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穿之男主总是怀疑我出轨 下――九粥子

九粥子 2018-10-21 13: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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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香消玉殒

遇明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御剑高起,在空中眺望,不出意外的没有看见邢阳。地下小巷子中那两道抓痕像是两根筷子,把他整颗心都夹起来了。遇明低低吹一声口哨,不久之后远处也响起一阵口哨声,他向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洛城这么大,把一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实在是太容易了,凭他一个人,跑断腿都找不到人。

遇明停了下来。他站在飞剑上,两手抱胸,冷冷淡淡的看着那一群和尚经过。老和尚不知所踪,领头的是那个年轻和尚。他皮笑肉不笑的冲遇明作了个揖,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黎步衍就找了过来。遇明有些犹豫,但还是把他跟邢阳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黎步衍稍一沉思,道:“步莲可能在西城找线索,现在来不及找她汇合了,跟上那群和尚。”他顿一下,轻声道:“如果真的是师尊……你不要冲动,让佛陀宫的人动手。”

遇明没说话。

他没觉得步衍师兄说出这种话来有什么不对。这人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对外人更是懒得多说一句话,几个师兄弟能够让他动手揍一顿都是难得。让他挂念在心上的就只有步莲师姐一个人。

可是……可是遇明不像是他一样啊。纵月道人从山洞中出来的时候,黎步衍就已经是个风姿卓越的少年了,一袭白衣,长剑在手,冷淡但是有礼,师尊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比较熟悉的人。而遇明呢?那时候的遇明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儿,好不容易有个除了步莲师姐的人愿意亲亲他、抱抱他,他怎么能不喜欢?

是真的把师尊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师尊会跟他一起逗弄尔柳儿,把小孩儿气哭再哄笑,会在半夜拽着他去池塘中洗衣服,他一手好厨艺也都是师尊教的,切菜淘米煮汤,一个做饭的时候会乐出声来的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青年抬起眼睛,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无辜茫然的看着黎步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背影。

飞剑的速度不慢,他们一路跟着和尚们的踪迹到了洛城外的悬崖。洛城中繁花似锦,出了城门却是一片穷山恶水,全然没有终南紫府的山林蓊郁。

和尚们停在了一处悬崖边,禅杖紧握在手中,身边散发着淡色光芒的梵文凌空绕身,衬得眼角都是一片正义凛然。他们将悬崖围了一圈,气氛剑拔弩张。

黎步衍落地,干脆利落的收剑往前走,还没等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响。扭头一看发现是遇明收剑没收稳,竟然把佩剑落在了地上。他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扭过头去就换上了一张高贵冷艳的脸。

年轻和尚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中禅杖的尾端不轻不重的放在了地上。黎步衍笑道:“得先道声谢,可算是找到剥皮鬼了。让一让可好?追查剥皮鬼一事天道宗出力也不少,总得让我们瞧一瞧这剥皮鬼长得是个什么样子吧?”

年轻和尚冷笑一声:“什么样子?你们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黎步衍奇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年轻和尚道:“天道宗的纵月道人,正是这害了近百人性命的剥皮鬼!我等聚齐女鬼魂魄询问真相,你天道宗的人不是早就窃听到了?何必在这里虚情假意装作不知?”

遇明身体一僵,不敢置信道:“你早就知道了?”

年轻和尚傲然道:“没我准许,凭他一根小小的竹签,也配触碰我的结界?”

下一秒遇明抬手抽剑,手掌汇聚真气,二话不说就想上去干一架——那群和尚不敢大意,纷纷转过身来双手合十,目如铜铃,警惕的看着遇明。他们这一转身难免有移动,原本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崖边露了出来。

遇明后背冷汗涔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倒了黎步衍身上。

黎步衍伸手扶了他一下,虽然不像是遇明这样彻底失了神,但是神情也是难得的凝重。

山是穷山,到了这里连恶水都见不着,高耸入云端,举目四望空空荡荡,全都是嶙峋的山石。和尚们金银袈裟的缝隙中,隐约露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她黏在地上,像只虫子一样挪动,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头上白发凌乱,钗子步摇掉了不少,只剩下少数几根挂在发丝间。

“师、师尊……?”遇明两眼含泪,只觉得头脑发昏,往前走了几步,险些跪倒在地上。黎步衍一把扯住他,皱着眉打量躺在地上的‘纵月道人’。

是那张熟悉的、皱巴的脸。身上零散的挂着几块布料,看样子一路慌忙奔逃受伤不少。年轻和尚低眉念一声佛号,道:“她剥去无辜人的外皮,如今我等伤她几下,天道宗该不会怪罪我等吧?”

黎步衍到底还是有些心悸,沉默后道:“不会。”

原本遇明吵嚷纵月道人还没什么反应,黎步衍一开口,她竟然是拼了命的想要往这边爬,两只手抠进泥土借力,可惜双腿早就被和尚打断,如今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自然是用不上了。

年轻和尚厌恶道:“早知道有今天,何必做下此等恶事?过后便带你回佛陀宫,到时候宫中刑法定能让你说出所为恶事。”

黎步衍轻声叹息,道:“该送到佛陀宫还是要送去的。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否让在下上前,与她道一句别?”

遇明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心疼极了,脑袋中一片混沌,过去纵月道人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剥皮恶鬼的丑相交互出现,矛盾刺激的让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最终还是本能占了上风,急道:“师兄!”

黎步衍不理睬他。遇明想要追上去,却被那年轻和尚死死挡住。

黎步衍逐渐靠近纵月道人。躺在地上的女人见他过来,圆润的眼睛亮了一下,被污垢埋住的脸庞竟然有些欢喜,她又往前蹭了几下,试着去摸一摸眼前青年一尘不染的黑靴。

黎步衍逐渐走进,女子趴在地上,看着那黑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眼中竟然有些微妙的满足,摸一摸,能摸一摸就够了。

可是青年停了下来。她的手指距离那双靴子,只有微不足道距离,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趴了。黎步衍躬身,冷淡又惋惜的叹道:“这些年来承蒙师尊照顾。杀人偿命,更何况是无辜之人?如今徒儿亲自送您上路,也算是免了您再受拷问之苦。”

他这话一出,年轻和尚大怒,禅杖横劈过来想要阻止,黎步衍的动作却更快——!

他抬手低头,一剑捅进了‘纵月道人’的咽喉。青年侧脸俊秀冷淡,透着难以言喻的残酷,再细看眉眼却又藏着些不忍。他低声道:“这几年来,多谢您悉心照顾步莲了。”

‘纵月道人’横在地上,手指抽搐近乎痊挛,纤细的手指头早就被和尚们伤得鲜血淋漓,露出了阴森惨白的骨茬。她用这几根露了骨茬的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心有不甘又像是死不瞑目,扭曲着脖子看向遇明,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释然,似乎是想要开口说话,只是喉咙间已经冒出了血沫子,她能够发出来的声音不过是些急促的粗喘声,最后仅仅是做了一个口型,喊了声‘遇明’,就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师尊——!师尊——!”遇明惨叫出声,疯狂咳嗽间竟然吐了一口血。‘纵月道人’已死,那年轻和尚哼笑一声,虽不甘心却也没再阻止,任由遇明扑到了‘纵月道人’的尸身上。

遇明捧着纵月道人的脸,抽噎的像是只小奶狗,也不嫌弃尸身脸上肮脏不堪,用脸轻柔的蹭着她的头发、脸颊。黎步衍站在一旁似乎也有些不忍心,把头别了过去,耳边却忽然传来遇明一声扭曲的哭声。

他低头看去。

也不知道遇明是碰到了哪里,横在地上的尸身张开了嘴。她双目瞪得滚圆,翻出来的眼珠子直勾勾向上看,黎步衍竟然产生了她是在看着他的感觉。

这尸体的嘴中,竟然没有舌头。

第36章:纵身一跃

黎步衍愣了一下。

遇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捧着尸体的脸,轻柔的摩挲着她的头发。他给她阖上眼睛,再将颤抖着合上她张开的、露出了丑陋疤痕的伤口的嘴,他头脑都发昏,两只眼睛被模糊斑斓的光点充斥着,全身都在发抖,眼看就要哭厥过去,全靠着一柄长剑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黎步衍轻声道:“先不要哭……”他忽然停了一下,口腔中多了一股血腥味,是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他伸出手沾出一点血,心想我慌什么……?

遇明泣不成声,他本意是责怪,说出口的时候却沙哑的听不清:“你们抓人就抓人,何必连舌头都一并割去?”

那年轻和尚冷笑道:“舌头?我们可没动她舌头。”

遇明没想到这时候了他们都想要狡辩,抬手捏开女人的下巴,声声啼血:“那你告诉我,她的舌头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青年手指干净结实,平日里的大手劲儿如今收敛了不少,滑过女人脸庞的时候,却意外带下来了一小片皮。女子尸身横卧在地上,她一路奔逃,全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脸上也有不少,还粘了不少的泥土。刚刚遇明轻轻划过她的下巴,就是顺着脸上伤口的走向,揭下来了一块皮。

在场的人皆是面露不解。遇明双手颤抖,沿着女子皮肤的纹理,竟然是毫不费力的,就将她整块面皮都揭了下来!

果然是披上去的外皮。

气氛瞬间诡异了起来。“这人……只是个替死鬼。”和尚脸色异常难看,“纵月道人多年前容貌受损,损伤的不仅仅是一张皮,内里也受伤惨重,断然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而这具女尸的脸上,虽然露出了丑陋的筋肉,但是还是平整的。

遇明诧异道:“不是师尊?”

年轻和尚冷道:“剥皮鬼是你师尊,但是这具尸体不是她。我还想为何这尸体的舌头会被剜掉,估计是被纵月胁迫换了皮,然后来做了替死鬼……”他叹息一声,念一声佛号,蹲下来想要探查一番,眼前却忽然横过来了一把剑。

这剑锋利冷锐,执剑的人却在微微颤抖。

黎步衍露出了一个恐惧到近乎茫然的表情,呐呐道:“不是师尊,那会是谁……”

脚下的这具尸体不是‘剥皮鬼’,也不是纵月道人。她的舌头被剜掉,为的就是让她口不能言,说不出真相,如果不是遇明碰巧剥了她的外皮,说不定佛陀宫真的就会以为两只剥皮鬼都已经死掉。

真正的剥皮鬼还逍遥法外,眼前的这具尸体不过是只替罪羊。

那么她是谁呢?

遇明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看向黎步衍,“师兄?”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黎步衍动作僵硬,像是生生被打断了双腿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尸体面前。遇明被吓了一大跳,怯气的抓住黎步衍的一片衣角,虎口上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湿润。

“师兄……?”

黎步衍跪在黎步莲面前,从来都是傲慢嘲讽的脸上全都是泪水。一颗一颗的往下滚,滴下去落到少女血红色的眼睑上,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稀释掉。

他在无声无息的哭泣。

尸体早就已经冷了。黎步衍伸手缓慢的触摸着她的脸,张嘴咳出了一口血。他抬手擦干净,站起来甩开遇明的手,将少女的尸身抱进了怀中。他骨骼都在作响,勒得她的身体不断的抖动,像是又活了过来。多少年了?步莲被逼着……换上这张皮,过了多少年?

黎步衍低头温柔的看着她的脸,踉踉跄跄的向着悬崖走过去。

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怀中抱着少女的尸身,心思千回百转,回忆重重叠叠,像是走马灯一样的闪现。五光十色的画面,全都是少女衣裙的颜色。许多年她牵着他的手,紧张惶恐的站在天道宗山下,怯生生的说哥哥我怕,你一定要陪着我呀;再后来她长成稳重温婉的少女,担负起了下边师弟妹的修炼大任,累坏了的时候只会在他面前撒娇,躺在他的腿上笑眯眯的说哥哥你帮我揉揉肩好不好……

她用黎步莲的身份跟他一起长大,跟他一起修炼一起玩闹,后来再用纵月的皮,看着害她的魔鬼被他宠爱,脸上却只能挂上慈祥的微笑。

可是如今他不知道笑着说‘等下边一群小猴子长大了之后我就陪哥哥一起回家看看’的人是不是她,也不知道他含在嘴里的那些点心,究竟是谁做的……

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少女临死前的一眼。她那时候该是恨极了他吧?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口口声声说爱她,竟然连一张皮都看不透,从哪里来着这样不负责的兄长呢?

他往后退了几步,停在悬崖边,用遇明平生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了一句话。

“蠢货,报仇你们来吧。你师姐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走在太黑的路上会害怕的,我得……”

——随后他怀抱尸身,纵身跃下了悬崖。崖口尖锐的风呼啸而过,将少女的白发吹起,与青年黑色的头发混杂,不分彼此的交缠,最后泯灭在了白雾中。

“我得去陪她。”

这么多年没有认出你来的时光,如今我全部补上。

女人跪坐在地上,两只手伸进了后脑勺中,轻轻地将那层裂开了一小块的皮剥了下来。最开始是头颅,白色的皮肤与血红的筋肉分离,然后她衣服滑落,露出白皙年轻的酮体,两只手稍微一用力,就将整张人皮都剥离了下来。

纵月手中捻着这张完整的人皮,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刚才她疯狂的挣扎尖叫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真是可惜了。”纵月抚摸着那张年轻的皮,叹息道:“当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步莲的身上剥下来的,我用了好多年,多少也有点感情了。可惜被你弄破了一块,以后再也用不了了,真是可惜。”

邢阳冷漠的看着眼前她。纵月刚刚褪下一层皮,还没有换上其他的人皮,没了皮肤的遮掩,她像是个坑洼不平的纤长肉团。

刚才邢阳手上的绳子都没解开,这女人就神态如常的站了起来——然后将他轻松撂倒,重新绑到了椅子上。

邢阳看着她那张惺惺作态的脸就想干呕,嘲讽道:“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笑,等黎步莲说出真相你就跑不了了。”

第37章:再不复我

邢阳还被绑在椅子上,逢天悦抓着他的衣领直接往后拖,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划痕。凛冽风声很快消失,大半个衣柜都被劈碎。

逢天悦拍手笑道:“不错,好功夫。”他不慌不忙,伸手勾住绑住邢阳手腕的绸带,来回晃荡了几下。纵月冤魂一样挂在房梁上,看着满地人皮心都在滴血,道:“人情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还完的东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俩两清吧?”

她身体柔韧,腰部忽然使力,原本是倒挂在房梁上,这会儿上半身忽然停直了起来,往上一翻跟腿叠在了一起——下一秒遇明跃身而起,一剑劈过她原本脑袋的位置!

青年抽身落地,双目赤红,眼睛掠过地上的人皮。房梁上女子面孔妖娆,像只巨大的蚕蛹,赤裸的身子白的刺目。

逢天悦惋惜道:“还是不了,咱俩多年交情,总不能让你吃亏,等以后再找机会吧。”

他二人交谈语气轻松诙谐,全然没把遇明跟那年轻和尚放在眼里。

纵月从房梁上跃下,足尖轻点落在地面上,脚下垫着一张人皮。她黛眉轻蹙,在上面摩擦了几下,将脚上尘土尽数擦干。

她踩得是黎步莲的皮。

遇明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还能尝到什么滋味,大悲大痛轮流而过,刀砍火燎,早就痛到麻木,如今再见到纵月这侮辱意味十足的动作,竟然连半分怒气都没有。年轻和尚火气大,抄起禅杖就想往上冲,却被遇明拦了下来。

他冷静道:“把邢阳放开,要走赶紧走。”

年轻和尚诧异的看他。

逢天悦笑道:“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放下刀剑,要走赶紧走,记得关门。”他看一眼被劈开的门,哑然失笑,补上一句:“走吧走吧,门就不用你们赔了。”

纵月撇嘴道:“这房间也是抢来的,要赔也不是赔我们呀。”

逢天悦耐心劝她:“怎么不用赔?抢过来就是你的了。你看邢师弟,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人了,要是有人弄坏了他,我非得翻脸不可。”

邢阳呸道:“谁是你的人?!”

年轻和尚怒不可遏,抓着禅杖的手背爆出青筋。遇明的眼睛盯在邢阳身上,轻声道:“我来之前给终南紫府后灼君递了信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赶过来,到时候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逢天悦点头赞赏道:“不错,我说你怎么还不动手,原来是想着拖延时间么?倒是挺聪明。我给你个选择怎么样?来来来,你师姐的人皮,跟——”他伸手拍拍邢阳的脸,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跟我的邢师弟,选一个吧。”

纵月脚底下还踩着黎步莲的皮,不满道:“凭什么?这皮是我辛辛苦苦剥好的!”

她语气不满,眼神却漫不经心。女人精致的脚踝白皙如玉,脚掌小巧可爱,脚下的皮却因为刚刚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而粘上了不少灰尘,灰扑扑的像是块廉价的布料。

遇明看着那张皮,没说话。

邢阳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宁愿遇明去选那一块人皮。遇明来的时候眼神儿就不对,平日里傲气别扭,生动活泼,闹起来像只哈士奇,这会儿却心如死灰一样的冷静,说话做事都有条不紊。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怎么会耐下心来跟逢天悦谈判?早就提剑上去动手了。

逢天悦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叹息道:“想好了再回答,别像是当年我那小师妹一样不动脑子。当时她人挂在悬崖边上,一只手受了伤,另一只手攀住悬崖,连漂亮的手指甲都翻出来了,我问她是想死还是跪下来给我道歉,她拧着眉头死都不愿意选,还吐唾沫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也没办法,不愿意选就算了,我从来不强人所难,干脆就帮她选好了。”

纵月听得入迷,旁若无人道:“然后呢?”

逢天悦似笑非笑,道:“什么然后?不识好歹的人活着也没意思,我用脚碾她的手,看着她哭的像条狗一样狼狈。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愿意低头,换做是我早就低头认错了。人啊,越是有骨气就死得越早,什么傲气凛然铁骨铮铮,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要那根不愿意低头的骨头有什么用?”

他这话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年轻和尚心高气傲,受不了这屈辱,又被遇明拦住,干脆一扭头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为净。

遇明垂眼道:“把邢阳给我吧。”

邢阳急道:“你先别——!”他话没说完,椅子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邢阳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耳际,逢天悦抓着椅子后背将前腿翘了起来,捏着邢阳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跟他对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道:“你看,只要活下去,什么都会有。遇明之前多讨厌你啊,现在还不是愿意为了你放弃他师姐的皮?黎步莲也是个可怜人,被剥皮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刚好是最注重容貌的年纪,为了自己的师弟师妹心甘情愿以恶面示人,结果死了之后她心心念念的师弟连她的皮都不愿意拿。”

纵月叹息一声:“我们两个都可怜。”

遇明捏紧了手中的剑,他掠过邢阳直接看向逢天悦,眼神恶毒的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再撕咬着血肉一口口吃掉。

逢天悦低头咬一口邢阳的脸,笑道:“得了,我是多么和善的一个人,他选了就给他吧。”他到底还是有些不舍,想了想对邢阳道:“刚刚还说要带你走来着,这么短的功夫就食了言,给你点补偿好不好?下次见面带些好东西给你,你想要什么?要一件还是多一点?”

邢阳气的手抖在发抖:“去你妈的!你的东西我嫌脏,别拿来恶心我!”

逢天悦笑了。

这一个笑容从他嘴角开始蔓延,一路到了眼角,他觉得自己该笑、他才会笑,像是个身上绕线的木偶,杂耍的人觉得他该动、他才会动。

“三样吧,不多不少,数字听着也顺耳。”他掐着邢阳的下巴,笑道:“我想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来拒绝?”

刚开始逢天悦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从‘懦弱胆小’的角色设定中脱离出来,一言一行都带着卑微的影子,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彻底的脱胎换骨,言行举止带上了漫不经心的傲慢,说出口的话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纵月冷哼一声:“商议好了?真是优柔寡断,再不走等着终南紫府的人来将你我斩杀于此?”

逢天悦笑道:“再说最后一句。”他低头对邢阳道:“把手松开,捏得自己疼不疼?你再气也没用,你太弱小了,弱小的人没有说话的权利。你看,就是因为我比你们强,你们才连动手都不敢。”

纵月从黎步莲的皮上走下来,不耐道:“走了!叽叽歪歪做什么?”她扭着身子往外走,一点都没有想要捡起人皮的想法。

逢天悦提醒道:“黎步莲的皮你不要了?”

纵月扭头看了一眼,不屑道:“都脏成这个样子了,要来做什么?反正天道宗我也回不去了,等到了落脚处再物色新的人皮吧。”

逢天悦摇摇头,两个人就这么不急不躁的离开了。

年轻和尚几次都想要冲上去,却因为遇明的态度而停下了脚步。且不说逢天悦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单单说一个纵月,就不是他单枪匹马可以匹敌的。她年少成名,如今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修为早就已经深不见底,即便遇明愿意与他联手拼死一搏,取胜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邢阳头脑都发涨,他被绑在椅子上动都动弹不得,遇明沉默着走过来给他解开手上的绳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邢阳知道不是遇明的错,但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是口不择言道:“为什么不动手?!”

“……不要冲动。”遇明轻声道:“我们根本就没有通知后灼君这件事情。没有救援,动起手来太危险了。”

他眼角红了一片,不知道是蹭在了哪里,平日里凛冽傲慢的眉眼如今盛满了死寂一样的平稳。他将黎步莲的皮捡了起来,耐心细致的拍打着上面的灰尘,乍一眼看上去竟然跟黎步衍的气质有些相似。

那句责问刚刚出口邢阳就后悔了。他看着遇明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

他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遇明的这一点转变,慌张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他哪来的脸去责问遇明?

邢阳解开身上的束缚,走到遇明身后,从后边抱住了他。空气中透着让人窒息的闷热,两个男人靠在一起,汗水涔涔留下,黏黏糊糊的贴在衣服上让人难受。

他没有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绝望的痛楚,但是却没有办法完全复印一份在自己身上。这种苦痛只能自己吞下去,别人说的天花乱坠都不能让他稍微好受半分。

遇明轻声道:“步衍师兄带着步莲师姐走了,我们这一脉我排行第三,如今得肩负起照顾师弟师妹的责任啦……步衍师兄临走前要我给他报仇,我也想冲上去,哪怕是拼了命也要给她一剑,至少到了下边能笑着跟步衍师兄说我给师姐报仇了……可是我不敢冲动了,真的不敢了。”

他抱着他师姐的皮,终于哭了出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改性情,也教我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再不复年少轻狂。

第38章:一晃数年

遇明走了。

临行前他站在终南紫府主殿中,条理清晰的讲明了当初纵月做下的祸端,举止言行中已经有了沉稳端庄的风范。随后他抱着尔柳儿,偕同底下几个师弟师妹拜别太清峰后灼君,一路西行回了天道宗。黎步莲的皮连同一些首饰衣裙中,被他一起抛到了悬崖底下。

佛陀宫的人并未就此返还,而是沿着纵月的踪迹继续寻找,据说是去了南方合欢宗。

邢阳被白接回了妙春峰。她一路上都在抱着邢阳哭哭啼啼,始终不愿提及逢天悦。仰白玉几人早早的守候在了妙春峰,等到白带着邢阳归来,才将多年前惨死在逢天悦手下的小师妹焚化。

随后就是闭关、修行。

遇明与他道别前曾经许诺,有机会便将戚观水送回他身边,只是邢阳常年闭关,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莫说是戚观水,就连近在太清峰的戚观澜,也难得见上几面。

他一闭眼一睁眼,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印象中的戚观水从个矮小的小孩儿变成了漂亮的少年,他最后一次闭关的时候,戚观澜已经到了他胸口。邢阳笑眯眯的摸着他的头,说等我这次闭关出来,你该不会要比我高了吧?

戚观澜伸手抱住他,侧脸贴在青年结实的胸膛上,没说话。

……邢阳醒来的时候是夏天。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睁开了眼睛。

修真者闭关后的修为增长幅度不一样,比起前几次,这次闭关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

邢阳慢吞吞的活动着手脚,从石床上跨了下来。山洞外阳光明亮,洞口被蓊郁的树枝遮住了大半,只有斑驳的光点扫在粗粝的山壁上。青年伸手拨开树枝,从山洞中迈了出去。

山洞外站着个少年。

他一袭黑衣,身材修长结实,手中挎着竹篮,黑眼睛乌羽一样,精致的脸骨瓷一样干净透白,低垂的眉睫一笔划到鬓角,泼墨山水一样的清晰与好看。

戚观澜看着邢阳从山洞中不急不躁的走了出来。青年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温柔小心的不去折断它们,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了一个笑容。

戚观澜无声的喟叹。

邢阳靠在山洞外壁边上,冲戚观澜挥手道:“阿澜!过来过来,站在太阳底下也不知道躲一躲,不嫌晒得难受啊?”

少年顺从地走过去。

出了山洞气温一下子就升了上去,青年小麦色的后背被滚热的山壁烫了一下,但是暖洋洋的也挺舒服,他干脆就眯着眼睛斜靠在那,等戚观澜快步走过来。

邢阳只套了条裤子,大大咧咧的从戚观澜挎着的竹篮中翻找衣服,结果发现里边只有些小点心。他随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戚观澜口中,再拿一块自己咬一口,嘟囔道:“衣服呢?怎么没带衣服过来?”

白开辟的山洞,冬暖夏凉的好地方,邢阳这次闭关开始的时候正巧是七月中旬,天气热得人难受,他干脆就脱了上衣,闭眼前还特地嘱咐过戚观澜,说等他出关的时候稍件衣服来。

邢阳捏捏他的脸,笑道:“怎么?忘记啦?”

他倒是没什么不自在,两个男人没什么好别扭的。他低着头翻看竹篮,真的只有些小点心,冰皮绿豆糕、裹了红糖的糍粑、一盅冒着寒气的冰粥。

戚观澜低声道:“忘记了。”

青年身材结实,薄而结实的小麦色肌肉,几颗透明的汗珠从乳.尖滑落,两条人鱼线一路延伸进裤腰带中,低垂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滑动,脆弱的……想让人一口叼上去。

戚观澜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邢阳满不在乎道:“忘了就忘了吧,过会儿我回妙春峰再——哎?!”他一抬头就看见戚观澜在脱自己衣服,震惊道:“怎、怎么了?你热?脱什么衣服?”

少年手指修长,勾在黑色的衣领上,漫不经心道:“太阳太晒了,你这样子走回去会晒黑的。我脱件外套给你。”

邢阳拍开他的手,把他的衣领拉了回去:“晒黑就晒黑了,又不是小姑娘,要那么白做什么?”

——他这一拉就坏了事儿。

戚观澜的衣领刚刚扯回去一半邢阳就把手收了回来。他疑惑的、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戳着他的腰逼着他往前走。戚观澜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看着青年作妖。

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了一起。邢阳站直了,上下打量半天,忽然后退一步,面无表情道:“你回太清峰吧,最近别来找我了。”

戚观澜:“……?”

邢阳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头,毛茸茸的头发被他压在头皮上,鸡窝一样的乱糟糟。他冷静道:“我就不该给自己立flag……戚观澜小朋友,你吃了什么长得这么快?”

少年骨骼偏小,侧面看秀丽精致的像是个姑娘——如果有哪家姑娘能比邢阳高半脑袋的话。邢阳又心酸又惆帐,当年的小孩儿怎么就长得这么快?一晃数年过去,他常年闭关,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昨天戚观澜还是那个只能搂住他腰的小矮子,今天他就能够轻轻松松低头俯视他了。

戚观澜道:“立什么?”

邢阳难过道:“我怀疑我是受到了诅咒。”

戚观澜给他擦掉嘴边的绿豆糕渣滓,问道:“什么诅咒?”

邢阳痛心疾首道:“我所有的弟弟都比我高的诅咒。”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他将近一米八,按理来说不算矮。可是戚观澜尚未及冠就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个脑袋,戚观水十有八九矮不到哪里去。至于邢星……他从小到大都是邢阳宠着,芳龄(……)十六的时候就可以轻松藐视他哥了。

真是让人难过。

戚观澜顿了一下,问道:“想不想长高?”

邢阳:“……啥?”

少年弯腰,一只手捏住邢阳的后颈,轻柔的捏了几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伸到了下边。随后邢阳感觉身体一飘,竟然被他单手托了起来!

戚观澜手臂的承重能力大得吓人,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结实的肌肉,他仰起头,轻声道:“长高了,开不开心?”

“……”邢阳面无表情,一巴掌拍在他的头顶,道:“放我下来。”

他们两个是走着回妙春峰的。因为戚观澜不仅仅是忘了带衣服,连佩剑都给忘记了。

不能御剑就只能走着回去。等他们赶回妙春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黄昏,邢阳远远的就看见有个人跪在山踪居前边,走近之后顿时乐不可支。

果不其然是仰白玉。他家五师兄还是那张微胖、素白的脸,抽抽搭搭哭的像是个小媳妇。门里边陀从枫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这几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也都像是柳条抽芽一样长得飞快。陀幼琳从个刁蛮任性的小矮子长成了一个……照旧刁蛮任性的不那么矮的矮子,当初只会躲在她背后看人的陀从枫反而要更高,变成个了知书达理的文静姑娘。

陀从枫看见邢阳,眼睛登时一亮,提着裙子跑了过来,急道:“邢师兄,您去劝劝吧……”

邢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能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样?估计是又跟陀幼琳打了一架。他扶住身旁少年的肩膀,摇头道:“陀幼琳呢?打完架就回去了?”

陀从枫无奈的点了点头。仰白玉哭的稀里哗啦,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嗝我最讨厌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了!”

陀从枫紧张的绞着衣角。

邢阳笑得肚子疼。他身旁少年冷冷清清的一眼扫过来,像是不知道哪里好笑,细心的伸手给他揉肚子。

仰白玉这话是对陀从枫说的,他每次跟陀幼琳打起来,陀从枫都是向着陀幼琳,一而再再而三,仰白玉就委屈上了。凭什么呀?他们妙春峰的小师妹,非但要给人当牛做马,还要一心向外……真是委屈死了。

可是他又舍不得。除了偏心向着陀幼琳这一点,陀从枫平日里做事说话,真是让人一点错都跳不出来。她为人谦和,温柔如水,说话不急不缓,做事有张有弛,没人不喜欢她。

仰白玉瘪着嘴不愿说话,臊眉耷眼的像是个丧门星。陀从枫急坏了,在他身边团团转,想要把他扶起来又不敢,只能哀声恳求邢阳:“邢师兄,您去劝一劝长瑾师兄吧。总不能让人真的跪上一天一夜。”

邢阳闷声笑道:“谁知道长瑾师兄在哪?”

他话应刚落,山踪居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兰长瑾眉眼凛冽,环顾四周,冷道:“你们大师兄呢?”

陀从枫低声道:“又、又不见了?”

兰长瑾冷笑道:“真是从皮到肉都懒透了,早上师尊喊他规整花草,中午就不见了人影。我找了一下午,终南紫府十三峰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陀从枫呐呐道:“子夙师兄去人间界了,说是要、要……”少女脸颊一片绯红,艰难道:“要去寻花问柳……”

——咔嚓!

众人只听见耳边巨响,兰长瑾一脚踹烂了山踪居的木门,提着剑扬长而去。

邢阳笑道:“行了,不用跪了。长瑾师兄怕是去人间界抓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仰白玉闻言便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就往山踪居里边走,说是真生气了也不像,走得比乌龟都慢,慢吞吞的像是在等着人来哄。陀从枫匆匆道:“师尊备好了晚膳,邢师兄莫要忘了。”随后跟着仰白玉的背影匆匆离开了。

邢阳伸个懒腰,道:“阿澜先过去吧,我去冲个澡换件衣服。”

少年低眉看着他,轻声道:“刚才走了半天山路,身上起了不少汗,我跟你一起去。”

第39章:看人遛鸟

邢阳其实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遛鸟。

……他是看别人遛鸟的那一个。

父母去世后他一手担负起了照顾邢星的责任。夏天晚上不洗澡难受,但是当时家里又穷又苦,连热水器都没有,邢阳干脆咬咬牙想了个法儿——他在傍晚用电水壶烧水,烧好一壶就倒进那种大红色塑料的澡盆中,等一个澡盆倒满,水温也降得刚刚好。

一般是先给邢星洗。小时候的邢星是软绵绵的一小团肉肉,被邢阳小心翼翼的放进澡盆中耐心擦洗干净、再提溜出来用毛巾裹住,露着一张软趴趴的圆脸蛋,睁着黑眼睛看他哥忙里忙外。

五六岁的邢星就知道害羞了,捂着小晋江不让他哥看,邢阳笑眯眯的说你捂好了就行我看不到的,其实他背地里早就不知道弹了多少次。讲道理小孩儿的小晋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软软的像是qq糖,还没成年人小拇指长。邢阳自己又不是没有,根本就没有那闲工夫去看别人的,更不需要他弟如临大敌的防着。

等再长大一点邢星虽然能自己洗了,但是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打滚卖萌喊他哥给他擦背——中二病阶段的邢星已经彻底丢掉了羞耻心,大大方方坐在浴缸里给他哥看他的鸟,看他哥穿着短裤进浴室还会噘着嘴撩蹄子,恨不得亲自动手掏出来比比大小。

邢阳原本是想去妙春峰的白玉池中洗,池子大,水也暖,两个人还能唠唠嗑(……),结果走到半道戚观澜就带着他转了弯,邢阳心想不对啊,随口问道:“不是先去洗澡么?这路好像不太对。”

黑暗中少年耳根红了一点,“我烧了一下午的水。”

邢阳没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跟着走了。

也不知道戚观澜从哪里搞来的木桶,摆在他卧房的中间,旁边放着木架子,上边隔着换洗衣服跟猪苓,下边摆着木屐、铜灯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桶中的水透着淡淡的白色,袅袅白雾升腾在空气中,邢阳走进去站定,身后戚观澜悄无声息的锁紧了门。

水果然是烧好了的。

邢阳沉默着比量了一下木桶,犹豫道:“妙春峰有个白玉池,是这木桶的五十倍大你知道么?”

戚观澜站在他身后,道:“前几个月妙春峰的灵脉支线又崩塌了一条,白玉池的池壁被震得坍塌了一部分,山泉水全都顺着悬崖流下去了。”

“……”邢阳冷静道:“你烧了多少水?”

戚观澜反问道:“一桶不够?”

邢阳扶额道:“不够。两个人一桶水怎么够?”

屋子里多了个热源,闷热得很。邢阳裸着上半身都难受,转头看一眼戚观澜,发现他面不改色,几层布料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流汗,当即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了他额头上。少年的额头果然清凉,甚至透着一点冰雪的寒意。邢阳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邢阳一开始没觉出什么来,谁知道戚观澜也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邢阳有点尴尬,摸摸鼻子后退了一步,顺手把他推到前边:“你先洗吧。我闭关刚刚结束,身上还不知道粘了多少东西。等你洗完我再洗。”

戚观澜转过头来,状似随意道:“不能一起洗么。”

邢阳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看木桶:“阿澜,你仔细瞧瞧,不要再欺骗自己了——这木桶只能装下两个十年前的你。”

戚观澜顿了一下。青年比他矮了小半头,只要他一低眉就能看见他头上的发旋跟小半张脸。这人跟他不一样,做什么事儿都问心无愧,照得人心中污秽半点都不敢露。

他叹息一声,退了一步:“……那你在旁边等我,我冲洗一下,很快就好。”

邢阳点头道:“都可以啊。”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倒是少了几个。邢阳百般聊赖的坐在一旁。也不知道遇明怎么样了。要不要抽空去天道宗看看?……还有阿水,这么长时间都没见着人,实在是让人担心。

戚观澜将雪白中衣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皙精致的小臂,忽然道:“我以为你会不自在。”

邢阳奇道:“什么不自在?”

少年解开腰带,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深凹的锁骨像是被一笔勾勒,漂亮的不可思议。他一头乌发撩在身后,背对着邢阳脱下裤子,弯腰的时候削瘦的肩胛骨凸出,笔直的长腿踩在地板上,小腿曲线优美流畅,修长圆润。他回头淡淡道:“修真者闭关的时候一般没有意识,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我才十三岁,上上次见我八岁……两次睁眼闭眼,跟睡了一觉没有什么区别,再见面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他转过身来,赤身裸体走到邢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中罕见的带上了一缕侵略意味。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青年的脸迷茫又无辜,像是只坐在那里的金毛犬,不管是谁走上来他都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乖巧的让人想要按住他狠狠蹂躏。

“这有什么不自在的?”邢阳挑眉道,“你从小就早熟,我没感觉你跟那时候有什么差别……”

他顿了一下,眼神儿诡异,心想差别还是有的。

邢阳抬起头神神秘秘道:“你往前走走。”

戚观澜一愣,还是顺从的往前走了几步。这个距离就有些尴尬了。邢阳本来就比他矮,坐在凳子上的高度微妙,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胯部。

邢阳严肃着抬头看他,又飞快把头低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危险了,青年温热的呼吸扫了过来,戚观澜甚至可以感受到湿润的空气,他心口一跳,神色温柔了许多,甚至觉得邢阳……可能不是那么不开窍?

他有了些微妙的生理反应,谁知道还没等到硬起来,他面前的邢阳忽然直起腰,飞快的抬手挥手,啪嗒一声给他扇在了晋江上边!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哈哈放声大笑:“疼不疼!”

戚观澜:“……”

戚观澜转身就走。

邢阳笑得不能自己,好半天才抹着眼泪解释到:“生气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不信……小时候我也这样闹过我弟弟,他比你要活泼一点,反应也比你好玩,当时冲上来把我按到沙发上,连内裤都给扒下来了。”

随着哗啦一声响,少年抬腿进了木桶,他半张脸都在水面下,只把眼睛露了出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同一平面的木桶,好像忽然之间就对木桶上的纹理感起了兴趣。

邢阳笑眯眯的凑过来,两只手交叠,趴在木桶边缘看他:“真的生气啦?”

少年闷声道:“没有。”

邢阳伸手摸摸他的头,道歉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你介意……”

“我没有生气。”少年脸上一片绯红,向来严肃冷静的表情中藏着一点羞涩,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羞耻。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将脸从水中探了出来,平滑细腻的肌肤上带着几滴水珠,犹豫的轻声道:“感觉很奇怪,第一次有人……碰我那里。”

邢阳心想真是作孽哦……他弯眉笑道:“没关系,这个要等你以后的媳妇来教你……”他干咳一声,问道:“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戚观澜想了想,抿着唇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有那么一丝忐忑,不安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沉闷?”

“怎么会?”邢阳笑道:“你也到知慕少艾的年纪了。说起来真是时代……地域不一样,我弟这个年纪要是敢早恋,我肯定不同意,但是阿澜你不一样。我刚刚说你没我弟弟活泼,不代表你性格不好,天资聪颖,性格沉稳,做事儿又懂进退,比我都知道分寸。”

他揉揉戚观澜的脑袋,道:“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戚观澜面无表情道:“你经验很丰富?”

邢阳清清嗓子,自豪道:“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种,帮着你追个小姑娘还是不成问题的。”

戚观澜没说话,他眯着眼睛打量青年,极缓极慢道:“我等不及了,今天晚上可以跟你一起睡觉么?”

邢阳应道:“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先洗,我去找从枫要床被子。”

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中只剩下了戚观澜一个人。

少年闭上眼睛,睫毛在水面上化开几道圈。这一刻他脸上的羞涩、无奈、不情愿全都消失不见,平波不惊的像是块石头。

他回味着青年身上的味道,贪婪的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半点都看不出来初经人事的样子。

水面下的晋江早就硬了半天了。

第40章

夜色弥漫,妙春峰云海宿舍前有条长廊,邢阳走在上边,踩得木质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繁茂的花草透出幽幽的香气。

妙春峰几个弟子的房间就沿着这条长廊分布,中间是兰长瑾兰子夙的房间——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睡的是一张床,但是兰子夙常年不见人影,住在里边的实际只有兰长瑾一个人。

过了兰子夙兰长瑾的房间是个空房。那房间中冷冷清清,落了一层薄灰,蜡烛还是几年前的,一层厚厚的烛泪堆叠在桌子上,床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纱布,被窗口的风吹的微微摇动,后边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竟然照出来一个近乎于人形的影子。

邢阳低着头走过去,刚刚跟空房的门擦过半个身子就停下了脚步。他侧着头犹豫的看过去——这间房间就是逢天悦曾经住过的地方。他离开后大家心照不宣,将这个房间锁了起来……现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邢阳顿了顿,探进去半个身子,打量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随手把门关好。他扭头没走几步,就听见最尽头的房间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

“摆这张脸给谁看?!不愿意陪我吃饭就算了!”

邢阳尴尬的停在了原地。这个炮仗一样的声音是陀幼琳。按理来说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各峰宵禁的时间,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晚些回去怕是又要被为难了。

这几年陀幼琳在云华峰过得不太好。终南紫府十三峰,云华峰上几个弟子都是世家出身,个顶个的心高气傲,早就看不惯陀幼琳这幅做派,常常联手欺压羞辱她。小姑娘不懂心计谋略,一股劲儿的顶回去,结果只能是遍体鳞伤。仰白玉看不惯她也是因为这个——他觉得陀幼琳就是有火没出撒才盯上了人善寡言的陀从枫。

“……宝儿,你小点声,如果再让五师兄听见……”

里边陀幼琳一脚踹向桌子,木腿在地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你什么意思?!”

陀从枫声音又弱又小:“没什么意思啊……再打起来你回云华峰没办法交代吧?上次不就是……”

屋里边一阵巨响——有人把整张桌子都掀翻了。这可不是几副碗筷落在地上的小打小闹,而是山崩地裂、接连不断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惊胆战。

邢阳:“……”

邢阳觉得尴尬,正想要退回去,陀从枫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陀从枫穿着嫣红色的衣裙,手上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后退着走了出来。门缝中灯火通明,几盏燃烧着的蜡烛摆在桌子上,陀幼琳抓着一双筷子,手劲儿大的几乎要将那竹棍儿活活拗断,怒气冲天的侧脸一闪而过。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两人面面相觑。邢阳结结巴巴道:“我……我想找你问问还有多余的被子没。”

陀从枫满脸都是泪水,半响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微笑:“有是有,但是现在拿不到了。”

邢阳:“……我先回去了,阿澜还在等着我。”

他原本一身的汗水都开始发凉,被风一吹就黏了身上。他也不好说什么。小姑娘吵架没几个喜欢让别人看的,邢阳有几个女性朋友,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亲亲密密的好闺蜜,但是私下里也会吵架,吵完了很快就和好,所有人的嘴都封得严严实实,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呢?让别人看见自己也觉得丢脸。

他没走几步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黑夜中只有几声孤寂的虫鸣,不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火,仰白玉等人估计是还在吃饭。这条窄窄的长廊上就他们两个人,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身后清晰细碎的脚步声。

邢阳走了两步就心软了,他扭过头去,小姑娘果不其然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无声的哭。她手上抓着那盏灯笼,雪白的手背颤抖得厉害。

邢阳拍拍她的头,轻声道:“难受啊?谈谈?”

两个人没走多远,就在云海宿舍前的小花园中。白天生喜欢花草,这一池子的花花草草都是她亲手栽种,长势旺盛,求而不得的珍草跟普通的萝卜黄瓜混种在一起,也没人觉得不对劲儿。那盏灯笼被放在石桌上,陀从枫哭的止不住,咬着嘴唇委屈极了的样子。

邢阳等着她哭完。他现在上半身还是裸的,一块手帕都掏不出来,用手擦又觉得逾越——他尽量跟她保持距离。他不愿意给这个小姑娘‘借个肩膀’‘温暖的拥抱’什么的。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陀从枫,而是因为单纯的不合适。这几年下去,当初的小豆芽早就已经亭亭玉立,男女有别,还不到兄妹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地步,有些礼节该守还是要守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子,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得罪人都不知道。云华峰上人人锋芒毕露,她从来不懂得退让。前几年我见她受苦于心不忍,做了点心,趁着她不在去给云华峰上师兄师姐挨个送了一份,她知道的时候是深夜,当时就掀翻了桌子提剑跑了出去,闯进人家房间中将点心挨个砍碎……说说话、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儿,她怎么就是不懂?!”陀从枫低声道:“五师兄觉得她欠我太多……可是……”

邢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陀从枫道:“其实是我欠了她的……”

邢阳知道是什么事儿。可是陀从枫言语含糊,很明显不想让他知道是什么事情的样子。

“邢师兄……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宝儿她为我牺牲太多,我又何尝不是?到如今已经十多年了,我一心向着她,可是她呢?非打即骂……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陀从枫伸手放在邢阳的小臂上,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两颗滚圆的泪珠子在她眼眶中打转。“师兄,师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这几年出落的要比陀幼琳更出色。后者是个爆裂的小辣椒,尝一口舌尖都发麻,多尝几口就没什么让人惊艳的滋味了,单从容貌上来说没什么耐吃的。陀从枫却不一样。她温婉、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都飘逸。如今她眼睛湿润,近乎于祈求的看着邢阳。

邢阳五味嘈杂。

他其实……是知道陀从枫的心思的。过了今夜她照旧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好姑娘,但是这一刻她希望能够得到认同——她大概还是不甘心的。她希望有人能够肯定她的想法,告诉她从枫,你对宝儿的好已经足够弥补她的牺牲了,你可以不用这么累,不用一心一意的只考虑她的想法,你该有自己的想法该有自己的性格。

他轻轻拍了拍陀从枫的手,道:“从枫,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陀从枫的眼泪滚了下来,留在雪白精致的脸上,连鬓角都被打湿。她拿回了自己的手,捂在脸上泣不成声。

邢阳叹息着摸摸她的头,一抬眼吓了一跳——陀从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身上还湿漉漉的,就一件单薄中衣,雪白的领子敞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隐约还能瞧见粉红色的小点。

少年睫毛纤长,忽闪着在他脸上扫下一片阴影,“秉烛夜游,好兴致。”

邢阳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刷的一下就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陀从枫赶忙止住眼泪,慌乱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难堪的话就算是要说,倾诉的对象也只能是一个人,她知道分寸。

戚观澜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开口打破了沉寂的空气:“从枫怎么在这里?”

陀从枫赶忙笑道:“宝儿闹着要在房里吃,我就回来陪她了。”

邢阳干咳一声,站起来走到戚观澜身边,微妙道:“洗完了?”

戚观澜低头看他,嘴角有一点弧度——看得邢阳毛骨悚然——他伸手拉住邢阳的手,道:“洗个澡而已,比不上夜谈来得有趣,无趣的事情总是想尽快做完。被子借到了么?”

