,仔仔细细的磨了几下。

邢阳以为小孩儿是真怕了,耳垂被叼的酥麻又难受都没管,又安慰又哄劝,好不容易才哄的小孩儿把他耳垂松开。

两个人一边闹一边往上爬,不多时就即将到了山顶。邢阳一身汗,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冒了几处角的小亭子,随口道:“可算到了。也不知道这里都有些什么人”

戚观澜道:“都很奇怪”

奇怪的人?邢阳心想回去看看大纲……他悚然一惊,刷的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大纲!大纲呢?!

第17章:亭前黄泥

刑阳急促的呼吸了两下才慢慢冷静下来。小孩儿看着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捏住了他的手心,问道:“怎么了?”

刑阳急道:“我……我身上有个本子。棕色的,你见到了么?代鲤呢?……遇明!遇明肯定知道在哪里!”本子丢在了哪里?丢在哪里都有可能。终南紫府山脚,他晕过去的时候,又或者是遇明给他换衣服的床上……

他转身就往下跑,小孩儿被他带的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刑阳懊悔的转头,两只手都在抖,蹲下来抱住他,惶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粗心?!分量不轻的东西,说丢就丢,早些意识到也好过现在后知后觉。那东西能落在别人手上么?!大纲他没有时间来得及细看,万一记载了戚观澜戚观水身上的秘密,将来被人拿捏在手中该怎么办?!

更何况……更何况。

他张嘴又闭上,颤抖的像是夏风中的杞人忧天的那只蝉。

“对不起。”

——那个本子,是他跟现代唯一的联系。

一朝迈入,人头耸动熙熙攘攘,格格不入的只有他一个人。刑阳乐观,权当自己出门旅游。只是偶尔一回头,看见仙山、御剑、凛然之气、衣带飘然,心底便会悄无声息的敲一下小小的铜钟,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终究是异世。

无父无母,唯一的牵扯是刑星,沉甸甸的一大块,压碎了他所有好奇的探究的心思。

戚观澜抱住他,手指轻柔的抚摸着青年的后颈,轻声慢语道:“是我的错。戚观水把那个本子带走了。”

刑阳半天才道:“……没事儿。”

他就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不少。戚观水带走了……就带走了吧。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刚才那一瞬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而至,情绪的泄洪尤为突兀,让他措手不及。这时候想起来又后悔,担心小孩儿被他吓到,便强行撑起一个笑容:“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往上走吧?阿水拿走也不跟我说一声。不过也算是个念想了。普通的本子,没什么用的。”

邢星的鬼画符,没几个人能看懂。看懂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几个名字、寥寥几句话而已。即便是写的将来,也未必会有人信。

戚观澜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了他的脸上。随后小孩儿垫起脚,咬住了他的嘴唇,恶狠狠的撕咬,片刻邢阳就尝到了血腥味。他‘嘶’了一声,却没有伸手推开小孩儿。

小孩儿白软的脸蛋近在咫尺。

“骗子。你说让我相信你,给你隐私,可是你不相信我。你瞒着我。”他声音软软,整齐白皙的牙齿咬着那一片柔软的嘴唇,声音含糊带着一点哭腔:“我……我做你的东西。我不会丢。你把我丢掉,我也会自己回来。你甩不开我……我不会丢的。”

他语无伦次,口中说着‘我不会丢’,却分明是‘你丢也不会走的语气。’

邢阳心虚又心疼,“怎么会丢掉你?”

小孩儿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邢阳脑海中千回百转,天衣无缝的保证跟谎话轮番上阵,最终却谁也没有成功从他嘴中翻滚出来。他沉默小孩儿也沉默,两个人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谁都没有动,邢阳的嘴唇已经麻木了。

戚观澜后退一步,放开了邢阳可怜的嘴唇。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睛不肯说话。邢阳没法劝。能怎么劝?无非是许诺‘不会丢下他’这一类的诺言。可是他又做不到,明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该被许诺。

小孩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邢阳不敢戳他心头上的痛。索性小孩儿生气归生气,还是乖。不肯抓他手指了,揪着衣角跟着他。邢阳走两步低头看看他。小孩儿始终不愿意抬头。

到达台阶顶端的时候,小孩儿忽然又攥上了他那两根手指头。

你尽管丢。

尽管丢!

邢阳以为他别扭劲儿过去了,误打误撞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妙春峰峰顶,一眼望过去见不到头的辽阔。平摊干净的石子路、野地里一片绿油油的青菜,青菜中央一所方亭,亭子中央安置着四四方方一张矮桌,桌上孔雀蓝釉三足香炉飘着袅袅白气;矮桌旁坐着一群青年,皆是飘然出尘,单手支腮攥着《抱朴子》的,双手虔诚捧着《七破论》的,乍一看约莫有四五个人,姿态各异,个个……睡得香甜。

唯独一个人站着。矮,瘦小,面容清癯,乍一看有种少女般的纤细,孤零零的,立在方亭外边,脚上粘了一层黄泥,也穿着白衣,像是几根干柴撑起来的廉价的布料,他胡乱搓着手,看见邢阳,顿时两眼泪汪汪,脸蛋上两团高原红更加耀眼,迈着矜持的步子奔了过来。

“邢阳师弟是不是?子夙师兄传来了信儿,让我来接你。”瘦猴子殷切道:“师尊何时回来?”

邢阳道:“太清峰那边的人将我送过来的。师尊的动向我也不清楚。”

他迟疑的回答,那瘦猴子却感激涕零,道:“我是你三师兄,逢天悦。重逢的逢,天天都欢喜的天悦……”他一拍脑袋,两只圆眼睛不好意思的眯了起来:“嗦!嗦!习惯了,邢师弟可千万不要介意。”

感觉是个老好人的样子?邢阳道:“三师兄?”

“哎!哎!邢师弟!”逢天悦比他还高兴,连连应了几声,又把腰弯到极致,两只眼睛比戚观澜还要低,讨好道:“这位就是太清峰的小师弟了吧?真真是骨骼清奇、天资卓越!”

戚观澜冷冷淡淡的应了一声。

逢天悦引着他们往里走。路过亭子的时候小孩儿目不斜视,邢阳多看了几眼。那亭子中纤尘不染,四周菜地也是干净敞亮,脏土都安然的成块成团躺在那里。独独周边布了一圈黄泥。

邢阳指着方亭顶部,问道:“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方亭顶上一片片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件长袍,又不那么平整,暗褐色,薄如蝉翼。风一吹就呼啦啦的飞起来。

逢天悦赔笑两声:“师兄弟们淘气,就是件捡回来的破衣服。”他随口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继续道:“妙春峰共九位弟子,大师兄兰子夙二师兄兰长瑾,想必九师弟都是见过的了。等进了师弟房间把东西收拾干净,再给你讲讲其他事宜。”

他比邢阳要矮,还是个少年模样,可惜卑躬屈膝姿态做得足,平白没了朝气。

“这边就是妙春峰的山踪居了。”逢天悦笑道:“几刻钟前子夙师兄传来了信儿,我就赶忙把邢师弟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他抬手挥扫空气,无色的水纹凭空漾开,露出一扇精致的小门,“这边请吧。”

邢阳正要迈进去,那边亭子中传来声肆意的叫喊:“逢天悦!过来倒杯水!”

又一声嬉皮的声音:“快点快点!大家刚醒都口干了!”

邢阳皱眉,扭头看过去。那亭子中的几个青年果然都醒了,衣发未乱,照样是风华正茂的样子。歪歪扭扭的一堆,都笑着往这边瞅。

……三师兄逢天悦,看样子没什么地位。邢阳想。

“哎!成成!这便来了!”逢天悦佝着腰搓搓手,歉意的笑道:“邢师弟先进去吧,卧房在最靠里的一排,左数第二间。给邢师弟挑了好位子。东西都布置好了,床铺被子也是洗过的晒好的,邢师弟尽管用就好。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过会儿再给我提。尽管提。”

随后他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亭子那边。

如果说在邢阳面前他还有点人模样的话,等他到了亭子那边,就成了彻彻底底的仆役。

邢阳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想要跟过去。戚观澜却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终于愿意跟他讲话了。邢阳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忙蹲下来,柔声道:“怎么啦?”

戚观澜小声道:“进去,想要看看你的房间。”

邢阳有些担忧的看向亭子那边。逢天悦过去之后几个人讲话的声音都小了下来。他这边听不到,只能看到逢天悦连连弯腰。

戚观澜扯他衣角,道:“再晚遇明师兄就要来接我了。”

邢阳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带着小孩儿走进了那扇门中。

亭中青年嘻嘻哈哈笑声一片,有个人站起来,探着身子,揪住逢天悦的耳朵,把他从亭外拖到了亭子中,踉跄着又是一圈新的黄泥,像是屠宰场中被绑住的、沾了一身泥巴的猪崽。逢天悦哎呦叫了一声疼,换来的是更大的笑声。

小孩儿牵着邢阳的手,淡淡的转头看了过去。

方亭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那件旧衣服。在风中翻飞,又停下,轻飘飘的落在红瓦上,不动了

他很快转过头来,手却忽然被松开了——

小孩儿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将自己的手抬到胸口,松垮垮的握成拳头,没有青年那两根温暖的手指,空虚得很。他尝试着松握了几次才回过神儿来,面无表情的追着青年的背影跑了过去。

青年一脸怒色,跨出了刚刚才迈过去的门槛,冲着亭子那边走了过去:“你们干什么?!”

第18章:旧年师妹

那几个青年脸上均是一愣,半晌其中一个身量高的挑挑眉:“新来的小师弟?”

邢阳没理他,往前走一步,想要进到亭子中扶一下逢天悦,却没想到靴子跨到那圈黄泥上边的时候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了一把,向着黄泥就坠了下去——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后腰,无数暖流从那一点散出,邢阳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但那无形的东西却像是碎了一样,蓦然消失。

他撤回了自己的脚,警惕的看着亭子中的几个青年。

“哎——!”那青年本来是想阻止他迈进来,见他无事也松了口气:“是邢师弟吧?我是你四师兄,瞿叶。”

邢阳冷淡的看着他:“四师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还得要三师兄带我进去认认路。”

瞿叶道:“带路?可以,让你五师兄带你去吧。”

旁边一个微胖的青年笑着拱手:“老五,仰白玉。”

“不用了。三师兄看着面善。”邢阳面色绷得紧,浑身都警惕。这么欺负人,看着也不像是好人。他呼吸忽然一滞,身后那手柔弱无骨,轻飘飘的在他后腰摩挲了两下。穿透衣料般的肌肤相贴。

热的邢阳有些痒。邢阳好歹忍住,没回过头让小孩儿别闹。

仰白玉皮笑肉不笑道:“面善?面是挺善的。面善就是好,小惩大诫也有人帮着出气。怎么?哪里不满?邢师弟可不像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人,这不是靠山都找了么?”他指指邢阳身后的戚观澜,“太清峰天灵根的小师弟,谁不得捧着……”

瞿叶不悦道:“老五!”

瞿叶歉意的笑了笑,道:“三师弟就三师弟罢,先让他带你去房间。具体事宜等师尊回来再说。”

逢天悦陪笑道:“我来我来!累活都给我。怎么能让几位师弟操劳?好好的一家人,别为了这种事情吵。”他抖着往下走,腰佝的更厉害,刚刚走下一阶台阶的时候,他身后仰白玉忽然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了他后腰上!

逢天悦哎呦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直直掉进了那圈黄泥中。那圈黄泥不宽,容不下一个人,但是他滚得狼狈,四叉八仰的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掀了进去。“你有病?!”邢阳咬牙道,赶忙蹲下想要将逢天悦扶起来。

逢天悦虚虚的推开他的手,极小心的拢着自己的袖子,没让邢阳身上沾了泥。

邢阳气鼓鼓的,还想要伸手扶他。

小孩儿站在他身后,抬眼看向亭子中的那群人。仰白玉对上他的眼光,一时间觉得像是针扎,冷得刺人,再一晃神又觉得有些怯,到底是太清峰天赋异禀的小师弟,说不定太清峰峰主后灼君疼得很,哪里轮得到妙春峰的弟子来管教?

逢天悦苦笑一声,劝道:“罢了、罢了,九师弟离我远些吧。莫要脏了身上的衣服。”随后他转过头,对着那群高高在上的青年作了个揖:“那诸位师弟,我就先送九师弟过去。慢慢读,等到师尊回来考量起来也好交代。”

他摔倒的时候另半边身子还在黄泥圈内,站起来半身狼藉,苦恼无奈的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泥泞,吞吐道:“还请五师弟将这小圈子……”

仰白玉睬都不睬他一眼,转过去抓着书,声音极大的朗诵了起来。剩下的几个面面相觑,也都一个接一个的坐了下来。

瞿叶无奈劝道:“老五!行了,小师弟刚来,做事儿也别太过分。”仰白玉的声音这才小了些,随手一挥,那圈黄泥即刻消失。

邢阳也气,理都没理,执意扶住逢天悦的手臂,扶着他过了那黄泥。索性仰白玉没在作弄人。邢阳没忘记牵住小孩儿,一边扶人另一边还要牵人,他觉得别扭,看看逢天悦一瘸一拐的样子,扭头跟小孩儿商量:“阿澜,我松开你一下,好不好?”

戚观澜抿着嘴,摇头。却放开他的手,抓住了衣角。邢阳笑道:“乖。”

那凭空出现的小门还在,邢阳小心翼翼的扶着逢天悦走了进去。随后小门消失,逢天悦苦笑道:“何必呢邢师弟。为了我这么一个……的人得罪了诸位师兄弟。往后的日子得辛苦多了。”

邢阳没回话。

逢天悦继续道:“衣服、衣服脏了罢?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那黄泥圈是五师弟拿手的小法术,难洗。你别担心,等回来房间你脱下来,我给你洗。连累你了,今天这事儿也是不凑巧……”

“我没担心衣服。”邢阳冷声道,“你的腿怎么样?”

逢天悦一愣,结巴道:“什、什么腿?”他眼神怯怯,露出卑微的水光,明明是懦弱的口气,却意外夹杂着一点期望。像是株夜生植物。原本是邢阳扶着他,这时候他却敛声息语的反握住了一块小小的布料。

邢阳无奈道:“你的腿。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磕了几下,疼不疼?等到了房间我给你看看,骨头折了就麻烦了。”

逢天悦急忙叠声道:“不碍事儿不碍事儿!能、能问问,就很好了……”他露出一个笑容。还是十八九岁少年的模样,笑起来竟然像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不想笑就别笑。他们怎么那么欺负人?……算了。”邢阳心想真是说不通,到了地儿把人按住瞧瞧,总不能就这么了事儿了。他的确是初来乍到,今天要是没戚观澜,他指不定要比逢天悦还要狼狈。妙春峰的事儿他不清楚,万一是个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笑话呢?

可是看着又不像,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对谁都一样。

逢天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眼神儿有些黯淡。

不、不喜欢么?

他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赶忙道:“能说!能说……说到底也是我的错。邢师弟来之前,‘九’上边,是个小师妹……乖巧得很,妙春峰上阳盛阴衰,几个师兄弟都宠得很……”

逢天悦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小师妹天真调皮,日日都在妙春峰云海中泛舟,采些奇怪的东西回来。今天插几朵花在那里,明天再去师尊的丹炉中玩一玩。大家都没当回事儿,八师弟甚至愿意陪她四处逛。事儿出的突然,谁也没料到。”

他们又走过一道垂花门,入目的是精致的抄手游廊,极处小楼阁、精致的木屋,错落有致,树木山石,蓊蔚洇润。

邢阳却没注意看,继续听逢天悦道:“那日轮到我烧饭,小师妹采了几株颜色亮丽的草药回来,趁我不注意丢入了锅中。就上了桌。……都是些要人命的东西。索性师尊发现的及时,没人吃下去。大师兄却因为此事动了怒,罚我在厨房门前跪了三天。”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隐约可见几点泪光:“小师妹来祈求我原谅。她也哭,道歉说师兄对不起。那时候我少在师兄弟中原本就结怨多处,嫉恨她烂漫受宠,一直怀恨在心,借着此事发作……原、原本是想吓唬吓唬她……就在她那小舟上凿了一个洞。”

“……后来连尸体都没见着。在云华峰悬崖嶙峋的山石上,找到了几点挂烂下来的皮肉。”

第19章:引气入体

逢天悦闭上了嘴。

他手指颤抖得厉害。“怪我,都怪我。要不是……用了这样下作的手段,小师妹也不会……云华峰下就是无尽海,掉进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他道:“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邢阳没搭话。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的事儿了,安慰什么都不像样子。说到底谁都可怜。那小师妹平白无故丢了性命,逢天悦更是再也抬不起腰。刚才那亭子中几位青年的厌恶都不似作假。日日嘲讽,还要搭上几脚。

是黑是白,当场都不一定能捋顺,更何况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只是个局外人。

半晌他拍拍少年的手。

逢天悦低垂着眼。他看着邢阳扶着他的手,目不转睛,视线一偏转,撞上了戚观澜的眼睛。他们对视一眼,逢天悦收回了目光。

小院子楼阁重叠,过了一门还有一门。邢阳走的眼花缭乱,终于到了妙春峰的宿舍。果然是在院子的最后一排。屋后就是一片云海。隔着屋子都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进去瞧瞧吧。”逢天悦低眉顺眼道:“我就在你隔壁。本该是由我领你引气入门,只是太清峰的小师弟在这里,也就不需要我班门弄斧了。”

邢阳道:“你进去,我给你看看腿。”

逢天悦额头上出了一点冷汗,惶恐道:“不、不用了。”说罢他转身就跑,一瘸一拐的,哪能跑得过邢阳?邢阳一把掐住他的胯,往下按,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腿,隔着衣料摸索了一阵,轻松的站起来道:“骨头没事儿。”

他松开手,没有再阻止逢天悦。后者像是被什么毒虫子咬了一口,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钻进了旁边的房间中。

邢阳活动活动手腕,牵着戚观澜进到了他的房间。果真都是布置好的,被子干燥清新。邢阳还没有多打量几眼,身后戚观澜就推着他到了床上。

小孩儿一丝不苟,冷着脸帮他把手擦干净,蹲下来脱掉两人的鞋子——邢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小孩儿的力气大的吓人。他做事儿也严谨,完全没有邢阳那种大大咧咧的感觉。鞋子脱下来,鞋尖冲外,整齐的的放在一起。

他手指从邢阳脚尖划过,似乎是不经意的划过脚心。邢阳怕痒,笑出了声,使劲儿往后挣,没挣开。

邢阳小心的躲了几下,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水:“行了行了,下半身……是很私密的地方。脚也是,脏,不要乱碰。”

“不脏。”戚观澜掀起眼皮看他:“是你说要多与人亲近的。我想跟你亲近。”

他在心里淡淡的补了一句,只跟你。

邢阳噎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试着反驳:“你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喏,亲脸可以,亲嘴不行。嘴是要留给你将来的媳妇的。咱俩亲来亲去,让人看见怎么想?”

戚观澜没说话,站起来爬到他怀中,抱着他的脖子,凑过去伸出粉嫩的舌尖,将他眼角的泪水卷走。

邢阳:“……”

邢阳:“得寸进尺是不是?”

小孩儿执拗的又舔了一口。邢阳觉得这是个毛病,推推他,没使劲儿,结果小孩儿纹丝不动。邢阳挑眉,加了点力气,还不动。他干脆用了一大半力气,照旧稳如泰山,还逆着他的力气钻进了他怀中,小脸蛋贴着他的胸膛,腻歪极了的样子。

邢阳觉得有点不太对。低头看着他乌黑发丝中小小的发旋,沉默半响,道:“……你跟阿水谁力气大?”

戚观澜道:“差不多。”

邢阳想到酒肆中戚观水端着水盆摇摇晃晃、摇着尾巴要抱抱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再见到的时候一定要先揍他一顿。”

戚观澜眨眨眼睛,道:“你打不过他。”

邢阳完全没听出他话里挑拨离间的意思,怒道:“反了他了!还敢打我?”

戚观澜认真点头道:“我不会打你。我可以亲你么?”他蜻蜓浮水般沾了沾他的嘴唇,眉梢透着一点渴望,慢吞吞道:“我想亲亲你这里。你夸过戚观水是个好孩子。我也想要你夸我‘好孩子’,但是你没有。现在我不想要了,我想要亲你。”

他说话又软又轻,邢阳拒绝不了,干脆岔开话题道:“咳,逢天悦……逢师兄说你能教我?引气入体是什么?你引进去了么?”

他眨眨眼睛,看着小孩儿从他胸口抬起乌溜溜的眼睛,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一本正经道:“要脱衣服的。”

邢阳面无表情的拍开他的手。小孩儿抿嘴,认真道:“你闭眼。”

邢阳顺从的闭上了眼睛。戚观澜在他小腹处点了两下,邢阳只感觉一股热流瀑布一样从脑壳倾泄而下,几乎是在瞬间就点燃了全身。他热得难受,脖颈处布了一层薄汗,耳根子红透了,有些难耐的闷着嗓子呻吟了两声。

隐隐约约感觉小孩儿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际,声音灼热又冷清:“热不热?帮你把衣服脱掉吧?脱掉就不热了。”

邢阳皱着眉,下意识的扯了扯领子,露出喉结跟小半块结实的胸膛。他意识有些模糊,坐在他身上的戚观澜的动向早就不清楚了,几息功夫后就彻底没了意识,闭着眼睛入定了。

戚观澜盘腿坐在他怀中。青年身上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短发干净,露出修长的脖颈。那是他跟戚观水都喜欢的地方。

这人太粗心,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戚观水在他脖颈上留下的痕迹。戚观澜眼神晦暗,伸手使劲儿蹭了蹭那道伤口,刚刚结了一层疤的伤口顷刻就又渗出了血。

他闭着眼睛舔掉那点血,像是渴了一辈子的人,迫不及待的汲取着那点甘露。

……

邢阳觉得自己睡了一场黑甜的觉。他迷迷糊糊张开眼睛,眼睛酸痛干涩,半天才适应光度。关节像是被糊了一层泥,动一动都嘎巴响。他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脚就踩到了床底下柔软的……人。

那人还是活的,声音是把子水嫩的清脆:“啊!痛!”

“什么鬼?”

脑袋里的迷糊劲儿瞬间就没了,邢阳忙不迭的往后退了几步,脑袋咣当一声撞在了墙上,他呲牙咧嘴的捂着受伤的后脑勺,半趴在床上,慢慢探出了床沿。

床底下半躺着个小姑娘,青衣黑发,揉着自己的腰,咬着嘴唇却一声不吭,邢阳观察了她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人在看她,扭过头来迷茫的跟他对视。

邢阳犹豫道:“是陀从枫么?”他眼睛看东西还是有点模糊,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斑,睡的时间估计也不短了,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应激反应。

陀从枫怯生生的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作揖道:“邢、邢师兄可算是醒啦。入定足足入了九天呢。师尊派我来瞧着您,免得出什么意外。”

她直起来身,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您入定不久后,太清峰的代鲤师兄就将我与宝儿接过来啦。宝儿去了云华峰,我拜入妙春峰。也是需得唤一声‘九师兄’啦。”

第20章:风中旧衣

正巧逢天悦手中捧着床被褥走了进来,陀从枫走过去将被褥接到手里,笑道:“三师兄辛苦。”

逢天悦道:“哎,我来就成。”

陀从枫笑道:“不碍事儿的。伺候宝儿习惯啦。”小姑娘也是干惯了活儿,把邢阳从床上赶下来,手脚利索的换上了新被褥。

邢阳下地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站了好一会儿,脑袋里浑浑噩噩,突兀问道:“阿澜呢?”

“太清峰的小师弟早就回去了。终南紫府十三峰,太清峰独树一帆,上下几位师兄弟都是骨骼惊奇的人物。妙春峰哪里比的?”逢天悦答道:“小师妹真是贤惠。这种事情都做得惯。”

陀从枫弯着眼睛,软趴趴道:“给邢阳师兄换被褥要比给宝儿换容易多啦。她不愿意动弹,抱着被褥不撒手,每次都要花上好一顿功夫劝呢。”

逢天悦也笑。邢阳不自觉的看了他几眼。少年脸上的笑容总算不像是讨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扭曲的厉害。再看却又无异。

邢阳揉揉脖子,心想足足九天……身上臭的能养鸟儿了。他正想开口问问哪里能洗澡,身旁逢天悦就转头道:“邢师弟,洗澡水给你备好了。我带你去。小师妹课业还没有做好,师尊等着她呢。”

陀从枫笑道:“喏,是这样的。得去背书,引气入体要等上一两日。”

邢阳一愣,点头。逢天悦走起路来还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邢阳在他身后,心道:“陀从枫说‘可算是醒了’,引气入体不知道何时能醒?那逢天悦是怎么备好洗澡水的?”

他心头挂着这点疑惑,随口就问了出来。

逢天悦飞快扭头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邢阳以为他不会答了,谁知一段路后少年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我……我日日都备上一次。”

这时候他们走在一座木质的小桥上。逢天悦像是只偷偷摸摸的老鼠,靴子落在木板上没有声音。邢阳跟在他身后,只能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桥下流水游草,无声无息;桥上他恍惚觉得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的人影拱着,缩的像只晒干了的虾仁,随时要弯到地上去的样子。

逢天悦走在他前边,一张脸惶恐扭曲,十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死死扣紧在掌心中,声音却依然平稳弱气。“引气入体的时间长短要看天赋。邢师弟为玄灵根,九天实属正常。”

邢阳了然,问道:“阿澜呢?阿澜用了多长时间?”

逢天悦顿了一下,道:“一息。”

邢阳没听到,又问:“什么?”

“一息。”逢天悦微微叹息一声:“戚小师弟引气入体,只用了短短一息。代鲤师兄是终南紫府出了名的根骨极佳,尚且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戚小师弟真真是……”

邢阳眉开眼笑,没接话。夸自家孩子的话,当然要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让人得意。他竖着耳朵等逢天悦继续说,木桥却忽然一震。

桥那边匆匆跑过来两个人影,邢阳视力好,一眼就看到了是谁。五师兄仰白玉,身后跟着个小少年,两个人的手里抱着一堆新奇玩意儿,拨浪鼓小木马,穿着铜铃的簪子,还有几根裹着糖霜的冰糖葫芦。

两人到了他们跟前停了停。前不久的尴尬还在,邢阳不想理。仰白玉却不在意,略胖的脸上扬起一个笑容,热情道:“邢师弟醒了?赶紧去洗洗。引气入体好几天,这大热天的,身上怕是难受得紧吧?”

邢阳抬眼看看僵住的逢天悦,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话、怎么接话,那边仰白玉就塞到他怀中一根糖葫芦:“人间界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着呢。小师妹呢?在你房间是么?师尊说了要她帮忙看着你……哎,小丫头片子,就得宠着惯着,养成手上的宝贝,哪能做这种粗活?听说还是佛陀宫的小宫主呢,来了妙春峰也不该去做这种事儿。”

他身后小少年笑嘻嘻的摇摇拨浪鼓,道:“兴许这种小玩意能逗她开心开心。”

两个人兴奋地满脸红光,几言几语就勾画出了小师妹收到小玩具、啃着糖葫芦的可爱样子。也站不住了,客气了几句就奔着邢阳的房间去了。

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看过逢天悦一眼。

少年耸着肩膀低着头,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邢阳戳戳他,忍不住安慰道:“没事儿。我理你呢。”

逢天悦呆呆的转过头来,又是那种乍一看扭曲、再看就正常的笑容:“习惯了。”

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习惯了样子。还是伤心的吧?邢阳道:“这种东西习惯做什么?不搭理就不搭理吧,总有愿意搭理你的人。”

“我、我知道。”逢天悦额头上冒着一点虚汗,结巴道:“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心思。同类更是,伪装不伪装的,一眼就看透了。我真的……”

他话又没说完。天上呼的落下来一把飞剑,红衣小姑娘昂着脖子,跳下来,挺着胸站到邢阳面前,大声道:“哼!骗子!”

邢阳:“……你来找从枫?”

那飞剑在她手中转了几转,变成了把精致的小剑,在陀幼琳手中握着刚好。换了新的剑柄,看着也敞亮。

小丫头横眉竖眼道:“陀从枫人呢?分到妙春峰就不给我叠被子啦?!让我抓住非得骂她一顿不可!”她挺着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很快锁定了邢阳房间的方向,一跺脚,持着那把小小的剑,也冲着那边跑了过去。

邢阳摇摇头:“两拨人遇上非得打起来不可。”

逢天悦搓搓手,结结巴巴的附和了几句。邢阳耐心听完,一抬头,却忽然看见了外面那处方亭的顶,跟那件拴在上边的破衣服。

又被风吹起来了。

第21章:四角内裤

妙春峰的弟子都是男人,房间又不大,除了峰主白,其余人都是在个大池子里洗。热气氤氲,白玉为壁,四周是透亮碧绿的异草。这池子一半凌空在悬崖,逆流上来的活水,在半山腰就被法阵烧热,流到池子里的时候温度刚好。

逢天悦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他细心,换洗衣物整齐的搁在池子旁边,亵裤被叠好夹在衣物中。衣物都是熏香烤过的,透着一点沁人的暗香。

邢阳脱了个精光,裸着身子蹲在池子旁边,有些微妙的一手拿着自己的四角内裤、一手摆弄着那条白软的亵裤。

他算是身穿,身上的衣物都跟着一起过来,衬衣裤子鞋都在酒肆中没带出来。只有这条黑色的四角内裤还待在他身上——他内裤一天一换,在酒肆中连带着戚观澜的一起洗完,也顾不上干不干,就这么直接穿上了。

当时酒肆店小二买回来的衣物中是有亵裤的。可是他试了试就脱下来了,宁愿穿湿的……凉就凉吧,好歹不漏风。如今竟然成了他身上唯一一个现世的东西。

邢阳洗澡干脆,又是短发,把身上污秽去去干净就爬了出来。有些不舍得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内裤,犹豫着把白色亵裤穿上,恍惚有点遛鸟的感觉。再者就是外衣。上次戚观澜说他腰带没系好是错的……邢阳其实都不太会穿。

妙春峰的校服,层层叠叠一大堆,逢天悦又分得开,一件一件都叠好罗列起来。邢阳扭了半天才穿好一半,然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穿,老半天才穿的像模像样,里边裹得几层顺序不知道对不对,但从外边看好歹是没错的。

邢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外走,那边小道上就走过来了一个满身晦气的人影。

邢阳看清楚后认出了是谁,没忍住,呲牙笑了两声——是妙春峰的四师兄瞿叶,身上的衣服让墨水侵染了一大半,看着山水画一样斑驳流畅,还带着一点糖葫芦的冰糖渣子。瞿叶的眼角有点红,左眼眯着,不断的掉泪,看样子是被谁揍了一拳。

瞿叶走到他面前,微微一愣,勉强笑道:“邢师弟。洗完了?”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让你看笑话了……老五跟云华峰的小姑娘打起来了,我拉架,被那小姑娘朝脸揍了好几圈。”

邢阳问道:“陀幼琳?”

瞿叶点头道:“是她。小丫头忒野蛮,跨了几个峰头赶过来,为的是带从枫回去给她叠被子。老五整日里盼望着有个小师妹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哪能让她受这欺负?几言几语就冒了火气。也是妙春峰走了运,分过来的是从枫。不然天天鸡飞狗跳,谁受得了?”

邢阳问道:“师尊还没回来?”

“师尊没回来。二师兄回来了。”瞿叶边脱衣服边叹气:“被宠坏了的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云华峰上个个都心高气傲,暗地里勾心斗角不少,以后少不了栽跟头。老五说以后要看着从枫小师妹点儿,省得掺和进去。”

邢阳想了想,道:“二师兄……‘哼!轻浮!’的那个?”

“对极对极。是他,二师兄兰长瑾,一天到晚骂大师兄轻浮的那个。”瞿叶笑道,眼睛忽然一低:“这是什么?”

邢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紧张飞快的蹲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四角内裤捞起来揣进怀里,干咳了几声。瞿叶调笑的看了他几眼,奇道:“料子没见过。样式也特殊。这么宝贵?洗澡都带着。心上人给的?”

邢阳耳根子都红透了,吭吭哧哧含糊的应了几声。这时候瞿叶也脱干净,临下池子前忽然扭过头来,帮邢阳整了整衣领,“衣领怎么这么乱?”

他动作耐心温柔,邢阳神色复杂。

细节观人。

再者《神墟》中描写白有这么一句话,‘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白这人天生无忧,做事儿也是如少女般娇憨,养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宅心仁厚,至少在原文中没出现什么险恶的端倪。

看着瞿叶下了水,也不好待在这里了。便转身暗道:“妙春峰怎么回事?……都不像是居心叵测的人。这么一件陈年旧事,能让师兄弟之间纠纷多年?难不成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他想转身回去问问瞿叶,犹犹豫豫,却还是离开了。

万一不是呢?毕竟也是一条人命,仰白玉那样喜欢小姑娘,真变成心里边一道坎也不是说不过去……更何况逢天悦现在状况凄惨,他贸贸然去询问,万一弄巧成拙、再加深瞿叶等人对逢天悦的敌意就不好了。

邢阳按着原路回去,半道上也没见到逢天悦。等到了云海宿舍前,才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道哭声,鬼哭狼嚎,边哭边嘟囔,结结巴巴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在抱怨些什么。走进了一看,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仰白玉跟陀幼琳,两个人面对面跪着。隔的极近,几乎是面贴面。一个面色铁青扭着头,另一个用手擦眼嚎啕大哭。

陀从枫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无措。陀幼琳委屈极了,一边擦眼睛一边冲陀从枫哭诉:“都怪你!都怪你!宝儿的被子乱糟糟的你都不给叠!昨天怎么去了?前天怎么去了?今天就不来了!”

陀从枫看样子也要被她吓哭了,含泪劝她:“宝儿……宝儿不要用手揉眼睛。过会儿……呜……宝儿眼睛有旧疾,过会儿又要疼了……”

陀幼琳泣不成声,不理她了。

仰白玉脸色难看,嘴唇抿出了白痕,瞪大了眼睛看陀幼琳,一张脸上又是汗水又是青筋,恨不得扑上去再打一架。喉咙里发出了跟猫炸毛一样的声音,却不开口。

邢阳走过去,极力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问道:“怎么了?说不了话?”

陀从枫呐呐道:“……被二师兄禁言了。”她指一下两个人跪着的腿:“二师兄还下了禁锢咒,起都起不来。”

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一声没吭,咬着嘴唇看着陀幼琳,心疼坏了的样子。

陀幼琳低着头,实际上耳朵尖着呢。听见陀从枫跟邢阳说话又不开心了,“跪就跪!反正心疼的不是你!我要回佛陀宫!谁要在这里受罪?要不是……要不是陪着你!我才不会来这穷乡僻壤!”

仰白玉被气得用嗓子哼哼,愣是用被禁言的嗓子哼出了‘走就走、赶紧走’的调子。又看陀从枫,心疼中带着恨铁不成钢。邢阳心想就冲这神色,估计刚才打架是真没手下留情……

陀从枫看着陀幼琳扭过去的脸,眼神儿木然,一脸绝望的表情,呆愣愣的流着眼泪。邢阳眼看着要真闹大,想要开口劝,他屋子里就走出来个青年,笑眯眯道:“哎呦?怎么跪在这里了?”

正是妙春峰大师兄兰子夙。青年看样子是在邢阳床上睡了一会儿,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副懒洋洋的神色,眼角透着一点嫣红,面白如玉,五官精致,勾人得紧。

兰子夙转眼看见邢阳,开口道:“邢师弟的床铺不错。软极了。”

邢阳:“……”什么鬼?