陀从枫提起灯笼,笑道:“借到了借到了,邢师兄先回去吧,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也省得再跑一趟。”

戚观澜滴水不漏的道了别,一句都没问陀从枫通红的眼眶是什么情况。邢阳心虚的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过去——

这时候陀从枫已经被茂盛的草叶遮住了大半边身子,只能隐约瞧见嫣红色的衣裙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花也像草,她手中灯笼透着温暖的黄色,月光下她半垂着眼睛,轻声道:“师兄,明日我与宝儿便要启程回佛陀宫了。”

邢阳心头一跳,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跟戚观澜一起离开了。

邢阳走出去很久之后还在想她那一个隐晦的眼神儿。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是舍不得陀幼琳、还是……

第41章:邢星是谁

陀从枫那里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邢阳等了两个时辰都没见着被子的影儿。

他一开始还想着从枫要来,澡要赶紧洗完,就冲进木桶飞快的搓洗了一遍,他湿漉漉的爬出来的时候戚观澜刚刚挽好袖子准备帮他擦背,看着水鬼一样的人愣了一下,还没说话邢阳就速度飞快的撸一把脸上的水,套上亵裤开始擦头发。

戚观澜:“……”

戚观澜放下了手中的猪苓,接过他手中的帕子,不轻不重的帮他擦头发。邢阳坐在凳子上玩手指,玩着玩着就感觉不太对,啪嗒一声打开少年的手,瞥他一眼:“当我傻啊?手越来越往下,我头发还没那么长,这么明显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狭促的笑了一声:“刚才真打疼了?想要报复呀?”

戚观澜道:“……没有。”

邢阳叹了口气,垂下头调整好姿势,脊椎凸起在小麦色的背上,纹理分明的肌肉结实流畅,沿着脆弱的脖子曲线一路下滑,最后深深迈进了白色的亵裤中。戚观澜看得出神,手又开始不自觉的往下滑。

邢阳道:“阿澜,你想不想阿水啊?”

戚观澜的指尖刚刚碰到他的腰窝,闻言顿了一下,果断道:“不想。”

“我想他做什么?当时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就被他平白无故的泼了一身脏水,后来他就直接被接到天道宗去了,要是心里真有我这个哥哥,怎么会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少年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带着微妙的警惕感,像是被侵入领地的野兽——在邢阳面前是那种乳牙刚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小猫咪,呲着牙炸着毛卫自己的领地。

“……说的很有道理。”邢阳揉着太阳穴:“阿澜,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天道宗么?”

戚观澜低眼看他的后背。富有生机、带着细小的茸毛,他似乎很紧张,后颈上的软肉都在微微颤动。

戚观澜想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至今还记得戚观水毒辣的手段,那样小的年纪就满怀诡计、谋略伪装样样不落,险些将他彻底从青年身边拖离。双生子可能真的是有些心灵感应,戚观澜清楚戚观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因为他也隐晦的有这个意思——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邢阳的表情极其复杂,“……明天我跟从枫幼琳一起启程,我得去见见阿水。”

他背对着戚观澜,不知道少年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只能感受到浅薄的呼吸声。他呼出一口气,紧张得脚趾都蜷缩在了一起。

邢阳想尽可能的对两个小孩儿做到公平,但是从他们的角度看,他这一碗水就从来没端平过。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当年戚观水做的事情很过分,戚观澜可以选择不原谅,他没有干涉的权利;戚观水……他更加愧疚,许诺会看着他长大的人是他,结果呢?十几年过去了,小孩儿长成了当年身高的两倍多,他却再也没有去照顾过他。

邢阳觉得自己像是个老年人,絮絮叨叨的停不下来:“刚巧这次从枫也要回去,就顺道一起了。”

他身后少年轻微的动了一下。邢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噎得喉咙疼。

“可以,我跟你一起去。”戚观澜叹息道:“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我总不能揪着小孩儿的‘小打小闹’不放吧?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几个字在他舌尖上来来回回滚了几圈,像是块腻味的肥肉,被他哽着嗓子极不情愿的吞了下去。

邢阳内心嗷的欢呼了一声,转过身来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把他压了下来。两个人凑得极近,邢阳原本是想像他小时候那样再吧唧亲一口,结果凑近了才发现有点不合适。少年专注迷茫的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侧脸,温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竟然有些意外的暧昧。

邢阳尴尬的把他往后推了推,结果没想到戚观澜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压下身来吻在他的唇角。少年落唇的地方异常巧妙,大半部分都在脸颊上,说是故意的可以,但更像是不经意触碰到了邢阳的嘴唇。

戚观澜浅尝辄止。邢阳干咳一声,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刚刚站起来就看见少年羞涩纯洁的看着他:“我以后还可以亲你么?”

邢阳:“……你醒醒,不可以!”

戚观澜失望的转过身去收拾床铺了。

逢天悦走后陀从枫就成了负责乱七八糟生活杂物的人,几个师兄弟的被子床单都是她主动接手的。几天前邢阳出关就有预兆,陀从枫就把他的被子洗干晒过了,上面一股清新干燥的味道。

邢阳打开窗户往外看。长廊上静悄悄的,没听见什么脚步声,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现在这个时间了,再去找人怕是不太合适……更何况陀幼琳还在陀从枫房间里待着,万一人家小姑娘吵完架和好想要互诉衷肠呢?再去打扰就太不识相了。

戚观澜不动声色的捏住青年后颈上的软肉,把他的脑袋从窗户外边揪了进来,然后咔哒一声把窗户关上,按着青年坐在了凳子上。

邢阳沮丧道:“看样子从枫是来不了了。”

戚观澜坐在床边,斯条慢理的将唯一一张被子展开铺好。邢阳推推他:“你睡里边。”

戚观澜乖巧的躺在里边。他中规中矩的把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处,乌发纤细,被他整齐的束在脑后。邢阳趴在被子上闻了闻,侧着头满足道:“从枫可真是乖巧。”

少年轻声道:“陀从枫没有来给你收拾过东西。你没在的时候我住在这里,被子是我晒的。”

邢阳眨眨眼:“真乖,我家阿澜哪里都好,家务都会做。”他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我居然也有被人伺候的一天……以前在家里邢星从来不干家务活儿的。”

戚观澜偏头看他:“你跟我讲讲那个叫‘邢星’的人,好不好?”

邢阳犹豫了一下。邢星在他心里占据了太大的地方,他无论是遇到什么都能从里边看见邢星的影子,不知不觉中就遮不住自己的嘴,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提到他亲弟。提得多了所有人就都知道他有个兄弟,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这个设定……像戚观澜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倒是投一次遇到。

邢阳想了又想,还没想好怎么开头给身旁少年委婉的介绍‘这个叫邢星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你们的老爸但是他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玩完就丢胸无大志整天混吃等死还喜欢哭哭唧唧怂了吧唧的抱他哥大腿’这个设定,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戚观澜:“……”

·

邢阳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边忽然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大猫,绕着他嗅了两圈就甩开粉红色的大舌头舔他,把他浑身上下都舔上了一层黏黏糊糊的口水,还用软绵绵的肉垫按住他滚来滚去……

邢阳皱着眉挣扎不能,手脚都被按住了一样的难受,他闷哼出生,颈窝里全是汗水,就在他试图挣开束缚跟大猫殊死一搏的时候,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邢阳刷得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戚观澜穿戴整齐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看向窗户。

窗外夜空漆黑一片,被浅薄云雾遮得半隐半现的月亮被染红了一大片,妖异的颜色像是人脸上蹦出的青筋,坑洼而扭曲,不远处高山起伏,云海中漂浮着无数浮舟,各峰弟子衣衫猎猎,在半空中御剑疾行,脚下无尽海波涛起伏,掀起惊天巨浪,黑暗中像是无声涌动的巨大怪物,缠绕在一片狼藉废墟之上舞动触手。

少年一身黑衣,肌肤瓷白,他手中提剑,抬起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

“你可能不能跟陀从枫一起走了。”

第42章:芳草无忧

终南紫府各峰之间有无数重叠的小世界,从妙春峰上看过去,只有辽阔孤寂的无尽海,而现在邢阳透过云海宿舍的木窗,竟然能远远的看到太清峰。

戚观澜低声道:“这几年灵脉崩塌越来越严重,太清峰的根基塌陷了大半部分,后灼君求到了蓬莱阁的莲藕,种在山脚后勉强控制住了山脉流动。”

各峰的弟子修者都在往那边赶。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上大股大股的灰色烟雾,参天大树中隐约有火光,邢阳心惊胆战,这几年他修为精进不少,定睛看去,山脉果然是在缓缓移动。

他看不清戚观澜脸上是什么表情,少年依然冷然镇定,匆匆叮嘱了几句就要御剑离去。邢阳心口一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少年站在窗台上,矮身看他。实际上这几年下来,戚观澜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那个白软小团子的形象,眉眼浓墨重彩,堪称艳丽,这时候他背对火光,伸手缓慢的推开了邢阳,沉声道:“你在这里不要动,如果火烧到妙春峰来,你就去找……白师叔。”

他伸手抱住邢阳,留下一个沉重的拥抱便抽身离去。

邢阳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不放心,抬手成诀想要御剑而起,门却被哐当一声踹开了——仰白玉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颤声道:“师弟,赶紧跟我走!”

他慌张急了的样子,剑在手中都抓不稳。邢阳一咬牙,眼角看到的少年背影已经消失,干脆直接跟着仰白玉走了。两人疾行在妙春峰山踪中的小道上。仰白玉一言不发,黑暗中邢阳一抬眼,肩膀不由得一塌——

不久前还茂密繁盛的花草,如今竟然枯黄衰败了一大片。

他们二人很快到了白的房间。粉色的半透明沙曼在透着几分灼热的空气中扬起来了一片,外室中妙春峰的几位弟子都跪在地上,其中甚至有还没有离去的陀幼琳。但是没有兰长瑾和兰子夙。

仰白玉肃穆,推了他一把:“进去吧,师尊有事吩咐,如今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听了。”

邢阳顿了一下,撩开纱幔走了进去。

太清峰的火终究是烧了过来。白房间的窗户开着,遥遥望出去也是一片枯黄的草木,如今又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其中,借着枯燥的助燃估计很快就要烧开。邢阳心思微动,在白床前跪了下来。

她房间窗户的朝向是阴面,窗户外边的植株也喜阴,透着一股子横穿后背的寒气。白安静地躺在床上,长长的发丝瀑布一样落在地面,又一层白色纱幔横在她与邢阳之间,落下的阴影完全遮盖住了她的面容。

邢阳恭敬道:“师尊。”

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温柔:“阿阳来啦?……咳!”她发出一声力竭的咳声,难受的仿佛要把肺呕出来。外室中响起一片骚动,仰白玉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灼热的气息让人异常的不舒服。

“……太清峰恐怕是熬不下去了。”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有个弟弟在天道宗,对么?”

戚观水?

“……是的。”

白仰面躺在床上,半响像个孩子一样晃晃脑袋,温柔道:“后灼君说他家的小弟子阿澜身骨极佳,在我面前得意洋洋的炫耀了好久呢。为老不尊的家伙,总是气我。你去把阿澜的兄弟接回来好不好?让他拜入我妙春峰,我好牵着他去后灼君面前走一圈。刚巧从枫要回佛陀宫,你干脆一起,今晚就启程,等你们回来这边的灵脉估计也就稳了。”

邢阳想到戚观澜,犹豫道:“不能明日启程么?”

“明天……明天就走不了了。”白轻声道:“太清峰灵脉崩塌,各峰弟子受规矩所束,理应前去支援,你们要是现在不走,明天就要被抓壮丁啦。我跟从枫说好了,今晚就出发。”

邢阳应了下来。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什么时候走不是走?

白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阿阳……我不喜欢终南紫府。十三峰之间近些年疏远得厉害,几峰弟子之间明争暗斗,灵脉本就不稳,哪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

白声音低沉下去又扬起来,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外边忽然响起了嘎吱的开门声,随后仰白玉扬声道:“师尊!大师兄赶回来了!”

内室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白轻声道:“你出去吧,让子夙进来。”

邢阳后退两步,却在即将退出的时候骤然转身,大步冲向床边,一把掀开了纱幔!

白眼睛璀璨明亮,在黑暗中像是一轮散着暖光的小太阳,正震惊的看着邢阳——而她脸颊的边缘,却粗糙如同枯木,半具身体都裸露在外,手脚已经化成了干柴,深深的嵌入木床中。

怪不得要挡上一层纱幔。

怪不得她要躺在床上。

邢阳跪了下来。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太多东西,闭关无意识,穿书进来的十几年在他印象中其实只有几个月,邢星曾经提到过的白的死法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被她干枯的手脚悍然敲响,层层回荡在床上。

“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灵泉枯竭、原身萎靡”竟然是这个意思……

三千多岁的人了,天真烂漫的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喜欢种花养草,经她手播下去的种子连水都不用浇……这一路走来,满院子枯竭的草木也都有了解释。

她的本体是株草。

白呐呐道:“阿阳……”

邢阳从喉咙中发出了一身沉闷的呻吟。他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渡过一阵灵气,谁知道白经脉中灵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将他那一缕试探直接击了回来——索性邢阳收得及时,没被反伤。

邢阳低声吼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说?!”他直起上半身来想要查看白的身体,却被她拦住了,“先、先别!”

白红着眼,委委屈屈道:“所以都说了让你赶紧去天道宗嘛……”

邢阳气结,外边兰子夙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师尊?我能进来了么?”

白急道:“你先出去!先出去!别多说啊,我、你去天道宗把戚观水接回来,他能救我,真的。”她眼睛又亮又圆,透着一点委屈:“本来想瞒着你的,谁知道你忽然冲过来。”

邢阳又气又恨,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就说不对劲儿。平日里白蹦蹦跳跳,比陀从枫还要轻快几分,仰白玉几个经常骗着她玩,几颗糖果都能让她眉眼弯弯笑上好半天。今晚气氛太诡异,他一进门就疑窦丛生。

白哼哼唧唧得意道:“白玉骗我那么多次,这次我也骗骗他——不过我现在这样子的确不能让他看到,吓哭了还要哄,真是麻烦死了。”她催促道:“你赶紧跟从枫一起走吧,子夙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吩咐。”

邢阳这才无奈的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白拉住他,眨眨眼,往他怀里塞了几颗糖才把人放走。

兰子夙跟她擦肩而过。青年面色难得沉稳,手无刀刃,一身轻便的走了进去。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毫不犹豫掀开了被子。白嗷呜叫了一声,委屈巴拉的看着他。

兰子夙冷道:“嗷呜什么?你又不是狗。”

白笑眯眯举起了一根枝干——少数的、没有跟床连起来的枝干弯弯绕绕,扭成了一只狗的模样,她笑眯眯的、调皮的又‘嗷呜’了一声。

兰子夙悄无声息的看着她。他伸手拽了一下白的手臂,纹丝不动。白声音轻巧的劝道:“不要拽啦,没用了。”

其实如果这时候有人能够用斧头将全木的床劈开,就会站在满地碎屑中发现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白身体木化的部分根本不像是邢阳看到的那样、仅仅与木床连接在了一起。那些由肉体化成的枝干,已经径直钻入地下、到了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深度。

“他们的任务我都给分配好了,你不用担心。”白虚弱又愉快的笑了,她抬手擦干净青年身上的眼泪,柔声道:“没关系啦,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妙春峰肯定已经稳定下来了。”她翘着尾巴道:“我厉不厉害?”

没有人回答她。

兰子夙像是窗外那一片枯黄的草中微不足道的一根一样,丧失了全身的力气。

第43章:天道再遇

邢阳面无表情的嚼着干肉。

陀从枫蹲在他旁边,捏住他的两颊,逼着他张开嘴。

邢阳嘴里都是嚼碎了的肉,黏黏糊糊的一片,他耳根微红,想把头扭开,旁边陀幼琳贴着他头发、一脚踹在斜里的一片荷叶上,冷笑道:“从枫赶紧看,让他嚼碎了再咽下去。胃怎么这么娇贵?我就说应该带着戚观澜过来的。”

陀从枫仔仔细细检查完了才松开手。邢阳赶忙咽下去,试图反驳:“带着他来我胃该难受还是难受,美色又不能当药用。”

陀幼琳阴阳怪气道:“小美人为了你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啊?一看你胃不舒服肯定心甘情愿的把肉嚼碎了喂给你——指不定心里多开心呢。”

邢阳低下头继续啃肉干:“阿澜不是那样的人。”

……花了几年好歹不晕飞剑的邢阳,在前几天见识到了传送符的恐怖,这玩意儿堪比游乐园中失控的大摆锤飞到半空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转上七八十圈,从传送阵出来之后他扶着树差点把胃一起呕出来,蔫儿了吧唧吃什么都难受,陀从枫喂了药也不管用,无奈之下连嚼东西都被扒开嘴看一看。

陀从枫用剑扫开一片莲花荷叶,剑锋挑出一只碧绿的莲蓬,捞到手里拨开,雪白的手指头陷在欲滴的外皮中,看着像是两块色泽不同的玉石。

她递给邢阳几颗莲子,剩下一颗均分两半,分两次喂到了陀幼琳嘴里。

“还有几炷香的时间就到了。这条分支通往天道宗的后山,等到了地方我们直接砍结界。”陀幼琳神色淡淡。

“不能直接进去?”

陀幼琳摇摇头:“天道宗的后山有秘境,擅入者没几个有善终,砍了结界自然会惊动他们。我跟从枫自小便拜访过天道宗多次,门下弟子都能识得面孔,届时便有人引路了。”

三个人站在一片荷叶上,周围都是浩渺的云雾,两岸隐约可见,但是极难见到尽头。无尽海在终南紫府的时候生机盎然,什么样的奇珍异草都能在水面上生长,到了这里就只剩下了荷叶荷花,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雾中半隐半现,看起来有些骇人。

刚刚踏入这条支流的时候三个人还有说有笑,如今越是靠近天道宗的方向气愤就越凝重。陀幼琳背对着他们,看着水面发呆,另一边陀从枫坐在荷叶上剥莲子,不消片刻滚圆雪白的莲子就装满了一个小袋儿。

三炷香的时间后荷叶边停了下来,靠岸后可见度依然没有变高,大雾中走散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三个人不得不尽量靠拢在一起慢慢的往前走。

陀幼琳停下来,伸手一摸:“嗯?不太对。”

邢阳也探了一只手过去,摸了半天没摸找东西,刚想要缩回手,却感觉到了一点残余的灵力缓慢绕过指尖,“这里的结界已经被破开了。”

陀幼琳当机立断:“进去!”

陀从枫迟疑道:“结界被破开,这么进去不安全……”

陀幼琳听都没听,脚尖轻点冲了出去,她身影眼看着要堙没在茫茫白雾中,陀从枫无奈,只能也跟了上去。

大山横卧中没有道路,到处都是丛生的枝蔓野草,四周都嶙峋,三人怀抱粗的古木盘虬狰狞,青苔蔓延在阴暗角落,伞形的树冠遮住了天空,一点阳光都没有投下来,朗朗白日就透着一股阴气。

邢阳与陀从枫很快追上了陀幼琳——她蹲了下来,仔细探查什么。邢阳凑近一看,湿润的地面上居然有一排显而易见的脚印,粗略估量大概有三寸深,也不知道其主是有多重。

陀从枫又开始劝,陀幼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直接跟着那串脚印走了上去。不久之后她又停了下来,矮身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邢阳隐约听到了交谈声,蹲下来定睛望去。蓊郁树林中忽然多出来了一大片空地,像是被人用凛冽剑气横空劈出来的,中间平坦圆润的像是个瓷盘子,四周却毛毛躁躁的全都是树杈树干。四周零散的站着几个人,最中间半跪着个粗壮的身影。

三个人窝在那里偷听。

他们正对的人一袭黑衣,身姿挺拔修长,长发下露出雪白的后颈,一手执剑,淅淅沥沥的滴血,在他脚底下汇出了一片血洼。“……吩咐你的事儿没做好还敢回来?真是长了胆子了!”

邢阳眉头一皱,心想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脑海里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人的侧脸,却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

跪在地上的身影道:“……只是个没足月的小孩儿,成不了气候的。”

黑衣人道:“哦?成不了气候?……说的也是,区区一个婴孩,连眼睛睁开都勉强,哪来的勇气找我报仇?”他走动了几步,忽然反身一脚,直接踹在了那身影的肩膀上!后者肩膀发出一声巨大的咯吱声,擦着地面活生生被踢出了将近五米远,那黑衣人身形闪动,几息间便凭空出现在了那身影的上空,随后又是一脚,几乎将他五官踩烂!

“——但是我不高兴。”黑衣人阴森道:“吕家假情假意,借着施粥放粮的名义毒害少女,砍去她们四肢做成人棍供人把玩嬉闹……灭杀这种人,为何还心存仁慈?!”

那身影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鼻梁已经被踩塌。

陀幼琳无声的呕了一声。

陀从枫轻声道:“吕家之事我有曾听闻,是东川城中出了名的乐善好施的人家,也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是真的。”陀幼琳冷声道:“吕家人给我师叔塞过些好东西,宫里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她话没说完,凛然一击劈开层层树干,直至她眼前!

邢阳反应飞快,拔剑挡住那黑衣人的一击,尚未来得及辨认他的面目,就被刀剑相交的震动声激得耳朵一麻,随后下一击已经悍然到来!两人错开身影,邢阳刚刚落地身后便又是一阵风声,他左手成诀,无数风刃绕过陀幼琳直至那黑衣人面前,将他浑身衣物割得零零散散。

邢阳没有杀意,只想将人逼退,却没想到那人惧都不惧,身形一闪,又是一剑劈了过来,邢阳持剑迎上,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诧异恐惧的脸,随后两人同时试图收剑——邢阳手臂绷得死紧,强大的惯力已经让他根本收不回手,情急之中他左手点住右手几处大穴,刀刃脱手,箭一样的射在旁边树干上,竟然足足陷了一半进去。

遇明却根本刹不住了,他直接扑到在了邢阳身上,两个人对面对滑出去将近十米,邢阳后背一阵尖锐的疼痛,还没有来及开口说话,遇明的剑已经失控,直接朝着他的脸上劈了过去!

邢阳抬手挡住剑锋,小臂皮肉瞬间被割裂,流下来的鲜血滴到他眼睛上,视线中一片狰狞的血红色。他一字一顿、不敢置信道:“连我你都想杀?”

第44章:来此为谁

遇明两只手按在邢阳脑袋的两侧,半晌没有动。

粘稠的血顺着青年的眼睫往下滑,流过太阳穴,缓慢的淌过光洁的耳廓,他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声音照旧是数十年前温和,里边夹杂的怒火微不可闻。遇明不敢置信的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感受到了磅礴的热气跟激烈的心跳,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呐呐道:“邢、邢阳?”

他很快就回过神儿来了——邢阳被他按得呼吸一滞,背部肌肉收缩甚至痉挛,扭头咳得撕心裂肺,抬脚踹中他的膝盖:“起来!”

遇明忙不迭的爬了起来,踉跄了一步好歹是站好了,脚底下邢阳哇的一声又开始吐血。吓得遇明扑通一声跪在邢阳身边,两只手抖的像是得了帕金森,一脸谨慎小心的查看伤口。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红色的筋肉翻滚的像是朵花,露出阴森森的骨茬,然而比起其他地方,手臂上的伤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刚刚那一下就好比一个六十五千克的沙袋成了精,卯足了劲儿加速扑到邢阳身上,然后一起贴身热舞在地上滑了数十米——可怕的是邢阳还是垫底儿的那个,后背的肌肉几乎被磨平,伤口纹路中夹杂着沙土颗粒,巨大的冲击力险些砸碎他的内脏……反正肋骨肯定是断了几根。

邢阳满脸都是血,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他催动真气,估计肺都能被断掉的肋骨插穿。

他咬着牙又踹了遇明一脚,后者满脸愧色,全然不复刚才的威风,什么神秘黑衣心狠手辣,统统消失不见,跪在地上小媳妇一样看伤口,看一眼愧疚就深一点,到了最后简直要哭出来了。

遇明手忙脚乱撕扯中衣给他包扎,“我没认出来……谁知道你会忽然来天道宗?!你来为什么不提早跟我说?!”他气势跟动作成反比,动作轻的像是姑娘绣花,一边包扎一边叠声问话:“你疼不疼?你疼你就说。我身上没带药……我真的没认出来……”

这伤乍一看的确很严重,在现世是要被护士小姐姐包围起来往医生跟前送的,但是在修真界……也就是一颗丹药的事儿。邢阳喉咙里都是血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遇明嘟嘟囔囔的没个完,邢阳有点耳鸣,乌乌泱泱的全都是遇明的‘你疼不疼’‘你疼你就说’。

他张嘴想说求您了转头看看,佛陀宫的两位小宫主都站在那里,你没丹药人家有啊!——结果他一开口就又是一口血。

遇明慌张道:“真的很疼?”

邢阳想抬手指指陀从枫,结果手指刚刚抬起来就被遇明一手抓住了。青年抓着他的手抵在额头上,使劲儿的摩擦着,逼着邢阳张开手摸他:“你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宗中!”

邢阳:“……”真的没那么严重。

陀幼琳倚在一棵树上,目睹了全过程,终于忍不住怒道:“呸!狗男男!对得起阿水么!”

——不得不说戚观水骗人的本事一流,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姑娘还是一心向着他,虎视眈眈的盯着出现在邢阳身边的每一个男人,谁靠得稍近了点就要亮出一口雪白的牙。

……所以说为什么是男人啊。邢阳面无表情的搓了一把脸。

陀幼琳倒是一语成谶,遇明直接带着他们返回了天道宗。他俯下身来抱起邢阳,看都没看一眼立在空地上的那几个人影。邢阳想要询问,一抬头就看见了青年傲慢的下颚,与多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差别,漂亮的弧度从下巴勾到脖颈,眼角眉梢都透着……傲沉的感觉。

与刚才心狠手辣的样子截然不同。

终南紫府的殿堂阁楼大多依山而建,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穿插着小桥流水,颇有隐世安详之姿态。天道宗却不一样,辽阔宽广的演武场坐落在中央,四周被粗粝的剑气劈开一道又一道的平地,庞大而规整阁楼交错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广,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庄严而肃穆,后山偶有一声寂寥的鸟啼,像是座死寂的坟场。

半道上邢阳吃了药,身体上伤势重的地方好得差不多,遂强烈要求自己走,被遇明毫不迟疑的拒绝,最后挣扎不能,只能绝望的躺在他怀里接受陀幼琳鄙夷的眼神。

与天道宗的人交接之后两个小姑娘神色很快就凝重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就向邢阳告了别。临行前陀从枫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毕恭毕敬的一弯腰:“邢师兄,三月之后我与宝儿行成人礼……师兄若是得了空闲,可以来瞧瞧。”

遇明冷哼一声,抱着邢阳就走。他踹开房门把邢阳搁在床上,一边给他盖被子一边道:“别理刚才那小姑娘,准没安好心,她们两个的成人礼可不是能去‘瞧瞧’的时候。”

邢阳哭笑不得挡住他盖被子的手,话刚到嘴边忽然顿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佛陀宫并蒂莲那件事儿?”

十几年前剥皮鬼那档子事,他险些被佛陀宫的人抓去做了诱饵,期间黎步衍跟他闲聊时提起来过,遇明那时候还被他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把被子盖上,着了凉怎么办?”遇明动作强硬,瞥他一眼:“我知道……他跟你说都不愿意跟我说,还真当能护我们一辈子周全。结果呢?我还是知道了,早几年晚几年的事儿而已。”

他语气嘲讽:“活得真像是个笑话。”

邢阳没有说话。

青年被他看得发毛,色厉内荏道:“看什么?!”

邢阳叹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按,用手护住他的后脑勺,逼得他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胸口。青年力道微弱的扑腾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其实这个姿势并不好受,坐在床上弯腰对腰部的考验极大,邢阳手上根本也没怎么用力,但是遇明没有起来。

邢阳顺毛一样揉着遇明的头发,抬手捏了一下他后颈上那一小片软肉:“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就跟我讲,我在天道宗里又没什么认识的人,找不到人嚼舌根的。你不用害怕。”

遇明鼻尖靠着邢阳的胸膛,感受着那隔了被子跟衣物的一小点热量,半晌闷声道:“师兄师姐走了之后,我带着下边一群小萝卜丁赶了回来。纵月的事情早就传了过来,宗中近几年内斗得又厉害,人人都能指着孤儿弱女的脊梁骨,说一群小剥皮鬼,败坏了天道宗的名声。灵脉不许靠近、用剑衣物都是最差,我不服气,去内阁抱怨……被人打了出来。当时下雨,我就跪在内阁门前,看着打我的人被他的师尊接走、我想找步莲师姐,也想找

第45章:十一年整

邢阳顿了一下:“这个重要么?”

遇明斩钉截铁:“重要,并且直接决定了你在天道宗是住我房间跟我一起吃饭还是住在客房跟外门弟子一起吃饭。”

邢阳深思熟虑道:“……我要是说为了阿水就必须得跟你睡一起是么?”

遇明按着他的肩膀直起腰来,掐住他的两颊狠狠往里捏:“反了!”

邢阳笑着揪住他身上的痒痒肉,往外推了几下。遇明床上的被子早就被他蹬到床脚去了,软软绵绵的堆成一个小山包。

遇明这几年过的……是真的很压抑。邢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床单连带着被子,统统都是一片雪白,半点生气都没有。这会儿他借着玩闹,不自觉的就想把他床上弄乱。

好像这样就能把十年前那个暴躁善良的青年换回来。

终究还是有一些差别的,遇明眉眼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被这几年来的阴谋诡计、人心蛊惑压碎再盛满,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邢阳没有忘掉,刚刚在后山他干脆利落的一脚,几乎将那个男人的五官踩碎。

邢阳心想只能跟他说将来、不能谈过去。遇明也是,他要么说往后怎么安排邢阳的住所,要么就谈论洛城一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遇明这几年的经历绝不可能被寥寥几句话概括。

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触及。

“别蹬被子,这边夜里时常有凶兽过境刮来寒气,不盖被子容易患风寒。”遇明把被子抖开,动作熟练的给他盖回身上。

邢阳捏住他的手腕,正色道:“我这次来是想要看看你……再把阿水接回去。”

遇明头都不抬,卯着劲硬是要把被子给他盖上,“主要是来接戚观水的吧?顺便看看我罢了。”

邢阳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他心里边还向着白——他家师尊下厨做个饭燎到手指都要哼哼唧唧上老半天,这次受伤这么严重,还不知道要抱着兰子夙哭上多久呢。

更何况他是真的想见见戚观水。很多年前小孩儿就露出了跟他哥截然不同的性格,扯谎陷害什么事儿都敢,偏偏嘴跟抹了蜜一样的甜。混世魔王一样让人又爱又恨。

遇明还是把被子给他盖了上去,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漏风的地方才站起来。“你先睡一觉再说吧。”

“真想让我睡啊?穿着衣服不舒服,来,干脆点,帮我把衣服脱光再盖被,我保证睡。”邢阳哄他:“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你先放我起来,我跟阿水这么多年没见了,好歹让我见见他长成了什么样。”

“不知羞耻。”遇明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按下去:“能长成什么样?跟戚观澜一样呗。”

邢阳眼珠子转了转,柔声道:“不一定呀,你又不知道这几年阿澜长成了什么样子,万一双生子成年之后就不怎么像了呢?”

遇明不为所动:“睡觉!睡起来了再说!”他不耐烦的下了几个禁锢咒,抽身就想走,未曾想还没等到打开房门,身后就传来了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邢阳一手捏碎禁锢咒的灵气,半撑在床上,侧头冷声问道:“遇明,阿水怎么了?”

他这个样子其实很好看。刚刚挣扎间他衣领被扯开了一小片,露出小麦色、光滑结实的小半片胸膛,颈窝深深的凹了进去,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几年被养长的头发凌乱的落在床铺与衣衫的缝隙中,像是几条诱惑的、黑鳞的蛇,缓慢的移动着。遇明看得一愣,稍一抬头,却撞上了青年难得一见的怒气。

遇明呼吸一滞:“……他能怎么样?天赋异禀,早就被天道宗几个老祖宗供起来当关门弟子养了。”

邢阳看着他,“你在撒谎。”

“……”

遇明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桌子,暴躁道:“见就见!谁愿意管你们?!为了你好你还不领情,真是狼心狗肺!”

·

戚观水的情况要比邢阳想得更糟。

他与遇明一路赶去了后山,遇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十几年前在洛城的‘纵月’,掌握了不同于男剥皮鬼的剥皮方法,用的正是戚观水的血。”遇明扫开树叶,轻声道:“当时披着纵月皮的步莲师姐发现了此事,便带着戚观水匆匆赶回了天道宗,为得就是将他带离‘纵月’身旁。”

戚观水到天道宗之后,的确因为天资非凡而被几位天道宗的老祖宗争夺了很长时间,黎步莲有心想要护着他,却终究没有护上多久——因为遇明等人的求救信号,她不得不跟着佛陀宫的人一起赶回洛城。自此戚观水便安心在天道宗修行了一段时间。

直到所有的脸皮都回归本尊,小孩儿血液中的秘密暴露。

剥皮鬼的消息刚刚传回天道宗,东川城便发生了暴动——凡间人士义愤填膺,借着佛陀宫的支持声讨天道宗,要他们给个交代。但凡是标着天道宗标志的店铺统统被掀翻,曾经意气风发的天道宗弟子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修真界虽说远离尘嚣,但是毕竟与人间界相关甚秘——衣食住行,哪个都离不了凡间物品,除了灵石灵剑能够自产,其他诸如纸张、粮食都是从凡人百业中获取。

然而彼时纵月已经跟着逢天悦洒脱离开,天道宗能从哪里找人?

当然有。

戚观水成了众矢之的。

他被逼着跪在大殿上,听着所谓的知情人来揭穿他的‘真面目’。

早就开始嫉恨他的弟子,在大殿上声声喋血,罗列出一项项他从未做过的弥天大罪。说一宗罪行便有人按着他的肩膀磕一次头,大手几乎包裹住他的脑袋,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在地面,鲜血迸射腐蚀了石板,耳边便是一阵惊呼与恍然大悟的声音。

绝对的力量压制一切,他面前是满脸畅快的凡人与拔取眼中刺后得意洋洋的天道宗弟子,满口辩驳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当成了怪物。

小剥皮鬼、天性阴毒、纵月的帮凶,所有无中生有、或者蓄谋已久的恶毒名声,统统压在了他的身上。

当年最喜欢他的老祖宗亲手废掉了他的经脉,仁慈的将他用锁链拴在了山洞中。

整整十一年。

第46章:想看你笑

那山洞隐藏在天道宗后山的山脚处。邢阳浑身都发冷,提着剑跟在遇明身后,一路都没说话。

脑袋中一片刺耳的争鸣,无数嘈杂的声音中戚观水扭头看着他。他还是十一年前软糯糯的小孩儿模样,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晃着腿说哥哥,你把袖子放下来吧,放下来好看。

他眼睛湿润黑亮,像是流浪了很久的小奶狗,摇着尾巴叼着主人的衣角,走一步都要死死的贴上去,恐惧下一次抛弃的来临。邢阳摸着他的头,保证说我不会扔下你,以后我陪你长大,好不好?

遇明轻声道:“就是这里了。”

那山洞被茂密的野草树干遮住,几乎呈现直角,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底,深邃乌黑的像是蛇窟,到处都是黏糊湿润的野草,山壁上只有几阶用刀剑砍出来的台阶。

邢阳僵硬的看着那口黑洞,很久都没有动。

……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

“下去的时候要慢一些,山洞里边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迷路,你先不要乱动,等我将结界破开再往里走。”遇明看着他的背影,心神不安道:“老祖宗亲自设下的结界,往里扔食物都要万分小心,活人进去很容易被察觉——”

他话没有说完。

青年背对着他蹲了下来,佩剑掉在松软的泥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在哭。

肩膀颤抖到近乎痉挛,青年抱着自己的头,将嘴唇咬出了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洞口,眼泪流了一脸,连擦都来不及。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次两人见面的场景。少年相貌与他兄长一般无二,照旧喜爱撒娇,见到他就生气的扭过脸去,嘟嘟囔囔说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我,不理你了!那就哄他,多说几句好话,夸他好看夸他天赋高,少年说不定还会像是十一年前一样,高高兴兴的把尾巴翘起来;或者是真的生气,御剑就走,那还是要哄,好话得翻了倍的说;又或者是意气风发、被他众多师兄师弟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高傲的扭脸,说这人谁啊?没见过……

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小孩儿,乖巧的牵着他的衣角喊他哥哥,娇气又听话,抱着他的腿不愿意放手,走到哪都要跟着。邢阳恨不得把所有他认为正确的理念传递给他,让他成为一生安乐的人。

然而这些勾勒出无数不同画面的幻想中,没有一种像是现实这样残忍。

他被锁在山洞中,像是只野兽一样,度过了少年时期。

遇明说的是‘扔’。

小孩儿赖以生存的食物,是被人扔下去的。他站在洞口抬着头,看着施舍的食物从天而降,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他肚子饿极了,但是他只能睁着眼睛站在那里等,等着食物裹着泥沙砸在地上,或者干脆落在他头上。

遇明沉默的站在他身后,抓着长剑的手紧缩,指甲扣进了柔软的手掌心。

邢阳站起来,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微笑:“走吧,去见见他。”

阿水在里边呆了这么长时间,寒冷、残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狠早就看腻了,总不能还给他摆一张哭脸。

遇明很快掀开了结界的一个角落,邢阳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他从洞口一跃而下,后背、大腿都被凸出去的遴选山石划伤,渗出些许的血迹。邢阳没顾得上,落在地上之后往前走了几步,轻声换道:“阿水?”

没有人回答他。

洞中一片黑暗,洞口照进来的那一小片阳光打在山壁上,连洞底都没有照到。后山上寥寥的鸟啼虫鸣也被隔绝,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邢阳沙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阿水’。他往黑暗深处走,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少年赤身裸体的缩在一个凹进去的窟窿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那窟窿就比他大一点,按照少年的身形其实根本缩不进去——他的肌肉被山石抵住,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凹陷。他抱着自己一动也不动,邢阳的声音没有引起他任何的反应。

邢阳只能隐约看到他在缓慢的呼吸,连大概的轮廓都看不清。

邢阳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知道少年这么长时间没有见人很可能已经神志不清,甚至可能暴起伤人;他也知道这么贸贸然的冲过去可能会吓到他——

但是都去他妈的吧!

邢阳近乎凶狠的冲过去,伸出手的时候又变得小心翼翼,他轻轻触碰少年露出来的脸颊,像是十一年前在客栈,小孩儿缩在衬衫里轻轻触碰他的脸一样,去触碰他。

“阿水……”他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脸,但是忽然想到黑暗中谁还会在意他笑不笑?眼泪早就滚出来了,他小声的诱哄他:“阿水,你出来,我……我带你去吃糖葫芦,好不好?”

少年在狭窄的窟窿中抬起了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颊险些要被山石划伤,邢阳下意识的伸手挡在了他跟那块石头之间。

少年没有躲开。他顺着他伸过来的手摸过去,最后蹭到了他的脸上。

他张开嘴,却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邢阳哭得打嗝,放柔了声音劝他:“阿水,你先出来、先出来,好不好?”

——他话音未落,少年忽然往前一扑、直接从窟窿中扑了出来!山石在他身上划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少年浑然不觉,他掐着邢阳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炙热的泪水一滴滴滚了下来,长时间不说话导致他的声带几乎已经完全退化,只能努力的模拟着几个十一年前的音节:“……哥……阳……哥哥……”

他声音越来越连贯,最后已经变成了凄厉的嘶吼。

“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

他把头埋进了邢阳的颈窝,说出了最后一句连贯的话——

“你为什么不笑了?”

邢阳颤抖着手抱住少年,哭得说不出话来。

遇明的声音遥遥的从山洞上方传了进来:“邢阳!赶紧出来!我们被发现了!”

邢阳好歹还有些理智,哽咽着道:“阿水,你先起来,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戚观水撑起上半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黑暗中少年的眸子亮得像是野兽,他低头在邢阳脸上舔了一口,又嗅了嗅。邢阳没动,想要继续劝他,少年却忽然一低头,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邢阳‘唔’了一声,睁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挑开了他的牙关,缠绵的勾住他的舌头,细腻的扫荡过他的口腔。像是最凶狠的掠食者,连一点缝隙都不愿放过。

黑暗中只有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邢阳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他,伸出手的时候却又犹豫了。少年的动作凶狠极了,却又隐约透着一点恐惧,他全身都在颤抖,两条手臂几乎要将邢阳勒紧他的身体中,与其说是在索吻,不如说是在确认邢阳的真实存在。

邢阳闭上眼睛,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个胁迫的吻。

耳边忽然有凛冽的风声划过,邢阳猛地睁开眼睛,抬手生生扛住了扫过来的剑气——!

遇明抓着剑站在不远处,从牙缝中憋出来了几句话:“畜生!”他抬手还想要再骂,山洞外却又是一阵喧哗。

“赶紧走!”遇明往邢阳这边走了几步,抬手抓住邢阳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与戚观水的手掌对在了一起!两个人用力都不小,站在中间的邢阳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无数零散的小石子被溅出去,噼里啪啦下雨一样深陷进山壁中。

邢阳猝不及防间被戚观水拖着往后走了几步。

遇明诧异道:“你经脉没断?”他急道:“先让我带邢阳走!被天道宗其他人发现之后他下场好不到哪里去,你要是不想连累他就赶紧放人!”

戚观水果断道:“不。”

遇明懒得再跟他扯,抬手就想要抓人,却又听见戚观水轻声道:“我知道从哪里出去。”

遇明停住了。他稍一犹豫,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点燃。有了光源他才看见隐藏在黑暗中的一些事情——邢阳早就反手扣住了少年的手腕,摆明了不会走的态度。

遇明:“……”

遇明暴躁道:“赶紧讲!讲不出来就放人!”

“往里走能直接到无尽海。”戚观水哑着嗓子,他说起话来还是有些不连贯,但是比之刚开口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遇明冷笑道:“有出口你怎么不早走?”

邢阳反应飞快,蹲下来一剑砍断少年脚上的锁链。遇明噎了一下,摆手不耐烦道:“那就赶紧滚!你们走了我清理一下痕迹,速度快一点!”

戚观水拉着邢阳转身就走。

邢阳扭头急道:“你留下来能行么?”

遇明不耐道:“有完没完?用得着你关心我?”

青年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不见。遇明站在原地一边清扫气息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片刻后忽然收声,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走早就走了。”

山洞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遇明眯起眼睛,心想过会儿应付那群人……又是个大麻烦。

这山洞中的道路错综复杂,邢阳一开始还能勉强辨认出方向,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彻底乱了,只能跟在少年身后往外走。

他看着少年的背影有些出神。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好像现在说什么都会吓到他,他这几年过的太苦,连一句‘对不起’都像是在敷衍。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山洞外。

无尽海的海面辽阔,浅淡的水色荡开鱼鳞一样的波纹,无数荷叶在风中颤抖,露出了粉嫩的花苞和脆生生的莲藕。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很多,邢阳嘴唇张了张,好不容易有了说话的勇气,少年却忽然回头,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腰伸到臀下,一用力就将他单手举了起来——是跟邢阳出关时戚观澜一摸一样的动作——然后掐着他的下巴轻柔的吻了上去。

第47章:晦暗心思

邢阳后背抵在山壁上,衣服摩擦的簌簌声在他耳边被无限放大。少年的手顺着他衣服的缝隙伸了进去,摩挲着腰部一小块温热的肌肤,来来回回的蹭着。

“放……唔……”邢阳想推又不敢,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牙。

戚观水也不介意,两个人谁都没有闭眼,一方城门紧锁,另一方就用甜腻的舌尖来回扫荡能够触及的地方。邢阳手上无数次聚气又散开,根本不忍心动手。

他茫然的看着少年的眼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感觉整个人都像是炸掉了。戚观水终于松开了他的嘴,两个人对视一眼,邢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少年眼中迅速积起了泪水,然后保持着将他举起来的动作,头一低埋进了他颈窝中,死都不肯抬头。

“……”邢阳抿着嘴,拍拍他的肩膀:“你先把我放下来。”

戚观水没动。

邢阳叹口气,搂住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用手一点点给他梳理着头发。被关在山洞中整整十一年,少年身上居然还是干净的,一头长发一直滑落到结实紧绷的小腿那里,被风一吹就飞起来,看着像是一匹黑色的布料,捏在手里除了一些打结处略显咯手,其他地方都是湿润又柔顺的。

戚观水还在哭,邢阳两只手绕到他的后背,剑锋一挑,将他长发割至腰间。大片大片的黑发散落在少年脚上,邢阳揉揉他的头,轻声道:“头发扎不扎脚呀?把我放下来,我们换个地方再接着抱,好不好?”

他耐心的等着回答,很久之后戚观水小声道:“被关太久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邢阳劝他:“那你把我放下来,我们慢慢说。”

他心里边始终担着沉重的愧疚,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要是换成邢星又亲又抱还假装听不懂人话,邢阳早就抄着扫把上了。

但是戚观水不一样。刚才他……忽然亲上来,邢阳的确被吓了一跳,但是他关注点压根就没放在‘啊阿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上面——现在戚观水做什么他都觉得很正常。

戚观水慢吞吞的把他放了下来。少年如今已经高了邢阳一脑袋,老虎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想窝进他怀里体型又不允许,只能委屈巴巴的半蹲着往他怀里拱。

邢阳把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结果只能遮到小腿。少年低头在袖子上嗅了嗅,又看了看邢阳身上的那件,抿着嘴开始扒他衣服,“……我想要这件。”

邢阳哄道:“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换。”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小心谨慎的问道:“阿水现在怕黑么?”

他其实更想问问他在山洞里有没有人陪着讲话、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机遇。戚观水被关进山洞里的时候只有六七岁,三观神智都没有完全长成,在最关键的时候与人世断绝这么多年——在现代的时候邢阳看过几个类似的新闻,那种孩子几乎都已经兽化,而戚观水……看上去要正常太多。

他又不敢问的太直接,只能旁敲侧击。

邢阳问完这句又补充道:“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他把中衣脱下来给少年披到肩膀上。

戚观水抿着嘴没说话,乖巧的让邢阳给他穿衣服,让抬手就抬手,等中衣穿完他自觉的拿起外衫给自己套上,然后伸手道:“亵裤。”

邢阳:“……”

邢阳小心翼翼道:“亵裤等会儿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他上半身还光着,被风一吹有点凉。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半晌点了头。邢阳松了一口气,他身上还带着来时用的荷叶,小巧碧绿的一片,遇水就放大数倍,邢阳踏上去站稳,伸出一只手扶着戚观水上来,解释道:“现在还在天道宗的地界,御剑太引人注意。我们现在要启程去东川城……”他犹豫道:“也不知道天道宗有没有戒严。”

戚观水道:“不会戒严的。”

邢阳看过去。少年没有穿裤子,白色中衣跟深色外衫将将遮住他大腿根,露出一小片让人遐想的阴影。他现在还是少年外表,第二性征并不明显,肌肤莹自如玉,亮如点漆一般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乍一看像是个姑娘一样秀丽。

邢阳不知怎么的耳朵根有点红,回过神来险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连骂了几句禽兽不如。

戚观水盘腿坐下来,挑起眼睫从下至上的看他:“剥皮鬼的事儿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他们早把我忘了。送饭的嬷嬷五年前就消失了。刚才有人赶来,应该是因为结界被触动,而不是因为我想逃跑。”

他抬着头,从脖颈到锁骨是一条脆弱修长的曲线,松松垮垮的中衣中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瓷白胸膛,邢阳低着头看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干脆也坐了下来。少年手指勾住他一缕头发:“山洞中有泉水,我靠着它才将将吊住一条命……还有尔柳儿跟遇明送来的一些吃食。”

邢阳道:“经脉呢?”