兰子夙懒散的倚在木栏上,耷拉着眼皮,看着快要睡过去的样子。陀从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把来龙去脉给他解释了一遍。

兰子夙听完,毫不客气、幸灾乐祸的笑了出来:“拆了大半座宿舍就为了床被子。长瑾怕是要气疯了。真是高明,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陀从枫嗓子都哭哑了:“大师兄……”

“哎呀不哭不哭。哭花了脸了。长瑾师弟就是苛刻。打个架怎么了?”兰子夙笑眯眯道,抬手给陀幼琳解了禁锢咒。小姑娘也干脆,抓着剑就跑了。陀从枫赶忙跟上。不知道怎么的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但不消片刻,人影就都不见了。

仰白玉气的脸都白了。冲着兰子夙哼哼。兰子夙笑眯眯道:“这是哪里来的小猪仔?哼哼的可真好听。”半点都没有要给他解禁言跟禁锢咒的意思。

邢阳还在看着两个小姑娘消失的地方。陀从枫还没有引气入体,能跟得上陀幼琳么?……等等!代鲤当初不是说‘两位小宫主’?怎么会……

他眉头还没来及锁,肩膀上就多了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拍了两下,“别看了。”

兰子夙趴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扑在邢阳耳根,青年幽幽叹道:“真真是不公正。名义上都好听,佛陀宫的两位小宫主。可惜到底是云泥之别。一个用天地灵宝硬生生的养出了一身伪天灵根,小小年纪就能以一敌二跟瞿叶白玉打成平手,另一个……怕是引气入体都没有。”

邢阳疑惑的看过去,兰子夙用手指抵住嘴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要问。佛陀宫的秘辛。”

邢阳了然的点了点头。兰子夙解开仰白玉的禁言,看着微胖的少年眼巴巴的看着他,笑道:“怎么了?觉得委屈了?你活该,跟个小丫头打什么架。”

解开了禁言仰白玉也是那副哼哼唧唧的样子,不悦道:“她让从枫去给她叠被子!第一天没觉得什么,可是接连几天了都这样,难不成从枫小师妹要伺候她一辈子?!今天要不是我拦着,小师妹还得去一次!”

“哎呀,气死了气死了。”兰子夙调笑道,“得了,长瑾呢?”

仰白玉委屈道:“带着六师弟去书阁静心了。”

兰子夙拍拍手:“果然如此!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趣的人?开心要去书阁静心,生气还要去书阁静心,估摸着以后娶妻生子也都要在书阁了。新婚夜,香如玉,拉着新娘一起静心。”

邢阳顿了一下,问道:“子夙师兄……终南紫府的浮叶舟何时发放?”

兰子夙道:“你急着要?做什么?去找太清峰的小师弟?”

邢阳点头,兰子夙又道:“有了浮叶舟你也去不了。过几日空闲了我领着你去一趟吧。……灵脉支线又崩了几条,无尽海淹了上来,就在太清峰附近,太清峰峰主后灼君如今领着几位弟子劈山引水呢,戚小师弟天赋异禀,你闭关这几日他修为又精进不少,怕是也闲不下来。”

邢阳心脏剧烈的跳了起来,他急道:“支线崩了?!”

——怎么可能!《神墟》中终南紫府灵脉出现问题是在天元二十八年没错,但是灵脉支线初次崩塌,是在五年后!

第22章:洞中尸身

云海宿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满地横尸,半砖半瓦,碎成大块小块,只有几件屋子是完好的,鹤立鸡群般在一顿塌屋中,显得触目惊心。也难为兰子夙敢去屋里躺一躺。

兰子夙抬脚轻踹了一下仰白玉,道:“别哭了,长瑾气坏了,也不记得把宿舍修整一下。晚上想睡在浴池里?去书阁喊他。快一些,天黑了更乱。”

仰白玉抹一把眼泪:“我没哭!”

兰子夙又踹他一脚:“快去。”

仰白玉这才捏了法诀走了。

兰子夙叹息一声,拍拍邢阳的肩膀:“怕是还没在妙春峰山踪居走走?跟着来,我带你看。”

他提着衣摆从废墟上走过,邢阳有些失神的跟在他身后,脑袋里掺了浆糊一样,什么都不明白,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往前走几步就踩了满脚的灰尘,再低头一看兰子夙,才发现这人讲究得很,离地两尺如履平地,靴子比他衣裳都干净。

邢阳叹口气,心想不止是傻子,还是废物。

都说是引气入体,他闭着眼睛,偶尔才能看见脉络中游过蚯蚓一样的绿线,慢吞吞像是老年迟暮,拄着拐杖走一步,还经常停下来歇会儿。

兰子夙走了几步,扭头看见青年蔫儿了吧唧的样子,问道:“你急着去太清峰?”

“不急。”邢阳顿一下,问道:“终南紫府的灵脉为什么会崩塌?”

兰子夙没答,依然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领着他到了处茶室。按着邢阳坐在他对面,漫不经心的泡茶。他尝一口,咂摸一下,觉得不好喝,随手就泼掉了,问道:“你会泡茶么?”

邢阳摇摇头,低着脑袋看几个绿尖尖在茶杯中打转。茶杯是普通的茶杯,白瓷,窄底薄壁,成年男子一手刚好握住。

兰子夙也叹气,又添了一杯茶水。“平日里都是长瑾给我泡的茶。”他道:“长瑾比我小十岁。看不出来吧?引气入体后面容就老的慢了。我摸过你的骨头……仙缘这种东西,人间界人人渴求。出生就遣儿派女,蹲在洛城、京都几个有通道的地方守,日日盼着各大门派收徒大典。无根骨的就回去继续生,根骨差的就放在外门做杂役,也能做个靠山。”

“玄木灵根,说差也不差了。凑凑运气也能进个不错的小门派……怎么现在才来?”兰子夙压低声音,像是在问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邢师弟,你该不会是什么桃花源、小村子里出来的吧?”

邢阳后背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这话他用来糊弄过戚观澜,也准备以后再糊弄其他人。本以为万无一失……毕竟人间界地域辽阔,谁能走遍?扯一扯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兰子夙这么问他该怎么答?

干脆就破罐子破摔,邢阳咬紧了牙关,正要开口说是,那边兰子夙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兰子夙笑得浑身都在抖,摆手道:“别当真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人间界地域辽阔,谁能走遍?邢师弟就算是随口扯一扯说你真是那种世外桃源出来的,再不靠谱我也得信呀。”

字字都中红心。

……邢阳连破罐子破摔的勇气都没了。

兰子夙收住笑。他养尊处优惯了,面白如玉,眼角笑出了点泪,抬手抹掉,又给邢阳添了一杯茶水。颤巍巍的险些洒出来。

“说正事儿。”兰子夙正色道:“修真界万千小世界重叠,东南西北中,各盘踞着庞然大物。终南紫府镇守修真界东部多年,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地方。十三峰原本互不牵扯,前几年出了档子事儿,主峰塌了一半,无尽海开始涨潮。几乎淹没了大半个主峰。”

他在茶盘上摆弄着几片茶叶,浇一点水,漏下去了不少,还有点带着茶叶漂了起来。数一数茶叶刚好是十三片。

“灵脉就是在那时候崩塌的。塌陷的部分要比现在严重得多。十三峰中但凡是有些修为的,都被派遣去劈山了。”兰子夙叹口气:“你是不知道。无尽海占据了小半个修真界,从东部一直到西部。蓬莱岛、琅琊阁几个修真大派,尽数是在无尽海上安了家。连带着无尽海也灌满了灵气、驱散不得,便只能凿山引水。”

邢阳听得认真。

兰子夙继续道:“当时我跟着师尊,一起去妙春峰下排水。终南紫府十三峰,妙春峰排在最末,师尊心善,稍微有点根骨的都不愿意弃掉。修为都低,凿山也困难。”他脸上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我干累了,偷懒去主峰找地方睡觉——主峰是最先崩塌的,修复的也最快,就那里清净。”

他叹口气,“就发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主峰下有个山洞,入口窄,进去之后宽敞得不得了。那‘尸体’就在山洞中央。我丈量了一下,恰恰对着主峰大殿的位置。不知道是什么晶体,密密麻麻的裹了一层,半透明,隐约知道是个男人。身上……”

兰子夙似笑非笑的看了邢阳一眼:“身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身的字。”

“刻字?刻什么字?”邢阳说话一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兰子夙摊手:“没看清。山洞已经塌了。邢师弟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邢阳下意识的想要按住自己的手臂,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住了自己。沉默后道:“山洞怎么塌的?”

兰子夙一点愧疚的意思也没有,轻描淡写道:“那男人身上连接着的就是灵脉,我怀疑有异,就试着用真气溶了几下。谁想到那东西碰不得?山洞说塌就塌,幸亏我跑得快。后来再去,那山洞连入口也找不到了。”

“……”邢阳反问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兰子夙抬手摸摸他的短发,似乎是觉得毛茸茸的刺得手痒,好玩极了,笑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开心了谁都说,今天看你顺眼,指不定明天就找白玉唠嗑了……哎,保密啊,跟谁讲都不能告诉长瑾,不然一天到晚的盯着咱俩看,烦都烦死了。”

他一脸得意,笃定了邢阳不会拒绝的表情。“谁会想要被长瑾那种死板的人盯上?不说话,就盯着你看,课业完不成要盯,衣服不整洁要盯,多玩一会儿也要盯……”

邢阳冷静道:“不要。过会儿就告诉他。”

兰子夙:“……”

兰子夙:“为什么?!”他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邢阳道:“我想要去那个山洞看看。大师兄找不到路,那就只能拜托二师兄了。”

他低下头,摆弄茶杯,油盐不进的脸。

兰子夙咬牙切齿,在‘找山洞’跟‘被长瑾烦’中间毫不迟疑的选了前者,应了下来:“等灵脉稳定下来……我就去帮你找!”

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邢阳没想到,兰子夙还是给他挖了坑。

灵脉一时半会儿根本稳定不下来。峰主连带掌门,日日奔波在各峰之间修补灵脉。据说太清峰的灵脉支线不多时就修好了,主峰之前打好的补丁却又开始崩溃……妙春峰的状况居然是终南紫府十三峰中最好的。

白在山踪居外的小亭子中摆了方桌授课。邢阳惦记戚观澜,念着戚观水,总想去太清峰看看,又或者去找找那个山洞。可惜兰子夙干脆不见了人影,他又离不开妙春峰,只能规规矩矩跟着上课。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日晨光微熹,邢阳半夜睡得不安稳,一清早就爬起来去背书。推开门就遇见了陀从枫。小丫头垫着脚晒好被子,扭头看见邢阳,笑道:“邢师兄怎么起得这样早?”

这三个月中邢阳拉拉扯扯,好歹是把自己经脉中那条小绿线扯得粗壮了一点。白给他二人各取了一把低阶灵剑,除了吞气吐纳背课本,就是学着御剑。陀从枫天赋不错,虽说年纪小,悟性却也高,学会御剑要比邢阳稍快一些。

陀从枫歉意道:“师兄先行吧。时候不早了,若是再不去云华峰喊宝儿起床,她晨练又要迟到。”

——瞿叶说的果真不错。云华峰的修炼要比妙春峰紧张的多,人都是心高气傲,卯着劲儿把脑袋削尖往上爬。陀幼琳再也赖不了床,却又起不来,只能是日日差遣陀从枫去喊她。

如今邢阳飞起来还有些摇晃,陀从枫就已经可以飞到云华峰给陀幼琳叠被子了——邢阳一度怀疑陀从枫御剑修行比他快是受了陀幼琳胁迫……

邢阳摆手道:“去吧去吧,赶紧走,再不走你五师兄也要醒了。”

这边陀从枫刚走,那边云海宿舍就冲出了披头散发的仰白玉。手中提着剑杀气滔天,衣衫不整拖拉着靴子,活像是个市井里的泼妇,准备生撕人嘴,扭脸警惕的看看周围,问道:“从枫呢?从枫醒了没?!”

又扭头看见陀从枫晒好的被子,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一脸绝望,眨眼的功夫就从市井泼妇退化成了颓唐醉汉,剑也不要了,招呼没打就拖拉着靴子回到了卧房。

邢阳:“……”

陀从枫去云华峰叠了多久的被子,仰白玉就跟着早起了多久。日日盼着能把小师妹拦一拦,日日都是前脚后脚的时间差。唯有那么几次好说好歹时机刚好的留下了人,用不了多久就是陀幼琳忙里偷闲冲过来,两人刀光剑影一顿捶,再被兰长瑾捶一顿,面对面跪着一起哭……

九十多天,一天没落。

其毅力之强,实在是让人为之叹服。

邢阳叹口气,也睡不着,干脆就冲着山踪居外方亭子那里走。

山踪居外那片整齐的菜地这时候正长得旺盛,喜人极了的绿,油光铮亮、水灵灵的可爱。都是白一个人种的。妙春峰这位芳龄三千的峰主,少女心旺盛的不得了。整日沉溺在厨房,精致小点、香浓汤水样样都是得心应手。

为人又软,待门下几位弟子温柔如水,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语,半点都大声不得。就连一向冷面冷情的兰长瑾与她交谈时,都忍不住松一下紧绷的嗓子。

是以,养出来的弟子……也各有各的奇葩。

兰子夙三个月都没见着人影。白也不急,更不恼,在兰长瑾气的手抖的时候温言相劝,说她大弟子最是靠谱,如今失踪定是身有要事,命牌没碎人也安好,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如今兰长瑾也不早读了,面色凝寒,十三峰上到处走。时不时就返回妙春峰看一眼。几个窝在方亭中的师兄弟被他吓得哆嗦,等他走了再一起八卦,都说大师兄这次若是被抓住,铁定要被吊起来打……

只是欢声笑语、哀叹连连中,都将逢天悦隔出去了。

方亭中矮桌四方,像是个醺酣的小世界。桌上摆着白亲手做的精致小点,旁里点了南海过来的熏香,一片清淡的暗香。陀从枫捏了个花瓶,插着几束滚着露水的白花野草。师兄弟几个读书打瞌睡,白都耐心的讲解劝告。

只有逢天悦,缩头缩尾,像极了肮脏的老鼠。他也干净,白对他也耐心。只是不讲话,捧着一卷书,从天亮读到天暗。谁看过来一眼都哆嗦。

陀从枫最受照顾,从几个师兄弟轮流看着,死都不让她靠近逢天悦半步。

邢阳能跟他说上几句话。背着人的时候更多一些。邢阳始终没觉出他有什么险恶心思来,也就干脆放了心,全当是个普通人处着。

邢阳快出了山踪居,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候逢天悦估计已经在了。也就走快了点,心想在其他人来之前……还能多聊会儿。

却没想到远远的见着方亭,却是坐着三个人。

逢天悦照旧的瑟缩,对面坐着个蓝衣姑娘,最右侧的是个小孩儿的身影。

刑阳脚步一顿。远远的像是感觉到什么,那小孩儿转过了头来。

第23章:洛城邪祟

蓝衣姑娘掩嘴笑道:“瞧什么瞧。想得紧怎么不赶紧过去?真是金贵,还要等着人自投怀抱?哪里来的这样的好事儿。”

戚观澜目光沉沉,几乎要把青年活吞进去。

一射之地的距离都嫌远。小孩儿手指微微抽动。

他视力极好,这样的距离都能将青年脸上的错愕看得清楚。眼角的笑纹、嘴角不笑也温和的弧度,软软的腮上的小绒毛。戚观澜伸手扣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骨骼交错吱吱作响,他心想他怎么样了?瘦了么?过得欢喜么?……想他了么?

却统统咽了回去。眼睛垂下,扭过身子不再看他。

刑阳眼睁睁的看着他扭过头去,心跳当即露了一拍。

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眼睛发酸。他蹭蹭跑过去,还在亭子外边就伸手一捞,提溜着小孩儿的后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腿往上一送就抓进了自己怀里,这里捏捏那里揉揉,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沉了沉了。”

他把小孩儿按进怀里,又忍不住捞出来看看他的脸,吧唧一口亲在脸上,问道:“在太清峰过的好不好?师兄弟怎么样?开不开心?”

“不好。”小孩儿闷声道,又把脑袋伸回了他怀中。

那里没有你,一点都不好。

邢阳一愣,问道:“怎么会不好?”

蓝衣姑娘温柔道:“哪里不好?打一顿就好了呀。”

邢阳警惕的抱着小孩儿往后走了几步,生怕‘黎步莲’真的暴起揍人,退到一半忽然醒悟道:“你是黎步衍吧?”

黎步衍点头笑道:“自然。”

邢阳:“……”真不觉得你是因为衣服被剪才会穿女装的。

方亭中还坐着那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盅汤水。“步莲煲了三天的白参鸡汤。特地给逢师弟送过来的。”黎步衍笑道:“邢师弟怕是不知道。步莲前几日采摘仙草险些出了意外,是逢师弟出手相助、才化险为夷的。”

“举手之劳罢了。”

逢天悦敛声屏气,低眉顺眼,拈起一块凤梨酥,径直走到邢阳面前递到他嘴边:“邢师弟来得匆忙,过后怕是也来不及吃早饭了。用些点心垫垫吧。”

他低沉一眼扫过邢阳怀中小孩儿,神色瑟缩讨好,三个月前那一星半点的别扭也没了。

邢阳压根就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抱着小孩儿低头,舌头勾几下就把那块点心囫囵吞了进去,塞到腮帮子的一边,没嚼,道:“过后怎么了?”

黎步衍引着他们到亭子中坐下,添了几杯茶水,解释道:“洛城里闹了些邪祟,扰的人间界不干净。掌门跟几位师叔联手推算,找到了条隐线,觉得洛城此事可能与灵脉坍塌有关,就遣了太清峰几个弟子分别下山,前去探查。”

“太清峰?那来妙春峰做什么?”邢阳问道。

黎步衍解释道:“天道宗几位弟子此番前来终南紫府,本就是为了彻查灵脉坍塌一事。洛城邪祟与之相关,必然也要出手相助。原本应是代鲤带着几位弟子去西城、我与步莲等人前往东城。谁知几天前……步莲的未婚夫追过来了。”

黎步衍笑容有些微妙的扭曲,唇红齿白、暗搓搓的磨牙。

“那未婚夫死皮赖脸的缠上了步莲,惹得她到处乱躲,也就没有空闲跟我们去洛城了。太清峰峰主后灼君便要我们再去其他几峰寻寻人……遇明与观澜小师弟异口同声,都是推举了你,我便即刻带着观澜小师弟过来了。”

邢阳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那块点心,逢天悦与怀中的小孩儿一个侧目一个抬头,都看着他腮帮子仓鼠一样动来动去。半天邢阳才道:“那就走?不嫌我拖累?”