戚观水摇了摇头,不想说的样子。邢阳干脆也不问了,努力给他描绘外边世界的繁华,每讲一样就要加一句‘一定会带你去看看’的保证。他结结巴巴说了一会儿,少年歪头道:“你别动。”

他凑到邢阳胸膛前,伸手按了一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邢阳稍微有点痛,但是没躲,笑道:“刚才不小心划到的……你身上也有,等到了东川城先去买点药。”

他身上的这几道血痕是直接从山洞中跳下去的时候划伤的,都不深,只是略微有些血色。少年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伸直了脖子,轻轻地舔了一口。

邢阳差点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往后缩了一小点,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想了想,觉得有些问题还是要说一下的,“你刚才……”在山洞中、山洞外的动作都有点不太合适。

戚观水露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咬住他的耳垂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我想亲亲你,不可以么?”

“……”邢阳心情复杂,他耳边潮乎乎的,一片湿润,他换了个说法:“我们还有别的亲近方式,这种……”

戚观水声音更加委屈:“我梦到过你好多次,梦里你抱着戚观澜睡觉,给他脱衣服给他盖被子,我哭着说我也想要,可是你从来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只能自己幻想,想你就在我眼前,想得满脑子都是你,但是洞中能够摸到的只有石头跟黑暗……我盼了十一年才把你盼来,连亲一亲都不可以么?”

邢阳不敢说话了。他僵硬着身体任由少年的动作,努力跟身体本能做斗争。少年样貌本就雌雄莫辩,这时候伸出殷红的舌尖在他脖颈上舔弄,真的是让人有些……上火。他忍来忍去憋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戚观水牢牢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睡一会儿吧,等上了岸我喊你。”

戚观水深深吸了一口青年身上独有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他在山洞中待了太长时间,连阳光的味道都忘得一干二净,像是活在阴暗处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骨头早就腐烂成了污秽。

他的确梦到过邢阳,却不是想让他哄着他睡觉。太久的寂静把他所有的欲望都毫无保留的呈现了出来,梦中他粗喘着把他压在床上,凶狠又热烈的揉捏他的侧腰,从眼睫一路舔吻到腿根……

邢阳永远不会知道,他究竟怀揣着怎么样龌龊的心思。

他见到邢阳的那一瞬间几乎恐惧到麻木,想把这样不堪的自己藏起来,又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抓住他。他丝毫不敢懈怠,竭尽全力表现出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反应,不敢将内里的阴暗透漏分毫,哪怕那些浓黑的汁水时刻叫嚣着、想要汹涌而出。

浅薄的眼皮下他眼珠动也不动,把所有晦暗的、阴沉的、血腥的想法吞吃入腹,留在外边的,仅仅是一张美艳又单纯的皮囊。

第48章:东川狐狸

邢阳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也没让戚观水同意在原地等他。

天道宗果真没有派人来追踪,他们两个一路顺着无尽海的支流到了东川城城外,在荷叶茂密处停了下来。邢阳想的是他先进城买身衣物,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儿,结果话一出口就惹了祸。

少年还是多年前的秉性,哭哭唧唧的像是个小泪包,坐在荷叶上,睁着一双黑漆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邢阳哭。他不说话,也不用说话,邢阳的心早就软透了,蹲下来给他顺毛,想了想干脆把裤子也脱了下来——亵裤留着——然后给戚观水穿上了。他用荷叶裹了裹身体,叹息道:“走吧走吧,一起进城,反正也没人认识我。”

戚观水抱住他的腰,下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道:“我把衣服还给你的话,你能保证一炷香的时间内赶回来么?”

邢阳忙不迭的点点头。少年就再把衣服脱下来。邢阳动作飞快,套上衣服御剑往外走,走两步就忍不住回了头,少年蹲坐在荷叶上,露出结实、削瘦的身体,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的看着他。

邢阳冲他挥挥手:“等我回来。”

戚观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也冲他挥手。他动作逐渐慢了下来。邢阳不敢耽误,背影也很快消失。少年在荷叶上戳了一个洞,轻声道:“这次可不要再食言了呀。”

·

邢阳抱着衣物往外跑,店老板跑了两步没追上,扯着嗓子喊:“客官——!您的钱——!”

邢阳挥挥手:“不要了不要了!”

他估摸着时间,心里着急上火。人间大城大多有明文条例,东川城上空禁止御剑升空,邢阳只能靠两条腿,他跑得气喘呼呼,眼前忽然出现一扎稻草,带着一片红艳艳的小果子跟他擦肩而过。

邢阳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停,扭头道:“哎!糖葫芦几文一串?”

山洞中他轻声诱哄过,说出来之后要给戚观水买串糖葫芦。

“三文。要几串?”

“两串。”

小贩干脆利索的一弯腰,给他抽了两串大的。红润圆溜的山楂上粘了一层糖霜,邢阳接过来,刚准备掏钱,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黄色的影子——

邢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那东西的尾巴!

那毛茸茸的东西吱的惨叫一声,两只后腿蹬着邢阳的手,抓出了一片血痕,它尖嘴里还叼着从邢阳手里边抢过来的糖葫芦,被抓住了都没放开。

是只狐狸。

邢阳犹豫了一会儿,提溜着晃荡了一下。小贩将将反应过来,愤恨道:“又是这只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抢了我好几串糖葫芦,真是不给人活路,我小生意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今个儿还要多亏了公子,抓住这东西——”他贪婪的舔了舔嘴,伸手想要抓那狐狸的后腿:“看样子是要成精了,不知道了吃了会不会增长寿元。”

狐狸吱吱乱叫,更使劲儿的挣扎。

邢阳后退一步,把狐狸藏到了身后,“这狐狸是我抓的。”

“哎,说的也是,谁抓着就是谁的,谁让我手慢呢。”小贩遗憾的弯腰把糖葫芦扛到了肩膀上,拿了钱就一边叫卖一边走了。

邢阳一只手提着狐狸一只手抱着衣物,半分都不敢耽误,喘着气道:“点春?”

他还记得,当时……当年他在洛城勾栏街的街口,险些被这只狐狸刺伤。

狐狸不动弹了,翻着白眼装死,邢阳抓着尾巴摇摇:“别装了,装得像点也成啊,嘴里的糖葫芦吐出来先。”

狐狸忽然使力从他手中挣脱,落地化形成了个红衣少女,眉间一点朱砂,雪白的牙呲着,叼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邢阳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跑,又不是什么熟人,凑巧遇到了而已,眼看着一炷香的时间要过去了,他家阿水还孤苦伶仃的坐在荷叶上呢。

“你等等!”点春一跺脚,跟着跑了上来。

邢阳边跑边道:“有事么?有事改天说,我这里挺急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跑,点春气都不喘:“哎,我问你。你怎么来东川城了?”

她语气熟络,一边问眼珠子一边咕噜噜的转动。

邢阳反问道:“我跟你很熟?你当时不是被那个老乞丐带走了么?”

两个人跑过街口,很快就要抵达城墙,点春指肚按在竹签上,泛白了一小片,她有些不自在的捋了捋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我夫婿好得很,用不着你管。”

“……”邢阳一拱手,“不熟就好,有缘再见。”

才他们刚好抵达城墙,邢阳抽剑,一步踏上,正准备遇剑而起,点春忽然纵身一跃,抓住了邢阳的裤子——

少女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往下拽,着急道:“你来的时候带着那个小孩儿么?”

邢阳心神一动,哪个?

点春仰着脖子看他:“就是那个血……血能救人的那个!你让他给我一些血好不好?我、我用我的皮毛跟你换!”

妖修跟人修不一样。他们自山林迷踪诞生,修炼初始靠的就是一身皮毛,大多妖修化了形后就会把皮毛脱下来、藏起来,身死也不动。诸如狐狸、黑熊这一类的精怪皮毛,在人间界都是万金难求的。

这只狐狸下了血本。

邢阳不为所动,御剑往上走。远远的有守城的士兵看见他们,举着长枪往这边赶:“城内禁御剑!”

“你说话啊!你到底换不换?”点春两脚离地,两只手撸住邢阳的裤子,糖葫芦又被她叼回了嘴中,说起话来像是从牙关挤出来的。

邢阳无奈道:“你说的那个没跟着我过来,放手吧,赶紧走,不然咱俩都要被……”

他停住了。

点春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了一个苦涩、绝望揉捏在一起的奇怪神色。她没哭,咬着竹签,轻轻地哦了一声。但是也没松手。

诸多术法中邢阳最愁的就是御剑——他胃不好,飞的快点下来就得吐。东川城中又有禁咒,多多少少限制了修真者的活动,这会儿功夫了他们才刚到城墙一半。

邢阳心里着急上火,点春看上去没什么防备,踹一脚说不定就下去了,他思量了一会儿,还是没忍心下脚。这个高度要是反应不及时,说不定就能摔死。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有光遥遥一闪,邢阳瞳孔瞬间放大,一手提溜起点春后领子,一手飞快收剑落地,于此同时那光点暴涨,瞬间烧开半径将近十米的火焰!邢阳脸上一痛,热浪迎面而来,吹得他头发疯狂飞舞,竟发出了细微的交错声,恍惚中一道快如闪电的长物擦过他手臂,在他身后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冲着他的后背撞了过去——!

邢阳侧身躲开,火光电石间辨认出了那长物——竟然是一把金刚杵。远处有一人将飞去的金刚杵接在了手中。邢阳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湿漉漉的血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

来人是个和尚。他青衣素白,耳垂丰厚,单手立于胸前,一百零八子持珠缠绕几圈。九道戒疤点在青白的脑壳上,眼睛是粘稠的蜂蜜色,两条浓眉像是把锋利的剑,到了末尾微微挑起,平白无故的就让人觉得风流;表情却是个长满了青苔、内里早就生了锈的铜钟。

这时候烈日刚刚行过中天,巍峨古老的城墙投下庞然、阴冷的影子。邢阳抓紧了手中的剑,心想完蛋,阿水准要哭。

而他脚边点春抬头,双目无神,怔怔道:“……我的夫婿,快要死了。”

这和尚很快便行至两人面前。近了看邢阳才发现这和尚年纪不大,面容估摸着也就是十六七岁。

他心里苦笑一声,刚才那一击明显来者不善,“小师父这身穿衣打扮,莫不是佛陀宫的人?”他下一句想提提陀从枫陀幼琳,结果没想到那小和尚理都不理他,举着金刚杵,抬手就冲着点春脑袋打了过去!

点春跪在地上,雕像一样动都不动,眼看着就要被敲碎脑壳。邢阳抬手一当,刀剑争鸣声蓦然响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小和尚微微偏头,嘶声道:“妖修残害人命上百,何必护她?”

第49章:破庙乞丐

点春抬起一张怨恨的脸,伸手拽住邢阳的裤子,嘶哑道:“这和尚看不惯我与我夫君……人、妖结合,已经追杀了我们足足半月!如今血口喷人,居然已经信手拈来了!”竹签上的细刺扎进了她细腻的手掌,她浑然不觉,扭头向那小和尚,声声啼血:“你佛陀宫自诩正义,我夫君可曾伤过无辜人的性命?!放我们一条生路,怎么就这么难?!”

小和尚不为所动,双手合十,金刚杵在他身边缓缓绕动:“人命关天。”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狐狸怨毒的盯着他,蹲在地上差点现出原形,好歹是维持住了人样。邢阳弯腰想把她扶起来,谁知道那小和尚眼中一道金光,一杵就冲着他掀了过来!

邢阳侧身躲开,一把抓住金刚杵。这金属东西像是活的,在他手中不甘挣扎,无奈青年手掌如铁,悍然攥住纹丝不动。

这么一来二去邢阳也有些恼:“别动手,有话好好说,说不了别缠着我可以么?!……我有事能不能让我先走?!”

时间快要过了。按时按点回去戚观水都要哭,小孩儿刚刚从山洞中出来,本来就没有安全感,一个人待在荒郊野岭的支流上……邢阳狠心拨开点春的手,抬脚就走,他跟点春能有多熟?多年前洛城那一刺还没找她算账,现在哪来的脸找他求助?

点春嘶吼一声,硬生生咬住了他的裤子,于此同时那小和尚又是一杵——敲断了这狐狸的后腿。

点春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呜咽,声嘶力竭道:“别走!别走!给我血……我夫婿快要死了!你救救他!”

“阿弥陀佛。”小和尚终于念了一声道号,“那乞丐即便是要死,也是你害死的。善恶终有报,你与我返还佛陀宫,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

点春扭头呸道:“死秃驴杀我不成,还想要挑拨离间?!佛家弟子出了你这么一个东西,真是愧对佛祖积攒的功德!”

小和尚动也不动,眉目冷淡又透着慈悲。他伸手探向狐狸,从她眉间朱砂中抽出一缕半透明的东西,随后点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还维持着人身,但是精神已经萎靡了数倍。

邢阳心神一动。

那东西是妖修的精魄。兰子夙鲜少回妙春峰居住,邢阳某次出关曾经在茶室碰到过他。彼时他跟界袅一族的仙子厮混在一起,浑身上下都是女儿家的馥郁香气。在茶室中拉着邢阳讲姑娘家身体娇软,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妖修身上。

界袅一族乃是天赐的福鸟,构建结界是她们天性使然,这一族的族人皆女子,天性纯真,靠吸取月光便可维持修炼灵气、在额头形成精魄。

精魄是妖修一身修为的所在地,这东西说妙也妙,但是实在累赘。大多修为高的妖修都会讲眉间精魄隐藏掉,少数修为不高的小妖,就只能任由它裸露。

妖修少数如界袅一族,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自然不会刻意去遮盖精魄。小妖们则是委身于暗处,等到精魄能够被遮盖了、再浪荡人间。但是也会有例外。

譬如眼前这只狐狸。

小和尚轻声道:“真是不知死活,将这东西露在外边。若不是让我瞧见了、辨认出你是妖修,指不定你要祸害那乞丐到何时。”

点春满口都是血,张口露出惨白的牙:“就因为我是妖修?!”

小和尚摇摇头:“不止。”

点春狼狈的伏趴在地上,一身红衣沾染了黄土,面如白玉,鲜血淋漓,她手中还攥着那根糖葫芦,眼睁睁的看着小和尚伸手、要将她装进封腰带中。

她死咬了牙关,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这时候邢阳已经走出几米、被那守城卫兵拦住了。他辩解半天,终于忍不住一掌把他拍晕,谁曾想没走两步,身后一阵尖啸,刚刚转过头,就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扑到了他的脸上!

邢阳抓住点春的尾巴往后撕,它却轻车熟路,一口雪白的烟雾冲着邢阳脸上喷了过去——

然后邢阳两眼一黑,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

正值黄昏。

邢阳斜靠在一堆烂稻草上,头痛欲裂,等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住。

这么多年过去,他平白长了一身修为,居然还是败在了一口吞云吐雾上。在妙春峰上顶多有几个师兄陪他实战,白为人又讲究一个‘光明伟岸’,从不允许几个人用些阴狠手段。故点春这一手,他实在是防备不及,就这么中了招。

他闭着眼没挣开,耳边隐隐约约有篝火燃烧的簌簌声,还有一对人的耳语。他屏息敛声,竖起耳朵听过去。

“……喏,熬了一下午的药,喝不喝?”

“……”

“什么?不喝?!你为什么不喝?我熬了一下午的!”

邢阳眼睛稍微敞开了一道缝。一所破庙,庙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稻草,中间燃着火堆,火堆旁堆着一堆干净干燥的稻草,上边躺着个老头。点春跪坐在旁边,手中端着个豁了口的白瓷碗,横眉竖眼,手中的勺子里盛着浓黑的药汁,往老头的唇边送。

她换了一身衣衫,照旧是火红的颜色。两只黑色靴子垫在臀后,那条被小和尚打断的腿看似并无大碍。

点春道:“喝点嘛,你瞧瞧,我都给你吹凉了……”她举起糖葫芦,炫耀道:“你看,我这里还有糖葫芦呢,你乖乖喝药,喝完了我喂你吃糖葫芦。”

老头眼睛半睁,活不久的样子,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

点春眼睛一亮:“我就说嘛,喝药,喝完药就能好起来啦。”

她先自己抿了一口药汁,觉得温度恰好,便手往前伸给老头喂到嘴边。那老头嘴都张不利索,药汁流出来了一大半,黏糊糊的粘在脸上。点春不嫌弃,从怀中掏出帕子慢慢给他擦干净,放下帕子又开始喂药。

邢阳呼吸一顿。

他记得这个老头——

在洛城勾栏街,就是这个老头带走了点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动作神态,又是……?

柴火燃烧,爆开些许小火花。少女喂完了药,也侧身躺倒了老乞丐身边。柔软干燥的稻草兜着两个人,老头眼上一层厚厚的胬肉,脸上沾了几根稻草。点春帮他取下来,随手散开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纤长,落在老乞丐的脸上。

她拿着那根糖葫芦,举起在两人眼前,一脸得意:“你瞧瞧,离了你我还是能做些事情的。点心铺子里的店老板太狡猾了,居然请修者设了结界。我又不求他些什么,点心渣子还不愿意给,真真是小气。”

那糖葫芦在地上滚了几圈,早就肮脏不堪。又在火堆旁边烤了老半天,冰糖淅淅沥沥的化成了汁水。点春先舔了一口,饕足的咂咂嘴,取下头一颗喂到老乞丐嘴里去。

老乞丐咬着那颗山楂,道:“……”

点春咬下第二颗,用舌尖推到一旁的腮帮子里去,嘟嘟囔囔回道:“整天就知道叽叽歪歪。你嫌药苦,我便给你找些甜的。我不爱吃糖葫芦,等你病好了,就带我去吃东川城的点心。哼,东城的名点我都吃过好多次呢,还瞧得上这么一家普通的点心店?我不管,你一定要带着我过去,咱俩趾高气昂的去店里逛一圈,就坐在他们门口吃!哼!气死他们!”

老乞丐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点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的都是些小情话。

破庙腐烂的门上挂着几道阴森白色的蜘蛛网,青石板上结了一层黄土。庙外风声呼啸、云雾迷蒙,吹动山林中参天巨木的枝叶,发出纸张相撞的沙沙声。天际最后一点光明也消失,无尽的黑暗笼罩了上来。灌木丛中像是隐藏着骇人的鬼魅,让人心惊胆战。

唯有庙中火光温暖,两人相依而眠。

点春眼皮耷拉下去,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邢阳心头疑窦丛生。

这老乞丐身上有些修为,在洛城勾栏街口遇见他时,邢阳尚且是个凡人,只知他讳莫高深、扑朔迷离,却不知道修为深浅。那时他虽一副老态,身体却强健如青年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是遭遇了何等大难?

邢阳偏了偏头,从破损的木窗处往外看。心中难免着急,这、这何止是延误了一星半点的时间!必须得尽早脱身才行。

念及于此,邢阳脑袋猛地一醒,他装什么晕?他用得着装晕么?!点春修为早就比不上他,老乞丐又是一副风烛残年的身子,他想走谁能拦得住?

他心思刚起,那边干草堆忽然动了一下。

“我……”老乞丐声音像是一口破锅,刺耳的难听。他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邢阳动作稍停,听那老乞丐道:“……我、我们做……”

做?做什么?邢阳一愣,却见着老乞丐翻身而起,身上噶蹦作响,几息之间就成了个身材高大的俊朗青年,眼珠湿润、含情半分,两手撑在点春脸颊两侧,压得干草微微一定,随后他弯腰抵在点春额头,捻起一缕发丝,轻轻浅浅的吻了上去——

邢阳:“……”

第50章:荷叶裹身

这!他!妈!是!活!春!宫!啊!

稻草,两人翻来覆去的滚,衣衫已经半褪,火光朦胧间亲密的贴合在了一起。邢阳脸红的像只猴屁股,装也不装了,干脆利索的爬了起来,一步跨上木窗边残破的桌子,向着外边冲了出去——

木桌被他踩得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

他预想中是肯定有个人得出来拦一下,手中佩剑剑鞘未上,锋利的剑芒直接对着身后,谁知道那稻草堆中簌簌几声响,竟然没人追出来。

邢阳这时候刚刚推开残破的木窗,无意中一回头。

点春搂住青年的脖子,露出雪白的肩膀,伸长了脖子盯着邢阳,露出了锋利的犬齿。‘老乞丐’也在扭着头往这边看。

他一只手按在点春的肩膀上,遏制了点春的动作,露出一张菱角分明、轮廓深邃,嘴角带笑的脸,他嘴唇微动,说‘赶紧走吧’。

他想要放我走?

火光电石间邢阳这个猜想冒了出来,他一只脚还没有迈出去,窗外忽然一阵波动,迎面冲过来了一掌!

邢阳一个倒翻回到庙中,举剑警惕的看着窗口。

窗外有人。

果然有个修长的身影落在了邢阳刚刚踩着的木桌上。

他一头长发散乱,被深凹的锁骨兜住了一小段,手臂纤细,手腕盈盈一握,白皙如玉,身上披着……两大片荷叶,底下露出两只修长饱满的小腿。

邢阳:“……”

少年抬眼怨恨的看着他:“骗子。”

邢阳头都大了,往前走几步想先把他安抚下来,结果戚观水眼睛一湿,仓惶道:“你也像是现在这样、举着剑对准过戚观澜么?”

邢阳低头,这才发现他持剑动作没变,刚才那匆匆几步更像是要去气势汹汹的砍人。

他连忙收剑,连声道:“我是被人掠过来的——”

戚观水动都不动,皓白的手腕被他用另一只手攥住,掐得嘎嘣作响。邢阳慌张道:“你先别冲动!放开!把手放开!”

再这么下去骨头都要碎了!

戚观水目光沉沉,眸子黑得像是块浑圆的石头,在月光下散发出森然的寒光。他直勾勾的看着邢阳身后。

邢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稻草堆中两个人忘情的拥吻,青年健硕的后背露在外边,挂着几滴汗珠。

……邢阳抹了一把脸,这到底是有多专注?

他扭过头来看戚观水,少年的眼神已经从茫然变成了绝望,一脸不可描述的看着邢阳:“你刚刚说……你是被掠过来的?”

“……把你脑袋里的龌龊事儿赶出去!”邢阳往前走了一步,试图解释:“你相信我我没有!”

戚观水轻声道:“好啊……你解释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无寸铁。邢阳却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你解释吧。”少年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戚观澜没有跟着你过来,他是被你好好的保护起来了吧。真是好运气。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在你羽翼下安心修炼、我却只能在山洞中饮毛茹血?!”

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步步逼近邢阳:“你说让我相信你,你又凭什么?”

邢阳浑身都在发冷。

他终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小步、连成人半个手掌都不到的距离。

戚观水低头看着那一小块土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神情忽然一变。邢阳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一只噬人的恶鬼变成了个无辜可怜的少年。他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忐忑的伸出手臂,抱住了邢阳。

他蹭着他的颈窝,深深的嗅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声音又软又糯:“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第51章:谁是良药

少年的双臂勒得死紧,他搂着他的腰,像是只萨摩耶一样使劲儿往他身上蹭。邢阳心情却没有那么放松,他复杂的感受着脖颈处温热的呼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生气了?”戚观水身上两片荷叶被松垮的拢在了一起,露出了内里白玉一样的肌肤。他眼角嫣红,可怜巴巴道:“你太久没回来,我怕你再也不会出现,又要像是之前那样,让我一个人在那里。我害怕。”

邢阳皱着眉头,把手扣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安抚却不开口。

那种表情,像是水底忽然露出来的、长满鳞片的恶鬼的表情,真的是装出来的么?他扶住少年的肩头,手心是晶莹圆润的弧度,少年满脸无辜的看着他,忽然弯腰靠近他的耳垂,压低了声音跟他咬耳朵:“你要是想跟人上床……来找我,好不好?”

他伸手按住了青年的嘴唇,满脸都是雀跃。

邢阳咬紧了牙,一字一顿道:“谁教的你这种东西?”

山洞中一晃十一年,谁能教给他这种东西?上、上床——这该是个不问世事十一载的少年能够说出来的话么?

他早该意识到,曾经另有他人前往过山洞——遇明说他经脉被天道宗的老祖宗亲手截断,如今看去少年修为却是半点不少,隐隐约约还要压他一头。

少年缠绕在他身上,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抬手指指邢阳身后。

邢阳抿嘴,抬手捂住他的眼:“别看!”

戚观水闭上眼,睫毛划过他手心,乖巧又听话,说不让看就不让看。他们身后稻草悉悉索索,邢阳弯腰将少年抗在了肩膀上,抬脚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将少年身上的荷叶除掉,直接笼统的用宽大外衣将他全身遮了起来。

——然后从正门走了出去。

点春被老乞丐压着,两个人黏黏糊糊吻在一起。邢阳临走前投过去复杂的一眼,随手将破庙的门给他们阖上了。

门吱呀一声关闭。躺在稻草堆上的点春衣衫凌乱,眉目中满是怒气。老乞丐嘴角带笑,将她眉间的小山峰按了下去。

点春磨牙:“就这么轻易的放他们走了?”她蹬腿想踹,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出去、好将两个人抓回来。可惜身上人压得死紧,她怕一脚将他踹出个好歹。

老乞丐撑不住了的样子,趴在点春身上,苦哈哈道:“媳妇,咱俩残兵败将,冲上去只有吃败仗的份儿。”

点春气鼓鼓的咬住他结实的肩头。

老乞丐哎呦一声,求饶道:“你看,若是不追,你在我身下,胜仗抬手就有。”

点春嘀咕道:“小家伙忒不要脸,临走前还要挑衅。”

她看见了。两人离开的时候,那少年勾着青年一缕发丝,叼在嘴里舔弄,抬起脸对着她笑。

赤果果的示威。

老乞丐将脸埋在她头发中嗅了半天,用两只肌肉强健的手臂撑住自己,问道:“什么挑衅?”

点春盯他半晌,忽然一抬头,轻柔吻在他鼻尖,眼角都是得意的笑容:“没什么,反正是我们赢了。”她抬手捏捏老乞丐的胸肌,满意道:“不错,最近几天强壮了不少,说不定再过几天,戚观澜的血都不用,你就自己好起来了。”

她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啦……今天释虚小秃驴又来找我麻烦。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气血旺盛得很……”

她半梦半醒。老乞丐的脸在火光下晦暗不清,他低声笑道:“多亏了你的药。”

他沉寂一会儿,忽然笑着把点春闹醒:“起来起来,我们吃药啦。”

一室春光。

邢阳在客栈门口就被拦住了。

店小二愁眉苦脸的作揖:“仙人……我们这里是正规生意。自己带着人也不成啊。”

邢阳的手虚按在少年的脊背上,无奈道:“我也是正经人。”

店小二:“……”

青年肩上扛着个美人,被宽大衣衫蒙头遮住,只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半隐半现勾人得很。

店小二乞求道:“仙人!正规客栈住了……是会被佛陀宫取缔的。仙人,要不您多走两步?隔了两条街就是东川城有名的勾栏街,缅铃、玉势,您要什么都有。”

“……”邢阳一晃神,手没抬好,落在了衣服上,刹那便有热感传递过来。

戚观水迷迷糊糊道:“嗯?”

邢阳赶忙拍拍他的后背:“你睡你的,很快就有床了。”他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往店小二手里边塞:“误会了误会了,这位是幼弟,少年心性调皮得很,脱了衣服下河采莲藕,没留神儿让人把衣服拿走了。偷衣服的恶人忒狠心,连鞋子都没留。”

店小二捏了捏银票的厚度,贼眉鼠眼的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懂了、懂了!客官要一间房?”

邢阳:“……”不我觉得你不懂。

邢阳无奈道:“一间房,备两套被褥。”

店小二欢快的应了一声。邢阳扛着人到了房间,抬脚将门轻轻撩开,把少年放在床铺上,然后点起了一盏灯。

少年慢吞吞的撑起半边身子,揉着眼睛看邢阳,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样子是还没从梦里边完全醒过来。

“不要揉眼睛了,躺下继续睡吧,这会儿要是清醒了,今晚就睡不着了。”邢阳坐在床边,慢慢的给他捋顺头发。桌上只有一盏如豆小灯,扑簌的闪着微弱的光芒。少年抱着他的手臂,安然躺回了床上。

邢阳弯腰想把手臂抽出来,结果头皮一疼,竟然有一缕发丝被戚观水咬在了嘴里。他睡觉也不安稳,殷红的舌尖勾着黑发,来来回回的绕圈。

邢阳嫌脏,一点点把头发抽了出来。少年睡梦中也不满极了,哼哼唧唧的说梦话。邢阳听不清,脱身后把另一床褥子铺在了地上。

他实在是怕了,戚观水言行举止间都有些怪异,他不敢再做出任何与旖旎二字相关的举动。

邢阳心想要是换成邢星他会怎么办?这个问题刚刚出来答案就冒了出来——莫说是邢星,就是戚观澜敢干这档子事儿,他都要结结实实的揍一顿。

但是戚观水不行。

必须要慢慢来……慢慢来……

不久之后邢阳安稳的睡了过去,床上少年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全然不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他单手支颌,笑着往床下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谁教给我的?……纵月呀。”

随后他抬手一指,桌上那盏小灯‘噗嗤’一声,被斩断了灯芯。

第52章:合欢邪功

邢阳带着戚观水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约莫几天后,遇明来了信,信上说天道宗已无大碍,请邢阳安心。

寥寥几句话,邢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不像是遇明所写。他坐在木板凳上,戚观水又另搬了一张来放到他身后,然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里叼着一缕黑发跟他一起看。

邢阳抬手抵住他额头,把头发往外抽了抽:“松口,含在嘴里不嫌脏?”

少年嘟囔道:“不脏,香着呢。”他眯着眼睛看邢阳手上的那封信,读了出来:“展信……开颜。”

邢阳笑道:“不错,好歹还认识几个字。”

戚观水翘着尾巴笑,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着邢阳的手,兴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黯淡了下来:“谁递的信?你当时见我都没有笑。”

邢阳习以为常,轻车熟路的夸了几句好话,少年的尾巴就又摇了起来。他心情变得极快,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晴的时候就是撒娇要亲亲要抱抱,阴的时候也是换着花样的等安慰。

戚观水兴许是因为被关的久了,安全感极低。

前几天邢阳还坚持要跟他分床睡,结果没过三日,少年就开始噩梦连连,半夜缩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手腕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醒来把邢阳心疼个好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分床这件事。

这会儿功夫他又黏了上来,伸手想要把信捞走。

邢阳捏着没给,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瞧见了信纸低端的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写得极秀丽。邢阳乍一看心头一跳,心想莫不是遇明出了什么意外?他眯着眼睛看,身后戚观水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

“奸夫氵壬夫!扎眼!别回来了!”

邢阳:“……”

少年叼着他的耳垂,愉悦的笑道:“奸夫氵壬夫是什么呀?”

邢阳:“……”我觉得你懂。

他把信往袖子里一揣,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买糖葫芦。”

前几天点春把他掳走,自己的糖葫芦倒是没忘,邢阳手里抓着的那个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盘算好了时间。再过几天等佛陀宫的献祭开始就不能现在这么优哉游哉了,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儿;天道宗也要再回一趟。

——必须要回。

邢阳牵着戚观水往外走,情不自禁的扫了一眼少年白皙的侧脸。他目光刚刚偏移,后者立刻就感觉到了,偏头冲他笑,笑着笑着头就低了下来,吧嗒一声亲在了邢阳的侧脸上,亲一口还觉得不够,两只手紧跟着缠了上来,在他颈窝处嗅来嗅去。

邢阳摸摸他的头,没怎么在意,这几天戚观水收敛了不少,再过分也没亲到别处,顶多就是咬咬头发、亲亲侧脸。

他心里挂念的是另一件事儿。

邢星的大纲。

当年戚观水被带回天道宗,顺手把《神墟》大纲带走了。但是他在山洞里找到戚观水的时候,少年赤身裸体,根本就没把大纲放在身上。

邢阳想问、又不敢。

戚观水现在经不起一点刺激。

店小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抓住一把瓜子咔嚓咔嚓的嗑,笑道:“公子要出去走走啊?往南边走,免得让污了小公子的眼。”

店小二倒是机灵,邢阳二人几日住下来,言行举止还真就是一对亲密的兄弟,他立刻管住了自己的嘴,再也没说过那晚的隐晦话语。

邢阳一步迈出去,转头疑惑道:“怎么?”

店小二嘿嘿笑了两声,点点街上一对纠缠的男女:“您自个儿看呗。”

店小二果然是个实诚人,那晚所说句句属实。一条街上稀稀疏疏的几个人,没走两步就能见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满大街的拉客——肆无忌惮的那种,但凡瞧起来像是修真者的人,都要被拽着往勾栏街的方向走几步。

店小二点的是个青年和尚,一身袈裟正气凛然。身旁站着的女子矮了他一脑袋,蛇一样柔软的双臂已经缠绕上了那和尚的脖颈,一双红唇凑得极近。和尚定力不错,双手合十,动都不动。

戚观水看的眼睛都直了。邢阳赶忙捂住他眼睛:“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东西不要看。”

他手掌下少年脸颊一片绯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没瞧见。我知道的比她们多。”

‘她们’指的就是这一街的莺莺燕燕。

邢阳眉头一皱。

店小二幸灾乐祸的跟邢阳八卦:“公子您瞧见了没有,东川城不比其他地方,这地儿离着合欢宗不远,勾栏街生意差得很。这几年佛陀宫又打压的厉害,眼看着这群鸨儿要过不下去了。”

邢阳问道:“合欢宗……吸人精气的那个?”

纵月的脸变成那个样子,似乎就是因为她那个从合欢宗里出来的姘头?他思绪一转,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老乞丐。

点春口口声声说她夫婿要死了,喂药的时候那老乞丐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咽气,但是他骨骼作响、变成个青年之后,身体看起来又好了很多。

他思忖道:“合欢宗是只收人间痴男怨女、还是连带着精怪也收?”

“对极,就是那个骇人的宗门。”店小二一边嗑瓜子一边道:“精怪也要,但凡是擅长鱼水之欢的,合欢宗都要。这宗门可了不得,宗主阴狠得狠。我听人讲,一旦入了合欢宗,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邪功总是有些副作用的——若有一日没有补充精气,就要被邪功反噬、变成具干尸……”

他掀起眼皮子,呸的一声吐掉瓜子皮,嫌弃道:“什么东西,牙碜。”

随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咔嚓咔嚓。

咔嚓了半天再看看邢阳,补了一句:“入了合欢宗就再也脱不了身了,要么是自个、要么是小情儿,反正总得有一个变成‘牡丹花下鬼’。”

邢阳问道:“那合欢宗弟子与人交欢,要多久才能将人吸成干尸?”

“公子,您真是高估我了。小子就靠听点街边闲聊长长见识,再往深里问就不知晓了。”店小二嘿嘿笑道:“不过之前倒是有闲言碎语,说普通凡人不出一年就要丧命。修真者功力深厚,反而要比凡人快。”

邢阳给趴在肩膀上的少年顺了顺头发,心想按照这个速度……点春应该不是合欢宗的人。

——她跟老乞丐在一起的时日,应该是要在一年以上的。老乞丐修为又不低,若点春真是合欢宗的人,老乞丐早就被吸干了。

第53章:五道血印

戚观水侧着头往街上看,拽着邢阳衣角道:“那边。”

邢阳跟着看过去。

勾栏街的鸨儿早早就离开了,那年轻和尚转过了身,面容清俊,正漫不经心的往客栈走。邢阳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会儿,悚然一惊——这不是在洛城的那位么?

差点把他绑起来当诱饵的那个。

还没等得他说话,店小二蹭的站了起来,手脚麻利的将瓜子皮收拾干净,剩余的香瓜子一齐塞给了戚观水,黏糊糊的手在衣衫上蹭了两下,把粘在上边的糖都擦掉,笑着迎了过去:“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邢阳下意识的把手按在了佩剑上。

戚观水没长骨头似的,懒洋洋的斜倚在他身上,手指灵活的剥着瓜子,皮丢进自己嘴里,瓜子仁儿给邢阳塞进去。

那和尚直接略过店小二,板正的站在了邢阳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抽剑、另一个凭空拿出了一把禅杖。

戚观水舔着瓜子皮上那一点甜味,揽住邢阳的腰,给他塞了一个瓜子仁。

邢阳下意识的偏头含住,一脸警惕的嚼碎。

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复杂的看他一眼,“贫僧法号慧然。”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奉小宫主之令,带您入佛陀宫。”

这边戚观水又递过来一个,邢阳嘴唇被瓜子仁儿的尖尖戳进去了一点,他含住,嘎嘣一声咬碎,没动。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邢阳还是收拾了东西跟他走了。

佛陀宫早晚都得去一趟,陀从枫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小师妹,临行前仰白玉揪着他的耳朵,絮絮叨叨的跟他讲从枫喜欢什么从枫不喜欢什么,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照看好陀从枫。

邢阳估摸着白的病情,时间差不离,若是能带着陀从枫回去也方便。

——就是陀从枫未必愿意跟他回去。

想到陀从枫陀幼琳的事儿邢阳就有些难受,他捏了捏少年的手掌,轻声道:“以后的事儿都说不定,人都是来去匆匆的,万一……”

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

邢阳话说的含糊,戚观水没听懂,黏黏糊糊的跟他咬耳朵:“跟哥哥在一起,去见戚观澜我都不介意。更何况一个佛陀宫?”

邢阳揉揉他的脑袋。

慧然后背挺得像是块板子,三个人一路跋山涉水出了东川城。

佛陀宫居然也禁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邢阳差点一脚踩空,往前扑腾了两下,戚观水还没来得及拉住他,走在前边的慧然和尚霍然转身,手中禅杖冲着邢阳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邢阳没挡。

慧然和尚停住了。他略显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念了声佛号,道:“……误会,误会。”

邢阳站稳,皮笑肉不笑道:“你一直防备着我们吧?生怕走着走着我从后边给你一剑?”

之前的恩怨果然断不了。邢阳闭关时间久,数十年睁眼闭眼就过去了,这和尚多年前在洛城嚣张跋扈的样子历历在目,看见他的脸就恨得牙根痒痒;和尚未必不是,一前一后看样子走得放心,背地里肯定是卯足了劲儿防备着。

慧然和尚眉角一跳,眼看又要忍不住发怒,最后强行压了下来,一转身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邢阳火气小,压下去也就没有了。他这人一向如此,性格温吞,鲜少与人起争执。戚观水被吓坏了样子,邢阳哄了半天才劝住。

山路蔓延,小道崎岖,盘虬的枝干伸进云海。慧然冷着脸,下巴绷得死紧。他耳力敏锐,听得见身后两个人的小声交谈。一段路后他抬起了执禅杖的手,抿着嘴唇,面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那骨骼分明的手掌上,有五道血印。

他呼吸一沉,默不作声的包扎了起来。他的确是防备着邢阳,刚才感觉到身后异动,当机立断挥着权杖砸了过去,最后迫使他停下来的,就是这五道血印。

慧然眉头紧锁,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不久之后慧然状似不经意道:“佛陀宫在外追捕纵月的弟子都回来了。”

邢阳登上一块山石:“怎么回来了?剥皮鬼不抓了?”

慧然头都不回,声音沉稳:“纵月死了。”

邢阳赫然抬头:“死了?!”

戚观水扯扯他的衣角,问道:“纵月是谁?”

慧然耳朵一动,若有若无的回头看了一眼戚观水,继续道:“前几天天道宗跑了个人,纵月的尸身就是在关押那个人的山洞中被发现的。”

邢阳捏紧了少年的手。

天道宗跑掉的人?不就是戚观水么?

他询问道:“货真价实的纵月?她擅长剥皮,会不会搞错了?”

“没用弄错。佛陀宫追杀纵月数年,早就对她的习性一清二楚,尸身经过特殊方法验证,再加上天道宗的命牌,可以肯定是她。”慧然掀起眼皮子,凉凉道:“若不是小宫主千叮咛万嘱咐,你们现在已经被我送去天道宗了。”

他见过戚观澜,佛陀宫与天道宗又毗邻,有什么信儿隔不了几个时辰就能知道。双生子、自洛城来,十几年过去容貌也有相似之处。那天天道宗刚丢了人,这边邢阳就带着戚观水出现在了东川城。

这和尚早就知道戚观水是被天道宗关押的人了。

——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关系,也就得亏了天道宗不屑于抓人。

邢阳又细问了几句具体时间,后背骇出了冷汗——就是他带走戚观水的那一天,山洞中出现了纵月的尸体。

被谁杀的?

戚观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道:“你怕那个叫纵月的人?”他伸手捏捏邢阳的耳垂,轻声道:“你刚刚与我说的,人都是来去匆匆的。前脚后脚、遇得到遇不到,见着谁见不着谁,统统都是命定的。”

他脸颊一红:“你带走我、遇不见纵月,不都是命定的事情么?”

邢阳勉强笑了一声。

前边慧然把他的话听得清楚,正欲开口再言,后背忽然传来一阵抓心的疼痛——像是有只巨大、尖锐的爪子,生生在他后背抓出了血印。

像刚才他的手一样。

慧然清楚得很,这是个警告。他思量再三,叹息一声,抬手给邢阳指向前方:“佛陀宫到了。”

不远处云海纵横,一道深渊悬崖被生生削成竖直平面,气势磅礴的庙宇上下分布,层层半镶嵌在了县衙之上,屋檐交叠见偶有雪白仙鹤扬翅而过,万丈深渊下有巨浪声音呼啸而来。

邢阳却没有心情细看。

他满腹疑惑,百思不得其解,隐隐约约又夹杂着怀疑。

纵月去关押戚观水的山洞做什么?

他仔细思量间不自觉的松开了戚观水的手。

少年眨眨眼睛,又像是块小年糕一样贴在了邢阳的身上,非得十指相扣才安心。他扫开邢阳肩膀上的落叶,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这和尚,活不久了。

第54章:首次赠礼

慧然停在了一纵白玉台阶前,往前一指:“往上走吧,小宫主就在前方。”他轻飘飘的看了邢阳一眼,犹豫道:“你好自为之。”

邢阳斜睨他一眼:“你也是。”

慧然和尚面色铁青。佛陀宫的台阶地面皆是白玉所做,慧然踏上去的那一刻脚上的靴子就已经消失不见,他赤裸双脚,双手合十:“你还是怨恨洛城的那一场争执。”

邢阳气极反笑:“说的真轻巧,搞得我不通情达理一样。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为了芸芸众生,把自己吊上去最爽利。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你怎么不保护我?”

慧然道:“我比你有用。”

这时候有一列队小和尚光着脚路过,最后一个脚步踉跄,手上端着一盘菩提子,睁着怯生生的眼睛偷偷打量邢阳。

邢阳看了一眼,隐约觉得这个小和尚有点眼熟,没在意。

慧然低声道:“我们赤条条来,自然也会赤条条去。白玉为地,佛陀宫所属弟子必赤足,意寓受地之气、解万民之苦。剥皮鬼一事已经了结,合欢宗吸人精魄的妖物却还没有落网,往后妖魔鬼怪还会层出不穷——人世离不得我。”

邢阳难得嘲讽:“脸可真大。”

慧然摇着头走了。

邢阳抓着剑,气个半死,好歹忍住没动手。

真是难为佛陀宫能养出陀幼琳这样毫不掩饰的骄纵性格。邢阳在茶室陪着兰子夙聊天的时候,听他提及过佛陀宫的秘闻。慧然和尚口中的‘人世离不得我’不是他信口雌黄,而是佛陀宫的宫训。

修真界几大门派,没哪个手比佛陀宫伸得更长。这群和尚常年行走人间界,灭魔杀鬼,拥趸者众多。

——在这群和尚眼里,为了宫中并蒂莲根基稳定,牺牲一个人的命理所当然。

邢阳一边咬着牙一边道:“来来来,记住了,人气我不气,我本无心他来气,倘若生气中他计,气出病来无人替……抽冷子干他丫的!”

戚观水眼睛一亮:“抽冷子?”

邢阳捂住自己嘴,道:“也不是这个意思。得看情况,不讲理的人多了去了,还能挨个揍一顿?佛陀宫离咱远,等我带你回去就不用再管他们了。”他拍一拍少年的头,“你别信他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没信他,我只信你。”

他眼睛湿润,可爱又忠诚。邢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整天就知道花言巧语,都跟谁学的?”

他手心冒了点汗。

这句话是调笑也是试探。

少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心思,弯着眼睛跟他撒娇:“没有花言巧语,我看见哥哥就觉得欢喜,字字都是真心话。”他拉住邢阳的手,按在心脏上,得意道:“您摸一摸,是不是跳的很快?”

隔着衣料,邢阳没摸出什么来,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儿,他还是点了头:“是快了不少。”

戚观水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拉着邢阳往台阶上走。两个人刚走了一半,白玉台阶的顶端就冲下来了一个绰约的影子,像是一片火烧云,在佛陀宫一片素白中格外显眼。

邢阳悄声道:“记得她么?陀幼琳,之前你们认识。”

戚观水懵懂的点了点头,看样子不太记得。

陀幼琳像只拦路虎一样手脚大开,仰着头站在高一阶的台阶上,傲气道:“总算是知道来看我了,算你识相。”

她语气掩不住的惊喜,没有一点异样。

“……”邢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戚观水往前推了推:“这个是阿水。”

“阿水?”陀幼琳眨眨眼,上下仔细把戚观水打量了一遍。少年浑身僵硬,死死抱着邢阳,要不是身高不允许,估计早就把脑袋缩进邢阳衣衫中了。

邢阳拍打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乖,不要紧张。”

陀幼琳难掩失望:“不记得了嘛?”她挥一挥手:“走吧走吧,先上去再说。不记得也没关系,要是我今晚能……能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记起来。”

邢阳一愣:“活下来?”

献祭不是必死的么?

少女蹦着往上爬,云雾中有风拂过,将她的头发吹了起来,遮住了那张傲气凛然的脸:“……师父师叔们吵起来了,献祭的人选可能会有变动。”

邢阳没说话。他身边少年忽然抬头,直勾勾的看向了山下,他眯起眼睛,在空气中嗅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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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城一隅。

店小二百般聊赖的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现在正巧是半上午,打尖、住店的都少,他嗑一粒就盘算一下这个月的月租,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晕了,干脆不算了,咔嚓咔嚓开始使劲儿嗑。

青石板上忽然出现了一双黑靴子。

昏昏欲睡的店小二两眼放光的抬起了头,招呼客人的话还没说就愣住了:“小公子怎么回来了?掉下东西了?”

他犹犹豫豫,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摸一样的脸,换了身衣服。

乌云蔽日。

少年腰间佩剑,精致的面庞像是一块经久不动的寒石,眉眼中透着冷清,轻声道:“是,掉下东西了,容我上去取一下。”

店小二怏怏的坐了下来:“行吧,您自个儿上去取就可以了。”

少年微一颔首,迈着步子上了楼。

他站在二楼的木板上,抬起秀丽的鼻子,轻轻在空中嗅了两口,然后径直推开了其中一间房的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正是不久前邢阳带着戚观水住过的房间。

少年眼中一片阴霾。

床铺上柔软的被子被展开,包裹着一具人体。

是个女人

纵月。

她赤身裸体,一张美艳的人皮半褪,像是剥了一半皮的香蕉;却又跟白嫩的果肉不同,女人露出来的上半身坑坑洼洼、一片血色。

她双目浑圆,死不瞑目,嘴中叼着一张绘着兰草的白纸。

纸上一行娟秀的字迹。

“小子无所有,寥赠一佳人。”

‘佳人’横尸在床。

于此同时佛陀宫上钟声大作,惊得仙鹤凌空而上,无数面色焦急的和尚来去匆匆,裸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玉面上,宫殿中央的、五人环抱粗的巨大菩提树都被震得落下几片树叶。

树下站着一个小和尚,粘稠蜂蜜一样的金黄眼睛。

他两手负在身后,喃喃道:“……人世离不得我。”

他身后白玉大殿中一片寂静,一个小沙弥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师尊!纵月道人的尸身……不见了!”

第55章:她欠我的

白玉台阶上是一座小巧的楼阁。

陀幼琳推门进去,四处观望无人,神神秘秘的招手:“过来过来,送你个好东西。”

她嫌弃邢阳走得慢,哒哒跑到他身后,使劲儿往里推,还没等得走几步,手腕就被一双冰凉、骨干的手攥住了。

陀幼琳挑眉道:“阿水?”

少年抿着嘴,满脸的不情愿,抬头委屈的看着邢阳。

邢阳这时候正把他放在心尖上,哪能看他这种表情?当即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离得陀幼琳远了些。

陀幼琳撇了一下嘴,咔哒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姑娘身量矮,像只小鸡崽一样满是活力,蹦到椅子上坐下来,大大咧咧的搬起一条腿揉脚,抱怨道:“烦死了,宫中的老和尚真是一点都不通情达理,地面凉的跟冰块一样还不让穿鞋子。”

屋子一股子香灰的味道,地面与外边一般无二,一张木桌、两只木凳孤零零的放在上边。眼下陀幼琳占了一个,就只剩下了一个木凳。

她骄纵惯了,没有礼让的念头,用下巴指指桌子:“随便坐吧。”

反正都是熟人,她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形象,这意思是随便谁,往桌子上凑活凑活。

邢阳笑道:“没事儿,我站着就好。”

他拍拍戚观水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少年仰着头看他,忽然一手揽着他的腰,另只手攥住他手腕,轻轻一拽就把青年拽到了他身上。

邢阳有些狼狈的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还没等得挣扎着站起来,少年已经自然的把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陀幼琳。

他身上一股清幽的香气,邢阳有些愣怔。

陀幼琳翻个白眼,道:“坐好了?我开始说了?”

戚观水道:“好了。”

邢阳往上起一下:“不等等……”

陀幼琳打断道:“佛陀宫里两个派系翻脸了。”

她睁着一双猫儿一样圆的大眼睛,不耐烦的咂舌:“具体的你不用知道,反正这群人就是有病,我就说了让从枫别回来别回来,她偏不听。现在可好,晚上生祭开始、大清早的就开始吵……我今天请你过来是让你来帮忙的。”

她抬手一挥,内室中纱幔扬起,露出铺着素白床单的床铺。上面躺着个裹得像是粽子一样的人。

陀从枫。

她呜呜的想要开口说话,无奈手脚被缚、嘴里又被塞了块布,根本就动弹不得。

陀幼琳冲她吼:“哼唧什么?!让你别回来找麻烦非不听,现在可好了,人家要拿你去当祭品了!高兴了满意了?!”

陀从枫头发凌乱,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挣扎的幅度却小了下来。

陀幼琳满意道:“这就对了嘛。”她扭头对邢阳道:“看清楚了。今天晚上生祭开始,佛陀宫戒备会松很多,到时候麻溜带着她跑。”

她走过去,扭开床头的一只玉簪,那放着陀从枫的床铺逐渐下沉,很快藏进了地面下,稍过片刻床又升起来了——空无一人。

邢阳犹豫道:“你……”

陀从枫张牙舞爪道:“你什么你?!赶紧去收拾东西!万一被抓住了有你好看的!”

邢阳顿了一下。面前的少女比他矮了不少,站着也仅仅比他坐着高那一点,说一句话就要炸一次,颐指气使的使唤人,口口声声说着‘请’,却根本就没有求人的态度。

云华峰何止是没让她收敛半分,简直就又给她添了一把火。被欺压、羞辱,照旧是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都是陀从枫惯出来的。

戚观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吹口气就能钻进他耳朵中。

少年也的确乐此不疲,趁着邢阳跟陀幼琳讲话,一口接着一口、慢吞吞的往他耳廓中吹气,然后满意的看着那一小块肌肤敏感的红了起来。

邢阳道:“你自己不想活下去么?”

他大概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无非就是佛陀宫的一群老秃驴反悔了。陀幼琳是用天地灵药堆出来的好根骨,一等一的修炼天赋,若是就这么被生祭,的确是个巨大的损失。

——陀从枫就不一样了。

谁看不出来?说是一脉生两派的两位小宫主,实际上是鞍前马后的丫鬟跟娇生惯养的小姐。当年陀幼琳强硬取代陀从枫,如今两个人修为差别越来越明显,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小姑娘瞪着圆眼睛,凶巴巴道:“用你管?!”她上下狐疑的打量邢阳:“你是不是不愿意帮忙?”

邢阳无奈道:“帮,怎么不帮?”

他揉了揉太阳穴。陀幼琳陀从枫……也算是他看着长大了。

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今晚就将死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查阅典籍、甚至对白旁敲侧问,得到的答复却永远都是一个。

陀幼琳道:“必须要有人生祭。你体会不到的,可能还会暗觉得我跟从枫是两个傻子,为什么不跑?因为跑不了。我跟从枫无父无母,是从佛陀宫地底的那两对并蒂莲中诞生的。那花儿撑起的不仅仅是佛陀宫的生脉,还是我们两个的命。”

——要么一起死,要么活一个。

小姑娘满不在乎的表情:“我知道我很不讲理咯,妙春峰的人在背后估计说我了不少坏话,说我欺压从枫、言语不正什么的。”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可是这是我应得的——!”

邢阳摸了摸她的头。

陀幼琳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涨红了脸,估计是过去十几年中、还没有人敢在她脑袋上动土。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表情稍微有点软化。

“我从五岁那年挡在从枫面前开始,就知道我要死在今天了。这么长时间什么事儿都能接受了。现在忽然有人蹦出来告诉我,说你可以不用死了,让从枫死就好了——我倒是无所谓,从枫得怎么想?” 她僵硬着看了邢阳一会儿,撇嘴道:“受了我这么多年的气,心里肯定不平衡。我就算不把她绑起来强行送走……她大概也会自己溜走吧。”

刑阳:“……”

“哎,真是,把我当傻子啊?”

这个一向傲慢、野蛮、蛮不讲理的小姑娘,终于大大方方的笑了一回:“从枫胆子那么小,肯定怕死。我不一样,我比她勇敢多了。”

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踹一脚桌子,横眉竖眼道:“看什么看?谁要你可怜我?要是让从枫被抓住,我饶不了你!”

邢阳没说话。

他手指放在膝盖上,轻微的蜷缩了一下。

因为戚观水咬住了他的耳垂,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在害怕。”

方才她站在白玉之上说出的那句话,早就已经被风吹散了。

第56章:洞中挑逗

陀幼琳抿着嘴,警惕的看着他们两个咬耳朵,道:“你们在说什么?”

邢阳耳尖动动,权当没听见,低声道:“阿水,你下山等我好不好?”

这句话陀幼琳倒是听见了,赞同道:“对,先让阿水下山,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戚观水目不转睛的看着邢阳。

邢阳给他顺顺头发,有些纠结。

这话好像不应该跟戚观水说。早在破庙中,少年因为他后退一小步就情绪失控的事情,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而那张变幻莫测的精致面孔,也告诉过他,永远都不要去说任何有关于‘分开行动’的话题。

少年搂着他的腰,皱着鼻子。

他还没说话,邢阳就已经退步了。他冲陀幼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无奈道:“还是让他跟着我吧……”

“我先下山。”

邢阳一愣。

闷在他怀中的少年头都不愿意抬,两只手抓皱了一片衣襟,蛮不情愿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先下山,到时候你要记得去接我。”

邢阳欣喜若狂,把他捞出来,奖励的亲了亲他的头顶,夸奖道:“阿水真棒!已经可以一个人了。等我带着从枫下了山,一定会记得去接你。”

戚观水眨着眼睛看他。

青年脸上的欣喜不似作伪。他真的是在为他的进步而欢喜。即使这个所谓的‘进步’,比起五岁稚子分床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红了一片。

真好。

陀幼琳从桌上捞起一张白纸,凭空抓出把小金剪刀,刷刷两下剪成一张纸人,吹上一口气,那纸人立刻就飘在了空中,片刻落地,化成了邢阳的模样。

小姑娘傲气道:“怎么样,像不像?”

真是一模一样。

邢阳有些不自在。那纸人化成的他模样倒是八九不离十,但是瞳孔是一片死白,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戚观水抱着邢阳的腰,谨慎道:“不像。”他手臂上用劲儿又大了三分,生怕邢阳不信,坚定道:“一点都不像。”

“我的拿手活儿呢。”陀幼琳走过去,那纸人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落地成人身,跟本体基本上没区别,肌肤血肉摸起来跟真人完全一样。”

戚观水看的眼睛发红。

邢阳松了口气:“别露馅就成。阿水先带着他走?”他蹲下来,捧着少年的手,哄道:“阿水最厉害了,到了客栈房间要记得把门锁好,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少年抿着嘴,不语。

邢阳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总是忍不住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去跟戚观水说话。

也只会跟戚观水这么说。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一类的句子邢星三五岁就背的滚瓜烂熟了,七八岁出去郊游的时候还会一本正经的跟他哥讲‘你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给人开门,一定要等我回来’这一类的话。

戚观澜就更不用说了,身高不到他腰的时候就开始板着脸,举手投足比他还要成熟几分。

邢阳摸了摸鼻子,心想,要不下次换种口气?用哄陀幼琳的语气跟他说?

少年还是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用黝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旁边陀幼琳不耐烦极了。

邢阳抬手想要照常摸摸他的头,结果悬在半空下不去了。女人腰男人头,听说男孩子长大了就都不喜欢别人碰他脑袋?

以后这个习惯也不能留了。

邢阳把手收了回来,背在了背后。没想到少年刷的一下子勒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极大,硬生生把他的手放到了他的脑袋上。

戚观水委屈道:“你摸。”

他手还不松开,姿势别扭的带着青年的手掌,使劲儿撸着他的头顶。

邢阳无奈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不好?”

戚观水眼睛不看他,下垂看地面,喃喃道:“小时候你夸我,是会给我奖励的。”他伸手戳戳自己的脸。

耳根上的红润蔓延到了脸颊,像一串白玉浸红的胭脂。

这哪儿是嫌他哄小孩儿,分明是嫌他哄的力度不够大。

邢阳把手收回来,道:“好、好,亲一口是吧?”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咬着嘴唇看邢阳离他越来越近,心里天人交战,最后像是割肉一眼挡住了邢阳。

他满脸的不舍,眼神儿沉默又复杂。

真难哄。

比邢星难哄多了。

邢阳揉了一下太阳穴,语气依旧温柔,轻柔道:“怎么啦?”

陀幼琳哐当一下踹了一下桌子,怒道:“有完没完?”

小姑娘其实也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白玉台阶那里,她多多少少还念着旧情,给了这俩人一个薄面;这会儿虽然不急,但是也不是什么轻松关头,再看过去心头不免冒了火气,只觉得这俩人又甜又酸,腻歪的难受。

没脸看!

呸!

戚观水下了决心,

他眼眶都红了。这是再见后邢阳第一次愿意主动亲他一口,他却要用来交换别的东西。真是委屈死了。

他怏怏道:“我不要这个奖励。给另一个好不好?五天——”他掰掰手指,不舍道:“三天吧,三天都要抱着我睡。”

戚观水又补充了一句话:“只抱着我一个人。”

邢阳满口答应:“行啊,怎么不行?”

这几天不都是只抱着你一个人睡么?

少年这才破涕为笑,跟纸人一起走了。他似乎不怎么喜欢那个纸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一脸的嫌弃,脚尖都朝离纸人远的方向偏。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回头,邢阳老早就准备好了,他一回头就冲他挥手,满脸揶揄,再看着少年红着脸转过头去。

少年越走越快,等到了白玉台阶那里的时候,脸色已经从和风细雨的春天到了风刀霜剑的冬天。他极不耐烦的扯住了纸人的袖子,强装出了一副亲密的样子,眉眼一片嫌恶与恶意,那双漂亮的眼中几乎要溢出黑水。

真是恶心的东西。

看着跟青年一摸一样的冒牌货,他就难受的不得了。

但是下山无可奈何。

戚观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总是有些不知死活的人不好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中待着,偏生要过来找麻烦。上山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闻到了戚观澜的味道,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了东川城,再等等指不定就要爬上来寻人了。

得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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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看不到戚观水身影的时候,邢阳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试探着看向托腮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幼琳,真的不……”

陀幼琳斩钉截铁道:“不能。”

她站起来,撩开内室的纱幔,撇嘴道:“你怎么总是怎么温吞?说了不能就是不能,要是有别的方法我早就去试了,现在临阵磨枪,还能指望着寻思到什么新的法子?”

她手指一扭,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赶紧进去吧,生祭准备很快就开始,到时候收到暗号就抱着从枫走。”

邢阳走了进去。

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带着托从枫走。两个小姑娘都不傻,佛陀宫并蒂莲的死局无可解。说是辛秘,却又口口相传,黎步衍知道、兰子夙知道、现在遇明也知道了。更何况其他门派的祖宗掌门?

这么多人知道、如今了过了十几年却还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暗门悄无声息的关闭。

内室中小姑娘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身红衣,凛冽的眉眼,处处都是不通人情、趾高气昂。

“等到了宽敞地方,就给从枫松绑吧。”她撇撇嘴,无所谓道:“从枫很聪明,她本来就想让自己活下去,前段路可能会做做样子挣扎一下,后半段路你就跟她说‘现在回去也晚了、你本来就该活下去’,她自己就能调整过来。”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的面容彻底消失不见。

邢阳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

他想起来天道宗前的那一场谈话。

托从枫坐在石凳上,泪水涟涟,问他,“师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没有等到邢阳的答案,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看似强迫,实际上却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陀幼琳想让托从枫活下去,托从枫也想让她自己活下去。

她们的选择截然不同,活下来的资格却加诸在了一个人身上。

密道中坑坑洼洼,伸手不见五指,山壁嶙峋,偶尔有水珠滴漏。邢阳身上没有带火折子,踉跄着走了半天,不久之后总算是摸到了那张换进来的床。

他松了一口气。

床上朦胧的有个人。托从枫动都不动,没有挣扎。她两只手都被反绑在身后,嘴中勒着一根布条,低声的抽泣。

黑暗中邢阳根本看不清,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摸索着想要给她擦一下泪水。

他单手按在床铺上,感觉手下一软,温热一片,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急忙把手收了回来。密道中真是半点光都见不到,他看不清托从枫的具体位置,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什么不改碰的地方。

他把手贴在床上,慢慢的往前滑动,低声劝道:“从枫,等再过一会儿我就带你离开。”

少女的低声呜咽又响了几分。

半晌邢阳总算是摸到了她的脸。

光滑又柔软,像是一团棉花糖。

邢阳动作轻柔,慢吞吞的用帕子给她擦脸,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少女的鼻梁,心中一顿,心想从枫的鼻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挺了?

他没多想,给托从枫擦完脸就盘腿坐在了床的另一端。

打坐、入定。

许久之后,邢阳睁开了眼睛。

遥遥的传来木鱼声,顺着山洞过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耳边。他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发觉不是暗号之后,便又坐回了床上。

他警惕的听着周围的声音,唯恐错过陀幼琳的暗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床铺上传来一阵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光滑的、修长的东西在床上游走。邢阳立刻感觉到了不对,抬手按住了佩剑,随后压住了呼吸。

他一愣。

是托从枫的脚。她躺在床上,将一只脚,缓慢又轻柔的送进了邢阳身边。先是试探的、羞涩的摩挲他的脚踝,隔着布料踩了一阵子,随后又顺着大腿逐渐往上走,抵在了他的胸膛上,用软软的脚掌,来回抚摸着他的小腹。

色情又缓慢的挑逗着他。

邢阳心里何止卧槽两个字。他脸红的像是个西红柿,黑暗中都能看出来的颜色——

他抬手啪嗒一声扫开,结巴道:“从从从枫!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拔剑,挥手冲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砍了过去!

闪着寒芒的剑锋,‘噗嗤’一声插进了床铺中。

邢阳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刚刚他挥手打开那只脚,匆忙中察觉到了不对——

骨骼分明,比他手掌还要大出半分。

那是一只男人的脚。

跟他在床上躺了半天的,根本不是托从枫!

第57章:纵月教的

山洞中一片黑暗。

那人灵敏得很,轻飘飘的落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浮的哼笑,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邢阳隐约知道他落在了哪里。

两人中间横着一张床,空气中还有女儿家惯用的脂粉香气,透着一点旖旎,更多的却是剑拔弩张。

邢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从枫呢?从托从枫被换下来、再到他进入密道,不过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她去了哪里?

他低声喝道:“托从枫人呢?”手却暗暗按住了剑柄。

他压根就没指望着能问出从枫的信儿来。黑暗中伸手一抓瞎,他就是恨得牙根痒痒,也先得知道那人的方位。

那人又是低低一声笑。

笑声在密道山洞中层层叠叠的来回折返,根本听不到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好一会儿的功夫,山洞中就这么一声渗人的笑声来回晃荡,像是一条冰凉的美人蛇,媚笑着吐出了蛇信子。

邢阳听着那笑声,觉得耳熟。手指有些焦躁的在剑柄上来回滑动,佩剑几次出鞘都被他强忍着按了回去。

他就停在了那里,往回退、往前走都不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托从枫——想到这个他就恨不得先甩自己一巴掌,一开始摸到脸就应该感觉出来不对,拖到现在,外边还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况。

两个人僵持片刻,几息后邢阳抬脚,冲着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赌一把!

然而他一步刚刚迈出去,肩膀上就多出了一只冰凉的手。

邢阳毛骨悚然,反身就是一掌,那冰凉的手掌却不紧不慢,轻飘飘的挡了一下,微微一停顿、继续往前伸,冲的就是邢阳心脏的位置,

他动作极快,短短几次交锋邢阳就知道自己远远不及,干脆向斜前方使力,迎着那人的手、把自己的小腹送了上去——

那人的手斜插进了他的腹中,穿膛破肚、眨眼间血就渗透了布料,染了他满手。

那人一停,他也没想着真伤人,谁知道青年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思?这下可好……他心思百转,与此同时邢阳单手勾住了山洞上方的山石,刚刚巧掠过那人,掉头就往反方向跑。

“哎,真是不知道怜惜自己。”那人终于出声,邢阳耳朵一竖,瞬间就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心脏一抽,跑得更快了。

卧槽卧槽卧槽!

逢天悦!

邢阳回头都不敢,山洞中凹凸不平,宽敞的地方能放床、狭窄的地方他得躬着身子过,御剑自然不可能。只能靠着自己的两条腿,没想到几步没跑出去,身后逢天悦又是轻描淡写的叹息了一声,邢阳脚步一踉跄,被什么忽然冒出来的东西绊倒,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糊了一手血。不仅仅是腹部上的,还有膝盖上淅淅沥沥流出来的——地上冒出了几根尖锐的石剑,生生将他右腿膝盖捅了个对穿。

邢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逢天悦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手掌上多了一小团火焰,跟钨丝灯泡似的,把整个山洞都照亮了。邢阳眼睛乱瞟,就是不愿意抬头。

那团小火焰飘飘忽忽的,很快就忽闪到了邢阳脸前。

逢天悦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动作轻柔的搁到了床上。

邢阳手底下是松软的床铺,他抓紧了手中的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逢天悦笑眯眯的看着他,伸手戳戳他的脸,命令道:“抬头。”

——真的是命令。

这十一年邢阳倒是没怎么变过,他却是从原来那么一个只会佝偻着腰的少年,变成了身姿挺拔的青年,连带着语气,也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邢阳梗着脖子使劲儿往下弯,他手中还提溜着寒光森森的佩剑,逢天悦也不在意,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了头。

小火焰就漂浮在他脸边。

逢天悦满足道:“不错,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眉眼精致,像是看着自己辛勤种植的大白菜一样的看着邢阳,捏得他两颊泛白,左右打量了很久才放开。

邢阳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厌恶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儿,赶忙改口道:“从枫去了哪里?”

“托从枫?”逢天悦笑出一口森白的牙,慢悠悠道:“吃了。姑娘家就是香,肉撕开的时候一条一条的,嫩、滑,一点都不牙碜。”

邢阳双手被缚,动作不明显的用剑锋磨着布料。

逢天悦打量他半晌,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脸,喜笑颜开道:“这么久不见,就不想叙叙旧?”他低头在邢阳颈窝嗅了嗅,用前额拱他下巴:“想我了么?”

邢阳动作一顿,恶心的往后一缩,剑锋不经意的在他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逢天悦心疼的看了他一眼,随手把佩剑从床上丢了下去。

……邢阳简直想把自己的手剁了。

逢天悦笑道:“别想了,你就算割开也跑不了。”他凑到邢阳身边,盘膝做好,在自己膝盖上摆好了一件用布包起来的东西,炫耀道:“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邢阳扭开头,厌恶道:“谁稀罕看?……哦纵月喜欢,这地儿太小,咱换个地儿,我给你们备好茶水点心,你俩再凑个头一起看?”

“相识一场,你怎么就这么恨我?”逢天悦惋惜道:“我都要后悔了,杀了纵月给你当见面礼,你就这么一个态度?”

邢阳冷笑道:“狗咬狗。”

逢天悦不满道:“这话说得……真是有了戚观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那说起来你还要好好谢谢纵月呢,要不是她这么多年以礼相待、给戚观水喂了不少东西,说不定你的小宝贝早就死在山洞中了。”

邢阳没说话。

逢天悦笑得上覆下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紧绷着的侧脸,声音中是掩不住的笑意:“怎么?你不知道?我猜也是,你乖巧的弟弟巴不得你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怎么能让你知道他一直在跟个魔头厮混?”

邢阳感觉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

什么叫……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纵月照看着阿水?

他之前的确是隐约有了这么一个预感,但是当真的有人贴在他耳边,告诉他你醒醒吧,该黑的早黑了,轮得到你来当好人的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清醒了。

纵月……纵月教出来的。

要说什么?该想什么?什么都不合理。小孩儿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被扔在了山洞中,他孤苦无依,连维持生命都难,这时候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么看?

视若珍宝、满心依赖。

邢阳不希望这个人是他,因为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但是要是把这个人换成纵月呢?

——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被撕开了外皮,鲜血淋漓的摆到了他的面前。

邢阳一直试图纠正戚观水粘人的习惯,因为他觉得少年……只是一个很久没有接触人世的单纯的孩子。他悉心教导、引领着他,把他当成了十一年前的小孩儿一样去教育,希望有朝一日,少年能够像是戚观澜一样,言语举止都正常,再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

他没有忘记,这里是《神墟》。

剧情早就不知道崩坏到哪里去了,两个小孩儿的命运走向截然相反。戚观澜是邢阳最期盼的那样,少年英姿,光彩夺目;戚观水却是……滚进了泥中。

邢阳愧疚、难看、自责。

他想要给戚观水补偿,也希望他往后的步履能够平平稳稳,哪怕做个普通人,也是心怀善意、能够被人真心相待的普通人。

但是没有。

以后也不可能了。

邢阳茫然的偏了一下头。少年红着脸亲他、埋头在他怀中撒娇、甚至软绵绵的跟店小二道歉……都他妈是装出来的。

可笑的是他连该怨恨谁都不知道。

逢天悦把布包一收,遗憾道:“算了,先不给你看这个了。”

他伸手将邢阳横抱起来,低声笑道:“我们先去看看,佛陀宫的两位小宫主,是怎么反目成仇的吧。”

第58章:从何而来

佛陀宫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宫殿楼阁皆是白玉制成,无数台阶穿插在云霄之中,横架在深渊上方;大大小小、上千颗菩提树斜着扎根在其中,白玉上交错着盘虬的枝干。

逢天悦扛着邢阳,从悬崖上方一跃而下。

此时已经临近半夜。天乌压压的,连半点月光都见不到,整座庞然的佛陀宫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们落在了一处洞口前。

邢阳被摇得头昏眼花,险些一口吐出来。他口不能言,身体也瘫软,勉强看清楚了方位——这洞口盘踞在佛陀宫的正中央,入口处横贯着粗壮的树根,宽敞幽暗。

逢天悦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大方方的往里走。

一开始还是泥泞的土地,越往里邢阳就越心惊胆战,山洞里边竟然全部都是由白玉堆砌而成,干净的纤尘不落。

“到了。”逢天悦把他放下来,心疼的给他揉胃,“难不难受?真娇气,这么短的时间都受不了。”

邢阳愤恨的瞪着他。

逢天悦全然不在意,两人靠在白玉壁上,他斜斜一道劈在上面,凿开了一个洞口,提溜着邢阳钻了进去。

这小洞狭窄又昏暗,两个大男人蜷缩在里边多少有些挤,逢天悦低低笑了几声,跨坐在邢阳腿上,漫不经心的往旁边看。

隔着这堵墙,居然另有天地。

深渊一般的高度,一眼望不到顶端,白玉壁上被凿出了拳头大小的的洞口,射出昏黄的灯光。一颗巨大的菩提树扎根在白玉地上,树根冒出地面,被澄澈的溪水半遮半掩的覆盖。

陀幼琳就坐在树底下。

她头发未曾束起,散落在肩膀上。照旧是那一身鲜艳的红衣,赤裸着脚。

邢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逢天悦靠在他怀中,笑的胸腔都在震动,“真惨啊。”

他俯首在邢阳耳边,温热湿润的呼吸扑在柔软的耳垂上,“准备了十几年的生祭……其实就是将并蒂花当年衍生出来的孩子还回去一个,佛陀宫的人根本不在意。”

邢阳瞪了他一眼。

他伸手掐住邢阳的腰,眯着眼睛看过去:“佛陀宫的人其实更想献祭托从枫,可惜生祭近在眼前,托从枫却不见了人影,不然现在在那里等死的,还指不定是谁……她被陀幼琳时送下来的时候我就将她放走了。你猜猜,她会不会过来?”

邢阳扭动了一下身子,逢天悦的脸阴沉了下去,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警告道:“别乱动。”

邢阳不听,挑衅的又扭了几下——他现在口不能言,不然早就破口大骂了。

逢天悦面无表情的抬高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看这个?”

邢阳看都不看他,眼神儿止不住的往下瞟。

逢天悦也不恼,掐着他肋骨玩。

菩提树下悄无声息,陀幼琳一动不动。

邢阳心里一跳。

从枫……去了哪里?

逢天悦早早的就将她放走,眼看着生祭就要开始了,她人如今却不知所踪。难不成……陀幼琳果然了解她,她是真的不想替陀幼琳去死。

——哗啦。

邢阳一顿,耳边又响起了逢天悦的低沉笑声,以及一阵迟疑、缓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洞窟中传来,有人迈过横贯玉面的树根,一步步冲着陀幼琳走了过去。陀幼琳自然也是听到了,她扭过头,背后那人细声细气的喊了一句‘宝儿’。

托从枫停了下来。她绞着衣角,站得离菩提树有一射之地,怯生生的又喊了一句:“宝儿。”

邢阳心若擂鼓,终于还是——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邢阳全身都僵硬了,他扭动脖颈,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逢天悦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笑着亲了一口他的耳垂。

邢阳只感觉自己手心冒出了冷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大到盖过了山洞中水滴落下的声音。他徒劳无功的张开嘴,想问‘你说什么’。

逢天悦真是喜欢疯了他这样的表情,暧昧道:“没听清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邢阳脑袋都炸了。他惊愕的看着逢天悦,小洞狭窄又黑暗,只有隐隐约约的光芒从洞窟中传递进来,青年软软的斜靠在他胸口,没骨头一样往下滑,此时正笑意盈盈的抬着头,露出一张美人蛇般精致漂亮的脸。

邢阳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一时间他什么办法都想不到,思绪乱成一团——

逢天悦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逢天悦笑道:“你说你从个桃花源中走出,我便与纵月一路寻根追踪,想要找到你口中的那个小村子。”他摩挲着邢阳的脸:“可惜我们能够找到的、你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在洛城的勾栏街。凭空落地,过去竟是一片空白。”

他叹息一声,“我惶恐极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与纵月百思不得其解。所幸我们在天道宗中,寻到了戚观水。”

邢星的大纲!

邢阳额头上爆出了青筋——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大纲竟然到了这两个人手上!怪不得……怪不得他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真是太可怕了。”逢天悦闭上了眼睛:“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小宠物,居然有这么一身通天的本领,若是有朝一日你离开,我怕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了罢。”

“你不要担心,戚观水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那小孩儿被关进去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只会抱着你的东西亲、嗅,纵月想从他怀中抢出来的时候险些被他抓伤。他若是知道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完好无损、自由自在的乱走?”他拍拍邢阳的头,抓着他头发逼他往下看:“来,我们先瞧瞧这一对吧。”

邢阳头皮被他抓的生疼。

洞窟中两个小姑娘还在僵持。

一个不愿再往前走,一个卯着脖子直勾勾的看着她。

半晌后陀幼琳阴阳怪气的开了口:“你过来干什么?亲眼看见我死了才安心?也是,这么多年的气都受下来了,总得确保万无一失。”

托从枫轻声道:“宝儿……”

“你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费劲心思照顾我,不就是为了今天么。”陀幼琳不耐烦的撩开头发,道:“我死了你就是佛陀宫唯一一个小宫主,从今往后天高地远任你走,也再也不会有人指着你鼻子骂你傻子、白痴。”

托从枫嘴一抿,泪眼婆娑的给自己辩解:“宝儿,我没有……”

“没有什么?”陀幼琳冷笑一声,刷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往托从枫那边走了两步,后者脸色惨白,下意识的也往后退了一两步。

陀幼琳嘲讽道:“不是没有么?往后退什么?”

逢天悦乐得不可开支,低声解释道:“并蒂花过会儿就要开了,谁离得近谁遭殃……口口声声说着不是、没有,怎么不多往前走几步?”

第59章:酒酿丸子

风吹的菩提叶沙沙作响。

陀幼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跪了回去。

她脊背挺直,无声的表示着抗拒。

那清可见底的水也不知道源头在何处,如今淙淙流过,竟然有越来越高的趋势。陀幼琳的一片衣角飘在上方,像是片火红的枫叶。

陀幼琳面无表情,冷淡道:“快滚吧,看着真碍眼。”

托从枫站在那里,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她哽咽道:“宝儿……”

“‘宝儿’、‘宝儿’,我真是烦死你这样的人了。”陀幼琳厌恶道:“温吞到了懦弱的地步,心里不甘也不会拒绝。有什么事就不能赶紧说?非要吞吞吐吐。”

她手指不自觉的在腿上抠动,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神经质的摩擦,手劲儿越来越大,很快就划出了一道道的红痕。

山洞中逢天悦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道:“说的人像不像你?”

邢阳懒得理他。

托从枫低着头,轻声啜泣。

洞窟中只有这一棵巨大的菩提树,空荡荡的回响着陀幼琳近乎于残忍的声音。她口齿清晰,几乎要将托从枫剥皮拆骨。

“我就是故意的。看着你那种明明不喜欢、却不愿意拒绝的委屈样子——”她顿一下,道:“我开心极了。”

“你吃了芹菜会反胃,我偏偏就塞进你嘴里。”

“你仰慕仰白玉,我偏偏要把你们分开。”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已经是扯破了嗓子。

菩提树微微一动。

陀幼琳闭上了嘴。她跪在地上,小腿彻底被水淹没。身后托从枫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是小声的哭泣。

陀幼琳面无表情,仰着头看那棵树。

小时候她被寄予厚望,日日都让和尚抱去大殿诵佛经。佛堂中弥漫着厚重的香灰味,她拖着长长的衣摆,神情冷淡的坐在蒲团上。

狰狞、慈悲的诸多佛陀,俯视着她。

她慢吞吞的念诵着拗口的佛经,不胆怯,也不畏惧,目不斜视,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着她回去,往她手里搁一碗甜口的酒酿丸子、再笑眯眯的看着她吃完。

托从枫就藏在门口,扒着门框怯生生的看她。

菩提树又是一动。

她呼吸一滞,嘶吼道:“快滚!”

话音未落,那高大的树干忽然咔嚓一声,被无数条藤蔓从内剖开树皮,搅动着、挥舞着冒了出来。空洞的树干中传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叫声。

邢阳看得不寒而粟。

“这树早就死了。”逢天悦低声道:“并蒂莲扎根在树干中,将这棵树当成了伪装——树根粗大,汲取灵气要比并蒂莲那细小的根茎快得多。”

邢阳的手指微微抽动。他耳边隐约充斥着风声与嘶吼声,这狭小的山洞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能动手……

逢天悦看似毫无防备,实际上手指紧紧扣着他的命脉。

还不是时候。邢阳压下念头。

那藤蔓浮在空中,忽然向下一冲,切豆腐一样轻松的捅穿了陀幼琳的腹部。她连反抗都没有,手脚松软的被挑了起来。

那藤蔓摇摇晃晃,像是举着什么战利品,蠕动着吸取血液。陀幼琳手脚无力,俯视着托从枫。

后者站在不远处,颤抖得近乎痊挛,嘴巴张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仿佛惶恐的连尖叫都忘记了。

“这小丫头怕血。”逢天悦指指托从枫,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冲垂着眼睛的邢阳道:“你猜猜陀幼琳为什么永远都是一身红衣?”

陀幼琳嗤笑一声,勉强维持住了一个骄傲的笑容:“……傻子,胆子怎么这么小。”有血顺着下巴落到她衣服上,却细细密密的浸入布料,变成了不明显的红润。

她厌恶红衣,却穿了十六年。

因为她太了解托从枫。

她是什么时候只穿红色的呢?

——是在托从枫第一次明确的表达出她的厌恶的时候。一个无意中进到佛陀宫的粗野猎户,满脸哂笑,讨好的送上了一只鲜血淋漓的兔子。托从枫被吓得缩成一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滚’。

而陀幼琳一边怒斥她的恐惧,一边淡淡的想,以后都穿红色吧。

等将来我死的时候,她大概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她跟邢阳表现出来的厌恶,统统都是假的。

她知道托从枫一定会来。她懦弱又胆小,仔细着身边每个人的情绪,把所有的委屈喝血咽到肚子里,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么一副犹犹豫豫的性子。

但是她一定会来。

她会站在远处,绞着衣角哭。

想要替她去死、又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青色的藤蔓很快吸足了血,被撑成了鲜红色的一条,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陀幼琳被挂在上面,极力的扭过头去看托从枫,瞧着她惊恐的往后退,这才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快滚吧。

“我不!!!”

陀幼琳霍然睁开了眼睛,她视线已经模糊,却隐隐约约看到了托从枫的身影——

“不知死活。”逢天悦幸灾乐祸道:“一个勉强够这两朵花活命,两个刚好补补精气。送上门来的补品啊。”

“我听话听了十六年!”托从枫声嘶力竭,踉跄着往前跑:“我不听话了……我不听了!”

陀幼琳脸色灰败,连个绝望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她眼角落了一滴血,透着笼罩了大半个世界的血雾,眼睁睁的看着托从枫逐渐靠近、再被同一根藤蔓捅穿,活生生的挑了起来。

她瞪大眼睛,急促的喘了起来。

托从枫一身血污,狼狈的像是个乞丐。她单手抓住藤蔓,努力往前移动,藤蔓在她身体中抽插,将她小腹处的血洞撑得更大。她抽抽噎噎,大片大片的血迹从口中吐出,落在雪白的衣襟上,黏连着一片血沫,话都说不清了:“我……我不走……宝儿……宝儿、我……我害怕……”

陀幼琳已经把头转了过去。

托从枫终于到了陀幼琳背后,她身后藤蔓表皮上一片抹擦开来的血迹,接连不断。她满脸的泪水,颤抖着抱住了陀幼琳,将自己的下巴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宝儿……宝儿你回头……”

她哭得几近抽搐,脸上血色已经彻底消退,两只手拼了命的想要抱住陀幼琳、把她的脸转过来,好在让她看看她……

看看她的宝儿。

她从来都是这么一个懦弱的人。

如今她终于勇敢一次,张开嘴,想要把过去藏在心里的话,统统都告诉她。

我不讨厌你。

庙宇中、楼阁里,纱幔下,灯火幽微,东川城海棠花开,东风又暖了天。

统统都是你伴我。

至少……至少我想让你知道,我回来是真的想要救你。

“宝儿……”

她掰着陀幼琳的头,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让她回头。

但是陀幼琳背对着她,早就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了。

第60章:你想回哪

血红色的藤蔓在空中弯折几次,缓慢的缩回了树干中。它钻出来的洞不大,根本通不过人,两个小姑娘的尸身,就从这里被抛了下来。

菩提树极高极粗,分叉都在上段,带着长须的叶子抵在洞窟顶端的玉璧上,主干似乎是穿透了出去。

水还在往上蔓延,尸体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水声,不久后水花恢复平静,水流哗啦哗啦,将她们淹没在了其中。

鲜红的血被稀释,丝丝缕缕消散,露出了少女干净的手腕。

托从枫靠在陀幼琳的背后,把脸深深迈进了她的头发中。

邢阳垂着眼睫,手背上一条条青筋。

“好歹是死在了一起。”逢天悦叹息,抱着他落在了洞窟中,眯着眼睛伸展了一下筋骨,手轻轻一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邢阳的佩剑。

邢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逢天悦问他:“伤心么?”

伤心么?

其实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就像是陀幼琳,她害怕,却不伤心。她生命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点,一点预判她的死亡,另一点执行她的死亡,中间留有一条长长的线。总不能为了这两个点,就连日子都不过了。

邢阳……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早就知道的事情,中途试图改变、修正过,没有用,那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就像是笼罩了一片云雾,看戏剧一样的看着,还有一种‘这就结束了’的迷茫。

树干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咔嚓声,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幽静的香气,逐渐蔓延开来。不勾人,反而静雅。

邢阳无力的跪坐在地上,手腕被站着的逢天悦紧紧扣住。

他不远处,就是两个小姑娘的尸身。

邢阳的心脏有些抽疼。

“这洞窟上方,就是佛陀宫的大殿。并蒂莲撑起了整座佛陀宫,开花的时候最为脆弱,若是在此时砍断它的根茎……佛陀宫的和尚一个都活不了。”逢天悦缱绻的抓住了他的手,迫使他握住了他的佩剑:“如果我现在解开禁锢咒,你会不会上去?”

他没等得邢阳回答,哼笑道:“还是我来吧。”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水中,又抓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剑,毫无防备的将后背留给了邢阳。

邢阳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近在咫尺的佩剑。

走在前边的逢天悦忽然回了头,打量了他几眼,发觉他照旧不能动之后,转过了身去。

邢阳一抬眼,手指猛然扣紧剑柄,屏住呼吸,悍然冲着逢天悦的后背冲了过去!

——禁锢咒他早就冲开了。

逢天悦修为深不可测,他曾经与之正面相抗,输得惨不忍睹。如今他想要反击,只能靠偷袭,可惜逢天悦天性多疑,一路走来都死死扣着他的命脉,邢阳一忍再忍,终于等到了他最放松的时候。

他们之间距离本就不远,几息之间邢阳就掠到了他身后,手中佩剑剑锋直指他心脏,这一瞬间时间都被放慢,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那剑插了一半进去——

随后逢天悦转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现在才动手?”他掌风凌冽,一掌拍在了邢阳的肩膀上!

邢阳连剑都没有抽,就地一滚,堪堪稳住身形,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逢天悦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这一掌下去邢阳站都站不稳,疼的五脏六腑抽搐成一团。

逢天悦似笑非笑的瞅他一眼,顺手将他佩剑抽出,面不改色的迈步到了树下。

菩提树上的洞中,探出了一根藤蔓。青色、细小,小孩儿一样顽皮,在空中晃晃悠悠,慢吞吞的环绕在逢天悦身侧。

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逢天悦任由那一根藤蔓缠绕上他的身体。

“佛陀悯世人,并蒂莲天性柔和。”逢天悦伸手抚摸一下藤蔓,看着它舒适的抖了抖,轻声道:“还璞……”

他忽然一停。

刚刚被邢阳刺中的地方——

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瞬间,有人一剑刺出!

逢天悦眉头难得皱起,飞快移动避开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停下来之后脚步却有些虚晃。剑锋一路刺入树干,顺势划出,将菩提树豁出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突袭的是个少年。眉目清秀,神情冷淡,手中执剑,平静的看着他。

逢天悦收敛了轻浮的神情,低声道:“戚观水?”

他话应刚落,身后又是一剑,这次他行动又迟钝几分,脸侧被擦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他面前的少年冷冷的瞧着,动都没动。

他背后又出现了一个人。

逢天悦抬手擦擦脸,讽刺的笑道:“这个才是戚观水吧,长得可真像。”

双生子,一个脊背挺直,冷淡疏离,挺拔的站在那里,执剑的姿势都一丝不苟;另一个却懒散,后背靠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头发。

逢天悦笑道:“来得可真赶巧。”

站在他身后的戚观水歪着头,眨眼问道:“哥,这人谁呀?”

戚观澜没理他。

逢天悦插嘴道:“哥?叫得真亲热。”他瞥了戚观水一眼,“我与纵月在山洞中教养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乖巧?”

戚观水眨眨眼,无辜的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逢天悦露出了一个惋惜的笑容。

三个人都像是弓弦一样紧绷,却都轻易不敢动手。

戚观水扬声道:“哥!咱俩包抄吧!我喊一二三!”他说这话像是个嬉皮笑脸的小公子,同样的眼型放在戚观澜身上是不近人情,搁到他眉毛下,就是放浪形骸。

戚观澜掀起眼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捏紧了剑柄。

戚观水笑容不变,抬高了嗓子喊:“一!”

他这个‘一’刚结束,三人同时暴动!戚观水脸色突变,抬手掀起一掌,对着的人不是逢天悦,而是他口中亲亲热热的‘哥’,随后翻身跃下,冲着躺在地上的邢阳飞跃而去;于此同时逢天悦俯身跪地,给戚观水的掌风让了道,而戚观澜面不改色,直接从树干的另一面一跃而下——

逢天悦站在树上,虚弱到站立不稳,看着脚下两个少年,露出了一个兴味的笑容:“我原本是想将并蒂莲喂给你的。”

他嘴角笑容越发诡异,看着双生子,话却是对邢阳说的。

“……并蒂莲返璞归真,说不定能将你送回去。”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一直都在寻找回去的路么?”

他转身劈开树干,毫不迟疑的跳了进去。

没人去追。

邢阳咳出一口血,趴在地上,眼睛已经不大好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东西,只是隐约感觉有人在靠近他,赶忙道:“小……小心,我佩剑上有毒……”

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血沫子灌进气管,带来一阵窒息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想回哪?”

少年靠近了他,垂着头,低声问道。

有水从他手指流过,邢阳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迷迷瞪瞪的想,回去?

是要回去。

他多少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半晌后结结巴巴道:“我、我弟还在家等着我。”

他这一句话像是点了什么易燃易爆的东西,耳边照旧只有淙淙的水流声,却平白无故让人毛骨悚然。

第61章:死得其所

先落地的是戚观水、先到邢阳身边的也是他。

少年低着头,琢磨着那句话。

他想了想,蹲下来,戳戳邢阳的脸,轻声问道:“谁在家里等着你?”

他嘴角带着点蛊惑的笑容,半是心疼半是逼迫,趁着邢阳不清醒,连戏都懒得演,眼神露骨勾人,简直想要将青年剥皮拆骨。

戚观澜冷道:“让开。”

邢阳头昏脑涨。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想要说话,没想到水又涨了几分,一开口就被呛了一口。他咳嗽了几声,慢腾腾的把自己撑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觉得有哪里不对,唤道:“……阿水?”

正要俯身抱他的戚观澜停了一下。

“不是。”少年沉稳道。

邢阳没听清,勉强抬手掐了一下太阳穴,随后感觉身体一轻,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他侧肩紧贴着少年结实的胸膛,隔着衣服热量传了过来,让人隐约心安。

他清醒了一些,匆匆扫了一眼,因为体力不支又闭上了眼睛,嘴上忍不住唠叨:“阿水,不是说了让你……”

抱着他的人低声道:“我不是戚观水,你认错了。”

他抱着邢阳,步伐稳重的往外走。戚观水得意的跟在他身后,尾巴止不住的摇,伸手捏住邢阳的手,嘘寒问暖:“阳哥哥,我在这边,你瞧瞧我。”

邢阳疼痛难忍,呼吸都是一片灼热,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然是戚观澜不远万里赶过来了。

他手伸进戚观澜怀中摸了摸,没多久就抓住了个白瓷药瓶。

这几年到底是跟戚观澜相处的时间多一些,少年哪处带着药、哪处藏着刀,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少年声音柔和了一些:“慢些吃。”

邢阳‘嗯’了一声,吃了药后心口针扎一样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他手掌抵在少年肩膀上,翻身落了地。

戚观澜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帮他稳了一下身形。

邢阳大体扫了一眼:“逢天悦跑了?”他没等回答,又踉跄着往回走,被戚观澜一把抓住了手臂。

邢阳安抚的拍拍他的手:“没事儿……好歹让我把从枫幼琳的尸身带回去。”

少年纹丝不动,道:“带不回去了。”

不远处有细小的、渗人的声,菩提树树根处伸出了几根细小的藤蔓,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拖着尸身靠近了树干。

邢阳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小姑娘被树干彻底吞噬。

“她们从那里诞生,如今葬身在那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戚观澜道。

邢阳手臂被他拽的生疼:“什么叫死得其所?”

少年反问道:“若非如此,你何必一定要回去?”