黎步衍站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怎么会呢。观澜小师弟如今修为一日千里,自然护得好你。”

他也不多说,看样子洛城情况确实不好。

邢阳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他如今修为刚刚稳定,御剑还不是十分熟稔,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更何况……他又紧了紧手臂。

逢天悦手脚利索的给邢阳打包了桌子上的点心,油纸早就备好了,用细麻绳小包小包的捆好,一齐给塞到小孩儿怀中,诚恳道:“路上吃,莫要饿着。邢师弟胃不好,要等到饱了肚子再上马……”

戚观澜抬眼跟他对视,冷冰冰的脸难得透出了一点温和:“多谢逢师兄。不会让他上马的,软塌马车统统备好了。倒是比师兄少了点心意在里头。”

逢天悦:“……”

自从邢阳上了妙春峰,便一直都不曾下去过。只认得那条上山阶梯。一路跟在黎步衍身后,怀中抱着三个月未曾见面的小孩儿,小孩儿怀中又抱着几包小点心,若是搁在三月之前,看着说不定像是个年画娃娃抱着红鲤鱼;如今将将九十天,小孩儿的身量居然抽高了不少,原本圆乎乎的眼睛如今了有了一些狭长的弧度,看着也不那么软绵了。

邢阳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他几眼,心想长得可真快……小孩儿抬手勾住他的衣领,见他望下来,摇头道:“没事儿。想要看看你。”

也想要你看看我。

小孩儿像是虾米一样弓起腰,两只手借着他的胸膛,往上拱了拱,舔掉他嘴边的点心渣子。又棉花一样的软回去。

邢阳带小孩儿可谓是得心应手。邢星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无师自通学会了将他绑在背上,摇摇晃晃走过了段好长的路,再后来他年纪渐长,手臂有了些力量,也开始学着普通母亲的样子、抱起邢星走路,如今这个动作是轻车熟路。

黎步衍走得极快,邢阳跟得也不慢,很快便到了妙春山峰下。

无尽海上水光粼粼,远处一片渺然。靠近山峰的地方停着辆普通的马车,俊秀的青年叼着草,蹬着黑色皮靴的长腿从马车边缘滑落下去,慢悠悠的晃着;脸上却是急不可耐的表情,满眼的不耐烦。

遇明看见他们过来,哼笑道:“慢死了……步衍师兄这样干脆的人都被你带慢了脚步。”他踩一脚捧一脚,有些忐忑的用余光扫过黎步衍,大多数目光却全都投在了邢阳身上。压不住的亮。

邢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道:“好长时间没见了。”

黎步衍道:“遇明带着邢师弟进去吧,我赶马车。”

遇明假惺惺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脚上却比谁都快,先一步钻进了车厢中,抬手道:

“来,我拉你。”

第24章:剥皮清倌

邢阳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小孩儿就翻身扑到了遇明手上。七八岁的孩子体重也不轻了,遇明脸一黑,手往下一沉,不得不半蹲下来,两只手接过小孩儿,把他搁在了马车上。甩甩手斜睨他一眼:“你秤砣啊?还会往下压。”

戚观澜没理他,挡开他又伸向邢阳的手,看着邢阳一个人爬了上来。随后满意的把他怀抱占的满满当当,伏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这么招人?”

邢阳疑惑道:“招人?谁?我招谁了?”

遇明脸色一黑:“说了多少次了,我能听见!”

小孩儿抓着他的一缕头发转着玩。这三个月中邢阳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虽说还不够像是正常男子一样束起来,但是也能扎起一个小揪揪来了……邢阳一个洗惯了五分钟冲锋澡的人哪会扎头发?还是逢天悦手把手教他的。后来也习惯了,好歹能自己扎起个不会散的。

如今戚观澜趴在他怀中玩着他的头发,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邢阳索性揪着小孩儿领子给他掉了个个,让他坐在他腿上,也伸手抓着他的头发玩。小孩儿年纪小,头发也顺,马车行在无尽海上,潮湿的风扫进来,连带着头发也湿湿软软的好捏。

遇明盯着邢阳的手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再扭过来看看,咳嗽一声。邢阳玩得开心,没顾得上他。倒是戚观澜抬眉多看了他几眼。

戚观澜看多了,邢阳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遇明面上一喜,却见着青年低头,趴在小孩儿耳边,轻声道:“修真的人力气都大。刚才你运气往下压了吧?”

眼瞧着遇明的尾巴就摇了起来,舔舔嘴唇,跟朵翻了身的喇叭花一样,洋洋得意的看着戚观澜,心想你接着装啊,可算是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了。却没想到邢阳怜悯的瞅他一眼,没再言语。

遇明:“……”接下来不是该痛斥戚观澜么?

戚观澜反手摸摸他的脸,点头。仰着脖子回道:“运气往下压了。不想让他碰你。”

邢阳摸摸他的头,小声道:“没事儿。累不累?”

“……”遇明恶狠狠道:“说什么小闲话?!过来听着!去人间界不是让你们玩的!被剥皮的人不是你就不知道疼了?!”

邢阳疑惑道:“剥皮?”

见他注意力过来,遇明压了压嘴角,凑过来一点,道:“剥皮。前些日子的事儿了,正巧比太清峰灵脉支线崩塌早上几天。第一个被扒皮的人在勾栏街,原先人间衙门当做是男女恩怨……”

衙门当成了由爱生恨。

勾栏街上的有名的清倌,一手琵琶响彻大半个洛城。被发现的时候仰面躺在勾栏街外的煎饼摊上。那姑娘身子骨跟柳条一样,软绵绵的对半折,头冲下脚也冲下,唯独盈盈一握的细腰搭在摊子上,像块红肉,赤条条的暗红。

只有头上有道划痕。其他地方半分伤口也没有。

邢阳搂紧了怀中的小孩儿,深思后道:“完整的剥皮是么?”

头上有划痕,灌了水银?……杀人取皮,用铁丝探进耳朵搅一搅,或者干脆就是活的。再在头皮上划一刀口子……但是从生理构造上来说又行不通。

邢阳拍拍自己的脸,心想修真界地大物博,指不定另有什么耸人听闻的法子。

“后来就又觉出不对来了。”遇明撇嘴道:“到现在一共十二个。环肥瘦燕,被扒了皮的肉团从勾栏街一路躺到西城。有游走在洛城的修真者说没有妖气。也试着去蹲守了,没抓住什么东西。连影子都没有见着,倒是取到了些龙脉的灵气……”

“人间界繁华的大城尽是倚靠修真界门派,灵脉这东西不受界袅一族控制,延伸到人间就是凡人口中的‘龙脉’。繁衍生息、传承延续,统统都是靠这玩意儿。”遇明道:“喏,洛城里的龙脉,本源就是终南紫府的灵脉。”

这时候有风吹进来。车帘被一点光线撑起来,遇明看过去,车窗外一片辽阔的平坦,尽数都是粼粼的水光,浩瀚的连那些涟漪都微不可见。青年皱皱鼻子,嫌弃道:“腥死了。”

遇明侧脸干净清秀,半张脸被光芒笼罩,一扫以前乖戾的表情,竟然有些意外的性别模糊。邢阳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恍惚觉得有些熟悉。

……剥皮。海面。

火光电石间邢阳脑海中嗡的一响——三个月前遇明与他行走在无尽海面,无意一瞥,那纤细柔美的女体。

被光线穿过的金色浮云下,她手臂纤长,从下至上,像是只高颈的鸟儿,肉体都透着雾蒙蒙的轻盈,轻飘飘扔出了一件衣服。

——脱的是衣服么?

第25章:从天而降

邢阳顿了一下,犹豫道:“你还记得你带我到妙春峰的那一天么?走在无尽海面上的那一次。”

“这种小事记它作甚?”遇明得意的哼笑一声,像只叼到肉骨头的狗,摇着尾巴道:“怎么?你记得呢?知道你没见过无尽海便善心大发带你走走,用不着你感恩戴德跟我提。”

“……无尽海面上,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在脱衣服。”邢阳继续道。对面遇明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怀里小孩儿也不开心,抬手推推邢阳的下巴。邢阳只当他们也觉得不对劲儿,继续道:“只是隐约觉得像衣服,但是时间刚好卡得上,会不会是……人皮?

“无尽海上?”遇明正色道:“是不是人皮不一定。但是如果是在无尽海上看到的话,那人指不定在哪个角落。海市蜃楼,你觉得不远,可能就隔了大半个修真界。这事儿等到了洛城我会跟步衍师兄讲……”

外边黎步衍的声音有些模糊:“不必了,听得着。”

遇明干咳了几声,声音放柔了许多:“是个姑娘对么?我记得了。其他的还要再等等。好歹是个线索。不过也可能真就是哪家的仙子闲来无事……咳,碰巧被你看见了。”

邢阳的耳根红了些。戚观澜仰头看他。伸出手勾了一下他耳垂,没勾着。

“若那女子真是剥皮者,那就基本上刻意排除是妖修的可能性了。”遇明道:“妖族不可能到修真界来的。界袅一族的仙子构建接界,防妖比防人更甚,莫说是异族,就连没有通行证的修真者,都很难进来。……不过也不一定,凡事都有个例外。”

邢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话无非就是些关于修真界的奇闻异录。遇明看着不学无术,实际真论起学识来,不比谁差。讲了些界袅一族构建结界的细节,又或者是天道宗千年前宿淮剑神入化臻之境后消迹人间的奇闻诡事……

邢阳听得津津有味。半晌怀里小孩儿揉揉他的肚子,问道:“饿了么?”

邢阳点头道:“还好。不是很饿。你饿了么?逢师兄带的点心还在,要不要吃一些垫垫肚子?”

小孩儿皱了一下鼻子,拒绝道:“不想吃他的东西。

遇明阴阳怪气道:“你喜欢吃谁的东西啊?你谁都不喜欢,乖戾嚣张,瞧不起人,没人喜欢你。”

戚观澜掀起眼皮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抬手拆开油纸,斯条慢理的把邢阳的手按住,搁在檀木小几上,把他的手摊开。

邢阳觉得好玩。他天生就喜欢小孩子,成熟稳重的、活泼娇蛮的、气鼓鼓熊呼呼的,都喜欢。戚观澜几个动作在他看来有些稚气。邢阳也就笑眯眯的看,任由他摆弄他的手,权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青年的手被平摊在桌面上。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露出软软的手心。这怕是青年身上少数几个还算软的地方了。戚观澜捏捏他的指肚,又捏捏,手一抖,油纸上的点心就落到了青年手掌心。

邢阳下意识的往后抽了两下,小孩儿却按得死紧。低下头伸出猩红的舌头,猫儿一样啃着点心,牙齿蹭着点心渣子,舌尖全朝他掌心招呼。邢阳怕痒,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整个人都往后窜,他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使点劲儿就能拖着整张桌子移,谁知道小孩儿的力气更吓人,连人带桌子按得紧紧的。

遇明目瞪口呆,险些拔剑当场砍了这个妖孽。两个大男人都窘迫,小孩儿却面不改色,慢慢的就着邢阳的手心把点心吃完。

遇明吭吭哧哧脸红道:“放、放肆!幼稚!你多大了?!”

小孩儿抬起头来,乖巧的等邢阳把他嘴角点心渣子擦干净,才转头道:“七岁。”

遇明悲愤的抽了一眼邢阳,心想我七岁的时候是被步衍师兄吊起来打的!你凭什么?他气鼓鼓的扭过脸去,不讲话了。

马车行了半日,总算是沾了地气。马蹄哒哒行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洛城本就毗邻终南紫府,修真者跟秋时季节的大枣一样,俯首皆是。这么一辆马车从天而降,也没引起多大注意。城墙巍峨,守着零散的几个士兵。

马车停在处客栈前。邢阳胃是真不好,多少有点晕乎,边下车边问道:“怎么不御剑?”

“御剑?”黎步衍挑眉道:“从妙春峰到洛城,不近的行程了。你身体受不了。……我跟遇明倒是都能捎带你一程,可是你怀里那只不允许。马车行的也不慢,云华峰抢过来的天翼马呢,花了我好大的功夫。”

邢阳呆愣愣的点头,抬手撩开麻布的车帘子,见着外边蓝衣青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登时就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的发现是黎步衍换回了男装。身后遇明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他的腰,不满道:“快一些,磨磨蹭蹭做——”

他话音未落,黎步衍利索抽剑,悍然跃起,抬手就将从天而降的一团红肉扫了开来,再噗嗤一声戳到了地上!那红肉赤裸裸血淋淋,直冲着邢阳落下来,被黎步衍扫开还落了几滴血在邢阳衣服上。

旁边往来的商贩妇人一阵喧哗,皆是扫了眼神过来。另有修真者也飞快拔剑,警惕的看着这边。

邢阳被吓了一跳,红肉落下的瞬间他有些察觉,是往后退了几步的。这时候急促的呼吸了几声。反应过来立即往地下看去,只见那团红肉模糊血腥,隐约还抽动了几下。从背折断团成一团,看得着隆起的双乳——

邢阳转身,先将小孩儿的眼睛捂了起来。

第26章:孤身一人

那边黎步衍神色凝重,用剑锋挑开那团肉。这边遇明呼吸沉稳,抬手把邢阳的眼睛也遮起来。“别看。脏了眼睛。”青年淡淡道。

邢阳拍开他的手,把小孩儿塞到遇明怀里。遇明嫌弃的呸了一声:“阴魂不散!”

戚观澜被遇明按在怀里,两只手死死的拽住邢阳的胳膊,黑漆漆的眼睛眨都不眨。两个人力气都大,可怜邢阳拽了半天,硬是谁也没拖动一步。

“在那里待着。不要过来了。这玩意儿不太对劲儿。”黎步衍打了个手势。

邢阳叹息一声,还是把小孩儿接回了自己怀里。他低声问道:“害怕不害怕?”他想了想,这种红肉团子让小孩儿见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儿。正想要扭扭身子遮住戚观澜的视线,怀里的小东西却忽然开了口:“活的。”

“什么?”邢阳一愣。

戚观澜答道:“这人还活着。”

邢阳一阵毛骨悚然。扭头一看,那红肉团子果然是活动的,血淋淋的黏在地上,像是只被踩得开肠破肚、流了浓黄粘液的毛毛虫,长条条的一段在地上拱;鲸吞似的张口,裸露出来的牙床砸进几颗斑驳的牙齿,内里空荡荡的一小截,竟然是让人连舌头都截掉了。

邢阳抖了一下。戚观澜抬头看他,伸出手握住他两根手指头,轻声道:“不要害怕。”

邢阳低声道:“不是害怕。”

是有些不舒服。草菅人命的年代,他还没有来及完全融入进去。提刀杀人、或者是看着这样一个妙龄的姑娘,失了最珍贵的皮囊,只能在地上……

黎步衍手起剑落,噗嗤一声捅进了那红肉团子的心脏。他狠厉捅进去轻轻抽出来,利刃化开处流出些黑浓的液体,眨眼间就将这肉体化成了一摊脓水。

黎步衍干脆拱手道:“诸位,还请不要靠近这液体。等到日上三竿晒上一晒,去了毒性,方可清扫。”说罢转身,给邢阳遇明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一同进到了客栈中。

黎步衍稳重的持笔,不急不缓的写了封信,递给遇明:“给师尊传过去,然后将步莲喊过来。这事儿要比我们想象的严重……那黑色液体,不像是修真界的东西。”

遇明应了一声,抄起信就从窗口御剑而出。剩下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客栈外头又响起来一阵喧哗声。黎步衍探头一眼,竟然也是一群衣品不凡的修真人士。

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孩儿跟黎步衍却都像是听懂了的样子。黎步衍急促道:“邢师弟待在这里,万万不可离开。观澜小师弟足够护你周全。”随后便脚步匆匆、推门离去了。

邢阳沉默的给怀里的小孩儿调整了一下姿势。完全没有跟出去的意思。跟出去做什么?人家愿意带他来还是看在戚观澜的面子上。如今事情超出预计,他也就是个累赘罢了。

青年眉宇中隐约透着阴郁。小孩儿盯着他眉间那一点窝窝瞧了半天,伸手戳弄了一下。谁想得青年照旧扯开一个灿烂的而微笑,把他横抱起来,笑道:“行了行了,我没事儿。总是想着钻牛角尖。乐观一点嘛,天赋比不上你也不算差了,将来的事儿谁说的定呢?非要去跟已经修炼了几十年的人相比,给自己找罪受。还不如静下心来多修炼一会儿。”

戚观澜瞧他一眼,嗯了一声。从他怀中挣脱,乖巧的蹲在地上给他脱鞋,随后爬上床,按住他的大腿,正色道:“盘腿,我给你引气。御剑不稳大多是真气不够。”

小孩儿的修为早就不知道甩他多少条街了。真不愧是主角。邢阳感叹一声,盘膝坐在床上,任由小孩儿手指在他身上戳弄,时而有效时而无效,大多数点上去是带起了一阵热流的。邢阳很快就闭眼入定了。

白耐心给他们疏经脉讲修真。引气入体后入定也是个难关。心志不稳的人极难平静,无法入定也就无从修炼。邢阳情况时好时坏,只是像今天如此之快,倒也少见。

他无意识的吞吐呼吸,几个大周天下来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片了。

客栈房间里,唯有桌子上点着一盏暖色蜡烛。窗户没有关,清冷的月光扫进来,竟然像是撒了一地的水银,隐约透出了一些森白。窗外空荡荡的一片,婆娑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地上沾了湿气,嗅着空气都觉得冷。

邢阳揉揉胳膊。

客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阿澜?步衍师兄?”邢阳被自己的嗓子吓了一跳,兴许是太久没有喝水,沙哑的厉害。他拿起桌上茶杯灌了几口茶水,从窗户边探头出去。房间就这么大一点,一眼就看透的没人。这个时间段了怎么谁都没回来?

邢阳后退几步,坐在了凳子上,有些焦急的敲打的着桌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又不能出去。坐在这里。一定要坐在这里。邢阳使劲儿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这么大的人总不能像是个小孩儿一样冲动。黎步衍的判断优于他,那他能做的只有在原地等。

他呼出一口浊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无意中一抬眼,险些吓得叫出声来。

窗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身材修长,低头露出精致的眉眼,腰带上剑柄寒光四射,搭着他白皙如玉的手指。竟然是张熟悉的面孔。

第27章:剥皮之鬼

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邢阳屏住呼吸,看着他从窗台上走下来。带着窗沿上的木屑,在上边的时候还是个身材挺拔的英俊少年,走下来就抱头缩颈,畏畏缩缩的不敢动弹。

“邢、邢师弟。”

邢阳警惕道:“逢师兄怎么过来了?”