邢阳顿了一下,借着小洞口中流出来的光,看清了他。少年一路舟车劳顿,神情眉目中都带着疲惫。

他的确要比戚观水成熟许多,话中有话,邢阳明知道不对,一时间却反驳不了。

“阿澜,你置气可以,但是不要借着这种事情。我惹你不开心,跟从枫幼琳无关。更何况……”他迟疑道:“并蒂莲说不定能……”

戚观水神色几变。

戚观澜道:“他骗你的。”

他攥着邢阳的手腕,不准他往回走一步,指腹缓慢的摩挲着青年光洁的肌肤,晦暗道:“逢天悦天性狡诈,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再加上他有心挑拨,最多只能信一分。并蒂莲或许有奇效,却未必如他所言。”

邢阳还想要再说,少年冷道:“人都死了,葬在哪里没区别。”

说的也是。

人都死了,安葬在个好地方,无非是给活着的人一个慰藉。可是托从枫陀幼琳想要么?没人知道。

邢阳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戚观水凑上来,小声道:“你别伤心。”

邢阳摇摇头,摸了摸他的发顶。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出来,戚观澜的情绪不对,像是一口平波不惊的深井,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漾开的水此起彼伏。

邢阳不知所谓,心想,我哪里惹到他了么?

下山的路倒是平和。佛陀宫中一片寂静,连原本那几点零星的灯火都灭掉了,远处隐约有木鱼声,也不知道是在为谁诵经。

他们从原路返回,一路上不见人影,只有树叶簌簌作响。戚观澜脊背挺直,头都不回;戚观水非要跟邢阳挤在一起,黑夜中黏黏糊糊的抓着他的手。邢阳还在寻思戚观澜的反常,干脆就由着他去了。

临近山脚,邢阳道:“直接回终南紫府?”

他还惦记着白的伤。

“这就要回去了?”戚观水眉开眼笑:“哎,真是谢谢您了,咱们再会吧。”

戚观澜不跟他争,冷冷的一眼瞧过去,脚步比他们稍快几分,先行下了山。

邢阳无奈道:“都要回去。”

戚观水眨眨眼,改口道:“好的呀,只要有阳哥哥在,哪里我都愿意去。”他手上又用力几分,道:“只要你还愿意要我。”

邢阳难以言喻的瞥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他心头忽然一跳,朦胧的觉出了不对。他之前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现在格外明显,像是有片柔软的布料遮在他眼前,有时候是戚观水扯扯,有时候戚观澜往下拉拉,两个人都是稍一撩拨就松手,那块布料也就始终横贯在他眼前。

但是现在两个人明争暗斗,忽然同时动了手。

托福,他眼前就多了那么一点清晰的地儿。

黑云蔽月,光线并不明显,只是少年肤色白皙如玉,一双眼睛水润得很,黑暗中贴近他,嘴巴像是加了个精巧的机关,机关上又抹了金黄的蜂蜜,说起话来实在是戳人心窝:“你待我最好,我便最喜欢你,你去哪我都要跟着,年糕一样黏在你身上。”

邢阳硬邦邦道:“世事无常,免不了有分开的那一天。”

这个道理他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他,犹犹豫豫却始终开不了口,如今情非得已,竟然就这么贸贸然说了出来。

戚观水没在意,软趴趴道:“可是我只有你啦。不跟着你,我能去哪呢?我只知道这么一个温暖的地儿,自然是粉身碎骨也要在这边。”

邢阳脚步一停,复杂的摸了摸他的头。

还是想多了吧?

只是因为见过的人太少、愿意对他好的人更少,才将身心都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戚观水巧言令色,哄的邢阳把他那颗刚刚吊起来的心又平稳的放回了肚子中。

他牵着青年的手,漫不经心的想,真话假话混杂着,细水又长流着,早晚有一天,假话也全都变成真实。

戚观澜脚步快,先行一步去了之前邢阳落脚的那家客栈。

看样子要明天再启程了。

这家店的生意是真不好,店门口打着两盏纸灯笼,店小二捧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吃的正香甜,见他们过来急忙放下碗,指指店中:“您回来啦?刚才那个小公子已经进去了。”

他看看戚观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真是一模一样,今个儿早上我还在想,您们不是刚走么,怎么后脚小公子又一个人回来了,没想到竟然是双生。”

邢阳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牵着少年往上走。

他伤还没好利索,脸上的笑意都勉强。

他寻到房间,伸手推门。戚观水神情忽然一僵,从后边贴近他,伸手蒙住他的眼睛,撒娇道:“信不信我?”

邢阳只当他玩心起了,拍拍他的手,“放开,别闹。”

“不放,我领你去床上。”戚观水笑道。

怎么可能放手。

门被推了开来,所幸他捂得及时,没让邢阳看见里边。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桌子只剩了几根可怜的木条,瓶瓶罐罐、点心茶叶,横尸遍地,惨不忍睹,地板上大大小小的水渍,连墙角的浴桶都被豁了一道大口子。

房间中央还躺着纵月的尸身。

戚观澜早他们回来一步,此时正在房间中,抓着一把扫帚,动作干脆的收拾着东西。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继续收拾。

“来来来,走这边。别怕,有我领着你呢。”戚观水面不改色,牵着邢阳绕过纵月的尸身,径直将他按到了床上,笑道:“我松手了?”

邢阳无奈道:“快松开,像什么样子?”

——他要是醒着,必定得跳起来,一人一揍一下。

戚观澜那边收了尾,一丝不苟的将扫帚搁到墙角,单手拎起纵月,隔着窗户扔了出去。戚观水这才松了手。

邢阳掐了一下眉心。

坐在床上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他脑袋还是不甚清醒,随口问道:“终南紫府那边如何了?”

戚观水顺势上了床,把头放在他大腿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戚观澜搬过一个凳子,坐到邢阳面前,“终南紫府掌门、峰主大多素餐尸位,灵脉崩塌后收拾了细软跑了,宗中弟子也没剩几人,如今人口兴旺的就只剩了太清、妙春两峰。”

妙春峰没事儿便好。邢阳松了一口气,问道:“白师尊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要急?”

戚观澜面色无波,道:“无碍。”

戚观水又是一个哈欠,眼角带了些眼泪,问道:“什么时候可以休息?”

邢阳道: “累了?再忍忍。”

“我也很累。”戚观澜看着他,语气平淡,却让人觉得委屈,“披星戴月往这边赶,一路滴水未进。”

戚观水笑道:“这好办,客栈偏僻,尚有空房,再要一间房就可以了。”

邢阳摸摸鼻子,有些愧疚道:“抱歉……我之前答应过他,要陪他睡的。”

——竟然赶了巧。

戚观澜面色冷硬,半晌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出去,回手关上了门。

戚观水抱着邢阳,嗤笑一声。

会哭的孩子才会有奶喝。

就这么熄了灯。

戚观水兴奋得很,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他不是第一次与邢阳同床,趁着青年熟睡早就将他摸了个遍,只是如今反将了戚观澜一军,让他得意更添几分。

戚观水小狗一样的趴在身边身边摇尾巴,叼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笑。

没想到一把被按住了。

邢阳反身趴在他上边,两只手撑在他两颊旁,将他压得动弹不得,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冷淡,“闹腾什么?账还没算完。纵月是怎么回事儿?”

第62章:带我回

青年清浅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惹得他心尖都痒了起来。

戚观水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邢阳的脸,感觉到指尖的温热,有些迷醉的眯起了眼睛。

邢阳皱眉道:“说话。”

这事儿可不是让他糊弄糊弄就能过去的,邢阳捏住他的脸,心道,真以为今天晚上把你留下来是为了搂着睡觉?盖着棉被纯聊天……鬼才会信。

戚观水啪嗒一声打在他手臂关节上,邢阳没防备,也没想反抗,手一弯就躺在了他的怀中。少年比他高,一直以来都像是猫儿一样往他怀里拱,久而久之邢阳也习惯了,如今角色交换,他鼻子磕在少年结实的胸膛上,眼睛一酸,没反应过来。

少年眯着眼睛笑,手疾眼快的按住了邢阳的脑袋,躺着也能摇他的尾巴。

邢阳反手敲他胳膊,啪啪啪的一下比一下重,敲了一会儿少年没反应,他自己倒是先红了脸——隔壁睡着戚观澜,也不知道有没有让他听到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邢阳鼻尖萦绕的全都是少年身上的气息,他闷声道:“放手!今天这事儿你不说清楚,就别想睡觉。”

戚观水眨眨眼,气定神闲道:“说什么?”

邢阳气得一噎。这事儿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闹,纵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逢天悦又是什么样的人?戚观水那时候年幼无知,教什么学什么,指不定被灌输了乱七八糟的观念。他难受又心疼,明知道如果有纵月在,小孩儿这几年过的可能会稍微好过一点,至少不用为了食物发愁,但是……

少年胸腔微微起伏,“嗯?”

邢阳气急败坏道:“逢天悦说……”

少年动作一顿。

他跟戚观澜不一样。前者严肃冷淡,做事儿调理、一丝不苟,睡觉也要把裘衣绑的严严实实,睡姿板正的像是要进棺材;戚观水整天懒懒散散,穿了也跟没穿一样,次次都恨不得当着邢阳面把自己扒干净。

这次也是,他衣服散了一大半,青年侧脸直接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被压制、被控制,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这个姿势是在是太过撩拨,他简直想彻底撕破脸,轻轻松松把青年按在身下,看他惊慌失措又茫然的表情……

——还是再等等吧。

真怕吓到他。

肌肤相贴、感觉最明显。

从邢阳嘴里听到‘逢天悦’跟‘纵月’的名字,戚观水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仗着青年看不见他的脸、挑着眉、刻意的放缓了呼吸。

邢阳明显感觉到他呼吸的幅度小了一些。

他顿时心虚了起来,勉强把上一句话接了上去:“逢天悦说这几年纵月一直在‘照顾’你。可是你没有跟我说过。”

何止是没有说。

简直就是在故意隐瞒了。从遇明嘴里知道戚观水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自责中,小心翼翼的呵护、生怕哪里说的不对刺激到他;不敢问大纲去哪,进门必须点灯、黑暗的草丛都不让他接近。

可是他呢?

嘴里又有几句实话。

桌子上还点着一盏小灯,灯芯被从窗外渗进来的风吹的扑簌簌乱动。

“喏,你以前给我说过。你讲,阿水,你不喜欢的、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可以不用说。”戚观水终于愿意松开手,邢阳迫不及待的从他身上滚了下来,翻身躺到了一边,少年也跟着动,两个人都侧身,刚好面对面。

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认真道:“我现在可以不说么?”

邢阳顿了一下,不久之后他摸摸戚观水的头,“睡吧。”

他翻身,正面朝上。

脑袋里浆糊一样,各种各样的说法乱七八糟的一起翻滚,他自己理了理,发现理不清,干脆就不想了。

他在戚观水心里占了什么分量?少年嘴甜,对谁都一样,许多年前就能哄得谁都不服的陀幼琳一口一个‘观水’,甜言蜜语随口就来,兴许跟他也就是随便讲讲。

他想对小孩儿好,一心把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告诉他。

可是他缺席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能舔着脸、忽然出现之后再要求戚观水跟着他的想法走?纵月恶毒又阴狠,但是再多的不好也是从邢阳自己的角度看过去,戚观水没有他的视角,更不知道洛城中的那一场争斗。多年来是她陪着他过的。

邢阳闭着眼睛。他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少年抿着嘴,委屈巴巴的看着他,硬是掰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你看看我,”他难过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可是纵月真的……照顾了我很久,我不想因为你讨厌她、就连带着讨厌我。逢天悦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信他。”

邢阳无奈的睁开了眼。少年果然很委屈,纤长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看又要开始哭。邢阳给他擦擦眼泪,轻声道:“我不会讨厌你的。”

“真的?”

“真的。”

邢阳保证再三,总算是哄得戚观水把眼泪收了回去。他心想教坏了……就教坏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

更何况事情还未必有他想的那么坏。

邢阳打个哈欠,戚观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插进了另一个话题:“你想回哪呀?”

邢阳一悚:“什么?”

“你想回哪儿去呀?”戚观水将一条腿压在了邢阳身上,撇嘴道:“我哥都那么——那么生气了,你还不愿意说。”

邢阳犹豫道:“没什么,就是回家。”

戚观水问道:“一定要回去?”

邢阳毫不迟疑:“一定要回去。”

以后的路还长,他下意识的规划将来,回妙春峰、继续修炼,还想把两个小孩儿都照顾好,但是邢阳也很清楚,如果他能够选择,他一定会回去。

他的家不在这里。

邢星始终是他心头沉甸甸的那一块石头。

戚观水撒娇道:“回家就回家呀,你——”他手臂环绕过青年,摸摸他后背,果然摸到了一手冷汗,“你不要怕。”少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伸手抓着他两根手指,缓慢的摇晃着,“你想回去就回去,带着我一起,我想看看你的家人。”

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幸运如斯,才能做了你的归属。

邢阳弯着眼睛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怎么带着他一起?他自己都未必回得去。

少年不依不饶,卯足了劲想要这个承诺,使劲儿往他怀里拱,拱了半天还是不见邢阳答应,两只手伸进他裘衣中乱摸,一边占便宜一边逼迫:“带我回去嘛……我很乖的,端茶送水、扫地叠被,做只看门狗都可以,白天给你看门、晚上给你暖被窝。”

他太闹腾,打滚撒泼样样擅长,邢阳终于笑着应了下来,“有机会的话就带你回去。”

戚观水得意道:“我属年糕的,你甩不开……”

他话没说完,门忽然被风吹开了。

门外的少年穿着白色裘衣,手中抱着枕头,长发散落在身后,难得的柔软模样。他轻描淡写的瞟了一眼戚观水敞开的衣衫跟他那条不规矩的腿,冷静道:“你们太吵了,睡不着。”

戚观水:“……”

双生子隔着邢阳遥遥对持,不久之后戚观澜先行一步,轻轻掩上了门。

不知怎么的,邢阳觉得有把刀悬在了他脑袋上。

第63章:再次赠礼

门咔哒一声被阖上了。

极其轻微的声音。

邢阳往后挪了两下,挪到一半忽然想,我怕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他身后戚观水哼唧一声,死死的扒在他身上,两只手抓着邢阳肩膀把他往回扭,仗着自己腿长手长,从邢阳身上横了过去,然后把他往里推。

像只藏松果的肥松鼠,腮帮子都气鼓鼓的。

邢阳哭笑不得,半撑起来,随手把长发撩到一边,笑道:“睡不着抱什么枕头?”他打量了一下床铺的大小,无奈道:“太挤了,睡不下,不然你们两个今晚联络一下感情,我去隔壁睡?”

其实也不是很小,睡两个人还算宽阔,三个人就要肩碰肩、头靠头了。邢阳倒是没什么不自在,邢星很晚才跟他分床,搂一个或者是两个,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戚观水还在试图把邢阳按倒,戚观澜已经自顾自的把枕头放在了床边。少年侧躺了下来,一双黝黑的眸子盯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戚观水冷哼一声,装都不装了,单手按住邢阳,拍拍他的后背:“睡觉了睡觉了。半夜被踢下去可别怪我。”

最后一句是对戚观澜说的。

后者闭着眼睛,像是没听到这句暗含威胁的话。

邢阳靠墙缩着,有些疲惫的眨了眨眼。

他体力早就透支了,不一会儿就歪头睡了过去。他呼吸很快平稳,戚观水保持着背对戚观澜的动作,忽然轻声道:“哥?你睡了么?”

戚观澜没应声。

戚观水放轻动作,翻身。戚观澜闭着眼睛,睫毛被风吹的一颤一颤。少年盯着他哥侧脸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么好看的脸,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然后他抬腿,一脚就冲着他哥踹了过去!

与此同时戚观澜霍然睁眼,火光电石间两人无声交手数次,震得床铺晃动几下。邢阳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一僵,慢慢将手脚放好。

“您可千万别睡着了。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儿。”戚观水小声威胁道。

戚观澜冷声道:“你也千万把他守好,省得明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人不在你怀中了。”

他其实是让了步的。

毕竟谁都清楚,这几年终究还是戚观澜占的便宜多。

半夜。

邢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月光明亮,照得地面一片清白。遥遥有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小心翼翼的翻过两个熟睡的少年,走到了窗边。

远处山崖上白雾缭绕,无数鸟雀从山林中四散奔逃,山石大面积崩塌,白玉为殿,近千年的庙宇像是一串玉珠子、绳子绷紧断裂,一颗颗接连从悬崖峭壁上滚落,落入深渊暗河中,传来巨大的水声。

他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是佛陀宫。

竟然就这么塌陷了。

邢阳皱着眉,靠在窗边看了很久。天边火光乍现,隐隐约约有喧嚣声。东川城中无数修真者立在云端,旁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当时在佛陀宫的洞窟中,他半昏半醒,隐约听到了逢天悦的声音。并蒂莲……混杂着从枫幼琳血液的并蒂莲,拥有返璞归真的奇效。

消息真假不知。

这是自他来到《神墟》中,第一次听到有关于回去的消息。

他呼吸紧促,不知不觉中手扣在了窗棂上。十二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未必相同……但是如果相同呢?于他是闭关的几次睁眼闭眼,容貌都未曾变过几分;于邢星,是生死未卜的揪心跟寻找。

不能再拖了。

“怎么不睡?”

邢阳背后一凉,转过头来勉强笑了一声。

是戚观澜。

他双脚赤裸,站在邢阳身后。少年身姿挺拔,清秀如青竹,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走过来,学着邢阳的样子坐在了窗边。

他抬着头,从下巴到锁骨,是雪白精致的一条线,眉梢眼角都是冷漠孤僻的味道。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跟戚观水泾渭分明。

他们一同无声的看着天边的火光。

邢阳能猜到佛陀宫为什么会崩塌。逢天悦没死,又多次对并蒂莲表现出了垂涎,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唆邢阳去取……十有八九是他强行将并蒂莲采摘,才会导致佛陀宫彻底失了支柱。

想想那群和尚悯善却又冷漠的脸,也算是善恶终有报了。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几眼戚观澜,心道,他知道么?

月光下少年眉眼低垂,一身白色的裘衣被风吹起,露出白皙光滑的腰肢。邢阳顺手帮他整理好,压低声音道:“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伸个懒腰,慢吞吞爬上了床,把旁边戚观澜的枕头拍得松软了一些,招呼他过来睡觉。

少年动也没动。他侧着头,目不转睛看着青年安详的躺下,轻轻摇了摇头,近乎呢喃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邢阳揉眼道:“什么?”

“……没什么。”

戚观水闭着眼睛,从被子中露出小半张漂亮的脸,嘟囔了几句,邢阳刚刚躺下来,他就迷迷糊糊、全靠本能的弓起了身子,往他怀里钻。

戚观澜又在木窗旁吹了一会儿风,直到远处喧嚣逐渐归复平静,才带着一点凉气躺到了邢阳身边。

他睡姿规矩,两手叠放在小腹前,慢慢闭上了眼睛。邢阳拍了拍他的头,不怎么清醒,说起话来险些咬到自己舌头。也不知道是在劝他还是劝自己。

“别总是往心里藏那么多事儿。”

•;

第二天一清早,佛陀宫坍塌的消息已经洋洋洒洒的落在了整个东川城。

客栈外人来人往,就是没人往里边进。邢阳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怏怏的吃早饭。一张床上睡三个人还是太挤了些,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被双生子夹在中央,一人一边把他压得死死的,浑身都酸痛,简直像是被彻夜蹂躏了一遍。

店小二左看右看,擦擦手,一脸鬼祟的凑了上来。

邢阳老早就注意到了他的举动,终于等到他过来,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他搭把手,笑道:“怎么了?”

店小二慌里慌张的做了个‘嘘’的动作。

戚观澜戚观水不知道为了什么、早早的出了门,店里生意又不好,大清早的就邢阳这一桌,就显得格外冷清。

“有人……有人要给您的。”店小二从袖口中掏出了什么物件,一脸神秘的放在桌上,推到邢阳脸前:“是个修仙的贵人,来去无影踪,给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就为了托我把这个交与您。”

是朵莲花。

花梗细腻、金雕玉铸的红色花瓣,露着一点犹如流质的花蕊儿。这花完整是完整,一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抵住过,没有圆润的弧线、反而是深深的凹了进去。

就好像它还有个伴生,依偎在它身旁。

邢阳心若擂鼓,从指尖开始颤抖,许久没有说话。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怎么了?”

他身体一僵,左手按住了那半朵莲花,转头若无其事道:“没事。”

第64章:他说过的

那朵莲花被邢阳放在了袖口中,用绑带紧紧的包裹了起来。他心里挂念着事儿,吃起饭来也有些心惊胆战,吃两口就忍不住想抬头,手肘有一搭没一搭的去触碰那朵花。

逢天悦送过来的吧?不能收,至少不能这么干脆的收下,再怎么说也要拿出来给其他人看看,不然谁知道里边会不会藏着阴谋诡计?

回来的只有戚观澜一个。少年衣着干净整齐,规矩的坐在了木桌另一旁。店小二眼力不错,赶忙又给添了一个碗。他端着碗,斯条慢理的嚼米饭,干净圆润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红色,手指修长,托着店里的小破碗也好看。

邢阳盯着他手指看了半天,局促不安的试探道:“阿澜……”

戚观澜瞥他一眼:“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邢阳吓得魂飞魄散,后背结巴道:“礼、礼物。”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要完。

少年冷淡的‘嗯’了一声,眼睛却难以言喻的亮了起来。他随手把碗放了下来,问道:“什么礼物?”

邢阳骑虎难下。

戚观澜天性寡淡,长大后愈发严重,沉稳过了头的样子,现在真是难得一见的惊喜。邢阳脑袋一热,险些一口应下来,好歹还能管住自己的嘴,刹了个急闸,把嘴闭紧了。

“这个是阿水的。”邢阳咽了口唾液,结巴道:“你的在房间,我过会儿给你,好不好?”

少年点了点头,捧起了碗。

邢阳小心翼翼道:“就是些小东西,随手买的,不用太期待。”

戚观澜顿了一下,轻声道:“你给的,我一定会喜欢。”

邢阳:“……”

邢阳觉得自己的良心要爆掉了。他愈加坐立不安,匆匆扒了两口就把碗筷放了下来,准备先上街走走,把刚刚扯得谎给圆回去,再顺手给半朵并蒂莲买个盒子。

没想到话都没出口,门那边就冲过来了只蹦的肥兔子,一路跳到他腿上,竭力弯着结实的身体往他怀里拱,一边拱一边撒娇:“我今天起得可早啦,去给你买了煎饼果子,东川城中最地道的那家。”

他手里举着油纸包裹起来的吃食,还腾腾的冒着热气。少年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一脸的讨喜神色。

邢阳拍拍他的头,笑道:“可是我吃饱了。”

戚观水不轻,坐在他腿上也只能委屈的蜷缩起来,两个都不小的人做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亲密,倒不如说是……智障。

“吃饱了?没关系,给我哥吧。”戚观水把油纸搁到戚观澜旁边,坐在邢阳腿上,摇尾巴道:“想吃这个。”

他伸手指指邢阳的碗。

就是普通的炒饭跟一些小咸菜。邢阳吃了一大半,还剩了小半碗。邢阳顺手给他喂了一口后就继续喂了下去,戚观水吃的一脸满足,连长长的耳朵也都羞涩的折了起来。

戚观澜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吃他的饭。

邢阳喂了半天,少年还是没有要下来的意思。邢阳把碗放到桌子上,把他抖下来,无奈道:“你们慢慢吃,我上街买点东西。”

戚观水乖巧的应了一声。戚观澜掀起眼皮,道:“早点回来。”

邢阳这才得以迈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客栈就被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笼罩住了。

店小二刚才还一边嗑瓜子一边擦桌子,眼下脚底抹油,抱着他的瓜子就跑到了后厨,溜得比谁都快。

戚观水含着邢阳的筷子,用牙咬着,看着戚观澜得意的笑。他给他哥夹了一筷子咸菜,虚情假意道:“慢慢吃。你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这种糠咽菜也没人喂,不用勉强自己。”

戚观澜不紧不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回道:“缠过来的东西就不勉强了?”

我有更好的。

戚观水捧着邢阳的碗,慢悠悠的转了两圈,“缠功这东西……”他轻蔑的看着戚观澜,“你从最欢楼中走出,缠功不是早就入臻化境了么。”

“比不上你。”戚观澜面不改色,“沿路乞讨,什么是你讨不来的?”

戚观水站了起来。

戚观澜微微抬头,看着他。

他目光冷淡又不屑,像是在看什么不足为患的东西。

戚观水一弯腰,狠厉的捏住了那张跟他一样的脸、指尖有细腻的感觉传递过来,跟他无意中触摸到自己的触感一般无二……相似到让人恶心至极。

戚观澜被逼着扬起了头,泰然自若的看着他。

两个人都在发泄。

这么多年待在邢阳身边的是戚观澜,获得更多宠爱的却是戚观水。天平这东西,从来都公正,位于两侧的人,长久的相互仇视,想方设法往自己这边添加更多的筹码,好让稳稳坐在中央的青年,往一侧滑一滑……

或者干脆就把天平拆掉。

谁都动了这个念头,谁都在等对方先动手。

两人僵持片刻,忽然同时站了起来。

客栈中照旧是一片寂静,桌椅板凳都整齐,店小二从后厨探了一颗脑袋出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八卦;客栈外的那群鸨儿已经开始拉客,更远处隐隐约约有早集的喧嚣声传了过来。

平静而又宁和的清晨。

但是两个人都听到了,出现在耳边的、极为明显的一声哼笑。

戚观水的眉头厌恶的皱了起来,毫不犹豫的冲出了门。他身后戚观澜搁下碗,略一停顿,难得忧虑,他还心心念念着邢阳说好的‘礼物’,但是最后也跟了出去。

——碗中干干净净,一颗米粒都不剩,唯独戚观水刚刚给他夹进去的咸菜,动都未动。

邢阳出来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伸手按了按那半朵并蒂莲,把它又往里塞了塞。这种东西……真的是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扬声叫卖的小商贩,他左看看右看看,在个小姑娘摆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小姑娘头上别着一朵花,脸被晒得黑红,笑出一口雪白的牙,手上还捻着针线。她这小摊上摆的都是些玲珑的木盒跟些手工雕的木簪。

邢阳蹲下来,随手拿了个木盒,把那小半朵并蒂莲放了进去,刚好合适。他拨弄了一下那一堆小东西,挑出根样式还不错的木簪,转动了几下,也一起要了下来。

钱掏了一半,邢阳一停,问道:“有没有一摸一样的?”

得买两根,不然还得闹一场。

小姑娘憨厚的笑道:“公子说笑了,这世上哪来的一摸一样的东西?”

邢阳心想也是,又拨弄了两下,最后从人家小姑娘身旁的箩筐中取了两根还没有来得及雕刻的木胚,准备回去动手雕一下。

银钱刚刚放到小姑娘手里,他旁边就又蹲了一个人。

“公子要看看么?”小姑娘笑得更灿烂,手上还托着邢阳放上去的银钱,摊子就有了新的生意。她脸上的笑容刚刚摆出来,蹲下来的人就顺手,把她手上的钱拿了过去、极为大方的塞进了自己怀里。

“看看。”青年笑道。

小姑娘一愣:“这……”

逢天悦眉眼弯弯,精致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拍了拍邢阳的肩膀,解释道:“我们认识。”

小姑娘犹豫的看着邢阳,没吱声。

——邢阳背上起了一层寒毛。

活生生被吓的。他想伸手抽剑,又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僵硬的蹲在那里,看逢天悦哼着小调挑选东西。

“这个好看。”

逢天悦拣了根带花的簪子,笑着给他别在了头上。

那花雕得不怎么样,粗糙扭曲,上了一层不稳的胭脂,掉了一半的色,被放在了小姑娘的脚底下,人家原本就没想卖的东西。

不伦不类的。

邢阳想都没想,抓下来就丢了回去。

小姑娘机灵得很,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抿着嘴眨着大眼睛,瑟缩在摊子后边,手里边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小篮子。

逢天悦没有留多久,他付了钱,伏在邢阳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随后就抽身、消失在人海中了。

邢阳抱着东西,精神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店小二坐在门口咔嚓咔嚓的嗑瓜子,一脸的悠闲。

戚观澜戚观水都没在。

邢阳反手关上了门,把小木盒放在了桌子上,打开,出神的盯着。

逢天悦说,并蒂莲只有才下来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才有用。

他几次伸出手,又都收了回来。这半株并蒂莲就静悄悄的躺在盒子中。鲜红的花瓣被革质的叶子托着,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花蕊还在缓慢的流动。

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吸干了陀从枫跟陀幼琳的血。

他知道他不该不相信逢天悦。

邢阳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的人,他没有野心,不想过什么快意恩仇的生活。他就是个普通人,温顺柔和,宁和平安的生活已经足以满足他,在哪个世界其实不重要。

《神墟》是一本书,可是对他来说,也是个完整的世界。邢星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统统都被补全了,他无心探究什么世界的本源,身边的一切都是有血有肉的。从这里回到那里,不仅仅是戚观澜戚观水理解的那样的普通的‘回家探亲’,而是一场再也不会相见的离别。

这意味着他要与这里的所有人彻底分离,然后被剥离出这个世界。

更何况并蒂莲究竟有没有让他回去的功效,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邢星……

邢星不在这里。

邢阳从早上坐到傍晚,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一起涌了出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到。木窗开着,月光照了进来。这期间没人回来。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那朵花,囫囵咽了下去。

竟然意外的平静,困了一样的打个哈欠,他扶着桌子,慢慢的趴了下来,像是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的、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子上没有点灯。前一天晚上他疲惫却安心,耐心的哄着两个小孩儿,眼角眉梢都是无奈。

不知道什么时候,木窗上多了一个人影。

逢天悦坐在那里,盯着青年悄无声息的身影看了很长时间。他落在地板上,抱起邢阳,将他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青年闭着眼睛,跟睡着时候的样子一般无二。

逢天悦安静的坐在床边,给他把被角掖了一下。许久之后他轻声叹息:“……真可惜。”

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相互嘲讽的声音。

“我以为你教给他们的是谦和、冷静跟收敛。”月光下逢天悦的面孔近乎妖异,“……可惜他们太自负了。”他抽出了邢阳的佩剑,将尖锐的剑锋抵在了青年的胸口,然后一寸寸的,插了进去,直至穿过他的身体、再深深顶进木床中。

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忽然分崩离析——下一刻他悄然越上窗沿,消失在了房间中。

房间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嘲讽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啧,整天板着张死人脸,怪不得没人喜欢你。”

“……”

“心思歹毒又龌龊,说话冷硬还不讨喜,他肯定厌烦得很。若不是你长着这张脸,说不定他早就弃你而去了。”

“……”

戚观澜终于忍不住,冷声反驳道:“谁说他不喜欢?”

他喜欢。

少年一向冷清的白皙面孔上,多了一抹红晕,他声音慢慢降低,透着羞涩与欢喜,“他说过……”他伸手推开门,“说过要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戚观澜呐呐的张着嘴,罕见的失了仪态。这一瞬间他几乎站立不住,心口像是被扎了一针。

青年躺在床上,被他的佩剑贯穿胸口,淙淙的血还在流动,浸染他的衣衫与长发,再流到了地板上,缓慢的向着他们流淌过来。他一动不动,安静的躺在那里。

没有笑容,也没有揉着眉头说,‘不要再吵了’。

——这就是他给的‘礼物’。

第65章:血迹斑斑

空气中透着让人想要呕吐的气息,压抑、逼仄,戚观澜踉跄着走到床边,悄无声息的触碰他的脸,颤声问道:“……我的礼物呢?”

早上还是细碎的抱怨与提醒,青年坐在他身边,警惕又惶恐,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秘密,嘴上絮叨,千次万次的嘱咐着那些他永远都不会犯的错误。

短短的几个时辰,就是生离死别。

他容貌安详,与往日并无差别,除了胸口深深插入的剑锋。戚观澜两只手都在颤抖,茫然无措的用手摩挲着闪着寒光的剑锋。

曾经……曾经这个人,就是拿着这把剑,将他护在身后。

他把所有锋芒都隐藏,不敢露出分毫阴暗,耐心,有礼,雅正,谨慎,谦虚……他用这些东西将自己束缚起来,惶惶不可终日,恐惧着青年发现他的真面目。

什么冷静什么自持,在这样一具尸身面前,统统不复存在。

再也不会有这样温和的一个人,蹲下来,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敞开,拥他入怀中。

他一开始是缓慢的摩挲,后来速度越来越快,锋利的剑锋划破他的指腹,鲜红的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往下滴落,滴入身下青年的衣衫中,瞬间就消失不见。

少年苍白着脸,将流着血的指尖塞进青年微微张开的嘴中。

他平时做梦都想要亵玩的嘴唇,现在不设任何攻防,任他自由侵入,柔软的舌尖还带着温度,雪白的牙齿轻柔的磕在他的肌肤上,像是一场旖旎无边的梦境,让人满足的想要喟叹、又不知为何忍不住哭泣。

他曾经憎恨自己的血脉,不知名的人给他的、带来了无数灾祸的血脉,今天竟然居然给了他唯一的一点希望。

指望着这点血能够……能够让他醒过来。

他长久的保持着那个动作,耐心的守候着——直到手指泛白、再也流不出血来。他干脆利索的又是一刀,将手腕处切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青年还是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终于将手收了回来,在衣摆上胡乱擦了几下,然后俯身将青年抱了起来,脚步沉稳的跨出门槛。

总会有办法的……

会有办法的。

戚观水斜倚着门框,无声无息的看着他们。

他任由戚观澜抱着青年的尸体从他身边离开,听见少年粗重的呼吸与沉重的脚步,一点点远离他。不久之后楼下传来店小二的惊呼,再往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松了一口气,慢吞吞的走到了床铺旁边。

佩剑横卧在枕边,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

“我要这个。”

少年站在原地,抱着那把青年的佩剑。许久之后他轻声道:“谁稀罕个死人?我有活的呢。”

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灵巧的纸人,轻轻往地上一抛,落地就是个活生生的人。陀幼琳之前剪好的纸人,如今竟然还能化成人形、活蹦乱跳的走动。

青年立足在一片粘稠的血液中,照旧是那样温和的眉眼。

少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他抓着纸人的手往自己脸上按:“你给我擦擦眼泪。”

他抓着他的剑,牵着他的人。

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躺在床上的、了无生机的,人。

他身边‘邢阳’温柔的笑了笑,果然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少年痴迷的看着他的脸,一口口吻在他的脸颊、眉心与嘴唇。

……比真的要好太多了。真的会让他这样肆无忌惮的亲吻么?他可以彻底撕掉乖巧柔顺的外皮,肆无忌惮的触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统统都是他的,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虎视眈眈。

“我们走吧。”少年如视珍宝的捧着‘青年’的手,亲昵的蹭着他的脸,笑道:“我们说好了的,你要带我回家。”

十年、二十年……紊乱的时间,他日复一日牵着青年的手,陪他走过千山万水。他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有段时间甚至精神恍惚,却唯独记得那个他死缠烂打求来的承诺。

直到那张纸片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彻底消散在了山崖上,他也没有找到青年答应过的、要带他去看看的家乡。

东川城中有这么一家客栈。

店口人来人往,生意照旧差得很,店小二整天蹲在门口嗑瓜子,把大堂地面擦得反光,某天走了几个古怪的客人,不久之后他就在自己后院见到了一具尸体,赤裸的女尸,轻轻一碰就把皮剥了下来。

报官,官人说仙人纷争,咱咋管?去找仙人,佛陀宫早就坍塌,一众和尚自顾不暇。店小二摇摇头,又找不到那对双生子,最后只能自认倒霉,草草将那具女尸跑去了乱葬岗。

然后他照旧蹲在门口嗑瓜子,照旧是人来人往、偏偏不往他这店里走。店小二苦哈哈的算着账本,又熬了几年,终于决定要关门大吉、另谋出路。

修真界却忽然乱了起来。

界袅一族的仙子一个接一个的香消玉殒,横贯在修真界与人间界的结界彻底崩塌,灵脉消散、修真门派溃散奔逃。凡人整日惶恐不安,看着天边闪现的雷电火光,生怕这战乱蔓延到人间诸城。

客栈的生意终于好了起来,各路风尘仆仆的修真者带着斗笠,坐进店里打尖住店。

店小二一合计,干脆就把这家店开了下去。十几年匆忙闪过,他从圆滑懒散的青年人变成了瘦骨嶙峋的中年人,修真界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平复。据说无尽海上出了一个魔头,一路杀伐不断、心狠手辣,似乎朝着东川城的方向来。

哎,烧不到凡人身上去的。

店小二放宽了心,照旧做他的生意。

某天店小二坐在门口嗑瓜子、打算盘,不知怎么的,店中客人忽然一哄而散。他面前占了个人,店小二疑惑的站了起来,抬头的一瞬间忽然结巴了起来。

是个精致白皙的黑衣青年。

面容难得的俊美,锋芒收敛,腰间配了把血迹斑斑的长剑,眉眼中尽是宠溺与讨好。他站在店门口,侧头悄声细语,不知道在跟谁讲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店小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东川城……记得么?我给你买过煎饼果子,可惜你说吃饱了,动都没有动。我哥?他怎么会吃我的东西。”

“胡说八道,你怎么会消失?”

黑衣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做了一个动作。温柔又细心,像是在给身边的人擦去脸上的沙土。

但是他身边明明连张纸片都没有。

第66章:十分钟后

邢阳揉揉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在了身下,却在触及到沙发的那一刻愣住了。柔软的绒布凹陷在手指的缝隙中,身上盖着一床小碎花的空调被,脑袋下垫着柔软的枕头。

他掀开小被子,发现自己只穿着那条四角内裤。

厨房中有人在炒菜。

油烟机没有开,油烟不大,熟悉的味道。

笋干老鸭汤,还有青椒炒肉。

身材修长的青年哼着‘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扭着腰炒菜,动作麻利的收了尾,把青椒炒肉倒进了盘子中。

邢阳呆愣愣的看着厨房里的青年。就这么……回来了?

“醒了?”邢星扒着厨房的门,探了一颗脑袋出来。

他身上挂着一条粉红色的跳楼兔子围裙,血呼啦差的。这条围裙是他大学做兼职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拉着邢阳上街买下来的。当时邢阳嫌弃得很,邢星却偏要打滚撒泼的把它留了下来,口口声声说是送给他哥的礼物,结果回到家就抱着不撒手,死活要带着它上床睡觉。

……反正邢阳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要抱着一条围裙睡觉。

靠着墙角的饭桌瘸了一跟腿,很多次邢星都叉腰站在它前边,恶狠狠地威胁它,说你再晃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小茶几上两个透明杯子肩并肩,一个盛着热腾腾的茶、另一个盛着半杯凉白开,是邢阳逛X家的时候顺手买下来的,没想到一用就是很多年……

邢阳眼眶一红。

真的回来了。

邢星哼着歌把汤菜放到了饭桌上,然后盛了两碗米饭,坐在椅子上兴高采烈的拍拍身旁:“快来快来,睡醒了就快吃饭,过会儿还要上班呢。”

邢阳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邢星把他的拖鞋放到了旁边,一伸脚就能够到。他皱眉道:“睡醒了?”

“多大的人了。”邢星随手把围裙脱下来,道:“你刚才摔倒了,撞倒了桌子上,杯子里的水一点没浪费,全倒你身上了,还没等把衣服换下来就自己爬到沙发上开始睡觉。”

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哥哥!你知道么你是晃晃悠悠爬上去的!我第一次见哎超可爱的!幻肢biu的一下子就硬起来了呢……”

邢阳:“……”

槽多无口。

邢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迟钝道:“我睡了多久?”

邢星抬头看了看表:“喏,从你睡着到醒过来不到十分钟。”

邢阳顿了一下,没去吃饭,而是坐回了沙发上。

十分钟。

他在《神墟》中度过的十几年,在现实中竟然只有十分钟。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何止是不一样,差别简直大了去了。

可是他真就这么轻易的回来了么?邢阳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腹上带着厚厚的茧子,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写字留下的、还是在神墟中被剑柄磨出来的?他头脑都发昏,竟然看不出来。

他当时明明是连带着身体穿过去,手表呢?衣服呢?

他这么想,嘴上也问出来了。

邢星趴在桌子上,咬着筷子:“哥你刚才全身都湿透了,我就帮你把脏掉的衣服扒下了,手表搁在洗漱间了。”他狭促的笑笑:“ 胖次给你留着,我还小,看到这种东西会害羞的。”

——被补全了。

邢阳只觉得疲惫,往后靠在了沙发上。

就像是邢星没有把神墟的后半部分写出来、邢阳看到的世界却是完整的一样,两个世界的不合理衔接,同样被补全了。

邢阳道:“帮我请个假吧。”

他脑袋里乱得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一心想要回家,为的就是看看邢星,但是当他真的回来的时候,又觉得帐然若失。

那个世界对他来说也是真实的。

他不是能够轻易舍得,而是两者择其重。

他表情实在太奇怪,邢星放下筷子,坐在沙发边,伸出手摸了摸他哥的额头,再撩起头发试试自己的体温,撇嘴道:“愚蠢的尼桑,累了的话——”

邢阳忽然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这是邢星,活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抱着他。一开始力气小,抱不动,再后来邢星张开,他也抱不动,但是他始终坚持着尝试、想将他永远保护在怀中。

奶香,花露水,油盐,沐浴露。

一步步衍变的味道,终于在今天变成了可以让他抱住的人。

邢星吓坏了:“哥?”他伸出手拍拍邢阳的肩膀,结结巴巴道:“哥你怎么了?累、累了么?工作压力大?不行咱就不干了,我养你啊。”

邢阳闷声道:“没事儿。就是觉得你长得这么高了……”

邢星竖起三根手指头,表忠心:“哥!哥你不喜欢我就把腿砍掉!哥你喜欢柯基么?这个高度可以么?”

邢阳没说话。

邢星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哥,哥你不要伤心嘛。”

他身上的气息干燥又清新,颈窝中温热柔软,凹陷的锁骨有些咯人,但是肌肤光滑细腻,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安心了。邢阳呼吸逐渐平稳,眼睛逐渐闭上,就在即将睡过去的时候,眼前却忽然闪过了一道身影。

不知道是谁。

熟悉的脸,却不知道是双生子中的哪一个。

少年身着黑衣,怀中抱着一把剑,艳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中。他不似戚观澜的冷清,也不像戚观水的乖巧,就是这么站在原地,近乎绝望的看着他,从身后蔓延过来的黑雾几乎要将他吞没。

“……”

邢阳迷茫的看着他,想问问,你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一步,少年就往后退一点。他摇摇头,“……”

随后他就在邢阳的注视下,分崩离析,彻底化成了一堆飞灰,消失在了浓重的黑暗中。

邢阳在原地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人。他觉得自己很累,最后还是忐忑的、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只是个过客。

《神墟》的世界会自己补全,修真者的生命漫漫无边境,时间会冲刷掉他存在的一切痕迹,或许不久的将来,被他搅乱的世界线回到正轨,两个少年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主角。

一定、一定会比他在的时候更好。

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邢星轻轻拍打着邢阳的后背,膝坐在绒布的沙发上,尽量让他可以有个舒服的姿势。

他跟邢阳长得一点都不像,眉眼更加清秀,睫毛又长又黑,放跟火柴棍都绰绰有余,笑起来像只无害的小刺猬,锋芒有点,却只会让人笑着、想用手蹭一蹭。

唯独面对他哥的时候,才会乖乖的把一身刺褪下来,然后说你吃吧,下口轻一点。

他也要比邢阳敏感得多。

他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十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邢阳的束手无策与慌乱,他比邢阳更慌,因为他撒了谎。

根本就没有什么睡了十分钟——水杯倒了没错,但是当他给邢阳脱衣服的时候,邢阳整个人都不见了。他消失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又忽然昏迷着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邢星比谁都慌乱。

但是他下意识的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软绵绵的撒娇,想要让他哥安心。

他不敢让邢阳有任何的失控。

邢阳的眼睛紧紧的闭着,邢星知道他已经睡了过去,便动作轻柔的将他放平在了沙发上。他趿拉着拖鞋,走到了他的卧室,地板中央有一摊湿漉漉的痕迹。

那里曾经放着邢阳的衣物跟手表。

青年斜靠着门框,神色晦暗。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会让人,把你抢走的。”

第67章:追根问底

邢阳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大半天,饭都没有吃,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胃现在更是难受得厉害。他往后抽了抽身体,大腿却被颗沉甸甸的脑袋压得死死的。

邢阳这才看见他弟大大咧咧的、用一种奇葩的姿势躺在他的大腿上,笑眯眯的跟他对视,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泽:“睡醒啦?好点了没?”

邢阳笑道:“好多了。”

真的是好多了。就这么一场不长不短的梦境,弥散之后云开雾散,什么都是恍若隔世,不再那么真切。

邢星爬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杯子交替吹凉,然后找出了邢阳惯吃的胃药,塞进他手里,再爬到沙发上躺下。

他金毛犬一一样的趴在邢阳腿上,看他吃药。

邢阳把水喝完,犹豫道:“我跟你讲件事儿……”

邢星笑道:“讲呗。”

邢阳伸手给他梳理头发。青年个子比他高,委屈的蜷缩在沙发上,把脑袋伸到他手底下,尖锐的爪子收进肉垫中,哼哼唧唧的像是个小孩子。

邢阳轻声道:“我穿进你写的书里边去了。”

他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没想隐瞒,但是说出来的时候又觉得太仓促。果不其然,邢星半晌没说话。他靠着邢阳的腿翻了身,宽大的驼色T恤被撩开了一点,露出紧绷结实的腰。

“哥。”邢星戳他一下。

邢阳:“嗯?”

“在书里过了多久啊?”

“……不到二十年。”邢阳下意识道。说完觉得有点不太对,一低头果然看见他弟惊叹崇拜的眼神儿,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结果还是没能堵住邢星的嘴。

“天啊噜,哥你超厉害的!”邢星一本正经道:“怎么回来的呀?被干掉了?”

邢阳:“……”某种意义上猜对了。

邢阳:“我是说真的。”

邢星鼓掌道:“哇!哥你好棒棒!为你一百八十度转动椅子亮灯打call!”

邢阳捂住了自己的脸。邢星爬起来,把他的手掰开,面对面把自己额头贴了上去。他体质偏凉,跟一年四季都温暖的邢阳不一样,夏天里贴过来,简直就像是清清爽爽的冰块。

他软绵绵的撒娇:“哥。”

邢阳一边心想算了算了,能信就有鬼了,一边把他薅下去。邢星偏不下去,小狼狗一样凶狠的翻了脸:“你不爱我了!背信弃义!抱抱都不愿意。”

邢阳心道,我一个刚从书里边回来的人都没要抱抱,你要什么?虽然这么想,但是该哄还是要哄,邢星毛绒绒的脑袋拱来拱去,下巴压在他肩膀上,又叫一声,“哥。”

邢阳无奈道:“我在呢。下午你就不该陪着我睡,睡多了晚上就太精神。”

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邢星的后背。

空调打的很低,邢星靠在他哥身上,胳膊绕到他后背,紧贴在他身上,贪恋的蹭了两下。

邢阳道:“下来吧,饿不饿?”

中午邢星做的饭还摆在那里,没动。

“不饿。”

邢星低着头,没敢让他哥看到他的表情。他舔舔嘴唇,眉头紧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拦腰抱住他哥,往死里勒。

……《神墟》。

他嬉皮笑脸的当个玩笑,随手一写,放在网上很快就会被淹没,甚至可以大大方方拿出来给他哥看。

但是神墟的世界,是个不能接触的禁忌。

邢阳觉得不对劲儿,戳戳他翘起来的头发:“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语气轻快,死活不愿意从他哥身上爬起来。

邢阳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催促道:“赶紧起来。你今天下午睡了一下午,手上的活儿做完了么?”

邢星毕业之后宅在家里,做了商业分析师。邢阳出去上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窝在房间中,敲敲打打干活儿,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懒起来水都不喝,唯一能让他精神抖擞的就是竖着耳朵听他哥的脚步声,稍微有点动静就啪嗒啪嗒跑过去给他哥开门,乖得不得了。

邢阳懒洋洋的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没骨头一样的又躺回了他腿上,“我再躺一会儿就去把报表做完,哥你不要总是催我嘛。”

邢阳问道:“急么?”

“不急。”

邢阳喝了口水,“不急就等明天再做吧。熬夜容易猝死。”

他一顿。

这话……他好像跟戚观水说过。是在洛城的客栈里吧,戚观水还是个小不点,挂在他胳膊上摇摇晃晃的。邢阳伸手使劲儿压了一下太阳穴,不能再想了。

“哥,你最近太累了。”邢星道:“我去给你把饭热一下,凑活着吃点。你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一下。水现在还是温的,赶紧喝,凉了就不要再动了。”

邢阳笑着应了一声。

邢星哼哼唧唧的还是不想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从他哥身上爬起来,却被邢阳按住了。

青年偏头道:“哥?”

邢阳抓着他的手腕,轻声道:“……为什么要写两个主角?”

邢星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半晌后他道:“没有为什么。顺手就写了。”

邢阳呼吸一停。

人总是会钻牛角尖的,邢星就是个典型。喜欢什么东西一定要拿到手,但是他伪装的很好。偏执又激烈的一面被他轻松的掩埋到了深处,连近在咫尺的邢阳都不能轻易看见。

而在这里,在此时,平稳柔然的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忽然就露出了这一面。并不锋利,邢阳却轻而易举的感受到了。

邢星懒洋洋的躺在他腿上,掰着自己的手指玩,漫不经心道:“老哥,你这种智商……老老实实过日子就可以了。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神墟就是本写着当消遣的东西,你要是想看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填坑。”

邢阳没说话。

小崽子咬了一口他哥的手腕,不满道:“我不想说这个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他也不撒娇了,爬起来趿拉上拖鞋,给邢阳盖好被子,点着他额头道:“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把菜给你热好。”

邢阳啼笑皆非,什么情绪都没了,笑道:“去吧。”

邢星转身去了厨房,不久之后房间中就爆出了一阵油香味。邢阳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玻璃配,里边的水果然还是温的。

黑暗中他心脏怦怦的跳动。

他忽然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一件事——一件让他如鲠在喉的事情。厨房中邢星一直在走来走去。邢阳侧着头听他的动静,握着玻璃杯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么多年,它非但没有化掉,反而更加难以泯灭,深深镶嵌了进了骨肉中。

几年前的事情?

十年、又或者更多?

他们父母离开的时候邢星还不怎么记事,跟屁虫一样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到处跑。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他,说哥哥,爸爸妈妈呢?

屋子里热闹得很,各路亲戚、邻居都在。父母的遗像还没有做好,邢星抱着他的腿,抬着头看他。

小孩儿唇红齿白的,脸颊肥嘟嘟的,被养得一派天真。他不喑世事,什么也不明白,咬着嘴唇靠在他哥身上,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走来走去。

邢阳就比他大三岁,也还是个小不点,沉默一会儿,拍拍他的头,说过会儿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邢星就开开心心、奶声奶气的说好。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绞着衣角,小短腿晃来晃去。等给他们父母处理后事的人走干净,空荡荡的屋子中只剩下了他跟邢阳,他再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买糖呀?

邢阳说,再等等

一等就是很多年。长久的时间终于越过邢阳,缓慢的、沉重的压在了邢星身上。父母黑白色的面孔变得狰狞,将他温暖安静的岁月剜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他站在忽然出现的遗像前,紧紧抓住了邢阳的手。

哥哥。他能叫的就这么一个人了。

邢星委屈极了,他瘪嘴想要哭,抬眼却看见了邢阳的侧脸。邢阳比他大,比他懂得多,也更知道父母的离去意味着什么。

邢星抓着他哥的一缕头发。

他被邢阳抱在怀中,反过来捧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说哥哥,你不要走,我只有你了。

他明明还那么小,却已经知道要讨好邢阳了。邢阳低着头看他,把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说好,我不会走。

他勾着小孩儿雪白的手指头,做下了这个保证。

邢家的爷爷奶奶走得早,他们两个的抚养权其实是在外公外婆手中,但是两个老人年事已高,没有抚养能力,几个亲戚都敷衍的表示可以收养两兄弟,不情愿非常明显的写在脸上。

——所以当邢阳说,他不想搬走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他们就这么放心大胆的让两个小孩儿留了下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邻居帮忙看着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为什么不呢?有存款、有住所,可以做饭,那就能活下去。谁都不想要两个拖油瓶。

邢阳也确实做到了。

钱够,上学有社区的阿姨帮忙安排,他踩着板凳做饭,抽空还能洗一下衣服。邢星被他养的白白胖胖,小孩子又不怎么记事,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

放学后兄弟两个人一起坐在旧沙发上,邢阳写作业,邢星看电视,为了省电把所有的灯都关掉。邢阳趴在桌子上,眼睛疼得厉害,邢星就乖巧的跪在沙发上,给他揉眼。

其实一点都不舒服,甚至更难受。

邢阳问他,委屈么?我们连一盏灯都不能开。

邢星眨着眼看他。

那时候他的脸已经是远超常人的精致,睫毛纤长浓密,在老旧电视散发出来的光芒中微微抖动,像是一片泛着色泽的金箔,漂亮的不可思议。

“不委屈。哥哥……哥哥还在。”他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表示着自己的喜欢,“哥哥是、是最好看的灯。”

有那么一段时间,邢阳是真觉得他能把邢星养大、养好。

然而被粉饰的太平终究是脆弱无比,外界的压力仿佛无数尖锐的刀刃,任何一把轻飘飘的落下,都可以将这个被勉强维持起来的‘家’割裂成千片万片。

大概是邢星十一岁的时候。

有一天,他没有按时回家。

邢阳自己也刚刚下课,回家做好饭喊了一声邢星,没人应他。他没觉出不对劲儿来,只当邢星调皮,出去玩没回来。

他坐在旧沙发上,等到八点。

——邢星还是没有回来。

邢阳急得满头大汗,耳边一片喧哗。邻居、警察都在忙着寻找邢星,他踉踉跄跄,边哭便喊,几近抽搐,便被人先送到了楼底下,叮嘱他安静待在家里,说不定邢星会自己回来。

邢阳一边哭一边往上走,爬了两阶就已经冷汗涔涔,他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紧绷的小腿酸软得几乎站不住。

楼道中黑暗又空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抵在防盗门前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坐在地上低声抽泣,耳边却忽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转头,赫然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邢星。

小孩儿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他的书包,抿着嘴,奶猫一样的喊了一声‘哥哥’。

那一瞬间邢阳几乎是没有意识的,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是惊喜又是愤怒,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谁知道还没等到他走近邢星,就听见了一句话。

邢阳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邢星抱着他的书包,怯生生的说,哥哥,有人摸我,我害怕。

他眨着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块冰冷的石头,又沾染了点湿润的泪水。他不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恶心难受。

邢阳没有说话。

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跟做饭、洗衣服。写作业完全不一样。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邢星。

——是……什么意思?

他太慌乱了,他也小、也不懂事儿,却又比邢星多明白那么一点。也就是这么一点,几乎压垮了他稚嫩的肩膀。

邢星低着头,绞着手指玩。玩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邢阳的不对,他往前走了一步,却被目光涣散的邢阳吓到了。

“别过来……”邢阳后背全是冷汗,紧贴了冰凉的防盗门上。

“——别过来!”

“哥哥?”

邢星像是在寒冬腊月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他抱着他的书包,不解的看着邢阳,那些隐晦的、深而不见的恐惧,统统都在这一刻,在邢阳的一句‘别过来’之中,如同万丈瀑布,从深渊顶端,轰然而下。

第68章:不要离开

邢阳后背涔涔的冷汗,黏在了夏天灼热的防盗门上,无数细小的鸡皮疙瘩接二连三的冒了起来,他颤抖着、不自觉的用手挠了一下身后的防盗门。

尖锐的声音充斥着耳朵。

——他没有想要抛弃邢星,只是感觉到了恐惧。他只比邢星大三岁,也是个懵懵懂懂的年纪,他看着邢星,却也不仅仅是看着他,还有小孩儿身后缓慢浮起的巨大身影。

它狞笑着扭曲着,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根本没有办法照顾好他。

只要离了那一亩三分地,离了家中温暖的旧沙发,他就会被伤害,在你完全不了解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跟邢星说了什么,小孩儿委屈巴巴的缩成一团,张着嘴只会重复两句话,‘哥哥你不要丢下我’跟‘我害怕’。

往后就是邻居跟警察匆忙的脚步,再次充斥了空荡的楼道。

邢星被人喂了几块糖,腮帮子鼓鼓的嚼着那块糖,一脸的泪水,谁要抱都不答应,只是茫然的伸出手,想要邢阳抱他。

很多年后邢阳想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已经从那些微小的片段中感觉出了自己行为的不妥。

那一句‘别过来’可能早就被邢星忘记了,却折磨了他很多年。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一个场景。猫一样的抓挠着他的心脏,又痒又疼。

其实邢星没有遭受到什么实际的伤害。那件事后一切归复平静。两个人照常上学、下课,邢阳照旧的耐心,每天晚上抱着他在沙发上写作业。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而邢阳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变得敏感,小心翼翼的防备着任何可能伤害邢星的东西,一开始只是讳莫如深,再往后甚至是惶惶不可终日,只要邢星想要出门,他就难以抑制的恐惧。

像是条被掠夺过宝藏的龙,当它重新积累起它的财富,却变得惶惶不可终日,只有趴在那顿千辛万苦找来的东西的上面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丝如履薄冰的安心。

他不敢表现出来,邢星却注意到了。他扯着邢阳的衣角,说哥哥,作业太多啦,今天也不用出门。

然而他扭头看向窗外,又忍不住露出渴望的神情。

后来邢阳想,他是有多自私,才会为了让自己安心,狠心的偏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邢星想要出去走走的样子?

邢阳坐在沙发上,觉得呼吸灼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哥?发什么呆?”一只修长的手从后边伸了过来,邢星捏着他两腮,逼他仰起头。

青年脸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客厅中没有开灯,厨房中的灯光影影绰绰的找了过来。邢阳仰头看着他,半晌后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真好看。

“哥。”

邢阳嘴唇动了一下,“没想什么。”

餐桌上摆着中午的那几道菜,热气腾腾的。邢阳闷头扒了几口饭,胃好受了不少。他偷偷的打量了几眼,发现青年正在小口小口的嚼着米饭。

邢阳看着他,邢星却不抬头,他避开他哥的视线,自顾自的吃完了这一顿饭,最后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搁,手指弯起来,咔哒一声敲在桌子上,不怎么开心,“看我做什么?能下饭啊?”

邢阳勉强笑了笑。

邢星鼓着嘴,很明显开始生气的样子。

他们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要积攒到顶端,肿胀的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直到被尖锐的针扎破的那一天。

他哥太在乎他了。其他事情上他或许还能干练,但是一旦涉及到感情,他就开始畏手畏脚,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他撇嘴道:“我都不介意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出来为难自己么?”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不然也不会有戚观澜戚观水这两个人了。

邢阳诧异道:“你看出来了?”

“当然。我最了解你了。”邢星有点得意,尾巴风扇一样的摇了起来。

邢阳食不下咽:“是我做得不对。如果不是我,你应该……”

应该会有更宽广的天地。

一开始是为了照顾他的想法,后来就变成了邢星自己的习惯。他跟旁人的交流毫无障碍,甚至是游刃有余,社交能力远超邢阳;但是他不喜欢出门,大学毕业之后就宅在了家里。

客栈中戚观澜曾经问过,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邢星乐观、聪慧,从来都拥有比他更多的选择,却因为……因为这种事情,将自己的世界局限在了几十平的房间中。

“哥你可能觉得……我不愿意出去,是因为怕你不开心。”他笑道,“不是这样的。”

邢星给他夹了筷子青椒。小厨房中灯光温暖,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普通的菜。

“你想错了。”

他是自愿的。甚至比邢阳更希望谁都不要出去。

邢星耸耸肩,“你肯定不记得了。有段时间你总是睡不着,醒过来之后就想要把我送走。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吧。”

邢阳顿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情。他怕自己照顾不好邢星,就低声下气的询问了所有亲戚,想要把邢星送走。

邢星笑道:“那段时间才是我的噩梦。我觉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想要抛弃我。”

邢阳坐立难安。

邢星伸手擦了擦他的脸,肌肤的摩擦让他情不自禁的呼出一口气:“哥,你不用觉得愧疚。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怪你。”青年垂下眼睛,冰凉的指腹紧贴在邢阳的眼睛上,“我一直都在想这么一件事情,如果我能够选择的话,我大概——”

他低声道:“——大概宁愿这样。现在不就很好么?我们生活稳定,过得平稳,谁都不会离开。将来等你找了女朋友,说不定我还能有个小侄子。你媳妇要是不嫌弃,我就住在你们隔壁,你们工作忙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你们带孩子。”

他偏头想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我也没什么耐心就是了。”

邢阳没说话。

邢星坐回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懒懒的掀起眼皮,轻松道:“都过去了嘛,哥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每天就是上班、上班,好不容易下了班还要睡觉,睡完了觉就开始发呆乱想——”他越说越气,暴躁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有时间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却没时间陪你可爱的弟弟睡觉觉!”

邢阳:“……”

他稍微安了一点心,在邢星的监督下细嚼慢咽吃完了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刷完了碗——一个清洗、另一个擦干,配合起来默契得很,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可算是忙完了。”邢星躺在沙发上,被他哥踹了一脚,嬉笑道:“我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去睡觉——哥,我现在可精神了,睡不着怎么办?”

邢阳翻他一个白眼,“你哪天晚上不是什么说,上了床睡得比谁都快。”

邢星眯着眼睛,“我们来讲讲睡前故事吧。”他手指在半空划拉了两下,写了两个字。

神墟。

邢阳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来,想了想,坐在他旁边,低头道:“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邢星嬉皮笑脸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他不想说,不想让他哥知道。

——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了。

邢星敛了笑容,他含糊其辞道:“……戚观澜戚观水,其实是一个人。这是‘设定’,也是‘本源’。”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邢阳就什么都明白了。

《神墟》是个被虚构出来的世界,但是当它被投影在现实,那么可以追溯本源,找到原形。

“你想要把我送走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慌。”邢星道:“我只剩下了你了。我觉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开始逼着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邢阳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邢星是什么样子?他安静乖巧,很少说话。后来就成了这么一副跳脱的性子,每天都在竭尽全力的逗他笑、哄他开心。

双生子是……是由邢星的感情衍生出来的、真实存在的人。

一个表性格,一个里性格。截然不同,深处却都是说不出的戾气。

笼统的推算一下年龄,邢星出事儿的时候,跟两个小孩儿的遇到他的年纪差不多。邢阳有些恍惚,按道理来说,双生子里边早就黑成煤球了,怎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不是什么主角光环。

他们没有邢星的记忆,但是大概……继承了邢星的一部分情感。

邢阳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邢星没有忘记,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要比他更明白事情的脉络。

邢星也好,双生子也好,他在他们生命扮演的角色,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引导者,他只是引领着他们……走向了另一种偏执。

两个人一个躺一个坐,深更半夜安静得很,邢星说完这句话之后没人再开口,他抬着头狐疑的看着他哥,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喊了一声‘哥’。

邢阳突兀道:“没事儿。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了。”他薅了一把邢星的头发,却难以自制的想起了双生子的脸。他们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靠近他的呢?

大概跟邢星一样。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却莫名其妙的被依赖着。

“哥。”

他低头看了看,邢星可怜巴巴的咬着他的手腕,小狗一样的摇着尾巴。邢阳笑着撸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愧疚,但是时光回溯,他依旧会选择回来。

没有什么比邢星更重要。

他垂目笑道:“想明白了,都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

——戚观澜戚观水还能够接触更宽广的世界,邢星却只有他。

他刚刚站起来,邢星就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然后一个跃起,死死抱住了他哥的腰。他大半个人还瘫在床上,上半身悬空,重量全压在了邢阳身上,险些把他哥拽倒。

“别闹。”邢阳无奈道,“明天早饭我做,想吃什么?”

邢星笑眯眯的冲他比个心:“反正哥你又不会离开我,怎么样都可以啊。”

他抱着邢阳的腰,小声道:“你不会走,对吧?”

邢阳轻声道:“嗯,不走。”

第69章:白玉为池

邢阳换鞋上班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昨天晚上邢星没把表格做完,死缠着邢阳,在他床上抢了一小块地方,结果半夜不老实,睡着了就不肯蜷缩在那一小块可怜的角落里,连争带抢,非把他哥踹到了床底下。

邢阳倒是没被他踹醒,在地板上做梦,鬼使神差的以为自己抱的人是戚观水。

——戚观水比不邢星乖多少,只是两个人是反着来的,前者像是只没断奶的猫,黏黏糊糊的、非要黏在邢阳身上。

邢星在厨房里吭哧吭哧的刷碗,身上就套着一条大裤衩,露着结实的上半身,刷到一半没听见开门的声音,扬声道:“哥?你怎么还不走?”

这一声就把邢阳的所有心思都打没了。他换好鞋,应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回来的时间不长,神墟中的世界反而不那么真实。他把‘正常人’该有的行为提溜在眼前摆着,只是偶尔会不经意的做几个按剑的动作,旁人各走各的、各忙各的,偶尔有几个人诧异的扫过几眼,也不会多说什么。

倒是邢阳自己,最后免不了不尴不尬的掩饰一下。

他坐在桌子前,手里捧着一杯水发呆。他走了那么久,痛切心扉的记忆在邢星从他眼前消失的一刻一起涌现,乌乌泱泱,生怕淹不没他。

不是不在意。人都是活的,他触碰过、也历经过,双生子从小不点长成清秀少年,那时候他也是真把他们放在心尖上宠着。

这边有邢星牵扯着他,那边也有无法泯灭的痕迹。然而他只能选择一边,心里边翻天覆地、惴惴不安,最后也还是要做出决定。

水刚刚倒进杯子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过了没一会儿就透过瓷杯的隔热层、把外边也传得滚烫,烫得邢阳指尖有点发红。

“哎,邢阳?”对面的小青年喊了他一声。

邢阳抬眼道:“怎么了?”

“中午吃什么?”

“……我都可以。”

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一整天都没有办法集中精力,神墟中的人、事,浮光掠影,重重叠叠交替着出现在他眼前。

邢阳还是没有彻底脱离出来,他趴在桌子上,按压不住思绪。

他算是身穿,去时一身衣物都带着,回来的时候却一朝回到解放前,非但一头长发被削成短短的一茬,连着灵力也不见踪影,服下并蒂莲后的衣物一件都没有,倒是有股子隐隐约约的腥味。

他背着邢星闻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消散的差不多的味道中,闻出了一点血腥。

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心头一震,第一反应就是戚观澜。

生死人,活白骨。

他当时走得潇洒,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事儿都会过去,却没有想过这两点中,隔了多漫长的距离。又或者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去想。

他一开始竭尽全力的对双生子好,出于愧疚、出于怜悯、出于喜爱,未必不是出于补偿。

他神游一整天,临近下班才惊觉自己活儿没干多少。对面小青年托着腮看他,不言语的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邢阳翻看了一下,脸上带了点歉意,“辛苦你了。”

小青年不在意的挥挥手,抓起包往外走,“不谢不谢。”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邢阳手里边抓着厚厚一沓文件,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办公室的人都走干净了,他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几天后邢阳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儿。

地板上四叉八仰的躺着一堆衣服,零零总总,下边是层厚毛衣、羽绒服,中间芝士一样夹着牛仔裤跟长T,最上边就是邢星夏天常穿的衣服了,刚巧把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凑了个齐全。

邢阳绕开那堆衣服,抬脚踢了踢瘫在衣服上、没骨头一样的青年,“起来,要找什么?”

邢星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他。

“哥,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本子?就是我们一起买的那个。”

邢阳倒了杯水,随手把电视按开,状似不经意道:“我书桌上那个不是么?”

“不是。那个是你用来记账的。”邢星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是个没找到玩具的幼稚园小孩儿,别扭道:“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也没记多少东西。”

“找它做什么?”

“……”

邢阳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他,“嗯?”

邢星纠结了半晌,凶巴巴道:“良心发现了!准备填坑了!”

邢阳伸出手,狠狠薅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邢星小声嘀咕道:“再薅就秃了。”

“秃了就陪你去接发。”邢阳笑道,“刚巧陪你出去走走,别总是呆在家里,也不嫌闷得慌。”

他话说了一半,邢星就手贱撩闲,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揪起了他的头发。“喏,要是哥你想让我出去走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青年狡黠道:“楼下新开了家店,我们今晚去吃饭吧。”

邢阳低头看见他后脑勺上的发旋,无声的笑了笑,拍西瓜一样的拍了两下邢星的脑袋,“成,过会儿洗个澡就下去……”

他话没说完。

邢星半抱着他、他两只手都只有他能看见。

那双手上的茧子还在,真真切切的存在着,有血有肉,十指修长,却在刚才那一瞬间,忽然消失、再忽然出现。

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邢阳脑袋中一片空白,胸口尖锐的疼痛,他推了一下邢星,声音扭曲的像是在尖叫,“放手……我出去一下。”

邢星诧异的看着他,“哥?”

邢阳挣扎着站了起来,脚不沾地,两腿发软、却坚持往外走——

其实就刚才那一小会儿,说是眼花也不为过。只是冥冥中邢阳就是有那么一种预感。

他后悔了。

他太冲动,从神墟中回来的时候,那么冲动的服下了并蒂莲,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甚至没有考虑到……他们看见他尸身时的感觉。

他已经做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他额头上全都是冷汗,邢星看得心惊胆战,伸手拽住他,“哥你怎么了?”

邢阳看都不敢看他,挥手甩开他。邢星自然不肯放人,眉眼中也带了点怒火,另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邢阳的手臂。邢阳狠心闭上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别过来。”

邢星一顿,松了手。

他两眼发花,看着邢阳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他指尖还有他哥身上的温度,转眼就摸不到了人,耳朵中却满满当当,充斥了邢阳那一句几乎于仓惶的低吼。

邢阳说,别过来。

又一次,隔了十二年,用这么一种残忍的方式,出现在了他耳边。

邢星像是被活生生钉在了地板上,他眼睁睁的看着邢阳冲了出去,眼角发酸,关节糊了泥一样的僵硬,走一步都得往下掉点什么东西。他难受得厉害,却还是过去打开了门,“哥,你别这样,有话我们好好说……”

戛然而止。

门外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人都没有。

邢星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他茫然的看了一圈,喊了一声,“哥……”

就在踏出门的一瞬间,邢阳忽然踩空,整个人像是从高空被抛落,强烈的失重感挤压着他的胸口,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胃部抽痛,随后噗通一声落进了水中。

邢阳呛了好几口,勉强把脑袋探到了水面上。呼吸到空气他才觉出不对来,嘴中满满当当,全都是一股铁腥味——

偌大的洞窟空旷寂寥,四道长柱占据四角,柱身纹刻道痕,密密麻麻、一行一道、行云流水,全都是手刻;中间则是辟了极大的方池,白玉相砌,隐约有白雾缭绕,四周垂着巨大的帷幕,水面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邢阳站在四四方方的白玉池中,衣衫全都湿透,泡在一池……

血水中。

池边站着一个人。邢阳有些迟钝的看了过去。

是个青年。他站在岸边,手中空无一物,

不识刀戟、不知谋求的的冷淡,骨瓷一样干净,低垂的眉睫一笔滑到发鬓,毫厘毕现的精致。他一双眼死死的盯在邢阳身上,眼尾隐约带着一片近乎疯癫的神色,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他么?

青年颤颤巍巍的抬着手,凭空勾勒着那人的轮廓,想要过去却又不敢,生怕他像是温软梦境一样,倏尔散开,等他睁眼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一池血水。

第70章:血池逼问

邢阳淌着水往前走了一步,迟疑道:“是……阿澜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血池中的液体活物一样,缠绵着绕过他的身体,升腾起来的雾气是乳白色的,隐约夹杂着一点殷红。

他看的不真切,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他之前很少会有将双生子认错的时候,偶尔几次都是意外。他眼前的青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要怎么去辨认一个人?

先是脸,人的面孔鲜少会有十成十相似的,双生子也会有微妙的不同;再就是性格,戚观澜戚观水外表一模一样,如果身着同样的衣服,几乎是真假难辨,邢阳用来认人的方法一直都是看性格——说话方式、举手投足,甚至小到言语时的停顿,都是不一样的。

但是青年遥遥的站着,不说话,没表情。

是戚观澜么?

不管是谁……总得先离开这里。

邢阳往前走,血水漾开层层叠叠的圈子,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他走了几步,畅通无阻,心却跳得越来越快。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你想去哪?”

青年声音低沉,喑哑的不成样子。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直勾勾的盯着邢阳。

邢阳停了一下。

青年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你又想去哪?”

邢阳轻声道:“阿澜,我总得先……”

先出来。

他话还没有说完,池边的青年猛地抬起了头,怨毒又渴望的看着他,轻轻一跃,身形已然消失,下一刻邢阳面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就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

“留在这里吧。”青年缓慢的摩挲着他的侧脸,近乎呢喃道,“就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诺,你哪里都别想去。”

邢阳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这个动作幅度很小,青年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扼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用力,邢阳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狠狠抵在了池边的白玉璧上——

他半具身体还泡在血水中,衬衫嗤啦一声被撕了一半,露出了小麦色的胸膛,邢阳呛了口血,难受的咳嗽了几声,随后身体一僵。

青年挤进了他两腿中间,手不紧不慢的揉捏着他结实的腰腹。

斯条慢理,像是在享用什么美食。

邢阳后背贴着冰凉的白玉璧,勾勒起伏的花纹顶着他的肌肤,前方青年埋首在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闻。

他这个动作让邢阳觉得有点不对头,慌乱中又来不及多想,只能一把按住他的手。血汇聚成几条线,从他眼睛上滑过,逼得他不得不闭上了一支眼。邢阳一边试图安抚青年、一边匆匆忙忙的想把衣服拢起来,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喊了一身‘阿澜’。

是他的不对。

十分钟对应的是将近二十年,那么这几日他在家中,这边的世界……过去了多久?

从稚子到少年,双生子的安全感都很低。戚观澜偶尔几次陪着他睡,半夜邢阳醒来,总是能看见少年蜷缩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抓着他一根手指头。

不敢有丝毫的逾越,像是那几寸的肌肤接触,就已经让他满足。

“‘阿澜’。”青年似笑非笑,伸出舌头,舔弄着他柔软的耳垂,吃吃的笑了出来,“你说我是戚观澜,那我就是戚观澜吧……”

太暧昧了。

邢阳难受极了,想往外推一下,手伸了一半就停了下来,“阿澜,你先……先等一等。”

他紧紧抿着嘴,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

他凭什么要他冷静、要他先等一等?

他以为双生子会有更宽广的路,修真界浩渺大山十万座,修真者寿命更是难以磨灭的长久。他一开始用的就是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他没有活过那漫不经心的几百年,零零总总清醒的记忆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月。

他总觉得这些日子说熬就熬过去了。

可是没有。

现世的几天,在神墟中过去了……几百年?

戚观澜一把抓住了他的脸。

他眼神狠厉,像是在盯着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修长的手指掐着邢阳的脸颊,逼着他抬起头。鲜红的血铺天盖地的弥漫,打湿了青年的衣服,湿漉漉的勾勒出一具结实的恰到好处的身体。

他低眉看着他,指腹暧昧的在他脸上摩擦,眼底是遮挡不住的欲望。

这个人。

这个人,他知道有多美味。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床榻上,他趁着他熟睡,肆无忌惮又小心翼翼的用手指,缓慢的勾勒出了他身体的形状。

后来他闭上眼睛,被一把剑贯穿胸口,再也不愿意醒来。他带着他离开,回到妙春峰,谁也不准他见。

他辟了这么一个池子,用来做他安睡的床。血真是个好东西,将他身上的所有伤痕都抹去,最后只留下了他的痕迹。

——可是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

像是他来时一样。

“阿澜……你先放手。”

戚观澜呼吸一停。

“放手?”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骤然狠厉,一口咬在了邢阳的肩膀上,撕开脆弱的皮肤,血液喷薄而出,他痴迷的抱着他,恨不得将他拆皮剥骨、再吞吃入腹。

“我放了手,你要去找谁?”

邢阳没说话。

戚观澜嗤笑一声,艳丽的脸上全都是血,阴桀犹如厉鬼,他伸手扼住邢阳的脖颈,狠狠将他按进了血中。邢阳猝不及防,鼻腔瞬间就充斥了无数液体。

——哗啦。

戚观澜捏着他的下巴将他提起来,又问一句,“你要去找谁?”

邢阳扭头,沾湿的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上,他被按在血中又提起来,呛了血后喉咙火辣辣的疼,满口满鼻腔都是血腥味,几次下去整个脑袋都发涨,意识模模糊糊的不清楚。

耳边只有青年鬼魅一样的声音。

他力气极大,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提着邢阳,另一只手近乎暴虐的揉捻着邢阳的胸口。

他不停的问同一个问题。

“你要去找谁。”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你这样一如既往、心心念念数十年?

邢阳几乎窒息,像是有根塑料管、一路从胃捅进了脑袋里,他喃喃道:“……去找逢天悦。”

——去找逢天悦。

他手里还有半株并蒂莲。

第71章:亲一口吧

空气中一片死寂。

血水流动,缓慢的从他身上扫过。放在邢阳脖子上的手猛地收紧,戚观澜逼近了他,脸上露出来一个悲怆的、近乎绝望的笑容。

他轻声道:“你真是残忍……明面上的温柔,是要装出来给谁看?心硬的像是块石头。”

我担得住上百年来没有你的孤寂,却独独受不了你在我眼前、却挂念着他人的样子。

蚀骨的虫子沿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引起了一阵让人心悸的瘙痒。戚观澜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杀了他……

杀了他,像是上次一样。没了呼吸,他就不能行走,不会满脑子都是其他人。他会乖巧的躺在床上,再也不会动离开的念头。

邢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戚观澜盯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地舔了一口。他站定,速度极慢的将邢阳放了下来,然后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之远。池子并不深,邢阳难受的撑在白玉璧上,几口血灌进喉咙中,烧得他心口疼。他满头满脸都是血,睫毛上雾蒙蒙的一片,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下来。

——然后就险些恼恨的甩自己一巴掌。

‘回家’曾经是他的执念,从始至终将他整个人都贯穿,久而久之已经变成了心头的一颗痣,不想提及的时候也会自己冒上来。即使现在有了别的决定,头脑发昏的时候还是说出了这样的混账话。

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不远处青年偏头看着他,宽大的衣衫散开,黑发铺散开来,像是一条条弯曲的黑蛇,贴在白皙的胸膛上,深凹的锁骨处一片阴影。

“阿澜,你过来。”邢阳沙哑道。他说着要戚观澜过来,最后却是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戚观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邢阳扯着他的手臂,反身将他压在了墙上,“不要乱动。”他抬头看着青年精致的下颚,给他理了理头发。

他现在虚弱得厉害,两条腿浸在血中,不自觉的颤抖,软的像是两根面条,整个人几乎是半倚半靠在戚观澜身上的。

戚观澜茫然的张开手,虚虚的护住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本就不矮的少年又窜高了不少,足以将他完全护在怀中。

“对不起。”邢阳狼狈的咳嗽了几声,两只手固定在青年两侧,郑重其事道:“我……我不走,我留下来。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他曾经开着玩笑,半真半假的许诺过这一类的话。

我不会走。

回家的话,会带上你。

然而从未有一个被实现。因为从一开始他用调笑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心里边就隐约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承诺。

那时候他也没想过‘回家’来得如此之快,心里边总是怀着侥幸,觉得可以用这些说出来的话、让他们稍微安心一些。

戚观澜抿了一下嘴,看着他:“真的么?”

他声音都在抖,柔软的不可思议,像是个什么无辜的小动物,怯生生的看着猎人的枪,惊慌失措,生怕下一刻就硝烟四起。

这个表情……

邢阳心头忽然多了点狐疑。

他仅仅是停顿了这么几秒,戚观澜眼睛就又暗了下去。

“真的。”邢阳声音越发柔和,“阿澜,以后……以后我会陪你再走很长时间,我尽力,可以么?没人能保证永远,但是我可以答应你,在你放弃我之前,我不会再抛弃你。”

——他当然不能保证永远。

两个世界的流速不一样,时间差额堪称庞大,却也给了他空子可钻。

修真者寿命再长也不过几千年,换算到现世的时间决计不会长,只能先委屈一下邢星了。

他会尽量在这边多停留一段时间。

戚观澜垂着头,死死的盯着他,像是被忽然灌了一口糖水,明知道其中可能夹杂着穿肠毒药,也忍不住心生期盼。

他照旧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低眉顺眼看人的时候,却莫名透出了一点可怜的味道。

“你保证?”

邢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保证。”

他们这个姿势其实已经非常过界了,邢阳两只手撑在戚观澜肩膀两边,抬头看着他,露出线条流畅的曲线,耳垂上带着一点血珠子,透着红珊瑚一样的色泽。

戚观澜极轻的喟叹了一声。黑色的衣袖灌了水,翻滚在血池中,凉滑的布料偶尔被血推到邢阳身上,看的他喉咙一阵发紧——他也真的顺从了自己的欲望,捏住邢阳的下巴,在他将将展现出一点诧异的时候,狠狠的吻了上去。

“……唔!”

邢阳闷哼一声,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刚刚还是他占据主导地位,眨眼间戚观澜就已经反客为主,殷红的舌尖舔/弄着他的唇瓣,小猫一样的轻柔,又带着一点难以抗拒的凶狠。

——等、等等?!

邢阳一口气没上来,身体瞬间僵硬。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水光潋滟的一双眼。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视,戚观澜低低的笑了一声,胸腔随之震动,他强硬的拉着邢阳的手,逼着他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直接拦腰将他举了起来——

随着血水哗啦一声,他反身将邢阳按在了墙上。

地位完全颠倒,邢阳一阵头晕眼花,近在咫尺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一条冰凉的东西生涩的舔舐他的唇瓣,撬开牙缝想要往里钻。

邢阳蓦然一睁眼,抬手就想要推开他,谁知道戚观澜看也不看,准确无比的捉住了他挥过来的那只手,连带着另一只无辜的手臂,一起举过他的头顶、按在了墙壁上。

“阿……阿澜!”邢阳闷哼一声,这时候他要还只是‘觉出有些不对来’,那就真是个傻子了!

少年时期就露出端倪的暧昧,如今终于从平和的外皮中钻了出来。青年肆无忌惮的揉捏着他的腰际,把早就碎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彻底扯开,他低头含住邢阳的耳垂,问道,“舒服么?”

邢阳觉得自己要炸掉了。

能舒服就有鬼了!

他往后挣脱了一下,无奈手被按得死紧,只能咬牙道:“阿澜……你先放开,我们、我们过会儿再聊聊这个问题——!”

他尾音拔高了一点,低头怒不可遏的看着青年。

戚观澜含着一颗【哔——】,从下至上的看着他,眼尾带着一丝勾人的嫣红,漫不经心道:“过会儿?过会儿是什么时候?”

他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时候露出一点雪白的牙,轻柔的摩擦着【哔——】,邢阳死死的闭着嘴,却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过会儿……先从这里出去。”

“你不喜欢么?”戚观澜道:“这些全都是我的血。”

邢阳心口一跳,不敢置信的看着俯首在他胸前的人。青年面无表情,冷静自持,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的疯狂。

他猜得到戚观澜可能会用血来救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池子血,全都是一个人的。

“嗯?”

邢阳没说话。他任由青年的手四处乱摸,挣扎的幅度小了下来,甚至于最后,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先是浅薄的一层,慢慢的盛满了整个池底,再往后已经是一片汹涌的血海。他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日复一日的放血?

“你这里的伤,很快就痊愈了。”青年抚摸着他的胸口,“但是你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我带着你回了太清峰,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掉了,我不信,就劈了这么个池子,用血养着你,把你养得很软。”

“可是有一天,你忽然不见了。我找了你很长时间,从太清峰到东川城,连天道宗都翻了一边,却连你的影子都没有。后来我去了洛城,将你的东西从最欢楼中取了出来,贴身隔着。”

邢阳呼吸一紧。他想开口问问什么伤——他服下并蒂莲就昏了过去,身上应该是没有什么伤痕的——却被青年的动作堵了回去。

戚观澜抱着他,从白玉池中走了出来。他伸手扯过放在一旁的黑衣,将邢阳兜头遮盖住,然后隔着顺滑的布料,吻在他的额头。

“我不问你去哪,你也不用说。”他一向冷峻的眉眼中,难得带上了一点温柔,“过好以后吧。”

第72章:床榻燃香

邢阳其实很想自己下来走,无奈青年抱得死紧,就是不愿意松手。

一路上邢阳能看到的只有地面,先是洞窟中的青石、再到长廊上的棕木板,走出不久后他眼角就见了点光亮,只是被黑衣遮挡着看的不清楚。

半路上有人言语恭敬的打了招呼,邢阳也没听清。

“你走后大约一甲子的时间,终南紫府重建了。”戚观澜零零散散的给他解释,“十三峰有两峰被无尽海吞噬,剩下的漂流多年,最后都依附在了妙春峰周围。府主大权交于太清峰,如今由我暂时主管。”

他声音平稳,丝毫没有矜傲之意。

邢阳是真为他欢喜。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戚观澜似乎真的像是个正常的小说的主角一样,尚且年青、便已经手握大权。

“阿澜。”邢阳忽然唤了一声。

戚观澜没等他问,就已经答道:“我不知道戚观水去了哪里。你……你离开之后,他便与我道别,然后离去了。有人说无尽海、东川城中都有见到过他的踪迹,身边跟着个无修为的青年,这几年过的怕是不错。”

他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无声无息的透出了一点委屈,“我跟他不一样,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邢阳赶忙安慰道:“没事儿,我以后都会陪着你的。”

戚观澜嗯了声。

他步履平稳,邢阳有些僵硬的窝在他怀里,暗搓搓的寻思。

那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吻,算是什么呢?

邢阳心道,是什么都不该掺杂着男女情欲。他有些茫然,他留下来、答应陪在他身边,该用的身份不是兄或者友么?怎么就忽然闹成了这种……尴尬的局面?

他没有那种心思,少年时期有时候觉得太过亲昵,但是也能勉强算在兄弟情谊中。

戚观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边走边询问道:“怎么了?”

邢阳干咳一声,头蒙在衣服中,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沉闷,没说脑袋里那一堆缠七绕八的心思,而是提及了另一件让他忧心了许久的事儿:“白师尊如何了?”

当时他一心想要回去,匆匆服下那半株并蒂莲,事先也忘了嘱咐几句,也不知道白有没有找到药。不过他从妙春峰出发前,白语气轻松,似乎并无大碍。

心念及此,他还是有些紧张的攥住了一片衣角。

戚观澜垂目看了一下他的手,道:“待你修养好了,我便去带你去看她。”

邢阳松了口气。

戚观澜不动声色,又悄声的跟他讲了这几年闹出来的事儿,遇明、仰白玉、兰子夙、兰长瑾……几个故人修为都是一日千里,各付前程,有几人还留在妙春峰。

邢阳听得眼睛发亮,简直就想立刻去瞧瞧。

戚观澜未阻拦,弯唇笑了笑,嘴上笑说好,却一步都不肯退,一定要等着邢阳伤好,才会带他去看。

邢阳想了想,同意了。

他身体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竟然一点灵力也感觉不到。

如今终南紫府不比过去,界袅一族的仙子尽数仙逝,结界无人构建,无尽海上的飙风常常呼啸而过,若想横跨几峰,需得从无尽海上行,若是没了灵力,过去了也要丢半条命。

邢阳闲得无聊,看不见东西就觉得时间格外漫长,没等一会儿就想舒展舒展手脚,无意中戳了一下青年结实的胸膛,下意识的啧啧赞叹了两声。

真不愧是能单手按住他的人,肌肉果然恰到好处,多一分显粗犷、少一分显瘦弱……

什么鬼。

邢阳暗暗呸了一声。

现在这势头,他必须得收敛一下言行。

戚观澜情动时像只呲着獠牙的野猫,下嘴没轻没重。他嘴唇上被咬破了一层皮,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疼。

邢阳抿了一下嘴,果然一口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血池中残留下来的。

戚观澜的脚步顿了顿,“别动。”

邢阳乖乖不动了。

戚观澜没走两步,有只手就从黑衣底下钻了出来,他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只手胡乱摸索着,最后险陷抓住了他衣服的边缘,似乎是不小心勾到了里衣,拽得往下滑了滑,露出了小半片雪白的胸膛。

戚观澜呼吸一紧,手臂忽然收紧。

邢阳闷声道:“还有多久?”

戚观澜:“……”

其实早就到了。莫说路程本就不远,就算是真远,以他的修为,也用不了多久。

但是想要再抱一会儿。

邢阳继续道:“你累不累?放我下来吧,又不是残废,能自己走的。”

戚观澜双手抱着他,丝毫不动摇,面前的木门呼啦一声开启,他迈进去,直接将人搁到了床铺上。

邢阳屁股刚挨到床铺,还没等得热乎一会儿,就迫不及待的掀开了盖在脑袋上的黑衣,一抬头就看见戚观澜端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邢阳被看的后背一阵发麻,挑眉道:“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青年手指从黑衣布料上滑过,低声道:“红的更好看。”

邢阳面红耳赤。

他知道不好是一回事儿,面对这样一张漂亮的脸,不羞窘又是另一回事儿。

青年的眼睛点漆一样,泛着点光泽,即使面无表情,看着人的时候也能轻易的觉出他的情深。邢阳被盯的有些受不了,绕过他下了床,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邢阳推了一下门,没推开。他不敢置信的又推了几下,身后青年声音照旧的温和,“伤还没好,就先不要出去了。”

邢阳活动了两下手脚,灵力的确没有,但是手脚健全,出去走两步都不成?这跟养伤有什么关系?

卧房偌大,床榻占据了半壁江山,另半壁归了案牍,两方中间摆了个鎏金香炉,里边不知道燃了什么香,烟雾清淡,看起来一点都不腻人。

邢阳嗅了两口,觉得有点不太对头,甜腻腻的味道吸进去,一股倦意疯狂的绕过四肢,几息后他全身无力,腿一软,险些摔倒。

摔倒自然是不会的。戚观澜老神在在,在他扶住额头的时候就已经斯条慢理的扯了扯衣领、将他揽入了怀中。

他单手抚在邢阳肩膀上,强硬的将他按在门框上,低头吻在他嘴角,“来,我们去床上躺好。”

第73章:再见遇明

邢阳被他半搂着,浑身无力,迷迷糊糊的躺在了床上。青年动作放得极轻,伸手给他松开衣衫——其实也没剩下了什么了,白玉池中一场挣扎,白衬衫被撕成了块,只剩下几条还挂在他身上。

邢阳还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反抗心思,伸手拨拉了两下,无奈青年动作不容置喙,很快就将他扒了干净,再伸手抖开被子,给他耐心盖好,边边角角都掖在身下,随后俯身在他额角啄吻一口,“你睡罢,有什么事等起来再说。我没有想要困住你的意思,你安心便好。”

邢阳张口想要反驳,说我根本就不困,睡什么睡。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闭着眼睡了过去。

戚观澜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按了按。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黑衣小厮,清秀死寂的一张脸,手上端着暗红色的端盘,恭敬道:“您要的东西。”

随后将东西往桌上一搁,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如果邢阳醒着,就会发现,小厮放下的东西,正是当年他与最欢楼老鸨交换出去的手表。

戚观澜走到桌边,随手将那东西掂到了手中。他目光沉沉,转眼看向躺在床上安睡的邢阳。

这人无论何时都是这样一幅安宁的面孔。他又忍不住走过去,用颤动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不管确认多少次,他永远都摆脱不掉惶恐不安的心思。

他为什么没有老?

戚观澜百思不得其解。当年邢阳死在东川城的客栈中,他将他尸身带回太清峰,试图以血温养、重续生命。修真者灵气自行温养肉身,然而若是肉身死去,灵气自然也会消散。

所以当他发现邢阳身上灵气根本没有消散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然而日复一日,他却始终没有睁眼的迹象,戚观澜干脆将他全身灵气封掉,想要试试是否与之有关,谁知道还没等到结果,邢阳就忽然消失了。

可是灵力被封、他与凡人无异,再次出现后非但完好无损,一张脸更是一如当初,一点都没有受到时间的影响。

“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戚观澜将小厮送来的东西搁到了邢阳耳边,他心思复杂的看着青年熟睡的面孔,“……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怎么从重重防守中失踪?

当年的‘戚观澜’,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双生弟弟。

木窗外忽然一道闪光,咸湿的空气被风吹了进来,天空中乌云密布,吹的树叶沙沙作响,轰隆一声雷声,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戚观澜站到窗边,看向远处一颗参天大树。从他这个角度其实是看不到树根的,那树扎根在无尽海中,从太清峰、妙春峰两峰之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比山顶还要高上不少,隐约有通天之势,树干更是粗壮,树冠繁茂,遥遥望过去像是一把庞然的伞。

他嗤笑一声,“白好得很呢。”

熏香甜腻的味道没有被吹散分毫,照旧轻浮在卧房中的角落,绕过纱幔,一路缠绕在了双眼紧闭的邢阳身上。许久之后戚观澜忽然后退,木窗被一双无形的手大力关闭,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青年面无表情的转身,窗外无数飞鸟被惊起,呼啦啦的飞入空中。

他躺在邢阳身边,小心翼翼的钻进被子、蜷缩在了他怀中。

·

邢阳这几天过的很暴躁。

他其实很少会有这么压不住情绪的时候,但是这几天他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戚观澜又不愿意露头,身边只有一个哑巴一样的小厮,他捧着几本书看了几天,实在是憋屈,忍不住想要往外走。

他刚一动,小厮就鬼一样的飘到了门前,张开手,抿着嘴看他,不说话。他长得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警惕的看着邢阳,像只被撩炸了毛的猫,爪子都从肉垫里亮了出来。邢阳蹲下来诱哄道:“你知道阿澜去哪儿了么?”