“大师兄让我过来守着你。”逢天悦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洛城来了群修真者。说是从北边一路追着‘剥皮鬼’的踪迹来的。白日里遇明师兄回到终南紫府,几位掌门师叔都觉出事情有异……”

他话音未落,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一把长约二十米的巨大的长剑横劈过来,切豆腐般将客栈顶层活活削去,一时间木屑纷飞、外面寒风骤然作响,逢天悦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了过来,将邢阳拦腰一抗,迈上飞剑,凌空而起。

他速度太快,邢阳还没有来得及调动体内的真气,匆忙间一抬头,看见客栈外围着一群手持长剑的修真者,为首的是一位老态龙钟、威严尚在的老太,一群人神色凝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却没有追过来。

邢阳心知不好,咬牙抬手,真气凝聚在手掌,抬手就冲着逢天悦后背拍了上去——

谁曾想逢天悦安若磐石,后背肌肉甚至一缩,生生咬了邢阳一口。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剑带了么?这么高的距离,我若是松手,掉下去就是一团肉糊糊了。”逢天悦哼哼着笑了两声,抬手拍拍邢阳,像是菜市场上掂量肉的农妇,捏捏他小腿,觉得满意,笑着点点头。

他舔舔嘴唇道:“真不错……”

男人的手粗糙的吓人,砂纸一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出来的凹凸不平,上百米的高空空气寒冷,邢阳被他手上的热气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咬牙切齿骂道:“什么鬼玩意儿?”

男人哼哼唧唧的笑:“就是个鬼玩意儿……”

这人绝对不是逢天悦!

邢阳反手抓住他的头发,男人动也不动,嘴里哼着小调,脚下飞剑速度极快,顷刻就到了洛城边缘。邢阳又一咬牙,腰部发力,袖间寒芒微闪,抬手就冲着男人面皮割去!

他本以为男人多少会阻挡,谁知道他却根本不反抗。邢阳只感觉手中匕首切鱼肉一样,松松软软、毫不费力的就划下来一块面皮!

邢阳毛骨悚然的看着自己手上脱落下来的那一块面皮,黏糊糊的、轻若无物,与肌肤吻合的吓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

……那些血肉模糊的红肉团子,也是被这样剥了皮。剥下来的皮呢?都是这样被黏在了这个男人脸上?

“你是剥皮鬼?”邢阳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上泼了下来,声音有些不自觉的颤抖:“……我师兄他……”

‘剥皮鬼’漫不经心道:“面皮也分类,有真有假,假的就像你手里的这片一样,一撕就下来了……小宝贝,不要怕,慌了神扭了脸,过会儿我怎么剥你的皮?”

此时他们已经行到了洛城边缘一处小巷子中,剥皮鬼懒散的把邢阳扔到一个角落,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蹲在地上笑着看他。

邢阳四处瞟了几眼。

就是处逼仄的小巷子,尽头一堆菜叶垃圾,宽不过三米,两个男人面对面就已经有些狭窄。黑暗中剥皮鬼面孔若隐若现,微弱的月光扫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恶鬼般的面孔。

纸张一般平摊,乌黑的两个鼻孔、连带着没了眼皮的眼珠子,四个圆溜溜的东西规整的摆在这张脸上,像是棋盘上的四颗旗子。活动起来渗人异常。嘴唇也无,一口阴森的白牙,镶嵌在粉红色的牙床上。

“是丑了点。”剥皮鬼摸摸自己的脸,叹息道:“小宝贝,不要皱着眉。皱着眉剥下来的皮是要用药水泡过之后才能换在我的脸上的。药水浸过就用不了多久了,知道么?乖乖的,很快就好了,不会疼的。”

邢阳眉头皱的越发紧。

剥皮鬼叹息一声,伸手按住他的眉头,轻柔的按压,劝道:“乖,乖,松一下,松一下。我也不容易,被天道宗的人千里迢迢追杀,好不容易到了洛城相中一张满意的脸,还想着能剥一张真皮用上一段时间呢,你这样我怎么剥?真是叫人为难。”

他手指是真的粗糙,额头上的触感像是跟干枯的树枝。邢阳忽然一悚,下意识的问道:“城中女子的皮不是你剥的?!”

——城中女子的皮是全身都被剥掉,若真是眼前这只‘剥皮鬼’所为,怎么会没将身上的皮肤换一换?!

“女子?自然不是我。”剥皮鬼的牙床裂开:“谁跟你说剥皮鬼只有一只?”

第28章:佛陀宫人

黑暗中两人对视。剥皮鬼喟叹一声,袖子里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的小道具,他随手捡起来一把,贴近邢阳的脸,锋利的刀锋横在他唇边,往里一戳就是个柔软的窝儿。剥皮鬼觉得好玩,笑嘻嘻的又多戳了两次。

换着刀子戳,终于没控制住手劲儿。将邢阳的嘴唇划开了一道口子。滚圆的血珠子沁了出来。

邢阳抿了一下嘴,用舌尖把血珠子勾到了嘴里。血腥味立刻蔓延。剥皮鬼委屈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嘴唇破了怎么办?以后我还要用呢。姑娘会不会嫌弃我?”

他想了想,恶鬼般的面孔居然带着一点天真,又道:“没关系的吧?破个小口子也不难看。你好看,那我也好看。她……肯定会喜欢的。”

邢阳顿了一下。他手脚都发麻,倚着墙坐在地上。剥皮鬼痴迷的看着他的脸,目不转睛,恨不得把眼珠子镶嵌进去的模样。跑不掉……邢阳试探道:“我能自己选一把刀子么?”

“你喜欢哪一把?”剥皮鬼献宝一样的把那些小刀子横排开来,示意邢阳往这边开,洋洋得意道:“这边开锋开得最早,跟我的时间最久;这把手感最好,一刀切到底;要不要用这把?这把痛感是最小的,你这么娇弱,会不会怕痛?”

他枯骨般的两根手指夹着一把弧形的小刀,泛着淡淡的青光,月光下跟他的脸一黑一白,像是一泼墨水中隔断了部分,露出平滑的纸面。

“怕,特别怕。”邢阳认真点头,试着移开话题:“另一只剥皮鬼呢?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

剥皮鬼眉峰处削了一块肉去,仔细才能看清楚他在皱眉:“另一只?提她做什么?忘恩负义的坏东西,我教她如何剥皮换脸,她居然敢超过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东西,剥皮连刀子都不用了。我呢?我连几张备用的面皮都没有,身上的皮都换不了……”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像是个小孩儿。邢阳佯装认真听。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希望还能几个人把他挂念在心上,能够寻到这里。

剥皮鬼道:“真真是没良心!换了张人皮就当自己是个人玩意儿,从肺到心都乌油油的冒黑水。你说我苦不苦?她倒是好,人模狗样的混进了天道宗。竟是还要带着人来捕杀我。苦死了苦死了,比黄连还要苦。”

天道宗?另一只剥皮鬼是早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完整的人皮,进到了天道宗中?会是谁呢?邢阳拧着眉头想。剥皮鬼不满的伸手戳他的眉头,道:“还皱!说不听你了,是不是?”

邢阳问道:“我不皱可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只剥皮鬼是谁?”他努力摆出无害的表情:“你看,你都要杀我了。”

剥皮鬼奇道:“谁要杀你了?小宝贝,你这样可爱,我怎么忍心?皮剥一剥、换一换,丑就丑吧,好歹活着。你说在不在理?”

邢阳眉头皱的更厉害,他还没试过这样狠的扭着自己的眉毛,咬紧了牙坚持问道:“你说,你先说,告诉我那个剥皮鬼是谁,我就把眉头松开。到时候你剥了我的皮,我还可以回去帮你报仇,好不好?”

剥皮鬼摸着下巴,似乎有些意动。邢阳本以为他在考虑,谁知下一秒他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那张状似恶鬼的面孔在寒光中透着异样的阴森。他手中持着那把‘最心爱’的小刀,含糊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面色狰狞,全然不复刚才的天真,大嘴裂开,抬手就将小刀插进了邢阳的右胸,一刀接着一刀,土豆泥般轻松,避开肋骨,捅进柔软的肉中。邢阳吃痛的叫了一声,意识痛得有些模糊,那刀子插进去拔出,接连五六下才停止。他嘴唇泛白,被自己恶狠狠地咬住,额头上冷汗涔涔。

剥皮鬼几近癫狂,站起来又一脚揣在他的肩膀上,踹的整面墙壁都在簌簌落灰,铺头盖面的落了下来,邢阳的肩膀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竟然是被活生生踩碎了骨头。

“你叫!你敢叫一句便试试!……拔掉……拔掉你的舌头!谁允许你打她的主意?!”剥皮鬼死死抱住自己,已经凝结的伤疤上打着他自己的泪水,“我的媛媛……你欺我杀我,我怎么忍心动你?!”

媛媛?邢阳把这两个叠字记了下来。胸口密密麻麻的血斑中泅着衣料,肩膀已经塌陷了一块下去,剥皮鬼却还是不解气,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扇在他脸上:“去你妈的面皮!谁准你动我的媛媛?!……媛媛……你怎么忍心弃我?!我教你、我教你……你教了我什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不要了……什么面皮,有了……有了,你不也是不爱我么?”他睁着眼睛,几近绝望,眼中掠过崩溃的神色,抬手便用那把小刀,冲着邢阳的眼睛剜了过去!

“住手——!”远处飞剑凛然而至,远远掠过来,残影飞逝,从上至下,将剥皮鬼的持刀小臂砍下!剥皮鬼凄厉的撕叫一声,后退一步护住伤口,满目狰狞的收齐了地上散落的小刀,御剑就想走。

却没想到脚腕忽然一沉,低头一看却见青年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腕,骨节扣的死紧,意识已经模糊,却硬生生的凭借着一口气支起了上半身。剥皮鬼怨毒的一眼看过去,正想要抬手削断青年手腕,远处又是一把飞剑过来,将他活生生的钉在了墙上!

邢阳这才疲乏的松了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滑落在了地上。剥皮鬼凄厉的吼叫,模模糊糊的已经听不清是什么东西了。他被钉在邢阳的正上方,晃动间又是一身的灰尘落了下来。

黎步衍带着遇明等人赶过来的时候,邢阳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剥皮鬼下手没有分寸,虽然说是刻意避开了内脏跟肋骨,但是邢阳的右胸已经被捅成了筛子,面上青青紫紫一片,连带着半睁不睁的眼睛,看起来凄惨极了。

遇明沉默着收回第一把飞剑,蹲下来,两只手都在颤抖:“邢阳……?”

黎步衍轻声道:“还活着。”

遇明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抬手就想将剥皮鬼生劈活剜,却被黎步衍抬手制止:“留活口。还有人等着要审讯于他。另一只剥皮鬼没有抓到。只有这人才知道另一只剥皮鬼隐藏在……哪张人皮下。”

遇明捏紧了手中的剑柄,还是恶狠狠地扭过了头,死都不愿意再看那丑东西一眼了。却又忍不住回过头,试着遮挡一下身后小孩儿的视线。

黎步莲站在几人身后,满目的怜悯伤感。少女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黑发柔软乌黑,沉沉的垂落在身后,正值芳华的面容,连带着手中剑也钝了不少。她垂眼有些警觉的看着戚观澜,小孩儿呆愣一般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戚观澜面无表情的看着邢阳。

像是在看一块木头、又或者是路边的草木一样,盯着邢阳。他没有颤抖没有流泪,就是这么看着他。

青年意识几近涣散,却还是强撑着眼睛。他嘴角从来没有丢掉过的笑容,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他曾经摸过的头发、肌肤、眉眼、鼻梁,甚至触碰一下就惶恐不安的胸膛。如今在另一个人手里,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垃圾。

这是他么?……是他的那个人么?

……谁来了?邢阳试着努力睁开眼睛,却根本挡不住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强撑着最后意识,看见小孩儿跪在了他面前。

戚观澜冷静极了,轻声劝他:“你死罢。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走。”

这孩子。

“扯……扯什么蛋呢?”邢阳难受的厉害。勉强抬起手,原本是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只来得及从他脸庞滑过,就忍不住晕了过去。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小孩儿哭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伤口,伏在左胸上,无声无息,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终于知道他还活着……还没有不要他。便死死的抓住,无论如何都不想要放手。

稚嫩、精致的面孔糊在血淋淋的衣服上,拼了命的蹭着。小孩儿咬着那衣角布料,恨不得再一口咬在他的肉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害怕,如果你也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

他抬起头,用牙啃咬着自己的手腕,参差不齐的伤口沁出了大股大股的血。随后将整只手都塞进了邢阳的嘴中。“你喝……你喝啊……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曾经他厌恶至极的血液,恨不得让它流尽,如今竟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荒诞可笑的转变,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黎步衍有些不忍的转过了头去。几人上方剥皮鬼扭着身子,呜呜凄凄的在说着些什么。没人在意他。倒是遇明听的耳边聒噪,不耐烦的极了。

只是戚观澜如今这样的动静,他又不好去做些什么,犹犹豫豫,正想要先劝几句,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小的咔嚓声。身后黎步莲反应更快,飞身跃起——

“遇明小心!”

遇明正欲抬头,黎步莲已经冲到,抬手举剑,一剑便刺入了剥皮鬼的咽喉。这个丑东西抽搐了几下,眼睛睁的极大,仅剩的一只手鸡爪一样干瘦,拼了命的想要抬起来,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

眼睛却还是活的。

眼前少女满目悲愤,一口细齿磨的咯吱作响,似乎是恨不得将他咬碎。“我……没……”剥皮鬼吐出这几个字,便连眼睛也彻底失了神色,死透了。

黎步莲翻身落下来,手中长剑淅淅沥沥的淌着血,少女有些忐忑的收了剑,抬眼看一下黎步衍,道:“险些被他挣脱,我……我怕遇明师弟出事,下手失了轻重。”咬咬嘴唇,愧疚极了的样子。

遇明啧了一声,把另一把飞剑也抽了出来,在剥皮鬼尸身落下来的时候一脚踢了出去。男人睁大了眼睛的尸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唯独一双凸出来的眸子还是黝黑乌亮的。

他怀中几把小刀散落了一地,也尽数沾满了尘土,不复刚才干净

遇明蹲下来查探一番,摇头道:“死透了。”

黎步莲更是愧疚。揪着衣角不愿说话了。

黎步衍道:“死透了也就死透了吧。步莲难得下了狠手,刚才兴许是你我未曾注意到剥皮鬼的动作。先把邢师弟带回去疗伤,等他醒了再问问,说不定能问出些线索。”

几人商定好,遇明便俯下身来,想要将邢阳横抱起来。却被戚观澜的眼睛狠狠咬了一口。他看着他,视若仇敌,手还在塞在邢阳嘴中,死都不愿动弹的样子。

遇明难得耐心,劝道:“你让让。不让我怎么抱他?好歹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给他清理清理身上的伤口吧?”

小孩儿纹丝不动。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遇明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失而复得。险些亲眼看着青年被杀死在面前,这时候难免有些惊恐,一触即炸的状态。只是这样拖着也不是个法子。为难道:“这……”

黎步衍掐住小孩儿的下巴,冷淡道:“你接着护。有这个本事么?今日他人将你我支开,将他做了个诱饵,怪谁?怪你不够强,没那个本事就乖乖让开。不要碍事儿。碍事儿的人都活不长,活不长你还想在他心里留多久?你胞弟就在天道宗,一模一样的脸,没了你还有他。真把自己当成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了?”

戚观澜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手抽出来,一点一点将青年嘴角的血迹舔干净。这才站了起来,低着头让到一边。他勾一下嘴唇,吞下他与那人的混合血液,竟然有些满足……尝得出来,那样的甜美,从嘴唇那里流出来的血。

遇明将邢阳横抱了起来,一行人找了落脚的客栈。洛城的凡人大多都是习惯了仙人们的刀光剑舞,也没有多少诧异,动作干脆的备好了房间、洗澡水,送上几道吃食便退下了。

小孩儿跟在遇明身后,亲眼看着他将青年放在床榻上,极快的到了旁边,给青年脱去鞋子、再将零碎的衣物退下,只剩一条白色的裘裤,露出光洁的、赤裸的修长身体。他抿着嘴一丝不苟,沾水给他细细擦拭身上斑驳的灰尘。

遇明面红耳赤的别过头去。倒是黎步衍叹道:“观澜师弟的血……真是件奇物。方才的伤口如今竟然已经尽数结疤、退痕了。”

“哥。”黎步莲使个眼色,道:“让观澜在这里守着吧。我们还要商议一下,明天该如何交代剥皮鬼一事,毕竟都已经死透了。”她自责道:“怪我,若不是我太冲动,也不至于一剑就捅穿了喉咙。如今救也救不回来了……”

黎步衍比个手势,示意她无需多言,几个人也就退到了外间。遇明走在最后,看着昏暗烛光下青年紧闭的眼睛,兀自咬住了嘴唇。

脑海中重重叠叠,尽数都是白天邢阳闭关、他送信与步莲师姐一同归来后的争吵。

那群修真者,自北方佛陀宫所来。

佛陀宫毗邻天道宗,两方势力各拥护着一座繁华大城,多年来相安无事。谁知道却出了剥皮鬼这一档子事儿。

这剥皮鬼原本是游荡于佛陀宫所管辖的东川城,这么几多年来剥了无数女子的皮、还带着几张英俊男子的脸皮,惹得凡人怨声载道,佛陀宫的香火钱也就少了不少。

佛家修行本就是靠着香火,岂能由着这种鬼怪游荡人间?便派了无数子弟出宫探查,竟然还是让这东西在东川城肆意多年。

倒是揪出了不少线索。‘剥皮鬼’竟然是有两只,一男一女,男的取男子脸皮、女的便收女儿全身,手法都是残忍至极。佛陀宫多年来束手无策,却没想到在这几年出了变故——这剥皮鬼竟然离开了东川城,一路奔着洛城过来了。

佛陀宫的和尚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一行人也顺着剥皮鬼的路线,一路跟了过来——这东西到哪剥哪儿的皮,这一路只取了男子之面皮,死掉的少女竟然一个没有。佛陀宫原本以为是那女剥皮鬼没有离开东川城,谁想到等到了洛城,竟然又出现了受害的女子。

数量也更甚于从前。终南紫府也察觉到不对,派遣了黎步衍等人下山,正巧与佛陀宫的人撞上了。

佛陀宫为首的是个和尚,慈眉善目,手持降魔杵,身披袈裟,好不慈悲。可惜做的不像是人事儿。当时遇明匆匆忙忙送完信,与黎步莲一同回到洛城,到达客栈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黎步衍被那老和尚一掌拍伤的场景。

——他们想让邢阳做个诱饵,好将那两只剥皮鬼一同勾出来。

当时那只剥皮鬼带着邢阳离去,遇明就在人群中,被死死的按住,挣脱不能,喊也喊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他师尊及时赶到,这才让黎步衍等人赶过来救人。

索性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遇明推开隔壁客房的房门,黎步衍与黎步莲已经端正坐好,兄妹二人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如今在幽幽烛光下,都是同样慎重的脸。

“师尊呢?”遇明问道。

黎步衍摇摇头:“已经先去终南紫府太清峰了,说是要与后灼君商议一下终南紫府灵脉崩塌一事。天道宗先前闹起来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这次也是凑巧,师尊刚带着观水师弟回到天道宗,就遇到了佛陀宫派往洛城的人。”

黎步莲愧疚道:“师尊本是担忧我们,干脆就跟着佛陀宫的人一同回来了。倒是我……做事还是鲁莽。照着佛陀宫的意思,是要等着两只剥皮鬼尽数现了身,才能动手。现在该是如何是好?那剥皮鬼的尸身呢?”