小厮摇摇头。

邢阳继续道:“那我能出去么?就一小会儿,什么也不干,就走走,你可以放心跟着我。”

小厮头发都炸了,吧唧一声糊在门上,更坚定的摇摇头。

邢阳又问:“那你知道白在哪里么?”

这回小厮不再摇头了,抬手指指窗外。邢阳跟着他看过去,来来回回比量了一下,确定了小厮指的是一棵树,了然道:“她在树下清修?”

这回小厮连头都不摇了。

邢阳无奈的坐了下来。他身上灵力一点回来的迹象都没有,戚观澜的住所又偏僻,除了这个一句话都不说的小厮,他谁都见不着。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袋里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简直屈指可数。

“这样吧,”邢阳退让道:“要不然你帮我给阿澜带封信?”

小厮没说话。

这是不去的意思?邢阳挑挑眉,伸手戳一下他的脸,却被小厮啪嗒一声打开了。

邢阳‘嘶’了一声。

小厮的手藏在身后,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厌恶又恐惧。邢阳摸了摸自己被打开的手,刚才那种触感,不像是皮肤,而是布料。他眯着眼睛,心道,怎么回事儿?连碰都不愿意碰?

邢阳忽然打了个哈欠。

小厮一脸解脱了的表情,啪嗒啪嗒跑到床边,乖乖的跪了下来。邢阳慢腾腾的站了起来,斜斜的靠在了墙上。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规矩,他醒着倒还好,最多不肯吱声;他一旦表现出睡意,就一定要跪在床边,等他上床。第一次的时候邢阳被吓了一大跳,小厮比比划划了半天才明白,感情跪下来是要给他做个上床垫脚的东西。

邢阳登时就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结果人家见着他伸过来的手像是见着瘟疫一样,硬生生跪着躲开了。邢阳好说好歹半天,没用,干脆也不理了,只是以后上床时候都绕过了他。

小厮努力低着头,用拗断脖子一样的力道把脑袋往下压。

邢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道,他现在是个什么修为?

他伸手按了按木窗,估量了一下高度,手一撑,几息就翻身跃了出去,然而他人刚出去一半,身后忽然咔嚓一响,那小厮转瞬就到了他闹到后,手上隔着一层布料,往下一探就想要来勾他。

他速度太快,一看就跑不掉。

邢阳意在试探,也没想着真能跑,准备落了地就被他捞回去,谁知道窗外竟然刚好走了个人过来,他没收住脚,一脑袋撞了上去,那人胸膛结实,退了几步就刹住了脚,顺手将邢阳揽了一下。

邢阳赶忙道:“多谢,多——”

他话音还没落,眼角忽然闪过寒芒,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一剑劈了上来!

邢阳眼睁睁的看着剑刃落下,就地一滚,此时正巧小厮翻过窗户,正面抵上那人,抬手就是一掌,剑芒锋利,直接刺穿了那小厮的手,随后小厮闷哼一声,被那人一脚揣在胸口,滚在了抵上,跟邢阳做了一对灰头土脸的难兄难弟。

邢阳下意识的把小厮拉了过来,弯腰抱人,抬脚就想跑,走了两步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却见着那人正呆愣愣的看着他。

来人是个俊朗的青年,挺拔如竹,眉清目秀,一身蓝衣,压不住眉眼中透出的暴躁与阴郁。只是这会儿他身上的羞恼淡了一些,诧然道:“……邢阳?!”

邢阳怀里还抱着那个半大的小厮,一身尘土狼狈得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咬牙:“遇明?”

他真是想咬人的心都有了。

“邢阳……”遇明不敢置信的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咬牙切齿的抬剑,怒道:“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邢阳:“……???”

邢阳:“我不叫这个名字能叫什么?招你惹你了?”

“……真是不要脸。”遇明冷哼一声,道:“要原原本本的还原这张脸,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邢阳翻个白眼,一脚踹开房门,抱着小厮走了进去。少年抿着嘴一言不发,警惕的看着遇明,生怕他再过来找麻烦。谁知道遇明的确是跟了过来,手中的剑却收了起来,冷笑着、老妈子一样嘲讽道:“你主子这几天一直都在别处,怕是还没有享用过你吧?真是让人艳羡,靠着一张脸就能平步青云。也是多亏了你手上功夫不错,一点偏差都没有,不然早就被……”

邢阳阴沉着脸,把小厮放在了床上,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任由遇明乌鸦一样嗦,说个没完。包扎好了之后他转身一坐,扶额道:“有完没完?”

遇明一停。

邢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扯:“摸一下,随便撕。”他抬眼道:“真的是我。”

第74章:虫子咬的

遇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啪嗒一声打开了他的手。他警惕的后退一步,犹犹豫豫道:“邢阳?”

邢阳点点头。

遇明又盯了他半晌,眼睛里藏着千言无语,最后化成了一个干脆的收剑动作,随脚勾过一个凳子,坐在邢阳面前。两个人默默无言,对视许久,邢阳不好意思道:“这、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遇明含蓄道,他比个手势,问道:“伤怎么样了?”

邢阳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躺在床上的小厮。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少年抬着一张白净的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说话,手指紧紧的攥着被子,身上的绷带是刚刚邢阳给他绑好的,被他挣开了一小点。

邢阳顺手把他按回去,扭头叹息道:“有什么话直说,不要转移话题。”

遇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邢阳稍微安了一点心。遇明性子暴躁,扭起来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最开始的时候还愿意耐着心问两句,洛城破皮鬼后性格突变,隐约有了黎步衍的影子,刚才那一剑干脆利落,露出来的眉眼中全都是触目惊心的杀气,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眼下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骤然被掀开坚硬的外皮、露出内里软绵绵的芯儿,遇明羞恼得很,站起来就想拔剑,看着邢阳无奈宠溺的眼神儿,像是被谁打了一拳,愤愤的又坐了下来,指着他鼻尖道:“少用这种看小孩儿的眼神儿看我!你自己问问!”他耳根子也红了一片,“谁不知道我杀人不眨眼!”

他站起来就要去揪那小厮,后者惨白着脸,躲了两下没躲开,硬生生被遇明攥住了手腕,“说!我是不是很凶残?”

邢阳赶忙把两个人分开,安抚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超凶,吓坏我了。”他把可怜的小厮又按了回去,怕拍他后背给他压惊,结果没拍两下动作忽然一停,盯着小厮看了一会儿。

小厮:“……”

遇明不满道:“乱看什么?!我在这里呢,你先看别人?”

邢阳冷静道:“你打得过他么?”

遇明:“我打不打得过,你刚才没看见?”

小厮:“……”

几分钟后。

邢阳站起来,拍拍手,歉意的笑了笑,遇明在旁边活动手腕。小厮手脚都被绑好,瞪着一双浑圆的大眼睛看他们,几缕头发散在床铺上,死白的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刚刚被遇明按住、再被绑起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挣扎,显然也知道自己根本干不过遇明,识时务得很。

邢阳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把被子给他盖好,道:“没事儿,阿澜要是责怪你,我会拦着他的。”

小厮一声不吭。

戚观澜的居所不仅偏、还冷清得很。

一方小院,什么花草都没有,遥遥的能看见几棵树,往近了就是一张索然无味的石桌、几个玲珑小巧的石凳,地面是平平谈谈的青石板,门前一道木质的长廊,一眼就能看透的简易结构,连个拱门都见不着。

遇明跟在他后边,四处乱看,一扭头看见邢阳抬脚就往门外走,铁青着脸跟上去,“去哪?”

邢阳指一下远处那颗高耸的巨木:“去找白师尊。”

要是有别的路子,他不想这么贸贸然的走出这里。戚观澜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他这几日越来越嗜睡,一天要睡过去三分之二还多。原本邢阳觉得闷在屋里几天也没关系,毕竟他失踪这么多年,戚观澜情绪失控情有可原,只是醒的时候本就不多,戚观澜还始终没有人影,他也就起了些焦躁的心思。

其实要是要有时间,他更应该先问问遇明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原先早就回了天道宗,远在东川城,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太清峰上?

只是……

他心头突突的跳,脑袋里总是萦绕着青年的身影。

有哪里不太对。

倒也不是在意那一个吻或者是其他旖旎的心思,而是更多奇怪的迹象。

遇明偏头看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你修为呢?”

他脸上有种了然的情绪,讽刺大过疑惑,邢阳没注意,随口道:“受了伤,还没调养过来。”

遇明哦了一声,眼睛忍不住的往他那边瞟,耳根子上的薄红半点都没消,干咳一声,凶巴巴道:“你脖子被什么咬了?”

邢阳一愣。

两个人这时候已经出了小院不远,四周一片蓊郁的山林,脚下奇花异草,青枝藤蔓四处都是,遇明挡在他前边,一边扭头满脸羞窘的看着他,一边细心的给他扫开前边挡路的树叶枝干。

被什么咬了?

不疼,没感觉。

邢阳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没往别的方面想,“可能是什么小虫子吧?”

遇明又冷淡的哦了一声,不理他了。

越是靠近那棵巨木,草木就越茂密,遇明身姿挺拔,将剑抽了出来,一路劈砍着枝干。他这几年愈发沉稳,年少时候的轻慢大多消失不见,邢阳跟在他身后,试图帮忙,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身侧,没摸着东西,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窘切的摸了摸鼻子。

结果没走两步,前边遇明忽然一个大转身,把剑哐当往地下一扔,露出一张忍耐了许久的脸,抓住邢阳的领子想把他往上提溜。

邢阳没拦着——遇明比他稍矮一点,要想把他提起来还有点困难,只是看遇明气坏了的脸,觉得不好太过扫他的面子,就自己踮了踮脚,假装被他提起来了。

遇明咬牙切齿道:“虫子咬的?!你糊弄谁啊?!不、不知羞耻!”

这次换成邢阳脸红了——他这才想起来,脖子上出现的小红点,不是只有虫子才能咬出来的……白玉池中青年伏在他身上,又啃又咬,他脑袋里的糊涂账本自己都没理清,哪知道都被咬在什么地方了?再往后就被安置好、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又没个镜子……

他掩耳盗铃似的往上提了一下衣领:“我前几天刚回来,阿澜激动了些……”

遇明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前几天?前几天的——”他脸越来越红,含糊着把那个词略过去了,“——能留到现在?!”

邢阳:“……”

邢阳面无表情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第75章:同为妖族

遇明眼看着就要炸掉了,提溜着自己的剑不知道要搁到哪里,松开邢阳的领子,张嘴就想骂,结结巴巴半晌都没说出什么杀伤力巨大的话来,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你是自愿的么?”

邢阳顿了一下,诡异道:“你都不问问是谁?”

遇明反问道:“还能是谁?”

邢阳:“……”

邢阳问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遇明嗤笑道:“他刚到你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谁看不出来?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事情呢。”

邢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都叫什么事儿?合着身边人一个两个都看的清清楚楚,就他一个人傻不愣登两眼一抓瞎?

遇明怒气值眼看着就到了顶端,也不知道气什么,一剑劈开挡路的枝干。邢阳跟在他身后,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越是靠近那巨木、周围的花草就约繁茂,再往前走甚至已经见不到日光。

耳边只剩了悉悉索索的、草被压在靴子底的声音。

“你要是被强迫的……”遇明低头道:“那就跟我回东川城吧。尔柳儿有座小院,里边还有房间空闲着,你可以住进去。我早就跟你说了,小时候就能看出来的黑心肠,长大了肯定好不到哪去,你偏不听,慈母多败儿,现在可好,闹成这副鬼样子,也不知道下了谁的面子。”

邢阳看着他的背影,按了按额角:“不是。”

“什么?”

邢阳叹气道:“我不是被强迫的。”

遇明一僵,不肯说话了。

邢阳快步跟上他,低眉顺眼的戳了戳他的腰,后者不耐烦的拍开他的手,从侧立斜睨过一眼来,透着点孔雀一样的傲气。邢阳试图缓解一下气氛:“尔柳儿还好么?天道宗呢?”

遇明不紧不慢,道:“尔柳儿好得很,天天就知道跟我对着干,难得有贴心的时候,身边的师兄师弟越大越不听话,一个个反骨硬的不得了,扯着嗓子跟我喊。可算是知道……当年有多苦了。”

他含糊着把那个名字带了过去。

邢阳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说出来也知道是谁。

这么多年了,遇明果然还是没有走出去。他天生三分傲气,一份被黎步衍的交托压碎,一份让那些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的师弟师妹消磨掉,如今只剩了一份,堪堪停留在他眼角。

“天道宗早就没了。”遇明道:“你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一个安安静静的接受了终南紫府的事宜,吞并了无尽海南方这一片的修真门派;另一个行踪不明、恶名倒是威名远扬,最近一次出现在东川城,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干干脆脆的就把天道宗、佛陀宫的根基拆了个粉碎,一路砍菜切瓜一样,杀得好不利索。”

遇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厉害?养一个坏一个,原本想着戚观澜好歹是个正人君子的做派,做事儿也光明磊落,谁知道你刚刚回来、他就干出了这档子事。”

他拉着邢阳的衣角,低头嗅了嗅。

清清楚楚的安魂香的味道。

用了多少?用了多久?从东边传过来的东西,名头用的是安魂静神,谁知道能用来干什么龌龊事儿。

他手指在邢阳衣袖上摩挲了两下,最后一瞥嘴,放开了。

他是恨铁不成钢,然而人家‘两厢情愿’,他也不能打滚撒娇、从中作梗。但是……纵使邢阳千百不好,也轮不到那戚观澜来糟蹋。更何况这才一个,等另一个出来,岂不是要抢得天昏地暗?如今不比过去,只是小孩子之间暗搓搓的下几个不疼不痒的绊子……真要是打起来,无尽海能都给掀起来一半。

“是我的不对,当时走得太过仓促。”邢阳有些担心,试探着问道:“天道宗没了,你就不……”

遇明道:“说什么傻话?我巴不得天道宗赶紧消失,最好能把隔壁佛陀宫打包一起带走。天道宗没了后我便与尔柳儿下山,清修也乐得自在,就是几个小兔崽子不省心,一个个的跑得比谁都快。不过离得远了也好,省得整天上火。”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停,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倒是你,你刚才说是要来找白?”

邢阳点点头,疑惑道:“怎么了?”

遇明道:“你不知道白已经……”

此时两人已经行至巨木不远处,说来也奇怪,巨木中间豁了一道口子,深不见底的树洞延伸进去;往外竟然是一片赤裸的红土壤,半点掩盖物都没有;抬头一看只觉脖颈酸痛,入目一片脆生生的绿色,仿佛一把庞然无比的伞,几乎将整片天空都遮盖住了,树叶也繁茂,层层累积,几十层下来,连点阳光都投不下来。

树下跪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

跪着的是个姑娘,一身亮眼的红衣,竟然是点春,数十年来她容貌未变,只是少了眉间朱砂,两条黛眉中的泼辣仿佛也跟着消失殆尽,脸色苍白而惨淡,眼中盈盈带泪,擦也不擦,只是低声恳求着什么。

邢阳脚步一停。

看惯了她泼辣时候、连带着那点嫣红一起晃动的样子,现在望去,有些许的不适。

遇明也跟着看了过去,有些不耐的咂了咂舌,低声道:“一只小狐狸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邢阳一指:“这个是谁?”

点春面前站着个削瘦的人影,佝偻着后背,一身简陋的灰衣,眉头死皱着,勉强算是个年轻人,只是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苍老。他抿着嘴看点春哐当哐当的给他磕头,冷硬道:“不行。”

点春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也不说话,伏趴在地上,一副低到尘埃里的样子,磕得更狠,白皙的额头上很快见了血色。

灰衣人似乎心有不忍,弯腰想要扶起她来,到了中途却忽然一顿,像是觉得不该,便又直起了腰来。

“回去吧……”灰衣人开口,“提出这般无礼的请求,若是他人早就兵刃相向,看在你我同为妖族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追究。”

邢阳听着他声音,觉得有些奇怪。这人虽然佝偻着背,但是好歹有些高人风姿,面容也显老,开口的时候竟然清脆异常,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谄媚。

点春倔强的摇摇头,不肯让步。

灰衣人冷道:“别得寸进尺。你精魄已失,何必再来连累我?我早日便有善言相劝……”

点春呜咽一声,凄厉的像是临死前的悲鸣,她仰着头,几乎泣血:“失了银杏精魄,你若是潜心修养,几百年就可以修回。我夫婿快死了,你与他是多年挚友,如今是真的要冷眼旁观么?”

灰衣人恼怒道:“这如何叫冷眼旁观?精魄这种东西,是我的半条命!你若是真想要救他,便趁早离他远些,说不定还能苟且偷生几年!”

点春愕然道:“什么意思?”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邢阳听得似懂非懂,那灰衣人忽然一转头,怒喝:“谁在哪里?!”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更何况白还在这里潜修。遇明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推了邢阳一把,两个人连身形都没有藏,一前一后往那边走。

谁知道就这一步出了问题。

邢阳走在前边,一个没留神就险些从忽然陡峭的地面滚下去,幸亏遇明拉得快——他也是糊涂了,只顾着拉人、竟然忘了运气,他身手就算是再好,也耐不住邢阳一个成年的男人连惯力、带重力的往下滚,两个人连滑带走、好歹是平安落了地。

遇明恼羞成怒:“都怪你!”

邢阳安抚道:“我错了,下次我会注意的——!”他忽然一顿,眯着眼睛看向了灰衣人,后者也在看他,脸上全然没有对着点春的狠心与抗拒,而是换上了一种……奇怪的、微妙的表情。

邢阳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但是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想起了这个灰衣人的身份。

太早之前的事情了。

邢阳犹豫的张开了嘴,想喊人又不知道该喊什么——说起来他似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遇明伸手捏住他的脸,硬生生的把他的脑袋掰了过来,只是碍不着邢阳斜着眼睛往那边看,他也跟着看过去,瞪眼道:“看什么?再看就把你树干全劈了!”

灰衣人呐呐道:“……客、客官。”

想起怎么形容来了。

老实又懦弱,不愿惹事的老实人。

邢阳:“……”

邢阳:“……树干,什么树干?你不是个店小二么?什么叫‘同为妖族’?”

灰衣人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什么高手风范统统不见了踪影,眼皮一耷拉就是个拉客的店小二,他旁边还跪着点春,抬头看着邢阳,满脸的不可思议。

遇明道:“什么店小二?”

他指一指点春,再指一指店小二:“一只狐狸、一棵树,谁去做店小二了?闲的没事儿做了?”

第76章:宿淮剑神

邢阳:“……”

邢阳:“什么树?”

店小二指指自己,面上有些不自在。他早年成精,在人间界开了家酒肆,生意不差,来来往往的人面相各异,免不了有些嚣张跋扈的人,他点头哈腰,比一般血气方刚的普通凡人还要胆怯几分,生怕惹上什么是非;久而久之就彻底融进了芸芸众生中,守着那么一家小酒肆过活。

他记性倒是比邢阳要好,至少看几眼就认出来了。

面上懦弱惯了,在人面前就不太好意思露出强势的一面,骤然被人撞破,难堪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酒肆后院那棵银杏树吧?”邢阳抹了把脸,“你酒肆不开了?”

店小二搓手道:“不、不开了。”

他哭丧着脸,腰越弯越低,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就好像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抱怨着人生不易,“店转出去了,送给了个小姑娘,开脂粉铺子。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地方,能让我本体安安生生养着,结果待了不到二十年,就得匆匆忙忙的换地方。”

邢阳紧跟着叹了一口气,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其实他一来一回不过几天,这几日又被关在小院中,很难体会到时间的流逝。如今再遇故人,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说起过去,心里难免有些惆怅。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来回倒是轻松,几天的事儿,神墟中过了近百年,店小二这样子变都没变,怎么可能还继续在洛城开那么一家酒肆、假装自己是个凡人?

店小二问道:“客官来这里是……”

邢阳一拍脑袋:“我们来找白。”

旁边遇明偏头看他一眼,用手指抹了抹剑锋。店小二脸上很明显出现了愣怔,“白……”他转身想要指些什么,脚底下点春忽然一个猛扑,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刷的一声露出锋利的指甲,另一只手抓着店小二的腿借力,火光电石间往上一蹿,抬手就对着店小二的眼睛挖了过去!

店小二面不改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折,试图逼迫她停住,谁知道点春停也不停,手腕咔嚓一声被活生生拗断,她用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继续往前刺去,店小二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耷拉着眼皮任由她手指逐渐靠近,旁边遇明顺手抽剑,横贯在两人中间。

点春没有收住手,直接撞上了刀刃,鲜血瞬间便流了出来。

遇明冷笑一声,直接将点春逼退。

她此时还是少女姿态,翻身落地,满目悲怆,用手擦了擦脸,嘶哑道:“你真的不愿意帮帮我们?”

店小二:“……”

点春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道是愤恨还是不甘,说不出来的滋味,随即转身,跃入了草丛中。

没人去追她。邢阳不自觉的跟着走了两步。

他可以说是这群人中记忆最鲜明的了,点春给他留下的印象又深。勾栏街口她聘聘婷婷走过来,虽然掩不住眉眼中的艳丽,但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娇俏与恣意;等到了东川城苦苦哀求的时候,尚且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自尊存着;现在……

店小二哭丧着脸,叹了一口气。

邢阳满腹疑惑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躲开?”

他现在修为暂失,来不及阻拦,但是眼力还在。一开始店小二还意识的阻挡了两下,到后来干脆就呆呆傻傻的,连遮挡一下都不愿意了。也就是点春气急攻心迷了眼睛,他跟遇明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店小二顿了一下:“我孤家寡人一个,若是精魄真能救好老乞丐,说不定点春再求求,我就把精魄交出去了……可惜了。”

邢阳听得有点懵:“什么?”

几十年前他在东川城中见到过点春与那老乞丐,两个人蜗居在破庙中。点春口口声声说那老乞丐要死了,拼了命的想要找药救他,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都还吊着一口气,难道不是说还有救么?

遇明挑眉道:“那狐狸是合欢宗的人。”

修了合欢宗邪功的人,交欢时会吸取对方功力,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小情儿,总得死一个。

他们在东川城留宿时,有人跟他提过这件事儿。

邢阳用力按压了一下眉头。

店小二苦笑一声:“点春若是现在就离开,说不定还能让宿淮活下来……”他解释道:“那老乞丐名为宿淮,早些年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年少成名,功力深厚,不然也不会与点春欢好这么多年还能存着一口气了。”

“何止是‘赫赫有名’。”遇明道:“天道宗的开山祖师呢,当年一把长剑在手,没几个敢正面扛的,现在可好,眼看着就要死在女人身上了。”

“点春是不是——”

店小二点头道:“是。她不知道。”

“真是可笑。”遇明冷笑道,“一个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非得瞒着;另一个一心想要寻药,却不知道自己就是病源。”

遇明说起话来从来都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店小二没介意,低声下气作揖道:“还请二位帮着藏上一两天。宿淮亲自找了我,说不要跟点春讲,他死就死了,好歹能让那小狐狸多活几日。他一个死人,也霸占不了她多久,说不定再过几十年,点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游山玩水,继续修行下去。”

遇明:“哼。”

店小二紧接着道:“毕竟谁都有难处。”

遇明顿了一下,斜眼看了一下一脸不忍的邢阳,想想白,没再说话。

店小二还是叹气:“唉,生生死死的,可真没意思。”他蹲下来,将手覆盖在泥土上,道:“我活得够久了——精怪这东西,没有一个寿命短的,小时候没有成精,连意识都不清楚,懵懂着就开始吐纳吞气,等再把人身修出来,早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真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最多也不过算是喜葬吧。”

遇明难得没有插嘴,青着脸站在一旁,用脚尖踹了踹邢阳,“听仔细点。”

邢阳似懂非懂,只觉得他话里有话,犹豫道:“阿澜的血可能有用,要不然去问问他?”

店小二疑惑道:“您不知道吧?他的血……”

他眼神忽然变了,直勾勾的盯着邢阳身后,像是看着什么让人惊恐的东西,眼白中血丝都蹦出来了,两只手还按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抓了一把土,含在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邢阳:“……”

卧槽什么东西能把人吓得吃土?

他僵硬着身子转过头。刚才他们落下来的山坡上站了一个人——

旁边遇明剑还没有收回去,眼下更没有想要收的意思了。

第77章:地上开车

青年一身黑衣,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们。

遇明警惕的挡在邢阳面前,干脆利落的亮了剑,剑锋直至俯视着他们的青年,险恶用心都已经彻底懒得藏了,生怕打不起来。

店小二又吃了一口土,原本干净的脸上沾染了点污泥,两根细瘦的格斗抖得像是痊挛,他借着邢阳时挡住自己,啪嗒一巴掌甩在了自己脸上,解释道:“糊涂了,糊涂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精魄没让人抢了去,心智倒是先糊涂了。”

山坡上青年一歪头,问道:“什么血?”

店小二让他吓得头都不敢露,背对着他们答:“谁知道?我、我不知道。脑袋一糊涂,结结巴巴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哦——”青年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说我。”

店小二腰都要弯进地里去了:“哪敢呀。”

青年不再理睬他,低头笑出一口阴森的白牙。他有颗不明显的小虎牙,明显的摩擦了两下。看见他的第一眼邢阳就觉得不太对头,他这一笑更是让人醍醐灌顶——

这位是戚观水,不是戚观澜。

所谓的‘醍醐灌顶’的‘人’,实际上只有邢阳一个。店小二压根不敢抬头,遇明不管见到哪个都是磨刀霍霍,谁是谁不重要,对他来说双生子就是‘死了一个还要剩一个、两个一起死才省心’这样奇怪的东西……

“我想你了。”青年委屈巴巴道,“你醒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漫不经心的从那个小坡上跳了下来。

青年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好看,眼若点漆,凤眼潋滟,衣袖被风吹起来,露出素白的中衣与皓白的手腕,盈盈一握,透着些许脆弱。

邢阳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怕他站不稳摔倒,结果两步不到就被遇明恨铁不成钢的拽了回来。

“出息!”

邢阳摸了摸鼻子,仗着自个儿比遇明高,踮了踮脚,冲青年打了个招呼。

遇明以为他是戚观澜,说的是邢阳私自跑出来的事儿,当即怒道:“醒了找你?!找你【哔——】还要不要?!”

邢阳:“……”

店小二:“……”

店小二噗嗤一声,直接将头凿进了土里,摆明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他本体就是棵银杏,修罗场的气氛岂是区区一只小妖(……)能够抵抗得住?连人形都不要了,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颗小树苗,埋在一群衣物中瑟瑟发抖。

邢阳往后瞄了两眼,心想过会儿还得小心点,可千万不能把人家一脚踩了。

戚观水无辜的眨眨眼:“……什么?”

邢阳脖子嘎嘣响了一下,抬手戳了一下遇明的后腰,捂脸道:“你瞎说什么?!”

戚观澜莫名其妙的想法就已经够他受得了,戚观水现在可未必有,糊弄糊弄就能过去,怎么偏偏要把话题往这边扯?

“【哔——】”遇明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戚观水赞叹道:“原来不知道,现在晓得啦。多谢,多谢!”

邢阳张口结舌,涨红了脸又使劲儿拽了一下遇明的衣服,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先住嘴!过会儿我再跟你解释,现在不要再把话题往这方面扯了!”

戚观水扬声道:“劳驾,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啊?”

遇明啪嗒一声打开邢阳的手,怒不可遏道:“你冲我吼?还让我闭嘴?”

邢阳一愣:“我说话很大声?”

遇明怒道:“你就是在吼我!无理取闹!白眼狼!狼心狗肺!”

他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扔,邢阳一个都没漏,统统接住了——用脑袋——被砸的目瞪口呆,好脾气的劝道:“你慢点说,我没有吼你。”

戚观水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窝里斗。

他干脆坐了下来,托着腮,面上和煦春风,看着就让人觉得欢喜,目光中却是森冷一片,看着遇明像是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遇明气得脸红脖子粗,哐当把剑往地下一摔,简直就像是个闹脾气的幼儿园小孩儿。就在邢阳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指着他鼻子大骂一通、再甩脸走人的时候,遇明两步冲过来,拽着他的手就往戚观水的反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怒道:“你过来!我非得跟你把账算清楚不可!”

……他这一步走出去,邢阳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其实他不清楚这段时间中,戚观澜戚观水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修为暂失,什么都摸索不透,连个小厮的修为都看不穿,更何况是戚观澜戚观水?只能从身边人的态度中慢慢推测。

一推就觉得不妙。

遇明拉着他的手,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两个人肌肤相贴时的涔涔冷汗,没他的,全都是遇明的。

一个一向嚣张跋扈、眼放在头顶的人,居然第一时间采取了这种迂回的方式,甚至来不及想更高明的方法,而是用了最直接、蠢到让人一眼就看穿的手段。

那么能够逼迫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有多可怕。

邢阳心扑通一跳,抬手就想要挣脱。

那是别人。

别人看他们,觉得畏惧觉得可怕理所当然,唯独他不能。

就像是很多年前在洛城,戚观澜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褂,光着脚在勾栏街中拉客,戚观澜一身褴褛,死死的盯着狗嘴里的食物。所有人都能觉得他们恶心、低下,唯独他不能一样。

遇明脚步匆匆,额头上全都是汗珠,邢阳甚至可以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你撒谎了。你就是被迫的。邢阳,谁都比你了解你自己,你总是下意识的调节着身边的人,把自己当成枢纽——别傻了,你不是,我要是能跟那两个混蛋把酒言欢,第一个被扭断的就是你!”

邢阳动作顿了顿。

“你别害怕……不用怕的……”遇明低声道,他垂着眼睛也不知道看谁。

邢阳狠了心,正准备挣脱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凛冽的风声,他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推开遇明,一只素白的手便已经从后方伸了过来,缱绻的捂住了他的嘴,在听到他闷哼一声之后,那手指抽出两跟来,轻柔又眷恋的……插进了他的嘴中。

然后迫不及待的掐住了他的舌头,调笑着逗弄了一下。

与此同时遇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撞了一下,连剑都脱了手,就被死死固定在了巨木上,他刚刚张口喊了一声‘邢阳’,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遇明不弱,可是他遇到的,是神墟的‘主角’。

最开始的设定是邢星闹着玩写出来的,他给了他们凄惨的身世,却不打算将这个故事完整的写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的‘补全’,是建立在邢星脑袋中的、除了他谁也看不到的大纲上的。

而邢阳的那次回归,让邢星惶恐的同时,在脑袋中补完了这个故事。

只有寥寥几句话,却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原本是他们诞生、凄惨的过完童年——

现在是他们诞生、凄惨的过完童年、再拥有凌驾于这个世界中所有生物的能力。

邢星试图用这个所谓的完美结局,去让他们觉得满足、不会再打邢阳的主意。

可惜他失败了。

邢阳自顾不暇。

青年挂在他后背上,也不嫌弃什么,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也不知道是怎么滚的,最后停下来的姿势,是他被死死的压在了身下。

邢阳倒是不怎么慌,他潜意识的觉得双生子不会伤害他——某种意义上的伤害除外——现在这种情况又觉得没有那么意外。

戚观澜啃过来的时候他倒是挺慌的,顺便就把戚观水的那一份也慌了一下,等到他真扑过来的时候,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就像是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一把悬空的斧头,因为迟早知道它要落下来,反而就不那么忐忑了,还会冷静的想,它什么时候落下来?我脖子都酸了。

青年俯首在他颈窝里,使劲儿的嗅了嗅,随后斯条慢理的舔了一口,在清晰的感受到了邢阳不自觉的颤动之后,像是一只饕足了的猫,懒洋洋的又舔了一口。

邢阳的嘴还被他捂着,那只作乱的手就没停过,像是小孩儿忽然抓住了心爱的玩具,按压,揉弄,甚至还会非常过分的试图把它拽出来。

实际上戚观水成功了。

在看见邢阳舌尖的那一刻,他呼吸一沉,刷拉一声撕开了邢阳的衣服,粗喘着抚摸他紧绷的腰,像是发了春的猫一样,兴奋的尾巴直摇。

青年嘴唇柔软,带着一点水淋淋的色气,一点点覆盖在邢阳身上。他占有欲强的可怕,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在啃咬。他叼着一小块皮肤就不愿意松口,一定要又舔又咬,非要把它弄得通红不可。

这个人——

终于回来了。

又或者说早就回来了,只是刚刚才被他毫无间隙的拥在怀中。

邢阳咬着牙受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头。他嘴里满满涨涨,全都是青年的气息,熏得他头脑发昏,低头看了一眼,又是一声低哑的闷哼,随后才往外挣了一下——

青年埋头趴在他胸口,一只手伸进他嘴里、另一只手已经开始从腰部往下滑了……

压根就没试图按住他。

可能是戚观水太生涩、又或者是没摸到点上,邢阳倒是清醒了不少,一抬眼看见遇明,心里顿时刷满了无数卧槽。

人家是被困在树上没错,眼睛可没瞎,面无表情的跟他对视,心里边跟刷的估计是他同款的卧槽。

戚观水手指忽然又往里伸了一下,邢阳想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哑着嗓子呜了一声,湿漉漉的眼睛垂了下来。

太深了。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眼神儿有多可怜,简直想让人做得更加过分、好看看他低声哭出来得样子。

戚观水的呼吸又重了几分,手已经伸进了邢阳的裤子中,轻轻浅浅的逗弄着【哔——】,随后哑着嗓子嗤笑一声:“看、看他做什么……嗯?舒服么?”

邢阳羞耻心简直要爆炸了,他伸手往外推了青年,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脸色一变,将手从他嘴里拿了出来——

然后抓住他的手,扣在了他脑袋上方。

单手。

抓住他两只手。

轻轻松松的。

……扣在了脑袋上方。

邢阳心里边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真不愧是双生子么在这种事情上真的是秘之有默契啊!

戚观澜不满意的皱了皱鼻子,不满道:“你居然走神儿。”

邢阳抿着嘴,刚张开嘴想要反驳,就被他狠狠堵住了嘴。

用比刚才更大的力量来啃咬他。

一个绵长而凶狠的吻。

邢阳一回生二回熟,经验比上次丰富(……)了不少,好歹没了窒息感,就是没怎么有脸去看遇明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观水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睛中还带着一点柔软的水汽,侧脸秀气的像是个小姑娘,一张脸却是难得的精致。

他手还在不断的动作,邢阳难受的攥住了他的衣服,挣扎时往下褪了一小块,无意中看到了一条小小的、微不可见的抓痕,临近【哔——】,他脑袋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却很快被一片空白覆盖。

侧肩忽然一阵温热,戚观水不敢置信的偏了偏头,在发现是邢阳的手之后眼眶一湿,黑色浓密的睫毛上沾了几颗泪水。

他不知道邢阳只是看到了那一小点抓痕,他以为他终于苦尽甘来、能够被接受了。

第78章:离他远点

这是一副非常戏剧的场景。真要是说起来,在场的这几位里边,心情波动最大的应该是遇明。

他被绑在树上,目瞪口呆的看完了一场活春宫,不敢听的听到了,不该看的也看完了,面部表情就是个大写的不堪入目。

那边邢阳死死压着牙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偶尔传过来几声拔高了的喘息,还有微不可闻的水声,听得遇明面红耳赤,心里边刷了满屏的畜生。

可怜他禁欲了这么多年,一直将维护苍生、抚养师妹视为己任,纯情的像根水灵的小黄瓜,哪里比得上整天在梦里意氵壬邢阳、身经百战(并没有)的戚观水?

邢阳看着那道抓痕。

就在肩膀上。

青年的衣衫被他褪下去大半,露出滑腻的肌肤跟削瘦的肩膀,诱人的肩胛骨白的像是块羊脂玉,乌黑的发丝落了几缕,从锁骨滑到邢阳的脸上。

他低着头,近乎迷恋的看着邢阳的脸,猫儿一样撒娇般的亲吻他的唇舌,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什么情况下会产生‘抓痕’这种东西?

小孩儿不知道轻重的抓挠、鼓掌时对方不经历的碰触,这一类的事情统统都有可能。

譬如说……想要反抗、却不忍心下重手,两只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却被什么液体润滑、然后手指不经意的在向后划去,这样的话,也会在后背留下抓痕。

邢阳努力集中注意,试图回想起几天前在血池中他究竟有没有在戚观澜身上留下这么一道痕迹。

他想来想去也记不起来,但是其实他很清楚,这件事情的结果,他早就有了定论。

邢星说过,他们是一个‘人’,截然不同的表象性格,本源却是出于同处。

太过刺激的快感跟脑海中越来越明晰的真相重叠在一起,高朝的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邢阳的喘息几乎压抑不住,一口咬在戚观水肩膀上,满身都是黏腻的汗。

他闭上眼睛,呼吸急促,把头偏到了一边。

戚观水也不嫌黏糊,巴巴的躺在他身上,把手从他裤子里抽了出来,修长的手指上还带着一点白浊。

他像是个小孩儿一样固执,不停的追问‘舒服么’。邢阳气得胃疼,清醒之后只觉得难堪,他知道遇明还在直勾勾的盯着这边看,两只耳朵烧得通红。

戚观水摇着尾巴开心道:“我知道你很欢喜。”

他红着脸、趁邢阳没注意,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下的那一小块皮肤。

邢阳一句话都不想说,拍拍他的肩膀,疲惫道:“你先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呢!我还硬着呢!”戚观水两只手撑住他的肩膀,往前拱了拱,试图用事实来告诉邢阳他现在是有多可怜,又气又委屈:“你总是这样,翻脸不认人。”

其实以邢阳的性格,如果不是猜到戚观水戚观澜合伙瞒了他这么大事儿,十有八九会栽倒在他的撒娇下,违心的说出‘要不咱换个地儿,我帮帮你’这种话。

可惜不可能了。

邢阳耐着性子想劝他先起来,结果被按倒又是一顿亲,戚观水估计也没能指望着他能帮帮自个儿,干脆就一边亲一边自己动手,偶尔抬眼挑衅的看看遇明,不怀好意的心思跃然脸上,不过他至少还知道分寸,晓得要是真过了火,邢阳事后肯定会找他算账。

转念一想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儿——

事后这具身体还不知道被谁占着,要挨训的说不定是戚观澜,如果邢阳火气再高一点,他那位所谓的胞兄,说不定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心猿意马,手上劲儿又大了几分,心道干脆今天吃个彻底——

邢阳冷声道:“阿水。”

戚观水低头看着他。邢阳咬牙,一字一顿道:“你跟阿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一瞬间戚观水脑袋里闪过无数东西,被他飞快的挑挑拣拣寻思了一遍,从最开始洛城他骗他说戚观澜被代鲤接走、自己身娇体弱抬不动水,到纵月一番言周教早就让他变得阴狠毒辣,再到几十年前他用个纸人当了他的替身……

如此这般,数不胜数,小的说出来也就罢了,大的可是一个字都不敢露。

最后他抿了一下嘴,低头啪嗒在邢阳嘴角亲了一口,无辜道:“什么?”

邢阳面无表情,冷声道:“你肩膀上的那道抓痕,是我前不久在阿澜身上抓的。还有点春……点春之前还问我要过阿澜的血,如今却只字不提,是不是因为你们……所以血的作用被抵消了?”

他结结巴巴的说完这句话,戚观水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他偏头看看邢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片土地干涸而枯燥,红黑色的土壤粘结成块,像是一块横立在阳光下的、巨大的坟墓,他们一上一下躺在棺材板上,鼻尖都嗅到了难以掩盖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终于将这道伤疤红果果的撕开了。

早在邢星告诉他这件事情的时候,邢阳心里隐隐约约就有了这么一个预感。只是它太荒谬了,他潜意识中相信、却不觉得它会成真。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遇明听不到。

戚观水忽然笑了:“没有的事儿,你不要瞎想。”

他伪装的要比戚观澜好得多。戚观澜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是不假辞色,但是他的欢喜、不悦,都非常明显,邢阳轻而易举的就能猜出来;可是戚观水呢?大多数时候他像是个真正的、天真烂漫的孩子,摇着尾巴撒娇,露出他毛茸茸的白肚皮给人摸,却会在极少数的时候,忽然露出远超人想象的样子。

他半撑在邢阳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揉捏着他的胸口,眼角带着一点色气的嫣红,毫不掩饰的把自己脆弱的喉结暴漏了出来。

邢阳怔怔的看着他,忽然一抬腰,两只手臂环绕过戚观水的脖颈,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嘴唇,然后在他僵硬的怀抱中,用牙蹭破了一层皮。

血腥味迅缠绕在了两个人的唇齿间。

戚观水毫不在意,他知道邢阳早就有了结果,干脆也不想隐瞒了,舌头直接伸了进去,熟练的亲吻着他的嘴唇,混杂着血腥味的一个吻,与其说是缠绵,倒不如说是撕咬。

他们分开之后邢阳有些气喘,将那点血吞咽了下去,听着青年吸人精魄的妖精一样,在他耳边笑了出来:“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么?”

“……”

戚观水漫不经心的站了起来,抬脚就把店小二化成的那株小树苗踩弯了,他一边碾压一边伸手,将遇明刚才丢下的剑拿到了手中,然后抽了出来。

“装作不知道多好啊……所有人都在装啊,你假装我们比你的家更重要,我们就假装你说的是真的,”他冲着邢阳温柔的笑:“你看,我现在都还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我回你的家乡看看呢。”

“……”

巨木森然,层层树叶几乎将所有阳光都遮挡住了,戚观水低声道:“说出来多让人难堪?你要是假装不知道,我们可以轮流出现在你面前,谁都会对你好,反正脸是一样的,你又知道我们都平安无事,那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邢阳艰难的喊了一声:“阿水……”

“不用道歉的。”戚观水俯视着他,目光中满是眷恋:“我们不需要道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他出现在他们面前,用一张前所未有的温和面孔,几乎教他们立即沉溺进去。可是他只不过是习惯了,习惯对身边所有人好,耐心,柔软,忍耐,这跟遇明的暴躁、陀幼琳的骄纵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生来就有品性,而不是什么特殊对待。

能够让他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那个从来就没有准备带他们回去的‘家乡’。

其实戚观澜也好,戚观水也好,谁都没有觉得这件事情不能接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人在身边就够了。

没有什么,能够比他死去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只要你不离开……”他把剑抬了起来,反手将阴冷的剑锋逼到了自己后背上,然后在邢阳的目光中,干脆利落的几剑下去,直接将肩膀上肌肤划得鲜血淋漓。

邢阳像是被谁咬了一口一样,胸前闷得厉害,眼圈发红的冲过去,什么都顾不得了,手忙脚乱的想要给他止血,声音嘶哑:“我……我没有想要责怪你们的意思……我只是问问,问问都不可以么?”

他哽咽着抱住戚观水,心疼得厉害:“好,我不问了,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说了。”

戚观水低头,轻柔的吻了吻他的唇角。邢阳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他要是想亲就亲,先把血止住再说。戚观水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大型犬一样的缠绕了上去,这时候他刚好正对着遇明,笑眯眯的冲他比了个心。

遇明:“……”

邢阳这一趟算是白出来了,他劝了大半天,戚观水才委屈巴拉把遇明放了开来,后者摆了一张谁都不想理的表情,抄起自己的剑来就跑了;白也没找着人,问戚观水戚观水说不晓得,店小二又一声不吭,跟颗真树一样。

无奈之下邢阳只得又跟着戚观水回去了。

一路上邢阳的心脏都跳得厉害,他没戚观水那么好的定力,只觉得愧疚、难受,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又惹他不开心。戚观水倒是没什么不自在,袖子一挽,先把房间清扫了一遍、再把床铺被褥统统换了一套,期间催着邢阳去冲洗了一下满身的汗水,等邢阳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桌做好的饭菜等着他了。

这几日都是这么过下来的。

邢阳睁眼是戚观水、闭眼前还是他,这里又偏僻,一个人都见不得,真要是比起来,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灰衣小厮都是个蛮不错的聊天对象了……

不,戚观水不行,戚观水不是个聊天对象。

他精力旺盛,一点都没有浪费,两只眼睛闪着绿光,整天想着怎么把邢阳按倒——也确实成功了不少次,邢阳半推半就,根本不敢反抗的太激烈,他一旦表现出不情愿,戚观水就吧嗒吧嗒的哭,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哭诉,非要哭得邢阳自己脱衣服。

周而复始,邢阳吃饭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某天。

邢阳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端起碗,没吃,先问道:“那个小厮呢?”

一张圆桌,戚观水不愿意坐他对面,一定要挤过来,黏黏糊糊的跟他靠在一起,邢阳要想跟他说话,还得稍微往后挪一下。

戚观水头都不抬:“不知道,我哥的人。”

邢阳扒两口米饭:“……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白?”

戚观水气鼓鼓的问道:“我们两个人不好么?”

邢阳呐呐道:“也不是……”

“就是!”戚观水更气了:“我跟我哥只能轮流出来,指不定那天你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我哥了……多可怕的事情!你还不好好珍惜现在!”

邢阳扶额道:“不我没有觉得很可怕……”

这还是那天从巨木回来之后,戚观水第一次愿意跟他提起这件事情。

戚观水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慢吞吞道:“很可怕的真的。记忆可以共享,我哥满脑袋龌龊,当时他把你按在白玉池里乱摸,上衣撕裂露出肌肉,闷哼着说不要什么的……我都听见了。”

邢阳:“……”

戚观水道:“所以说等他醒了,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邢阳:“……”

他有些头疼。

戚观水单手支腮,笑眯眯的看着他。

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啊,谁想要出来,可是要经过一场真正的‘厮杀’呢……

第79章:消失不见

几日后青年懒散的躺在他床榻上,衣衫半敞,黑发散开,大大咧咧露着一条腿,抱着枕头玩手。

他眼巴巴的看着邢阳,像是块自己解开包装的奶油蛋糕,邀请的意味不言而已。

可惜邢阳看都不看他一眼。

戚观澜闷骚,真想要也不明着说,邢阳不愿意他也不会逼迫,戚观水就不一样了,几天下来变着花样往他怀里钻,一言不合就动手,邢阳好不容易得了点清闲,自然是能离床多远就多远。

……老实说他不知道这种局面是怎么搞出来的。

邢阳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直的,二十多年了没对同性有过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白玉池那一次他也没觉得什么不对来,明知道事情要不好、还能劝着自己,说慢慢来,不急,不急……但是戚观水扑过来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具体说不出来,只是不反感。

他原本就愧疚,既然来是为了他们、停留也是为了他们,那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邢阳坐在案牍前,慢吞吞的揭了一页书。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肯定不能再想什么‘娶妻生子’这一类的事情了——双方都是。

他又揭了一页,心想找个时间,跟阿水说一下。

他肩膀上多了一颗脑袋。

戚观水懒洋洋的坐在他身后,腿伸开,把他圈在里边,两只手也环绕在他的腰肢上,眯着眼睛跟他一起看:“你在做什么?”

青年身上一股清新的皂角味道,他侧着头看过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漆黑的瞳孔由下至上看着邢阳的侧脸,白皙的脖颈、胸膛紧贴在邢阳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上,惹得空气都燥热。

邢阳没说话。

这几天他们对话的开头永远都是戚观水问一句‘你在做什么’,结尾也会变成‘不管你在做什么总之我们先去床上滚一滚吧’这样……

戚观水撇了撇嘴,漫不经心的跟他一起看。

邢星写神墟的时候估计没怎么认真做设定,这个世界中的文字都是简体,排版也跟现世没什么区别,他慢吞吞的看着泛着,一目两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居然真就熬了这么一下午,戚观水难得耐住了性子,安安静静的陪他看。这本书写的挺有意思,邢阳逐渐也沉入了进去,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暗色。

戚观水照旧陪着他吃完了晚饭,然后乖巧的给他脱了鞋,爬上床盖好被子,躺好。

邢阳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看着他把长发拢到一边,心口跳了跳,惊惧难安。戚观水把脑袋凑过来,像是兔子扒窝一样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随手一指熄了灯,然后轻声道:“睡吧。”

然后就闭上了眼。

……闭上了眼。

邢阳:“……???”

虽、虽然可以休息了很开心,但是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他忐忑不安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很快邢阳就知道为什么了。

第二早醒来,戚观水人不见了。

他半梦半醒的时候久违的感觉到了清爽,没有人大手大脚的试图把他团起来塞到自己怀里、也没有一条胳膊压在他身上不肯挪动——

邢阳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结实的上半身,随口叫了一声‘阿水’。

没人应他。他清醒了一点,一转头,被吓得一震——床头旁边站着个人,个头不高,一言不发,正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这时候天才蒙蒙亮,可见度不高,看人都是只能看个大概,邢阳乍一眼瞧见个明显不是戚观水的人,险些直接抄起枕头砸上去,定睛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是前不久被戚观澜派过来照顾他的灰衣小厮。

他神情僵硬,不亢不卑的点了b点头。

第80章:两块布料

外边天暗沉沉的,几片七零八落的云慢悠悠的散开,零散成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屋里边不知道被谁点了一盏小灯,放在木桌上,颤颤巍巍的抖动着那点灯芯,留了一小片昏黄的地儿。床上也软绵绵的,邢阳打了个哈欠,觉得腿有点软。

“你怎么在这?”

小厮摇了摇头,不说话。

邢阳弯腰,蹬上靴子,下床的时候脚一软,险些摔倒,小厮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邢阳冲他笑了笑,道了声‘多谢’,随后不轻不重的退让了一点,好让小厮及时把手收回去。

那小厮动作却缓慢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还是低眉顺眼的那副样子,白皙的手轻轻抵在邢阳手臂下,往上又一推,让邢阳站得更轻松了一些。

邢阳又道了一声谢谢,随手推开了窗户,带着水汽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也清醒了几分。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邢阳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有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你裁过布料么?就是拿着剪刀,剪一道小口,然后扯着两边用力,刺啦一声,布就被撕开了,边缘整齐,但是已经不是一块布料了。”

小厮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年纪不大,一张涉世未深的面孔,只要邢阳不试图离开这里,他就是一直是温顺柔软的样子,肩膀削,灰色的衣衫空荡荡的。

邢阳托着腮道:“那位故人……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块被裁开的布料。左边那块布料被藏在了箱子底下,像你,沉默寡言,细心周到,右边那块却被拿去挂了起来,挂着挂着就脏了,脏了要洗,一洗,结果就洗出问题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小厮睁着水灵的眼睛看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半块布,掉色了……”

邢阳摸摸他的头,轻松道:“听不懂就算了,当我胡说八道吧……睡迷糊了,鬼知道我在絮叨些什么东西。”

他还是觉得困,揉眼道:“你知道阿水去哪里了么?”

小厮摇摇头。邢阳也没再追问,其实他心里猜到了点什么——不止是阿水忽然离开这件事儿——但是身上半点修为都没有,他只能装聋作哑,当什么都不晓得。

“我能上床继续睡么?”

小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邢阳感激的冲他笑了笑,爬上床,半闭着眼睛按了按枕头,手一软,险些直接摔下去。

小厮连忙上前,帮他托了一下。

邢阳半张脸贴着他冰凉的手,像是在燥热的天中抓住了个冰块,他无意识的蹭了蹭,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忽然一震,清醒了一点,这才慢吞吞的把脑袋从小厮的手上移开、放到枕头上。

小厮面色复杂,如此生动的表情在他那张已然僵硬的脸上乍然出现,看上去竟然诡异非常。

刑阳没看他。

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意识缓慢的肯定了一件事儿。

果然是‘融合’了。

阿澜跟阿水,应该是在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往后这几日,他似乎又陷入了戚观澜没在时候的死循环。身体对睡眠的渴求忽然变大,整天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小厮按时喊他起来吃饭,其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第81章:此生难忘

这样的时日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邢阳坐在木窗上,盘着腿往外看。

看来看去无非就是那些景,这里的时间好像是被停滞了,花不谢、草也不长,日复一日的过,他手里抓着一本杂谈,还是十几日前戚观水给他递过来的那本。

叮叮。

灰衣小厮低着头站在圆桌旁,用筷子敲了敲碗。饭菜每天都有人送来,也不知道是从谁手里出来的,四菜一汤,冒着热气。邢阳没动,侧着头冲他笑了笑:“你先吃吧。”

小厮比个手势,问道:“不饿么?”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邢阳,言行举止稍微放松了下来,不再像是以前那样紧绷,比划手势时候的动作也利索了不少,现在邢阳已经勉强能看出来他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邢阳摇摇头:“饿了,但是不想吃。”

小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邢阳腿伸在外边,侧着身子跟他讲话。“那为什么不吃?”小厮指着自己的脸,“看腻我了么?”

他似乎手语也不常用,邢阳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小厮白皙的一张脸,眉毛不轻不重,挑在眼上,像是一弯黑色的溪水,他眼睛死沉沉的,很长时间才会转动一下,站在那里的时候规规矩矩,两只手安静的垂在身侧。

一般人看人,视线所及的物或人,都会在脑袋中形成个笼统的印象。他却不一样,他看人、就只看到了这个人,旁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邢阳摇头道:“没有。”

木窗就是普通的木窗,他一半身子在屋子黏腻的香气中、另一半垂落在外边。邢阳犹豫了一下,将一只手伸了出去,随口道:“阿水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又敲了两下碗,节奏又快又急,听着有些不悦。他孤零零的站在桌前,抿着嘴将碗往里推了推,盛满汤,也不嫌烫,用手捧着、送到了木窗边。

他抬起头,露着雪白的脖颈,侧脸精致的像是个小姑娘,倔强的把那碗汤水推到了邢阳身边。

邢阳反手给他往回推了推,小厮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给他推了回去,邢阳再给他推回来,两个人翻来覆去,倒腾着这一碗可怜的汤。

最后一次邢阳眼中已经带了些不耐烦,他五指按在白瓷碗的四周,直接提溜着移到了另一边,随后翻身坐回来,面无表情道:“有完没完?”

小厮闭着嘴,抬着水润的眼睛看他,无辜又冷淡。

邢阳心头窜了一把火。他平日里温和惯了,不太喜欢对着人闹脾气,再大的火气都是闷在自己心里的,今天却不一样——有些事情他掂量的清楚,也看得明白,一忍再忍,不过是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什么出路。

可是这半个月的时日说走就走,什么法子也没有,还不如干脆的翻脸。

小厮伸手戳了戳邢阳的衣角。他指尖圆润好看,透着一点漂亮的颜色,手指也修长,像养尊处优的细腻女儿家。邢阳啪嗒一声把他的手打开,道:“有完没完?”

他又问了一次,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厮不解的偏了偏头,指指邢阳身侧的汤,比个手势,让他赶紧喝。

“——布料。”邢阳冷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现在这幅样子,跟当年在妙春峰上一模一样?”

不久前他也是坐在这里,笑着跟他讲那块被分开的布料。

从前妙春峰上有个人,说话唯唯诺诺,总是佝偻着背、低着头,对谁都是一副极尽耐心的样子,温顺、柔和,真诚而怯懦。每日第一个起床的人都是他,规矩的叠好被子、去给师尊的杂草田松一松土,再去几个师兄妹门前扫扫灰尘。厨房的凡火是他升起来的,糕点餐食也都是他尽心尽力的准备好,等着底下几个师弟发完火,再去默默的把碎了一地的糕点碎屑收拾干净。

谁都看不起他,谁也没将他视作威胁。

直到有一天,一把锋利的剪刀从天而降,生生将这块布料裁成了两半。一半随着纵月道人洒脱离开,另一半却永远留在了妙春峰上,任谁都没有想到,看着最是无害的人,竟然有着通天的本事,将他们统统蒙在了鼓中。

邢阳手心里冒了汗,他没打算跑——根本就跑不掉。

小厮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半晌后他平波不惊的脸终于动了,那张清隽的少年面孔上缓慢的扯出了一个微笑,像是个纸糊的面具,忽然被从中劈开,阴森森的吓人,“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能说话。

少年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身躯,面容中带着一点稚嫩,张嘴说话的时候……却是低沉喑哑的成年男性的声音。

怪不得不开口。

逢天悦跟纵月厮混多年,早就将她脱皮拆骨的本事学到了手,只是声音难以伪装,干脆就装了个哑巴,不开口,自然就不会露出马脚。

“很早之前。”邢阳的手指微不可见的蜷缩了一下,看透了是一回事儿,说出来、当面撕是另一回事儿,“阿澜阿水……现在稳定不下来,离开的时候又不想让我乱走,自然会找人来照看。能给人钻空子的地方太多了。”

逢天悦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一步,骨骼噼里啪啦作响,几息后身形暴涨,仿佛将数年浓缩、一步就走完,外皮骤然脱落,露出了那张笑意吟吟的真面孔。

“继续,”他笑道,“接着往下说,不是还没讲到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么?”

“……”

能怎么认出来?就这样认出来的。可能就是几个小举动,又或者是偶然间的一句话,神墟中几百年走过去了,可能连逢天悦自己都记不清那时候他是怎样一个姿态。但是邢阳记得。

此时天光乍破,逢天悦恍然道:“哦,我都忘了,你怕是没觉得过去多久吧?”他凑近一点:“你回去了……因为并蒂莲对么?我想也是,若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他们也不必千辛万苦寻找另外半株并蒂莲的踪迹。”

邢阳心里一跳,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追问,逢天悦却忽然一抬腰,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往木窗上一按——

他抵着邢阳,单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汤,笑着将碗沿递到了他嘴边,“不说了不说了,千辛万苦好歹再次见了面,提这种扫兴的事情做什么?来,先把汤喝完,凉了再喝、又得喊胃疼。”

邢阳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逢天悦骤然狠厉,手上力气加大,掐得邢阳闷哼了一声。

“我说,”他一把掐住邢阳的脸,阴桀道:“把这碗汤喝完。”

他用力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邢阳干咳一声,最终还是低着头,就着他的手把汤喝完了。

“真乖。”逢天悦夸道:“乖了才有更好的待遇,你要是一早就开始闹腾,那戚观水离开的第二天,你就要跟着我提前出发了。现在倒也蛮不错,好歹在这里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邢阳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渍,眼角扫在地面上,就是不愿意抬头看他。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着能等到戚观水或者戚观澜回来。第一次戚观澜几天没有出现,如果不是刚巧遇上遇明,说不定他早就被带走了;第二次戚观水又离开,逢天悦估计是有了打算,要在他回来前掳走他——

至于具体是在戚观水离开的第二天、还是在他归来的前一天,没有区别。

逢天悦自顾自的收拾好碗筷,单膝跪在床榻上叠好被子、拉好帷幕,再把桌椅板凳摆好,笑道:“走吧。”

他侧着身子,给邢阳抵开门,由着他走出去,再转身,将门关好锁紧,慢悠悠的也不见紧张,好像是即将远别的人在认真锁好自己的家门。

天刚亮,外边的气息也清醒,带着刚过夜的湿润,凉飕飕的扫过耳际;天上挂着一点曼丽的霞光,居然要比晚霞还要红。

邢阳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忽然问道:“我招你惹你了?为什么缠着我?”

逢天悦难得怔了一下,再开口时脸上带着调笑:“妙春峰上邢师弟以礼相待,此生难忘。”

邢阳嗤笑一声,明显不信。

“真要是说起来,也没什么。我看过那本小册子了,上边什么都写好了,开头、结局,寥寥几句话就定了命。我没找到我,但是找到了你的两个小心肝儿,真是让人羡慕,”逢天悦笑道:“说是要什么就能得什么,我还没享受过如此殊荣,寝食难安意难平。思来念去忽然了悟了。我这一生穷尽苦难,颠沛流离从不安宁,兴许就是个劳苦命了,再圆满也不过是个末等的团圆,哪配有人家的命?”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邢阳的脸,“我既然已经得不到了,干脆就把别人的‘一定得到’给毁掉。这才能把‘公平’二字写个八九不离十。”

“我给你栽花种草,捏造这么一个小地方,没有死亡,也没有改变,你待在那里,跟你原来的世界一样。”他笑道:“不好么?”

邢阳仔细的想了想,摇头道:“不好。”

第82章:崖下小屋

逢天悦问道:“怎么不好?”

此时他二人走过巨木,邢阳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偏头道:“没有怎么。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逢天悦也不恼,笑道:“不用看了,里边有人没错,但不是咱们师尊。”

他提及‘师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娴熟又亲昵,好像是个离家多年的小弟子,还心心念念想着自个儿师父。

“谁?”邢阳问道:“宿淮跟点春?”

“狡兔尚且三窟,更何况是狐狸。”逢天悦点头道:“那老乞丐如今走都走不动了,一身皮囊彻底老化,用指腹都能按出血水来,点春疲于求药,身无分文,佛陀宫殿毁人在,那群和尚如今还在寻他们,她找不到落脚处,就在这里搭了个窝。”

邢阳满腹疑惑,却不吱声。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以他的记忆,不久前两人还在佛陀宫刀剑相向,如今就算是被威胁,这气氛也太过祥和了些;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他现在修为还在、手中有剑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反手给他一剑——

“习惯就好。”逢天悦侧头,给他拨开一丛树枝:“再腻歪也没用,以后你就只能见着我一个人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求着我跟你聊天。”

至此,邢阳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行过巨木,就是道深渊,太清跟秒春两峰如今相隔甚近,眺望即可见到对面,中间像是被巨剑横空劈开、露出底下波涛汹涌的无尽海,嶙峋的山石高松尖锐,隐藏在层层云雾后,像是一头头野兽,交替着露出森然的牙,看得人不寒而粟。

悬崖下有间小屋子,藏在一块山石旁,在空中蔓延出了一小点,还带着一块面积不小的院子,果然如同逢天悦所言,花花草草都茂密,要比戚观澜的那个小院子好看不少。

邢阳进去之后就直奔床铺,大刀阔斧的一坐,抱着肩膀看向逢天悦。

他倒是也不怎么慌张。

这里是神墟,规则都偏爱主角,真要是想找,那就没个找不到。

逢天悦一摊手,笑眯眯道:“你这是在邀请我?”

邢阳学着他的样子一摊手:“来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逢天悦转身就走了。

邢阳瞬间就放松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gay又不是很常见,怎么可能一个两个都是。逢天悦估计只是想靠着他……来试试水。

毕竟这么一个早就被定好了结局的世界,他是唯一一个外来者。

接下来的日子邢阳过得挺悠闲,他跑也没法跑,反抗也没法反抗——说到这个,戚观澜也算是自食恶果了,早前屋子里那甜腻的香气里,估计还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他修为一直没有恢复,兴许就跟那东西有关。

这里的东西逢天悦估计也准备了不短时间,该有的东西都有,跟戚观澜备好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连邢阳消遣用的那本杂谈,都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那无非就是送饭的人从沉默寡言的灰衣小厮变成了身材修长的青年。原本邢阳吃饭的时候,小厮是坚决不肯上桌的,现在逢天悦捧着碗坐在他旁边,踹都踹不走。

邢阳没什么不自在,把他当空气,他说起外边的事儿就竖着耳朵听,问话的时候就抿着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把当初他装成灰衣小厮时候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佛陀宫又被拆了一次。”逢天悦端着米饭,一根筷子放在嘴里,嚼得要比饭菜都香,“你家那位一剑劈过去,人家刚刚建好的宫殿就塌了个七零八落。真惨。”

他说的理所当然,一点愧疚的神色都无。

邢阳想了想,觉得他出去可能要再过些时日,东川城离着终南紫府可不近,说不定阿澜阿水还要继续往反方向走。

两人吃完饭,照旧是逢天悦收拾好了碗筷。

他就是按时按点来吃个饭,膈应一下邢阳,吃完就走,从不久留,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晚上邢阳推开窗户,盘腿坐了上去。逢天悦果然不是一般的记仇,当时邢阳跟他翻脸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坐姿;现在他设下结界,让邢阳只能探出去半个身子,每次往外看都能想到逢天悦毒蛇一样的笑容。

外边跟原来那小院子的布局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些花草,千姿百态、五颜六色的,天光也比之前要好看,邢阳看得津津有味,心想等回去之后,可以在真的院子中也载上这么几株花草。

——他下意识的觉得,这满院子的花草都是幻象。

浮在无尽海上的院子,长的又是泥土,怎么可能是真的?逢天悦就不像是会亲手侍弄花草的人。

也不知道阿澜阿水怎么样了。

邢阳叹了口气。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关在这里多久,只担心他们的状况。到现在都没有寻过来,也不知道逢天悦做了怎么样的手脚。说不定是让他们觉得、他是自己离开的呢?不,应该不会……

邢阳越想越难受。

不管现在是谁拥有身体的掌控权,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看了半天,打个哈欠,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睡觉,谁知道刚刚一转身,一只手忽然从外边的木窗下伸了上来,邢阳被拽的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滑下来,那只手从后边捅了捅他,硬生生把他推进了屋中。

邢阳骇然转身。

点春灰头土脸的站在窗户外边,耳朵已经变成了毛绒绒的两个尖,她还是多日前的那身红衣,看得出是精心保养、但还是脏了吧唧的。

她凶巴巴道:“看什么看?!”

邢阳反应飞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能出去么?”

第83章:居高临下

月光下点春警惕的抖了抖耳朵,指着上边:“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鬼知道还能不能爬上去。”

邢阳探出去往上看了看,悬崖峭壁几乎成了直角,很难爬上去。他用力又大了一些,“不管能不能爬上去,赶紧找个地方离开,明天早上会有人过来送饭,要是被发现……”

点春皱眉道:“谁?”

“逢天悦。”邢阳道,“你应该不认识吧?反正很凶残。”

点春道:“我认识,我精魄原本是在佛陀宫的那群和尚手里,后来又落进了他那里……”

两个人惺惺相惜的对视一眼,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缓解了。

“你先等一下。”邢阳转身回到屋子里,四处找了找。逢天悦根本就不怕他逃走,剪刀、绳子就搁在柜子中,旁边光明正大的放了瓶创伤药,贴着一张小纸条,‘掉下来可以用’。

邢阳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角落中,然后将绳子递给了点春。

点春抖开绳子,估量了一下长度,点头道:“坑人的吧。”

邢阳问道:“不够长么?”

点春面无表情的把绳子扯开,给他看了看长度,“能爬到屋子上面去。”

邢阳抹了一把脸:“那怎么办?”

点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没见着想到什么办法,倒是薅了几把药草塞进了怀中,半晌回到窗边,改口道:“我去那边看了看,应该可以爬上去。你那里还有没有药?我顺便带回去。”

“药?有。”邢阳折返到柜子前,将逢天悦留下来的那瓶创伤药带给了她,忍不住道:“这就是些普通的药,人间界都能买到的东西。对宿淮……未必有用。”

他这话说的挺委婉,

点春摇摇头,无所谓道:“只要是药就能试一下。我没有别的路了。”

她按了一下满胸口的药草,连带着白瓷小药瓶一起捂得严严实实。那些药草都是她刚刚挖的,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脏了吧唧的黏在她那一身轻薄的红衣上,她也不怎么在意,后退几步,轻轻松松一跃就跳上了屋顶,然后丢出绳子,绑在了对面的一块山石上。

邢阳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生怕她摔下来。

点春抓着绳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随后借着冲力、越到了对面的山石上。她攀着一块石头,往上爬了几步,落到了个比较宽阔的石面上,随手几下将绳子拴好,丢到了邢阳面前。

“邢阳。”

点春这几年容颜未老,还是那副少女模样,只是骄傲不再、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稳。她蹲在石面上,擦了一把汗,原本干净细腻的手指已经布满了老茧,指甲缝中常年累月的泥土已经洗不掉了。

她低头愣怔的看着自己的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夫婿再也站不起来,像个废物一样躺在柴草堆中,只能看着她笑。可是很多年前他们在洛城,他盘腿坐在酒肆前,能够给她喂一块点心,还能笑嘻嘻的搂着她晒太阳。

她要的从来就不多,流浪也无所谓,只求一身红衣干净骄傲、伴着他一路走下去。

她居高临下的又喊了一声:“邢阳。”

邢阳道:“怎么了?快走吧,小心一点。”

“我给宿淮寻了很多年的药,无尽海上几个宗门秘境都找遍了,无数次死里逃生又将将吊住一条命。我跪在地上求着他们给药,很多人都说好,转眼就出卖我,想要的无非就是我的精魄。”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上,被涔涔的汗水浸湿,“我要是能给,早就给了。”

邢阳没说话。

傻子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点春露出一个恶毒的、快意的笑容:“那么多人骗了我,我也想尝尝骗人的滋味——你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外边的天早就变了,有人一手遮天,疯了似的再找你。你明白么?现在除了逢天悦,就只要我知道你在哪了……”

邢阳赫然抬头。

第84章:另半株花

悬崖陡峭而尖削,几块不稳的山石滚落下来,在冷清的月光中掀起了一片尘土,扑簌簌落了下来。邢阳仰着头,脖子酸疼,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点春,道:“然后呢?”

点春笑道:“没有然后了。我千辛万苦找不到的药,总会有人帮我去找。”

邢阳问道:“总会有人?我家阿澜阿水?”

点春勾着缕焦黄的发丝,低声道:“以前真是看不出来,那两个小东西现在有本事得很……”她漫不经心的打量了邢阳几眼,跟看药草似的估量着他的价值,啧啧道:“你也是,修为没了,勾引男人的本事还不小嘛。”

邢阳让她的口无遮拦气得一噎,心道,我勾引谁了?遇明开个玩笑能不当真,你算是个什么东西?随后一咬牙,学着遇明的口气道:“管得着么你?我们……我们两情相悦!”

“谁管你们是什么关系?”点春一字一顿道:“你在这里等着吧。宿淮要是活着,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去;他要是死了……”她露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你就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她笑道:“有些话说的真是不错,伤心失意的时候瞧见幸福美满,从里边取不到丝毫慰藉,反倒是衬得自己孤形单影、落寞无依。我不好过,那你就陪着我不好过吧。”

随后她一个翻身,连绳子都不用,尖锐的爪子抓着山石,很快就跑的不见影子了。

邢阳看着那抹红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心道果然是认识逢天悦,本以为还能同仇敌忾,谁知道友方早就叛变了,这说话的调调,简直跟逢天悦十成十的像。

邢阳气得想砸东西,在屋子里转了半天都没下得去手,最后干脆在凳子上坐了一晚上,睁着眼睛等逢天悦过来。

翌日一早,逢天悦胳膊上挎着个篮子,慢悠悠的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撞上了邢阳的眼睛,顿时一愣,继而笑道:“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他伸手戳弄了一下邢阳的眼睛,看着后者凶狠的瞪了过来,毫不在意的将早点摆好,道:“还是一夜没睡?”

邢阳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逢天悦估计是还不知道点春落下来过,他虽然一肚子气,但是也不能说——点春昨夜的话没错,如今除了逢天悦,就只有她知道他身在何方。出去之后的事儿谁也保证不了,只要点春口风能稍微松一点……

点春不来还好,来着之后他更加心神不安,一边担心他家两个小可爱被点春威胁、一边盼着点春能多多少少的透出点信儿,至少告诉他们他不是自己离开的。

逢天悦给他添了一碗粥,不咸不淡的掀了掀眼皮:“想什么呢?”

邢阳果断道:“没想什么。”

逢天悦道:“我猜猜?”

“……不用。”

“想那半株花?”

邢阳心口一跳,很快低下眼睛,当什么都没听到。粥是好粥,粘稠、滚着热气,米粒松软得很,桌上几碟小菜,边上搁着几个皮薄肉厚的白胖包子。

邢阳叼了一个,啃包子,不说话。

逢天悦用筷子戳戳他,逗道:“说话,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用不了多久我就把剩下那半株并蒂莲的消息全都抖搂出来了。”

第85章:从容辞别

邢阳细嚼慢咽,慢吞吞的把包子咽下,在逢天悦期待的目光中疑惑道:“什么并蒂莲,我不记得了。”

逢天悦挑眉道:“哦?那感情好。不记得了,也省的我千里迢迢再让人送过来……”

他站起来,一弯腰,凑近道:“你真不想要?”

邢阳低头啃了口包子:“大清早的别找不自在。”

逢天悦坐了回去。

谁都很清楚,邢阳想要。但是他想又怎么样?说出来也是被戏弄一阵。逢天悦不可能给他的。

回来之后邢阳寻思过并蒂莲的事儿。并蒂莲能让他回去,此事无疑。但是他为什么会回来?因为并蒂莲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吃下去会怎么样?

邢阳吃完包子,垂着眼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粥。

他不想再冒险了。

知道两个世界的流速不一样之后,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庆幸。邢星也好双生子也好,谁都不能被割舍,这边过去上百年、那边才几天,等到阿澜阿水寿终正寝、又或者是厌倦了他,他随时都能回到那个世界。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并蒂莲在他手中。

逢天悦到底还是闲不太住。眯着眼睛打量他,忽然伸手夺过了邢阳的碗,举高了等着他来抢。邢阳没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逢天悦也不嫌尴尬,就是保持这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半晌邢阳忽然站了起来,抬手够了过去,摸得却不是被逢天悦举高的碗、而是他的胸口——

逢天悦面色不变,任由邢阳把手探了进去,等他摸到东西之后,再轻轻松松的按住他的手腕,

“怎么办?被你发现了。”

逢天悦狭长的眼睛眯着,捏着他的手腕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那里突出了一小块,伸进衣服后是砂纸一样的触感,又更加细腻、温柔一点。

并蒂莲。

邢阳动了动。青年的指头扣在他的手腕上,缓慢的揉捏了几下,撩开他的衣袖,往更深处摸了摸。他盯着邢阳,力气大得很,硬生生的把邢阳的手腕送到了嘴边面前,舔了一口。

邢阳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时候才感觉出来差别,戚观水戚观澜吻他的时候,他只觉得羞耻跟不适,现在才发现如果是换了别的人,只会感觉到明显的反胃。

逢天悦轻描淡写的笑了笑:“怎么了?他们可以、我就不行?”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混蛋。他明明对男人没有兴趣,却偏偏要做出这样一幅暧昧的神态,言语、肢体,都在表达着戏弄。

邢阳冷嘲道:“真佩服你的牺牲精神,恶不恶心啊?”

逢天悦笑道:“怎么会恶心呢?”他仗着邢阳没修为,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提溜起来往床上一扔,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低下头去用鼻尖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锁骨,笑道:“要不要试试?”

邢阳一脚给他踹了上去,怒道:“滚开!有病吧你?”

这是他过来之后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逢天悦毫不在意,扣住他的手腕,露出半边细腻白皙的肩膀,又随手将束头的发冠扯开,大大方方的散开了一头黑发。

邢阳腰腹僵硬——被吓得。逢天悦这种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他要是想恶心恶心戚观澜戚观水,那还真不介意先恶心自己一下。邢阳声音软了一点,半祈求道:“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外边花儿早就开了,想带你去看看,又觉得孟浪,左右取舍不得,后来想想就作了罢,明年也照旧开,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他低头笑了笑:“辞别也从容。”

邢阳什么也听不进去,紧张的心脏一阵发麻。

逢天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邢阳的脑袋,漫不经心道:“起来吧,逗你玩呢。”

邢阳面色不愉的拢了拢领口,推了推他的肩膀:“要起来就快点……!”

他话音未落,耳畔忽然一声巨响,逢天悦赫然回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嗖的往后一退,只是瞬间木床就被凛冽的剑气割成了千片万片,乌泱泱的飘散在空中,随后转向、停滞,尖锐处指向他们。

青年踩在木床的残骸上,神色冰凉,透着怨毒,死死盯着被逢天悦掐住的邢阳身上,一字一顿道:“你们在干什么?”

第86章:想要就拿

邢阳:“……”

邢阳狐疑的看了一眼逢天悦,心说你真不是故意的?过来这么多天、偏挑今天动手,好巧不巧的就撞上了他家……

邢阳问道:“阿澜还是阿水?”

逢天悦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柔声道:“哪个咱都不怕,累不累?过会儿带你去看花。”

青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邢阳一巴掌拍开逢天悦的手,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问道:“阿澜?”

他其实认不太出来。青年不说话又冷着脸,谁知道是哪个?

逢天悦笑眯眯的揪了揪他的领子,不让他走开、也不让他觉得被束缚,邢阳兜兜转转还是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最后只能停了下来,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声阿澜。

青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半晌一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你说是就是吧。”

邢阳惶恐道:“我看错了?”

逢天悦亲昵的露着他的腰,轻声慢语道:“莫慌,咱跟他又不亲,认错了也没关系。”

邢阳暴躁道:“谁跟你‘咱’?”

戚观澜抬起手中的剑,剑锋指向逢天悦的眉心,他神色平淡,道:“先剁掉你这只手。”

逢天悦笑道:“这可不行,我的心肝儿会心疼的。”

对面戚观澜忽然纵身一跃,抬剑就冲着他刺了过去,与此同时停在空中的细碎的木刺忽然调转方向、伴随着阵阵刺耳风声冲着逢天悦裸露在外的手脚、面孔飞了过去,狂风中邢阳什么也看不清,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到逢天悦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邢阳低喝一声:“卑鄙!”然后抬起手肘,狠狠捣弄在逢天悦小腹上,后者闷哼一声,面不改色,照旧揽着他、用他的身体护住自己。

他将邢阳当成了挡箭牌。

邢阳横在逢天悦面前,戚观澜动手的时候自然有些束手束脚,与此相对,逢天悦出手也未必见得有多爽利。

两个人几次交手,刀锋相撞发出阵阵争鸣声,几次交锋后又飞快错开,戚观澜轻飘飘的落在一块嶙峋的山石上,右手持剑,冷冰冰的看着他们。他眼中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邢阳的心直直的往下坠,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戚观澜的脸色,身后逢天悦忽然一松手,往前推了推他:“太难过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过去吧过去吧,谁让你喜欢他比喜欢我多?”

邢阳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忙不迭的往戚观澜那边跑了过去,走到一半就听见身后逢天悦哀叹道:“我还以为这几日的缠绵都是真的……”

他神色一黯,叹气道:“想想也是,怎么会真的爱我?无非就是为了那剩下的半株并蒂莲……我腾云驾雾、本事再大,也比不过心肝儿心心念念的家,末了还是要回去的。”

邢阳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逢天悦的手中捻着一朵花,侧面凹陷进了一点,他低头嗅了嗅,浓墨重彩的眼睛衬着红色的并蒂莲,更显艳丽。

邢阳咔哒一声把自己的头扭回去,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让你回头!回什么头!他着急道:“你别信他!我会留在这里的!”

戚观澜平淡道:“想要就拿着。”

两个人都劝他动手取花,邢阳却一动不敢动。前有狼有虎,中间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还是食人花,他去抓是死,不抓还能有条生路,怎么敢轻举妄动、去拿逢天悦手中的并蒂莲?

邢阳果断道:“我不要!谁爱要谁要!”

第87章:人间情痴

逢天悦早就猜到了,也不在意,将花儿又放回了自己怀中。邢阳赶忙跑到戚观澜身边,先警惕的回头看了看逢天悦,后者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邢阳这才放下心来。

青年低着头。他不动怒的时候眉眼格外无辜,透着一点不通世事的茫然,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一邢阳摸了摸他的脸,又顺了顺他的头发,最后伸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戚观澜轻声道:“我怎么舍得怪你?”

邢阳感动极了,他修为没了之后只会拖后腿,性格又优柔寡断,这件事虽然怪不得他,但是终究是让戚观澜戚观水着急上火寻了好久,而现在竟然被这么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

随后他听见青年喟叹一声,继续道:“……缠绵是么?心肝儿是么?你等着,我统统都记得,回去之后你就去床上待着,哪里都别想去,看什么花儿?被褥就让你看个一整年,非把你操得……”

邢阳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张口结舌道:“别别别说了!”

他手掌出了点汗,被臊的。青年忽然伸出舌尖舔了一口,看着邢阳脸又红了几分,被咬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戚观澜抵着他的额头,蹭蹭他的下巴,从下至上亲吻过去,又揉了揉他的耳垂,道:“过去等着我。”

逢天悦遥遥的喊了一句:“可算是完了,看得真是伤心。”

邢阳被戚观澜蹭的有点别扭,脸颊红了一点,迷迷糊糊的往另一边走了几步,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问道:“哪儿?”

戚观澜指了指自个儿身后,不远处有块巨石,邢阳往那边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耳朵,他赶忙走过去,点春探了一颗脑袋出来,冲他招招手:“瓜子吃不?”

邢阳:“……”

“邢阳?过来坐啊,还记仇呢?”点春冲着他呲呲牙,不屑一顾道:“小家子气,骗骗你怎么了?”

她的确是骗了邢阳——邢阳以为的骗局,才是她真正的骗局。

邢阳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晚上他坐在凳子上生闷气,脑袋里什么脏话都统统骂了一边,现在再看到点春,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点春坐在这里倒是挺悠闲,屁股底下还准备了软垫,舒舒服服的坐着,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这会儿挺有良心,知道分给邢阳一半。邢阳没心情坐,扒着石头往外边看,点春瞥了他一眼:“回来吧,别乱看了。”

邢阳坐了回去,盘着腿叹气。

点春心有戚戚道:“是不是感觉自己特别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邢阳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他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之前辛辛苦苦修行那么多年,紧要关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点春道:“宿淮动不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托着腮,眯着眼,慢悠悠道:“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来,他嘴又死倔,把腌事儿压在舌头底下,说出来的话都是山山水水、点心游戏,整天没个正形。后来他动弹不得,还是舍不得我吃苦,非要压着我睡,他身体太虚弱,我不敢动他,只能被他压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稻草堆也暖和。”

邢阳听得难受。

他看着少女的侧脸,心想,她知道宿淮是因为她才……

两个人身后刀剑声不绝于耳,邢阳时不时往后瞅两眼,见戚观澜一直占着上风才安心。

点春叹气道:“我真是什么法子都想过了,怎么就是好不起来呢?”

其实这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少女,虽然狼狈,但是依旧娇俏,老乞丐却不一样,这几年他身体逐渐虚弱,已经没了维持容貌的能力,两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夫少妻,点春却像是看不到他衰老的脸跟身体一样,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真真正正的炊烟味道。

人间情痴爱恨原本是混在烈酒中的,咂摸一口,从喉咙一路烧到心脏,久而久之却愈发浓稠,最后竟然半点刚烈都看不见了,平淡的仿佛一汪水,混着糖葫芦的甜味儿。

邢阳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

点春修为已经散了一大半,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耳朵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样子,一抖一抖的。她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开邢阳的手,抽了抽垫子,没抽出来,恼怒道:“起来!跟你谈心呢你手乱动什么?不给你坐了!”

邢阳连忙把手抽回来,道:“等到这件事儿结了,我们就一起去帮你找找药,总会有办法的。”

“想得美,真以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得看着点,谁知道死得是谁?万一逢天悦赢了,我就第一时间按住你,再冲出去给他跪一跪。”点春翻个白眼,道:“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死就死了,我可是有重任在身的。”

她跪在软垫往外看了看,犹豫道:“你有没有感觉不太对劲儿?”

第88章:谁都没死

邢阳问道:“哪里不对?”

他俩一人扒着石头的一边,探出脑袋往外看。邢阳不知道点春是个什么感受,但是以他现在的眼力,只能看到两个人影在空中交错、分开,隐约有刀剑寒芒掠过。

点春沉吟道:“你认识逢天悦多久了?”

“挺长时间了。”邢阳皱眉道:“他为人……”

“奸诈、狡猾,妖言惑众,”点春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跟人缠斗过。抽身离去何其容易?”

邢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能看出来,现在是戚观澜占了上风。这几十年他不在,不知人间几度春,自然也不晓得如今两人的实力差距,然而逢天悦从来都是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人,再加上现在他是处在绝对的下风……

为什么不趁早离开?

邢阳心头多了点不好的预感,他侧头道:“不行,不能打了。”

他刚说完,一粒小石子就飞溅了过来,直直射在那块巨石上,崩起一片飞尘。点春的吓了一跳,连蹦带跳的后退了几步。邢阳也是惊疑不定。

两人对视一眼,远处乌云蔽天,刀光剑影,声声不断,刺耳的刀剑交错声几乎震响了整个天际。

逢天悦深吸一口气,侧头闪过一道剑芒,将将避开半步,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青年面孔俊美无瑕,冷峻得很,仿佛一尊玉雕。

逢天悦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轻声询问道:“你真的觉得杀了我之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了吗?”

戚观澜没有吭声,手指骤然攥紧。逢天悦看在眼中,笑意更甚,他衣领敞开了一点。露出那半朵血红的花。二人同时看了一眼,却都心知肚明的移开了目光。

逢天悦继续道:“我试探过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事情……他以为那半朵花真的在我手中。”他嗤笑一声,“你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没他,你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天下万物生灵,甚至是这穷山恶水里的一山一石,皆在你手中,如今却成了个优柔寡断的人。”

他语速越来越快,与此同时戚观澜挥剑动作也变快,青年眼神狠厉,次次都是死手,是真动了杀心。

“他问过你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么?他知道‘你们’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么?”逢天悦又问道:“你真的觉得——你在他心中的地位能超过这朵花吗?”

“且不说这个,他连心都没有放在你这里过,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不信瞧瞧,若是这花与你同时放在他面前,你猜他会选哪个?”

“我只要他留在我身边,管他爱不爱我?真话假话混杂着,细水又长流着,早晚有一天,假话也全都变成真实。”戚观澜冷笑一声,手中长剑幻化为数倍大,凌空朝着那架在悬崖上的小屋子劈了过去,无数灰尘飞起。悬崖峭壁碎成无数石块,噼里啪啦的落在无尽海中,惊起无数水波。

那小院小屋,自然是被劈成了两半,随着石块一起往下滚,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戚观澜冷道:“就算你亲手种下了这一院子花草又怎么样?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逢天悦失笑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这一院子花草是为他而种?”

戚观澜冷冽道:“是不是我自然看得出来。”

逢天悦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继而风轻云淡道:“只是可惜了这么多花草。”

至此两人再不多言举手。逢天悦迟迟不肯退让,脸上始终挂着的、若有似无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出手招招狠厉。然而形势僵持不下。

逢天悦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偶然看见巨石后的点春与邢阳,忽然抬起一掌冲着那巨石打去,顿时山石崩裂、那凹出来来的平底摇摇欲坠,点春一声惊叫硬生生咽在了喉咙中,她下意识地拉转身拉住邢阳,脚底却忽然一滑,直直的向下落去——

此时邢阳一个转身、左手攀住岩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点春的一只手腕,小臂上崩出青筋,硬是把她往上拖了一点。此时两个人都悬在半空,就靠着那么一小块石头,可惜这两崖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如今哪哪都是落石,偏生没有个落脚点。

“放手!”点春叫道。

邢阳两只手腕都发出了脆弱的咯吱声,声音也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放!”

点春翻个白眼:“有病啊你!我皮糙肉厚,掉下去顶多洗个澡,你拽着我手腕疼你不知道啊?”

邢阳:“……”

邢阳松开了手,眼睁睁的看着点春落了下去,入了水就化成了原形,黄毛狐狸像是狗一样,四肢刨水,不一会儿就游得不见了踪影。

邢阳犹豫了一下,心道若是我也跟着跳下去……

他这个想法还没等在自个儿脑袋里转个弯,腰腹忽然一轻,有人从他后方俯冲过来,拦腰将他抱了起来,邢阳想都没有想,一拐肘就给他捣在了脸上,逢天悦闷哼一声,垂眼伤心道:“这才几炷香的功夫,你就不要我啦?”

邢阳懒得跟他叨叨,又是一拐肘,逢天悦两只手都抱着他,也没工夫反抗,只能又吃了这么一下,漂亮的脸蛋上多了两块淤青,看上去倒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带着邢阳到了太清峰对面的那座悬崖上。

这两座山峰遥遥相对,中间一条深深的沟壑,底下就是无尽海,石块接连不断的往下落,混着水声,耳膜都被震得发疼。

戚观澜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步,刚才还在于逢天悦缠斗,这会儿已经不见了人影,邢阳眯着眼睛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心生疑窦,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人了?

他被逢天悦放了下来,抬腿就跑,逢天悦忽然喊了一声:“邢阳。”

邢阳边跑边扭头看了看,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逢天悦手中抓着那半朵并蒂莲,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他面白如玉,手指修长,将那朵花儿揉捏在手中,连并着一张纸,往邢阳这边伸了伸,“你过来,我送给你。”

邢阳下意识的抬头环顾了一圈。

没有别人。悬崖上只有他们两个。

他呼吸一紧,逢天悦摊手道:“这里是妙春峰,记得么?”不等邢阳说话,他兀自笑道:“记不记得都没有关系了。”

逢天悦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并蒂莲返璞归真,能将你送回那个世界,自然也能把两个水火不容的人融合在一起……你想过戚观澜戚观水是怎么进到同一具身体中的么?”

他虽然还是看着邢阳,但后边的一段话,已经微弱到极致,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听清,更何况是跑出不近距离的邢阳?

后者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你说什么?”

逢天悦无声的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朵血红的并蒂莲,目光延续向下,覆盖在了妙春峰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唯唯诺诺在这里,精心伺候着几个师兄弟,待遇却是非打即骂。后来来了个人,干净又蠢笨,按住他给他捏腿,皱眉说没断,然后直起腰来,平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逢天悦手指按在并蒂莲上。

其实如果邢阳能够把这朵花儿放在手中把玩一会儿,他应该就可以发现,逢天悦手中的这半朵,跟送他回现世的那半朵有些地方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剩下的那半朵并蒂莲……早就被戚观澜戚观水服下了。

如今逢天悦手中的这半朵,外表、触感都足以乱真,却没了真品的功效。

“求而不得……”逢天悦笑了笑,偏头朝着空无一人的空中看了过去:“留在你身边又能怎么样,不照旧是求而不得么?”

邢阳瞳孔一紧,眼睁睁的看着逢天悦拱拱手,纵身跃了下去。

那半朵花并着他手中的信纸,一齐从他手指尖飞了出去,邢阳想都没有想,死死的咬住了牙,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不要命的往前冲——

那封信他没在意,眼中只有并蒂莲,临近崖边,速度只增不减,眼看着就要冲下去,他心口忽然一悸,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儿。

说是想起,实际上只是些重重叠叠的影子,小孩儿一路张开,从稚子到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从始至终都在跟着他的背影走。

大河山川都踏遍了,也没找到他。

邢阳已经到了崖边,不知怎么的,有意识的收了收脚步,然而惯力让他刹不住脚,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跟着并蒂莲一起堕了下去。他呼吸一紧,还没尝到风是什么滋味,眼前忽然一黑,鼻子碰的一声撞在了青年结实的胸膛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邢阳眼前一片黑,摸索了一阵才捂着鼻子、颤颤巍巍道:“阿澜?”

青年笑了笑,侧头看向悬崖外。

花儿、信,早早都入了水,转瞬就消失不见了,祸害还浮在半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然而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戚观澜将邢阳放在地上,蹲下来给他揉了揉鼻子,低头吻吻他眼角的泪水。

他不介意。

即便是邢阳刚刚在逢天悦的诱导下,亲身证实了逢天悦说的话。

他也不介意。

爱与不爱,谁说得清?活生生的留在他身边就好,他想要并蒂莲,他就陪他去找,找一辈子都不停。

但是。

戚观澜蹭了蹭他的额角,平静的想道,这世上,将再也不会有并蒂莲这种东西的现世。

邢阳顾不得这个,他刚才想停、没停住,也不知道被看见了没有。还没等得他询问,戚观澜就低眉顺眼道:“没事儿,丢了就丢了,无尽海无非是大了一些,多找几年总能找到的。”

他这话挑不出分毫的不对头来,但邢阳就是一阵后背发麻,半晌才道:“你愿意陪我去找?”

青年抓着他的手,含笑问道:“我怎么不愿意?”

邢阳松了一口气,隐约觉得不对,问道:“你现在是阿澜还是阿水?”说阿水太过平稳,说阿澜又太过活跃了一些。

青年顺势躺在他腿上,抬手挠了挠他下巴,无赖道:“随你。你说谁就是谁。”

邢阳叹口气:“这语气是阿水的。”

“那我就是阿水。”戚观水笑笑,一骨碌从他腿上爬起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硬是把他压在了地上,然后不管不顾的亲了一口。

悬崖万丈,风在呼呼的吹,邢阳半个身子还探在外边,趴在他身上的小混蛋就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了。

“别乱动……”邢阳推推他。

“我给你写了封信。”

青年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颤颤巍巍,透着点勾人的忐忑意味,他眉眼都好看,年幼已然是绝色,长开之后更是风月付诸,他张开嘴,呢喃道:“……外边花儿早就开了,想带你去看看,又觉得时不投机,左右取舍不得,后来就作了罢,明年也照旧开,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来年亲手给你种一院子花儿。”

邢阳顿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逢天悦堕崖前手中的那张纸。

好像是封信。

青年失望道:“果然没有递到你手中么?”

“没关系。我人就在这呢,别说是花草,穷山恶水我也喜欢。”邢阳仔细揉开他额间皱纹,随口问道:“下面呢?辞别也从容?”

“……没有这一句。”

邢阳一顿,岔开话题道:“往后呢?”

“往后就没了,就这么一小段。”戚观水可怜巴巴道:“我想你想得紧,笔都拿不稳了,抖抖嗖嗖的写完,还要担惊受怕,怕你嫌弃我……”

邢阳笑道:“怎么会呢?”他一犹豫,问道:“你现在可以,嗯,控制住你自己么?”

他话说的含糊,但是戚观水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不一定能控制得住自己。记忆还没有完全融合,我潜意识中是把自己当成两个人的。”这话说出口,他也觉得有哪里不对,腼腆的笑了笑。

“那我们就慢慢来。”邢阳摸了摸自己怀中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道:“我以后不能很轻易的把你们两个分辨出来,你不要着急,给我一点提示就可以,好不好?”

“提示?好呀。”青年慢吞吞道:“进去试试,你就知道是谁了。”

邢阳:“……”

邢阳:“等等!什么叫进去试试?试什么?什么进去?进到哪里去?!不!等等!住手!别乱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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