“在这里。”遇明抬手,尸袋凭空出现,落到了桌子上。三人神色凝重。遇明问道:“师兄,我们是否先瞧瞧,看有什么端倪?”

黎步衍不置可否。

……

青年安静的躺在床上。

他肌肉线条流畅,白色亵裤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两条人鱼线纤长,半藏半显的起伏。不长的头发被掖在脑后,露出一点坚硬的发茬。眉目好看,柔和也柔和,硬朗也硬朗,扫下来的阴影颤颤巍巍,好歹是护住了他半张脸。

不然都要被身前的小孩儿啃咬走了。

戚观澜用块帕子沾了水,将他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末了已经是满身大汗。小孩儿面容精致,唇红齿白,嘴角噙着一点微妙的冷淡。耳根又红又软,细细的打量着床上的青年。

他平日里睡觉从未如此安稳过。

邢阳闹腾,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朝气的。他睡觉不是很老实,做噩梦的时候更甚,翻来覆去的倒腾,头尾都能掉个个。吃点补阳气的东西,更是了不得,翻了天一样的转。

如今这样沉稳,让人感觉颇为不适。

戚观澜清理完他,又去将自己清理干净。最后爬上床,近乎于虔诚的窝进了他怀中。邢阳有个习惯最让他满意,只要有人睡在他旁边,他便定会扭身,温和的将身旁人搂进怀中。

小孩儿将青年的手臂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邢阳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睡得更沉了。

他梦中见到了邢星,伸手一勾,捞到了个人,也就当成了他亲弟,大咧咧的搂在怀里当了人形抱枕。

第二天早上,遇明起了个大清早。去客栈厨房熬了豆浆、包了包子,蒸熟了再规规整整的拾出来放到盘子里。他一手好厨艺,出门在外也喜欢自己做,干干净净,省的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还不知道过了几个人的手。

他擦干净手,准备叫邢阳起床吃饭。

戚观澜起的比他更早,这会儿从门口迈进来,遇明问道:“去哪了?”

小孩儿抿一下嘴唇:“修炼。”

“这个点儿回来赶巧。上楼去喊邢师弟起床。他昨晚的伤好的差不离了吧?”黎步衍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袭蓝裙的黎步莲。兄妹二人天人之姿,一举一动都极具韵味。

遇明嘟囔道:“还以为我能去叫人呢。”

戚观澜往刚往楼梯上迈了一两阶,门口就又迈了一群人进来。

一群和尚。为首的老和尚鹤发童颜、精神抖擞,身后浓眉大眼的年轻和尚手持禅杖,虎虎生威,不怒自威。

佛陀宫的人。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无形的紧张蔓延开来。黎家兄妹无声无息的站了起来。遇明默不作声的将最后一盘包子放到了木桌上。

“昨夜便听闻黎家的小姑娘不慎将那只剥皮鬼杀死了。老衲心中焦急不安,只是碍着夜深露重,担心打扰到几位小友休息,便拖到了现在。”为首的老和尚和蔼道:“您几位秉烛夜谈,可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遇明冷声道:“没有。剥皮鬼的尸身给你们,赶紧走吧。”

老和尚道:“这可不行。”

黎步衍似笑非笑,道:“佛陀宫……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昂首道:“另一只还没有出现的剥皮鬼要凶残的多,你们害死了‘线索’,干脆就将‘诱饵’交出来!”

黎步衍微微叹息:“……遇明啊。”

遇明警惕道:“怎么?”

“能够遇见比你还烦人的人,真是不容易。”

年轻和尚横眉竖眼,老和尚惋惜道:“既然天道宗的几位小朋友不准备讲道理,那边只能手上功夫见真章了。得罪。”

他话音刚落,两边人瞬间悍然暴动——!

……

邢阳是被从人从床上揪起来的。扯着胳膊,从床榻上硬生生拖拽了下来。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两脚赤裸,站在地上。身上不知道被谁给套了一件中衣。

木窗大咧咧的敞开,射进来一片刺目的光芒,木桌上烛泪厚厚一层,垒成了难看的一堆。

不大的房间中站满了人。

——一群与世无争静身心的和尚。

皆是身披袈裟,圆脑袋上九道戒疤,一个没落,乍一看像是一堆光溜溜的洋芋。后边还跟着些普通修真者,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抓住邢阳的那位看面容还年轻,手劲儿不小,硬生生将他手臂勒出来了一拳淤青。邢阳皱眉,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那年轻和尚看他的眼神儿,明明白白写了‘无耻’几个字。

邢阳也有些恼,皮笑肉不笑道:“您这是几个意思啊?”

为首的老和尚挥挥手,那年轻和尚才松了手,恭恭敬敬的退到后边去了。老和尚面容正派,双手合十道:“邢施主,老衲有一事相求。”

邢阳狐疑的看他。这老和尚面容意外的眼熟……好像是昨晚那群人中的一个?他问道:“什么事情?”

那老和尚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门外边就传过来了遇明的一嗓子:“理他们做什么?!无耻!下流!臭不要脸!”邢阳越过人群一瞧,遇明竟然是被几把刀剑交错包围,脖颈上带着几丝零星的血痕。顿时警惕的后退。

年轻和尚冷笑一声,俊秀的脸上满是鄙夷:“谁无耻?谁下流?!东川城与洛城中的人,都是白死的么?!若你肯乖乖做诱饵,现在我们又怎么会毫无头绪、半点都寻不到另外一只剥皮鬼的踪迹?!”

遇明隔着门喊:“放你娘的屁!死了人跟邢阳有什么关系?!”

年轻和尚轻蔑一眼扫过去:“放肆。”

“诱饵?”邢阳脑袋一懵,想了起来。

昨天晚上那剥皮鬼带他御剑离去,下方确确实实是有群全副武装的修真者严阵以待,只是没人追上来。如今这个意思,是他被当成了诱饵?

邢阳顿了顿,心想当诱饵就当吧,反正也是素不相识,本就没有救他的责任,只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还想让他再以身犯险、去勾一勾那只剥皮鬼?

——邢阳却是不知道,这群人何止是‘素不相识’,明明是心狠手辣、硬生生拖住了想要救他的人。

果不其然,那年轻和尚上前一步,傲气道:“凡人本疾苦,碌碌终生,为我等供奉香火,是以人间有难,佛陀宫必出手相助。施主昨日里以身犯险,值得褒奖,只是害死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邢阳简直要被气笑了,打断他道:“给你们供奉香火,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往前走一步,不耐烦道:“我家阿澜呢?让开!——你们什么意思?”

他才迈出一步,那年轻和尚面不改色,手中禅杖哐当一声落了地,横在了邢阳面前。客栈木板硬生生被砸出了洞。那禅杖通体金黄,底端尖锐。瞧着就骇人。

“施主留步。”老和尚慈眉善目,温和道:“不如听老衲一言?”

邢阳看一眼横在脸前的禅杖,再瞧瞧那年轻和尚硬气不屑的面孔,冷笑道:“连条路都没有,我怎么不留步?”

外面的遇明炸了一样:“死和尚!大清早扰人清梦不说,伤我师兄师弟,现在还要明目张胆草菅人命了?!你们佛陀宫的人是人,邢阳就不是人了?”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以一人身就万人脱离水火地狱,是为大善大慈悲。”

邢阳冷眼旁观。

那老和尚继续道:“邢施主有所不知,那两只剥皮鬼千里奔逃,一路上足足害了五十二条人命。那女剥皮鬼尤为厉害,手里不知道握住了什么法子,连刀剑都不需,便能将人皮活活脱下。”他低声念一句佛号,两条长眉雪白干净。“昨日里施主与天道宗的几位弟子联手,虽快意恩仇将其中一只斩断了生机,却也失了另一只剥皮鬼的线索。”

“如今……”老和尚叹息道:“如今我们是为难极了。”

邢阳冷道:“那您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要猜到这老东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世上真会有这种人?满口道德仁义、普度众生,要的却是用他人性命来成就自己的名!

老和尚沉默半响,愧疚道:“——还希望邢施主能够通情达理些。”

遇明喊道:“通什么情达什么理?!你脑袋这么圆,干脆将你做个诱饵,钓一钓那要人性命的东西可好?!昨日里邢阳受了那么重的伤……”

年轻和尚轻蔑一笑:“果真是些吃不了苦的阿斗——”他禅杖一举,挑开邢阳中衣,虽然很快被青年拍开,但众人还是见到了一片光洁的肌肤。

老和尚一声叹息:“即便是不愿,也无需扯谎。”

年轻和尚振振有词道:“为了一己私欲,将众多凡人置于危险之中,可有半分修真者的担当?!”

他身后乌乌泱泱一群修真者连声附和。

“迈上修真大道,便与人间界息息相关,更何况受了人间的香火?”

“这不是没受什么伤么?还是太警惕,昨夜里若是再等一等,说不定另一只剥皮鬼就自个儿出来了。”

“天道宗的人何时这样小气了?”

门外的遇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活活气死过去,正要开口大骂,就听见屋子里边邢阳镇静自若,冷静道:“去你娘的香火。都说了跟我没关系你耳聋了?真要是那么想抓那东西,干脆自己磕点药梦里抓去?乐就乐呗,梦里还有人山人海跪地山呼‘佛陀宫一统万代’呢。仗剑天涯白莲花,要开就开在你佛陀宫的大院子里,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还有同流合污的小伙伴,何必非要扎根在穷山恶水?委屈自个儿还荼毒我眼睛,难不难受啊您?”

他顿一顿,委婉补上最后一句话:“烦请告之我家阿澜位置。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见到您几位,养坏了三观我找谁哭去?您再赔我一个啊?”

第29章:并蒂两花

那年轻和尚一口气憋在胸口,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二话不说,手中禅杖虎虎生威,抬起来就冲着邢阳抽了过去——

竟然是连话都不愿说了,直接动手!

邢阳防备不急,就地一滚狼狈躲开,外边遇明急得发抖,无奈脖颈上刀剑锋利,挣脱不得。那老和尚照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垂目合掌念了句佛号,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邢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窗口一跃而下。两只赤裸的脚踩在客栈后院粗粝的黄土上,硬生生的磨破了皮流了血。这客栈窝在洛城一个角落里,小归小,东西倒是齐全,沾满了鸡屎的鸡笼子、两人高的枣树、几张不用了的破旧桌子,歪歪斜斜的摆在那里。年轻和尚紧随其后,也从窗口一跃而下。

“邢师弟小心!”旁里传来黎步衍的声音,邢阳诧异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他——金黄色、伞罩般的金钟洒着光芒,悬空而至,刚巧把黎步衍挡在一方小角落中。黎步衍抬手哐当一声砸在那罩子上,罩子纹丝不动,手倒是红了一片。

邢阳心想怪不得黎步衍都没见着人,原来是被困在了这。此时那和尚临空而至,千钧之力悍然踩下,硬朗的下巴紧紧绷着,手中禅杖金丝绕臂,夹杂着凛冽的风声,刀割般划过邢阳脸颊,‘砰’的砸在了地上,那踩过千万次、早就已经结实无比的黄土地面,竟然是硬生生被凿出了人头大的凹陷!

年轻和尚声音冷硬:“今日你从与不从,不都得要去做诱饵?何必呢?”

邢阳边闪边道:“今天你死与不死,将来不都得圆寂?!干脆死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你的剥皮鬼!”

年轻和尚冷哼道:“不识好歹。”说罢又要举起禅杖,邢阳瞅准机会,抬手就挡,只听见一声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小臂硬是打了一个扭曲的弧度,骨头必定是断了。那年轻和尚一愣,没想到邢阳居然想要玉石俱焚,手下力道也减弱了不少——

邢阳瞅准了这个机会,抬脚就踢在了年轻和尚的膝盖处,那和尚满脸愕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邢阳咬着牙,抬手汇聚真气,并手成刀,狠狠的劈在了那和尚的脖颈处。这和尚也是皮厚,竟然没晕,挣扎几下还想反抗,邢阳脸都不要了,干脆骑到了他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往死里扼。

什么样的人!死了得了!

眼看着邢阳真下了狠手,老和尚耐不住了。那窗口被年轻和尚豁了一个大口子,呼呼的散着风。众人皆是站在房间中往外探头,飘飘然中藏着八卦,邢阳的修为一眼就看得清,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小菜鸟,哪能斗得过佛陀宫的人?确实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竟然真的被邢阳翻了盘。

老和尚探着头焦急道:“施主且先住手!”

邢阳手下劲儿半点不见,低着头专心致志掐人,看的老和尚心火直冒,“住什么手?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没个长辈在身边就容易紧张,再紧张紧张——”他牙一咬,手下劲儿更大,那年轻和尚眼看着要翻了白眼,蹬蹬腿,抽搐的像是条死鱼,“说不定手下控制不住力气,就真的要把人掐死了!”

老和尚的圆脑门上全是汗,佛陀宫近几年来派系斗争激烈得很,他这一脉就这么一个宝贝,怎么真让人给掐死在这里?他咬牙给黎步衍解了禁锢咒。

邢阳的手劲儿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来,黎步衍蹲下来低声道:“松手。要是真把人掐死了,今天你铁定就跑不了了。”他低头看看半死不活的年轻和尚,额角跳了跳,一脚也踩了上去。

邢阳冷静道:“步莲师姐跟我家阿澜回终南紫府了?”他额头上也冒了虚汗。黎步衍低声道:“回去搬救兵了。”

邢阳这才慢慢松了手。他抬手摸一把汗,从那年轻和尚身上站了起来,黎步衍立即就拔剑抵住了身下人的脖子。两个人行动衔接紧密,积水不漏。更何况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指望着那年轻和尚能趁机翻盘的老和尚暗自吞了口唾沫,把那一点小心思放了回去。

老和尚念一声佛号,道:“禁锢咒都解开了,小友还是放人罢?”

黎步衍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您人多势众,晚辈稍有不慎就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怎么敢轻易放人?晚辈这里倒是有个法子,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老和尚道:“请讲。”

黎步衍笑道:“反正也是得要个诱饵,您这弟子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人了,干脆吊起来试试看?若是能引到那剥皮鬼,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

老和尚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飞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道娇蛮的声音怒道:“我看谁敢!”

陀幼琳照旧是一身正红衣衫,一头乌黑的长发扎的极高,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陀从枫。两个小丫头一落地,陀幼琳就怒气冲冲的瞪了邢阳一眼。陀从枫也看过来,咬着嘴唇满脸担忧。

邢阳抹把汗,心想这小丫头怎么过来了?代鲤之前倒是有提起来过,陀幼琳陀从枫似乎是佛陀宫的小宫主?他斜着眼睛悄咪咪打量了一眼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沾满尘土的年轻和尚,又看看陀幼琳,这两个人蛮不讲理的性格倒是一模一样,别再攀亲带故的就好,真要闹起来陀从枫也为难……

老和尚大喜,急忙道:“小宫主!您怎么……”

陀幼琳横眉竖眼,掐着腰指着他的鼻子,怒道:“小什么小?!谁准你把他当诱饵的?!”

老和尚一愣,掐紧了手上的佛珠。陀幼琳横他一眼,扯着陀从枫走到邢阳那边。小姑娘个子矮,还非得抬起头来看人,仰着脖子快要倒翻过去,吧嗒一脚也踩在那年轻和尚身上,指着邢阳恨铁不成钢道:“你也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人家要抓你做诱饵你不会跑?傻愣愣的站着,真当自己是个萝卜啦?”

邢阳呐呐道:“我跑了……”没跑掉。

陀幼琳大声道:“你别说话!你说话我就气!”她扭过去,身后的陀幼琳急急忙忙转到她身后,怯生生的露出一张脸,看着那老和尚。

两个小姑娘截然不同的态度。陀幼琳张扬极了,谁都得让她三分,稍有不慎就引火上身。陀从枫不一样,她唯唯诺诺,躲在陀幼琳身后,就连那一口一个‘小宫主’的老和尚,都没有喊她一声。

邢阳心思微动。

第30章:谁生谁死

“哎呀,窝里斗狗咬狗呀。”身后黎步衍幸灾乐祸。

邢阳侧头看他一眼。脚底下和尚呻吟一声,迷迷瞪瞪的动弹了一下,邢阳看着他眼皮要睁开,二话不说一脚踹了上去。那和尚一口气没喘上来,头一歪又不省人事了。

前边陀幼琳耳尖动了动,趾高气昂命令道:“今天这事儿本宫主讲了算,带着人赶紧走,晚一步要你狗命!”

她这话讲得太难听,老和尚面子上过不去,眼神怨毒,掠过陀幼琳,死死盯在了陀从枫身上,半响老脸一拉,拱手道:“宫主宅心仁厚、悯善世人。只是莫要轻信奸人言论——”他浑浊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偏头对着陀从枫,“从枫你记清楚了,你到底还是我这一脉的人,别以为到了……”

陀从枫猛地缩回了脑袋,两只手抖的像是风中秋叶一样,带着身子也不稳,连陀幼琳的衣角都放开了,后退两步就想跑。

陀幼琳转身一把抓住她,怒道:“你怕什么?!今天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

瞧着她是真动了火气,老和尚也不多言,走过来想要搀扶起年轻和尚,路过陀从枫的时候又是哼了一声。小姑娘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低着头,冻僵了一样。

邢阳没给他让道,低声问道:“什么情况呀?”

黎步衍回道:“佛陀宫的辛秘,过会儿跟你讲。”他率先移开了脚。邢阳摸摸鼻子,也慢吞吞的移了位子。

老和尚带着年轻和尚走了,那一堆看热闹的修真者也很快散去。邢阳踩着横尸在地上的禅杖,来回滚着玩,那两个和尚走的太急,竟然连法器都忘了带。

陀幼琳啪嗒一声打开陀从枫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又这样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跟人吵架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陀从枫照旧低着头。乌黑的头发缠绕在她脖颈上,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陀幼琳掐着她的肩膀来回晃动了几下,见她始终不愿意动弹,便伸手狠掐住她的下巴,怒道:“我再跟你说一次,抬——”

她愕然闭了嘴,满口怒火统统被陀从枫满脸的泪水堵了回去。

小姑娘下巴尖,死死的咬着嘴唇。两只大眼睛已经哭得睁不开了,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眼睫毛也被湿润的泪水黏在了一起。她抬手擦擦眼泪,张嘴想说话,一开口就是一个哭嗝,竟然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邢阳手足无措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从枫你先别哭……”

“关你什么事儿?!”陀幼琳转头冲他喊。一脸不耐烦,抓紧陀从枫的手,抿着嘴皱着眉,连拖带拽的把她牵走了。

“哎?”

黎步衍抬手扫干净身上的尘土,笑道:“你着什么急?都说了是狗咬狗,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陀从枫是你们妙春峰的人吧?兰子夙没跟你讲过离她远一点?”

邢阳疑惑道:“讲什么?……兰师兄倒是有说过两个人的体质,只是没细讲。陀幼琳陀从枫不都是佛陀宫的小宫主么?待遇怎么一个天一个地……”

黎步衍抬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往他嘴中塞了粒丹红色的药丸。邢阳嚼几下咽了下去,尝出了满口的血腥味,手臂上一阵暖流,断掉的骨头居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就愈合了。

邢阳正想要开口询问,破开的窗口处就已经跃下来了一个人影。遇明一脸焦急的跑过来,上下打量邢阳几眼:“你没受伤吧?”

他抬手就撩开了邢阳的衣服,仔仔细细打量着青年光滑的皮肤,看了半响才觉出不对劲儿来,飞快把他衣服放下去,后退一步,白皙的脸颊红成一片,连带着结实的脖颈也僵硬。他干咳一声,欲盖弥彰的摆手,结结巴巴道:“你别担心,步莲师姐带着观澜回终南紫府搬救兵了,过会儿就回来了……”他眼睛一亮,自豪道:“要是知道我们出了事儿,我家师尊一定会过来,到时候让你见见,省得总是满脸愁容,觉得天道宗是个食人窟、要把你家观水吃掉……”

黎步衍道:“你包子呢?”

“死秃驴把桌子掀了!我辛苦包了一早上的包子!”遇明一拍脑袋,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邢阳:“……”

邢阳:“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黎步衍慢悠悠的往前走,道:“佛陀宫的本源是朵并蒂莲,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衍生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佛家派系,几百年前还能相安无事,这几年就出了问题——佛陀宫的灵脉也崩了。天道宗毗邻佛陀宫,对那边的消息知道的格外多,听闻那并蒂莲已经碎了一朵,现如今佛陀宫的整座宫殿都靠一朵花撑着。这两个派系为了争夺地盘……千方百计的想要对方死。你家从枫小师妹,就是佛陀宫如今弱势一方的‘宫主’”

最后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番,吐出来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晰。邢阳下意识的问道:“可是从枫人不坏呀?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就没跟别人红过脸。真要是家里的问题……”

黎步衍讽刺笑道:“她温柔?应该的。小姑娘贪生怕死,死活都要把活下去的机会揽在自己身上……陀幼琳就算是真要压她一头又怎样?陀从枫还敢委屈不成?”

邢阳愕然转头。

只听黎步衍继续道:“……佛陀宫的人找到了解决困境的法子。佛陀宫佛性最浓的一脉献出生血,指不定能让那并蒂莲再生一朵花。原本选中的人是你家从枫小师妹——”他一眼斜睨过来,似笑非笑道:“可惜陀幼琳‘蛮不讲理’,硬生生将生祭转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转过房角,迈上了大街。坚硬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小商小贩。刚才在客栈后院的种种争执、大声吵嚷半点都没影响到他们。邢阳五味嘈杂,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已经和好了。陀幼琳昂首挺胸,站在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点中了一根幸运的糖葫芦。

陀从枫低着头掏出精致的小钱袋,讨好的付了钱。小贩递过来一根,被陀幼琳接到了手中。她低头看看糖葫芦,似乎是厌烦了这根凡尘的东西,不耐烦的塞进了陀从枫怀中,又怒气冲冲的走了。

邢阳:“……”

“这事儿说不清楚的。走吧,赶紧回客栈。等遇明捡完包子反应过来,这些话就不能说了。他这么蠢的一个人,永远都想不通这里边的弯弯道道。这混小子从小到大脑袋就没灵光过,不管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要缠着步莲问,真是烦死人了。”黎步衍轻声道:“别笑,笑什么笑?你比他聪明不到哪去。”

邢阳张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闭上。这事儿能怨谁?黎步衍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是陀从枫‘贪生怕死’,也不是陀幼琳‘蛮不讲理’。一定有人要牺牲,去做一个祭品,至于这个人是谁,最终还是要两个小姑娘来做决定。

说不清楚谁欠谁的。

他们一路从后院绕过去,黎步衍先一步跨过门槛,邢阳有些犹豫,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两个小姑娘。他身后黎步衍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是如果陀从枫再坚持一下,佛陀宫的人不会真的让陀幼琳替她去死。”

邢阳迷茫道:“……可是从枫也无辜啊。”

黎步衍霍然回头。青年眼睛乌黑干净,没有半点偏袒。他背光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搭在肩上,刚刚被他拢起来扎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小揪揪,满身的尘土,比起刚才一身狼藉的年轻和尚好不到哪里去。

黎步衍打量他半天,叹口气,心道衣服头发都凌乱,怎么人就这么干净呢?

“师兄?怎么不进来?”遇明看过来一眼,瞟到邢阳身上立刻变得凶狠,“堵门口干什么?人家生意还做不做了?”

黎步衍道:“遇明。”

遇明一个机灵,讨好的笑道:“怎么了?”

黎步衍复杂道:“你怎么这么蠢?”

遇明:“……???”

第31章:天道师尊

掉在地上的包子都被遇明捡起来了。青年坐在长板凳上扒包子最外边的皮,嘟嘟囔囔骂人,邢阳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几句‘死秃驴掀人桌子’‘包了一清早呢,赔得起么’‘哼下次说什么也不要包包子了’这一类的话。

邢阳咬着嘴唇好歹没笑出声来。半响耳边传过来咔哒一声响,遇明倨傲的站在他面前,手中端着一盘剥了皮的包子,“难得下一次厨房,赶紧吃。”

邢阳笑道:“谢谢你。”

遇明冷笑一声,“谁要你谢谢我?到时候胃痛还得跑前跑后照顾你,麻烦死了。……等等!这个不要吃!”他接过邢阳手里的包子,又撕下来一块皮,小声道:“这一小点没撕干净。”

黎步衍叹息一声,话都懒得说了。三个人围在一起吃早饭,遇明拿着包子咬开一个小口,用筷子一豁,再把肉馅倒出来,一连倒了一盘子肉团。黎步衍瞅他一眼,“步莲没在,要么等吃完了皮再自己把肉馅吃完,要么连皮带陷一起吃。”

遇明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邢阳干咳一声,默不作声的把那一盘肉馅拖到了自己这边。

黎步衍道:“非得把他宠出病来不可。”

邢阳笑道:“没事儿。”



——习惯了。邢星跟遇明相反,只吃馅不吃皮。邢阳一点都不挑食,每次邢星吃剩下的面皮都被他划拉划拉当了夜宵,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性的去照顾身边的人。

邢阳边吃边想事儿,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还是想家了。穿过来的时候是周几来着?周四还是周三?反正不是周末。……邢星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有些食不下咽,刚想放下肉馅说吃饱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邢阳躲闪不及,那小东西身形又快,满头大汗,一头撞在他腰腹上,邢阳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倒。两个人连翻带滚,像是一对黏在一起的海洋球,抱住对方在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把桌子撞了个底儿朝天,遇明刚刚捡起来的包子再次全军覆没。

黎步衍摸摸肚子,庆幸道:“还好吃饱了。”

遇明目瞪口呆,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小孩儿揪起来揍一顿,只是看见邢阳欢喜的表情,最终还是一偏头,气鼓鼓的没说话。

邢阳摸摸小孩儿的头,笑道:“怎么啦?一大清早就这么热情,你就这么想我呀?”

小孩儿埋头在他胸前,削瘦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骨架小,侧脸是秀丽白皙的一条线,脆弱的脖颈在青年手底下抖动,抬起一双颤巍巍的眼睛,晶莹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邢阳最怕人哭,看见小孩儿这幅样子更是心疼,连忙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怎么又哭了?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乖……”

邢阳还躺在地上,竭力伸脖子才能看到小孩儿的两只眼睛。他微微动一下,想要站起来,却忽然感觉腰下有什么东西隔得他难受,反手一摸,竟然在自个儿腰底下摸到了小孩儿的手——

邢阳皱眉,把戚观澜的手抽出来,“你什么习惯?扑就扑吧,不知道要把自己保护好?”邢阳捏捏他的手,有些牙疼的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这种一捏就化掉一样的小软团子,一定要护好了。

白软的小孩儿张张嘴,“……”

邢阳坐了起来,把他揽到怀里,问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要闭关。”

邢阳一愣,闭什么关?修为又精进了?

戚观澜咬着牙盯着他,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邢阳摸摸他的头,心道果然是受刺激了。《神墟》的主角之一,如果没有遇上他,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在学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再过上几年,可能已经成了太清峰后灼君的掌上宝、甚至是整个终南紫府的顶梁柱。

如今变成了个……哭啼啼的小泪包。

邢阳没觉得有多可惜。成为万人称赞的英雄,比不上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父母离开后,他一个人带着邢星生活,也曾经争强好胜,想给邢星不比其他小孩儿差的环境……那时候还是个小包子的邢星笨拙的跟在他身后,被他飞快的脚步拖倒了很多次,他却是在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小孩儿还在使劲儿往他怀里拱,邢阳站起来,抱着他往上托了托,轻声道:“别哭了,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真的不怪你,打不过就打不过,能去搬来救兵也是个好方法,不一定非要硬碰硬。”

遇明悄悄的看了一眼黎步衍,再转过来看看温柔耐心的邢阳,妒忌的咬了咬嘴唇。

这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拐杖落地的声音。邢阳修为低没听见,遇明跟黎步衍却立即抬眼望去,三步并作两步,一前一后到了门口,态度个顶个的恭敬。邢阳也投过去疑惑的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有。”

邢阳脚步顿了一下,问道:“什么?”

戚观澜却是不愿意再开口了。邢阳拍拍他的后背,心想再等等吧,总有愿意说的那一天……是不是应该再问问阿澜的想法?万一他就是想要做万人之上的主角、而不是一个普通点的天才呢?

青年身形稳重,衣领处露出来的脖颈健康结实,泌出来的汗水也透着一点叶子的清气。他走路时下意识的稍微垂头,线条流畅勾人,最无辜的眼睛往往最艳,繁花异草重重覆盖、汇成一幅画的感觉。戚观澜两只细瘦的手臂死死勒着他的脖颈,低垂着眼睫,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晦暗。

门外站的是一位老太。黎步莲神态恭敬,乖顺的扶着老太的一只胳膊。看见黎步衍等人出来,少女的脸上洋溢出一个温婉、清纯的笑容。反观那老太,橘皮一样的脸皱皱巴巴,满头华发干燥板正,虽然也是温和慈祥的神情,但到底还是差了什么,让看见她的人忍不住想要皱一皱眉头,再叹一句:年轻时候定是个十足的美人。

年轻与衰老的极致对比。不知怎么的,邢阳眉头一跳。他伸手按了按,心下有些疑惑。兰子夙曾经告诉过他,修真者的衰老速度要远慢于常人。照着遇明的说法,他们几个人的师父是天道宗赫赫有名的修道者,怎么会衰老的如此之快?三千多岁的白都是一张娇憨女儿脸……

遇明连蹦带蹿的跑上去,笑眯眯的搀扶起那老太的另一边手臂,笑道:“师尊来啦?这次来的太不及时,那群死秃驴已经走掉了。”

老太点一点他额头,宠溺道:“什么死秃驴?让宗门里的人听见又要怪我管教不严了。”她转目对戚观澜笑道:“这位便是观水的兄长了罢?果真是一模一样的脸。”

邢阳连忙把小孩儿放下来。老太一扫刚才的姿态,居然蹲了下来,笑眯眯的戳弄着小孩儿的脸蛋,笑道:“这次太过匆忙,赶回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上阿水,不然让你们站在一起,猜猜谁是谁,也能玩上半天。”

遇明跺脚道:“师尊!您怎么又蹲下了?站起来站起来,整天逗弄尔柳儿还不算完么?”

黎步莲抿嘴笑道:“说的好像逗弄尔柳儿的人里边没有你一样。停一下,你嘴角沾了油腥,自个儿擦一擦……不是,不是哪里,唉。”她叹息一声,掏出帕子,轻柔的给遇明擦掉了嘴角那一点污渍。遇明捉住她的手,委屈的抱怨道:“师姐,您也不管管……”

黎步莲笑道:“管什么?管你那一堆臭毛病?今天吃包子了罢?谁给你收拾的肉馅?”

邢阳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老太太。她一头金钗步摇,衣着也沉稳华贵,蹲在地上抱着小孩儿不松手,看起来竟然跟黎步莲的神色……十成十的相似。

第32章:纵月道人

“天道宗的纵月道人……”

邢阳心里边念头刚刚起来一点,那边黎步莲嘴角带笑,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过来。

少女二八年华的脸,白皙精致,一枝银簪将满头乌发盘起,两手规矩交叠,眉眼极尽的温柔,三言两语安抚住闹别扭的遇明,又蹲下来把戚观澜抱起来,递到邢阳怀中。戚观澜自觉地伸出手勾住邢阳的脖子,冷淡的脸上忽然一僵。

——借着小孩儿身体的掩护,少女手指微勾,精致的玉如意一样弯起,轻轻的挠了一下邢阳的手心。

青年迟钝,迷迷瞪瞪的眨了眨眼,权当是黎步莲不小心碰到了他。戚观澜却是知道她的心思,冷冷的一眼扫过去,十根漂亮的手指头全都抠进了掌心。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黎步莲,两个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黎步莲率先移开了目光,随后伸出手,光明正大捏了一下邢阳的胳膊,夸赞道:“不愧是阿澜阿水的兄长……玄木灵根,也算是万里挑一了。”

邢阳狐疑的打量她一眼,点头道:“比起阿澜还差得远。”

黎步莲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黎步衍倒是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俩,眼神警惕下巴绷紧,随时要翻脸的模样,生怕邢阳对他妹妹动手动脚。

邢阳觉得黎步莲跟这位老太有哪里不对,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遇明像只长毛犬一样,早就跟纵月道人玩到一起去了,两个人凑在一起逗弄戚观澜。小孩儿死死抿着嘴,一声不肯吭,像是个精致的布偶,乖顺的站在那里,任人摆弄。

邢阳边喝茶边盯着纵月道人看,黎步莲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师尊她……曾经也是天道宗有名的美人。听闻是因为多年前的恩怨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们尚未拜入天道宗……”

大约是在五六十年前,纵月道人还有一张面若桃李的脸,一颦一笑都动人,是天道宗中出了名的美人,再加上修为在身、辈分也高,人人都愿意阿谀奉承的捧上一捧,久而久之就把这位难得的美人捧成了眼高于顶的性格,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行走在天道宗中,竟然无一人能压其锋芒。

修道闭关,一闭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大多数修道者也就不擅与人交涉。是以纵月道人修为已经化臻的时候,心智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事情坏就坏在这少女心态上。

某日她心血来潮下山除魔卫道,回来的时候牵了一个男子,两人相依在天道宗大殿前,纵月道人拜别掌门,竟然是铁了心要嫁于此人。她满心欢喜以为寻到良人,夜夜与那男子巫山云雨,连带着锋芒毕露的性子也改了不少。

原本是件好事儿,谁知大婚临近之际,天道宗掌门却无意中得知了那男子的来历踪迹——竟然是合欢宗的人。这合欢宗说起来又是一番渊源,简单言之便是个吸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邪祟门派。掌门心知不好,连夜赶到纵月道人居所,却发现她已经醒悟、辨出了那男子的身份来历。

用最惨烈的方式。

黎步莲闭上眼睛,眼睫微湿,轻声道:“……掌门师叔赶到的时候,我家师尊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那男子手法诡异,蒙蔽她双眼,师尊从镜子中看到的还是那副红粉皮囊,实际上早就垂垂老矣了。”

——千般温存毁灭的开始,就是纵月道人从镜子中看到的那一缕白发。她顺着那根头发,一路摸出了良人真实的嘴脸。震惊之下悍然将他劈伤,也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遮眼法被除去,留下的仅仅是一张皱巴的丑脸。

邢阳顿了一顿,没顺着她的意思说,而是疑惑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如今手上的消息,怕是不比佛陀宫的那群人少。那女剥皮鬼早已混入天道宗,有个小名叫‘媛媛

’……纵月道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再加上刚刚老太那娇憨如女儿的神色,实在是让人起疑。

邢阳也确实起了疑。

只是刚刚黎步莲的这一番话,也让人深思,处处都是在往纵月道人身上扯……邢阳狐疑的看着她。少女面色不改,揉一揉眉头,轻声细语道:“邢师弟莫要多疑,我只是希望你……”她微妙的一停,委婉道:“能稍微收敛一下目光。师尊失去面容也不过是不到一甲子的时间,对着旁人目光介意得很……”

邢阳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经她提醒才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是在太过放肆,不好意思道:“是我唐突了。”

黎步莲摇摇头,笑道:“毕竟剥皮鬼还没抓住,邢师弟疑心重些也不是坏事。”

黎步衍在旁边嗤笑出声,调侃道:“这疑心也忒重了些。都怀疑到我师尊头上去了,若是我师尊真是那剥皮鬼,你家阿水岂不是要倒霉?”他拍拍邢阳的肩膀,道:“再想想别人,指不定我们跟那剥皮鬼连面都没有见过……谁知道那剥皮鬼现在是在哪一张人皮底下?”

邢阳笑道:“行行行,我再想想。”

再想想。

他暗自把已经死掉的那只剥皮鬼说出来的消息咽了下去。不能跟黎步衍或者遇明讲。他还是怀疑纵月道人有问题。那么漂亮骄傲的一个人,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东西,怎么会甘心?

除了纵月道人,黎步莲也……邢阳面不改色,将一直铁青着脸的小孩儿抱到了怀里,轻轻的拍了两下。

纵月道人很快就告了辞。临走的时候将戚观澜也一起捎带上了,邢阳一开始还觉得不舍,后来发现坚持的人居然是戚观澜,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最终只能像普天下所有父母一样,又纠结又欣慰的跟小孩儿告了别。

他其实可以理解小孩儿的心思。虽说人人都要称赞小孩儿一句天纵奇才,可惜他的本事也仅仅体现在‘根骨奇佳’上,下山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忙都没有帮上。两个小孩儿骨子里都傲气,戚观澜沉默寡言,倔强程度更甚一筹,如今险些变成拖后腿的人,自然是不甘心,急着回去修炼闭关也情有可原。

邢阳站在门槛处目送小孩儿离开,半晌都没舍得动弹。

黎步莲、黎步衍两兄妹吃过早点就去街上找线索了,遇明被勒令留下来陪邢阳修炼。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的在床上坐着,邢阳感觉有些略微的不自在。

遇明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戚观澜走后又莫名其妙开始生气,拉着脸指点邢阳修炼。邢阳讨好的问了几句话,得到的回答都是敷衍的‘嗯’‘啊’‘是’。

邢阳忍不住问道:“遇明,遇明小哥哥,您又怎么了?”

遇明神情奇异的看他一眼,哼唧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啊?”

邢阳:“……”这话意外有点耳熟。

遇明小声道:“步衍师兄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我小时候每天邋里邋遢像是个小乞丐,人笨,修为又低,都没人愿意跟我玩。那时候师尊整日躲在山洞中,没心思照顾我们。步莲师姐忙上忙下,给一群皮猴子洗衣做饭、教书念字。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说话,可是谁要是敢跟步莲师姐多说几句话,步衍师兄准要揍谁一顿。”

青年垂下眼睛,有些局促的抓紧了衣服。年少时候的记忆悠长久远,拉长的影子一样铺在地上,几脚踩上去就只剩下了斑驳的片段。

“那时候我就特别希望,有谁能来多陪陪我。”

第33章:想不出来

纵月道人带着戚观澜离开之后,洛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

各种意义上的‘风平浪静’。

佛陀宫的和尚整天在街上游荡,邢阳好奇,偷偷摸摸的跟在后边看。那些和尚居然还承包了跳大神的任务,袈裟禅杖祭坛收魂,样样不落。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算是跳大神,而是想要收一下那些被剥掉了皮的女子的魂魄,看能不能把碎魂拼起来问问话。

邢阳早上跟着遇明修炼,下午有空就去跟踪和尚。前些日子打伤他的那个年轻和尚很快就察觉到邢阳的踪迹,和尚们阴狠的目光经常扫过来。邢阳厚着脸皮当没感觉到,他纯属是有恃无恐,陀幼琳陀从枫还在洛城待着,那群和尚也不敢动手。几天后邢阳干脆光明正大围着和尚看,反正凑热闹的凡人也不少……遇明气急败坏的来抓了几次人,一开始还怒气冲冲,再往后也跟着一起看了起来。

因为那群和尚是真的招到了魂。

洛城中被剥了皮的女子一共十三人,除了一张漂亮的脸没几处相同的地方。和尚们在城中央摆了祭坛,千丝万缕、碎成浆糊的碎魂招了一大片,被分类筛选走了一部分,魂魄碎掉的人还真不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剩下来的碎魂再接着拼,有的只够拼出一只脚,还有的连一只脚都没有,和尚们的脸色越来越青,所幸忙到最后还是拼了一个人出来。

当时邢阳遇明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香,忽然听见前边人群一阵喧哗,邢阳傻不愣登的垫着脚梗着脖子使劲儿往前看,遇明早就御剑而起,拎着他到了半空。飞上去之后视野宽阔多了,邢阳一眼就看到了祭坛中央。

红红艳艳的一个身影,垂着眼睛站在原地。惨白的一张脸上涂着嫩粉色的胭脂,原本动也不动,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扭头,直勾勾的看向了邢阳这边。

邢阳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年轻和尚顺着女鬼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阴桀的脸上扯开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做口型道:“你等着。”

随后年轻和尚便催动法阵将女鬼困在了祭坛中间。另外几个和尚小心翼翼的围了上去,准备问话。

“那女鬼魂魄不稳,和尚们不敢收她,这种状态的魂魄碰一碰就碎掉了。”遇明御剑靠近了一点:“应该是要当场问了,注意听着点。”

那年轻和尚抬眼看他们,手中禅杖一震,一道金黄色的结界凭空出现,将他们搁在了外边。遇明哐当一脚就踹了上去,结界荡开水样的波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遇明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低头就看见邢阳弯着腰在结界上忙活着什么,凑近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拿着冰糖葫芦的棍儿往里戳,顿时脸色更难看,嘲讽道:“再用点力,指不定使使劲儿就能把里边死秃驴一起捅个对穿。”

他话音未落,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啵——’

像是水泡被戳破的声音。

邢阳抬起头,傻笑道:“戳破了。”

遇明:“……???”

那年轻和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又看了过来。遇明当机立断,一脚踹在结界上,骂骂咧咧道:“死秃驴!千年老王八,整天就知道往壳里缩!”年轻和尚放心的把头低了下去。

遇明推推邢阳,不耐烦道:“听仔细点。”

邢阳给他让个位置:“一起一起。”

两个人就用刚才蹲着吃糖葫芦的姿势蹲在了飞剑上,像是一对听墙脚的八卦爱好者,头碰头凑在一起,试图从那个粘上了糖渣的小洞里听出点什么东西来。

里边已经开始问话了。邢阳用了当年高考考英语时候的注意力去听,结果满耳朵都是风声,其中隐约夹杂着一点成年男子的责问,那女鬼的声音居然一点都没听到。他满脸迷茫的看着遇明。

遇明翻个白眼,实时翻译。

“和尚问她叫什么……问这个做什么?!有病!魂魄都快散了还不赶紧问有用的信儿……哦过会儿好帮她超度……假慈悲!”

邢阳低着头看向祭坛。那女鬼僵硬的像是糊了一层泥浆,好一会儿才动了嘴。

“女鬼回话了,说她是……勾栏街的那个。”

“和尚问她是怎么死的……废话剥皮鬼杀的啊!……女鬼说她是被一个……女人杀掉的……剥皮的时候还活着……”遇明眉头忽然一皱,挤开邢阳把耳朵完全贴在了那个小孔上。他越听神情越不对,神色也越来越严肃。

邢阳急得抓耳挠腮,跟撸管到一半似的,不上不下难受得很。他想要开口问问,又怕遇明回答他的时候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最后只能闷声坐在飞剑上。

许久之后遇明直起了身子。他一言不发御剑回到了地面,收剑入鞘,阴沉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邢阳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长时间,到了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周围大多都是矮小的民房,中央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载着一颗歪脖子枣树。

遇明靠着一堵墙坐了下来。青年俊秀的脸紧紧的绷着,眼珠在阳光下被稀释成了浅淡的黑色,透着一种微妙的透明感,他难得沉稳安静的坐在一处地方,像是所有普通的修真者一样,耐心的擦着他的剑;细看上去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邢阳直觉这时候最好闭嘴。他四处瞅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跑到那颗歪脖子枣树下,伸手摘了一把枣子——这棵树上的枣子刚好熟了,鲜艳的红色中透着一点青色,外壳水润光滑,捏在手心硬邦邦的硌得慌,邢阳咬了一口,唇齿留香,满口都是脆生生的甜。

他跑回去坐在遇明身边,往他手里塞了几个枣子。

遇明抓着那几颗枣,随手把剑搁在了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那几颗枣子发呆。

邢阳干咳一声,低声问道:“……你觉得是步莲师姐……还是纵月道人?”

遇明轻声道:“女鬼说的人是我师尊。”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忽然抬手扔掉了枣子,紧紧抓住了邢阳的手。“我师尊……一甲子前被毁了容貌,性格变得阴晴不定,把自己关在山洞中修炼……后来我们就进了天道宗,先是步衍师兄跟步莲师姐,然后再是我跟一群师弟师妹……那时候师尊还是不喜欢我们,支使我们做一些外门弟子的杂活儿,谁见到她的脸她都要大发雷霆……”

他越说越仓惶,到了最后手脚都在发抖,抓着邢阳的力气小了很多,不久之后就滑落了下去。邢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却被他挣脱了。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事情都不懂,只知道她不喜欢我们。可是后来她就变好了!”遇明将头低下去,脑海中纵月道人慈祥的脸浮现了起来,像是镜花水月,却又不是,明明……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年——

多年?几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善、待人亲切又温柔的呢?

遇明抬起头,猛地想了起来。

他家师尊愿意走出山洞、以真面目示人,是在步莲师姐引气入体、修为进了一大步之后。他记得太清楚了。当时他年纪还小,是个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年纪,只知道缠着步莲问东问西,黎步衍找着借口揍了他几顿他都不愿意从步莲身边离开。底下几个师弟师妹也是……因为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他们是没有师尊的,照顾他们的人是步莲师姐,能够依靠的人自然也只有步莲师姐。

而步莲师姐修为精进后不久的某一天,步衍师兄闭关,师尊竟然……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师尊常年不见天日,肌肤白的像是一块凝结了的面粉,她低着头阴森的看着几个孩子,破天荒的给了他们几本基础心法,驱赶着他们去了后山修炼。几个月后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笑容如出一辙的步莲师姐与……师尊。

会不会、会不会是师尊那时候就已经被那只剥皮鬼取代了?

遇明豁然起身,转头道:“邢阳!我们去找师尊,我怀疑她早就已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扼住了他的咽喉,遇明张嘴又闭上,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邢阳不见了。

他们刚才坐在一道小巷子的出口处,遇明倚着墙,邢阳的背后就是那道黑漆漆的小巷子。遇明低头看去,骇然发现那小巷子的土地上,竟然印上了两道深深地抓痕,像是有什么人在无声的挣扎,最终却还是被硬生生的拖走。

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暗红色的夕阳被破旧的房屋了,只留下昏暗的颜色,歪脖子枣树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是一座凭空出现的墓碑,凄惨孤单的立在那里;而他脚下散落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上边似乎还残留着邢阳的体温。

那一瞬间遇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第34章:就这样吧

邢阳其实挺冷静的。

他被绑在了椅子上,姿势正经,两条腿被分别捆在两根椅子腿上,手就搁在腿上,被用丝绸捆了几圈,屁股底下松软温暖,似乎是铺了厚垫子。邢阳试着挣扎了几下,意料之中的没挣开。

当时遇明一脸难过的低着头,他心里也不怎么好受,还没安慰几句就被人捏住了脖子——那人力气极大,轻轻松松逼得邢阳开不了口,然后直接拖着他往小巷子中走。邢阳反应过来的时候离着遇明还不远,他扑腾着想要提醒一下遇明,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遇明离他们越来越远。

邢阳估摸着自己活不长了。因为拖走他的人连掩盖一下样貌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坐在他旁边,用一块暗香盈盈的帕子给他擦手。

邢阳冷静的想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再一转念想到戚观澜戚观水的力气就又释然了。

黎步莲转了转茶色的眼珠,露出一个水灵的微笑,耐心的帮他把指甲缝中的尘土擦干净,然后将帕子浸入水中,滴溜出来拧干,轻轻的给他擦着额角的汗珠。

邢阳一阵毛骨悚然。第一只剥皮鬼死的时候他意识已经消失了大半,但是黎步莲那干脆利索的一剑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当时邢阳仰着脖子躺在地上,眼角只见一片寒光,少女就已经一跃而上,活生生将那只剥皮鬼钉死在了墙上。

是要灭口的吧?

怪不得那只剥皮鬼说他的‘媛媛‘不是什么好东西。黎步莲灭口灭的这么爽快,应该已经做过不少次了吧?要是让遇明知道,他一心护着的师姐居然真的是那只漏网的剥皮鬼,不知道要哭唧唧多久。还有黎步衍,妹控到那种地步……

“你在想什么呀?”黎步莲抬手戳弄了一下他的脸,似乎是对这张脸非常感兴趣。少女皮肤是一种健康的红粉色,趁着她凑近的时候邢阳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真的是……跟活人没有什么区别。

邢阳谨慎道:“你抓我做什么?”

黎步莲一愣,继而扯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洛城中的凡人大概有十几万,青年壮汉到处都是,其中皮囊不错的数不胜数,剥皮鬼怎么就偏偏找上了你?”

邢阳抿了一下嘴,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黎步莲眼角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有人在暗算你。他拜托那只剥皮鬼,剥下你的皮,再将你这个人活着送到他手中。你要不要猜一猜哪个人是谁?他平日里懦弱胆小,对谁都是我唯唯诺诺的样子,实际上早就跟我勾结在了一起,心肠早就黑透了……你抖什么?猜到了对不对?他一开始想要拜托我帮他这个忙,可惜被我拒绝了——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披上了‘黎步莲’的皮,用这么长的时间混淆了黎步衍的视线,怎么会为了他对你下手?”

“这个我们先不提。”黎步莲笑道,她站起来走到邢阳背对着的那堵墙后,按下了一道开关。邢阳背对着她看不见后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墙壁滑开的刺耳声音,随后女子走路时细小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黎步莲走过来给邢阳掉了个头。

她趴在邢阳耳边呼出一口暧昧的气息,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一样蒙住他的眼睛,水蛇一样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后背。这一刻黎步莲终于露出了伪装下的毒牙,她咯咯笑道:“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她松开了手。

后面的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露出了中间的衣柜——大红色绸缎的里子,把粗鄙的墙壁掩盖住,木质的横杆立在中间,上面铺了一排人皮。大多数是女子,肤色白皙,只是看上去像是几件旧衣服,被精心挂在了其中。

——唯一一张男子的皮,是遇明的。

邢阳在看见遇明那张人皮的时候险些呕出来,好半天才想起另外一只剥皮鬼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人皮有真有假,遇明这种应该是假的。

但是也不妨碍他看见自己熟悉的人的相貌被用在这种地方的时候的反胃。

“其实还有一张男子的脸皮。”黎步莲轻声笑道。她转身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摆到了邢阳面前。“那么我们现在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上——你猜到,那个人是谁了么?”

邢阳掀起眼皮冷冷的看她一眼,半晌才轻声道:“……逢天悦。”

青年脸色灰败,两只手有些不自在的交握在了一起。他之前的确是猜到剥皮鬼会是黎步莲或者是纵月道人,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逢天悦居然会跟剥皮鬼扯上关系。

那一瞬间他脑袋中闪过了太多东西,刚刚进到妙春峰时少年的笑脸,腼腆的揪着衣角说给你的房间是最好的。他被谁推攘都不敢反抗,怯生生的像是只胆小的兔子,一脸讨好的看着其他师兄弟。邢阳修炼累的时候只有他愿意悄无声息的端一杯热茶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嘱咐他早睡……

越想就越是反胃。逢天悦的演技到底有多好?他提起来他的小师妹的时候眼睛中全都是难过,语气痛不欲生,恨不得以身代她去死……如今跟剥皮这件事儿联系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想通一件事情。

妙春峰那位所谓的失了踪的小师妹,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妙春峰。

她就在山踪居前的那座亭子上。

这几个月来只有邢阳会偶尔抬起头看看亭子上那件随风飞舞的旧衣服,其他师兄弟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提及过。原本是个疑点,可是邢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是他。”黎步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时候她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一个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微笑:“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我见到他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他太有天赋了,心里兜着世间最恶毒的脏水,面上却还是一副无害懦弱的样子……”

邢阳冷静道:“那天他说他曾经帮助过你是在撒谎。你们早就认识了。”

黎步莲笑着点了点头,亲昵的揉揉他的脸,眼睛中露出让人胆怯的寒光:“真聪明,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邢阳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杀我?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就不怕延误时机?”

他话音刚落,黎步莲就癫狂的笑了起来。她像是憋屈了很多年——或者说真的是憋屈了很多年,这么多年来她披着黎步莲的皮活在天道宗,天之骄女宅心仁厚,一把长剑在手,仗剑走天涯,皮下再丑恶的面目也得千辛万苦好好的藏起来。

邢阳冷眼旁观,许久之后黎步莲终于停了下来,少女纤长乌黑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笑出来的泪水,眼睛乌黑水润,像是什么无害的小动物。她偏偏头道:“怎么会有人来救你呢?他们现在——”

“应该是去讨伐‘纵月道人’了吧?”

她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道:“我顶着黎步莲的皮过了这么多年,都没人能陪我好好说说话。”

其实已经不用说了。从她口中又是调侃又是嘲讽说出来的‘纵月道人’,足以让人明白很多事儿。

刹那间邢阳绷紧了身子,上半身从椅子上立了起来,被捆起来的双手合在一起,悍然挥在了黎步莲脸上!黎步莲尖叫一声往后退,却被邢阳手上带着的真气扫在了脸上,硬生生揭下来一块完整的皮肤。邢阳的两条腿还都绑在椅子上,挥出这一下后他往前扑倒,整个人都砸在了地上。

他就这么趴在地上,狼狈的看着黎步莲后退尖叫,死死的抵在了门上。

她的脸被划碎了一小块,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严重的伤势,却让她歇斯底里,拼了命的哭泣。邢阳试图用牙咬开手上的丝绸,谁曾想那看似脆弱无比的布料竟然坚硬得很,一时半会儿竟然纹丝不动。

邢阳急得不得了,咬着布料的牙齿都在发抖。

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去找到‘纵月道人’

——或者说,去找真正的‘黎步莲’。

他被拖走前遇明的话已经说了一大半。多年前纵月道人被毁去了面容,潜入山洞不再露面。是在某个时间段才重新出现。而这段时间中黎步衍闭关——纵月道人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中,跟黎步莲互换了身份。

黎步衍曾经说过,“步莲是我家师尊亲手带大,性格脾气都相似。”怎么会是相似呢?明明就是纵月道人在换上黎步莲的皮之后,刻意模仿起了黎步莲的性格!

邢阳浑身都在抖。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低声的哀嚎中透着绝望。黎步莲的皮子坏掉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她渴望着其他美丽的皮囊。所有的女人都在向往着啊,娇媚的、天真的、高贵的、妖娆的皮囊……但是‘黎步莲’不一样,天道宗的天之骄女,身份地位几个人能够比拟?怎、怎么能够就这样被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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