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茶观记事(灵异)上――巫羽

巫羽 2018-10-20 19:2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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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去世,何清在头七回乡。回魂夜,何清遇到危险,幸好被仙茶观的柯道士搭救。

道长犀利又帅,我们谈个恋爱吧。

闷骚道长与温和学生仔的故事。

柯师成X何清

闽南背景,捉鬼抓妖。

——

纯属虚构,相信科学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主角:何清,柯师成 ┃ 其它:仙茶道长

第1章:回魂夜(一)

丰仪山下的白水镇,是处云烟遮笼,三面环山,一面水湾的地方。这里离Q市市中心不过二十公里,一边是热闹拥挤的城市,一边是寂寥清闲的乡镇。

午后,何清坐在堂姐的豪车里,看着大马路上晒稻谷的农妇,那一地的金黄色,离他逐渐远去,只有农妇斗笠上插的红花,还鲜明着不肯轻易退场。

车入何村,村道宽敞平坦,路灯奢华,更有迎面而来的一栋栋洋楼,让人诧异,还有停在家家户户院中的名车,让人恍惚以为抵达市郊的别墅区。

“这些都是泗水华侨的宅子。”

堂姐轻描淡绘。俗语说的好,富贵不还乡显摆,如衣锦夜行。

村中居民稀少,汽车在村路上畅通无阻,村子真大,在村中兜兜转转,堂姐一个粗鲁的漂移,将车塞进一条窄小的混凝土斜道上。斜道两侧都是石头民房的墙壁,也不知道车给刮了漆没有,何清帮着心疼一波。前方要么是石头旧民宅,要么是更早的红砖屋,再没有村头的欧气。入村时宽敞的村道,到这里曲折而狭仄,处处惊险。何清抓着扶手,手心有汗,他脑中闪过众多不怀好意的新闻,什么女司机油门当刹车,倒车上树,开车入屋,心里鼓励着堂姐很棒,一定不会这样!

其实,堂姐,昨天才认识。

终于,前方开阔,看到一片茂盛的树林,还有左侧藏匿在竹林里,隐隐可见的老宅屋檐。飞翘的燕尾脊,让何清内心毫无波动——这一路上实在见到太多类似的老民宅。

堂姐将车停在宽敞的院门前,说着:“小清,到家了。”

何清下车,打量这栋大宅子,对着错落有致的屋檐惊叹,真大啊。

院中老树繁花下,四五人身影,正朝他们赶来。

堂姐介绍,这是你老叔公,这是你二婶婆,这是你……

何清随和上前,跟长辈们问好。被长辈们执手摸头说,哎呀,阿宜的儿子都这么大啦。

在和长辈交谈时,何清留意到老叔公身边一位瘦高的黑衣男子,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眼神特别凶狠。

这人是谁?为什么和老叔公他们在一起,而且堂姐也没介绍,又是为什么这样看他?

“阿艳,小清,都进去,还站在院外。”

二婶婆热情招呼,她是个矮小、灵活的小老太婆。何艳挽着老叔公的胳膊,搀扶他进屋,老叔公腿脚不便。何清留意黑衣男子,迟钝了下,等他意识到身边人都进屋了,他才迈开步子跟上。

也就在穿过左侧那棵高大快成精的芒果树几步后,在距离镂雕繁复的宅门只有一步之时,“啪嚓!”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砸了下来,并在何清背后摔得粉碎。

何清急忙转身,先是看到地上几片陈旧的碎彩陶,抬头见到黑衣男就站在自己身侧,带着一身凌厉之气。

“什么东西落下来!”

“小清啊,有砸到吗?”

二婶婆急忙跑出来,忙着检查何清的头,发现没伤着才放开。何清仰头,茫然望着屋檐。

“这是屋顶的风狮爷呀。”

老叔公蹲身,捡起碎陶片,神色凝重。

“风狮爷?”

何清不清楚这是什么,还是第一次听说。

“建在屋顶避邪镇煞的东西,年久失修,自己掉下来了。”

何艳拍拍何清肩膀,安抚着,她话语听着挺不以为然。

何家宅子屋顶有一尊风狮爷,风吹日晒百八十年,就在何清入宅门的一刹那,应声而碎。

何清拉拉背包带子,想哪有那么巧。他四处寻找黑衣男,却没有他的身影了。

有惊无险进入屋中,何清趁长辈们不在的空隙,偷偷问何艳:“阿姊,那个黑衣男人是谁?”何艳端起白瓷茶杯,她呷口茶说:“哪个黑衣男人?”何清想难道只有我看到,继续说:“就是站在老叔公身边的那个人,瘦瘦高高,长得很帅。”何艳恍然说:“那是柯师成,林道长的徒弟,我小学和他还是同班同学呢。”

何艳小时候在何村生活过,所以她认识不少附近的人。何艳不觉得柯师成帅,小时候柯师成给她的印象是冷漠又神秘,有一部分同学挺怕他。

“今天头七,请他过来做法事。”

何艳提起祖父的死,露出些许哀容。

何清的祖父何步甫病逝,出葬后,何家人才找来何清,在这之前,何清不知道他还有个祖父。何清其实也困扰,为什么不早些时候找他,要是早些找他,他能在祖父病榻前相见,他还能给祖父送葬,可堂姐说这是祖父的意思。

按当地风俗,头七亡者回魂,得请道士超度,烧纸房子。

黄昏时办完法事,何艳领着何清在宅中大堂的一排大照前,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你祖父,祖母,曾祖父,曾曾……

“曾祖父是个师公吗?”

黑白照片中的曾祖父一身道士打扮,头戴莲花冠,仙风道骨。当地人习惯称正一派的道士为师公。

“好像是。”

何艳不大清楚,年代久远。

何清在祖父的照片前驻足许久,照片里是位矍铄、儒雅的老人,身穿藏蓝色长褂,戴着眼镜,嘴角露着笑容,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何清。

夜里,何清在老宅睡觉,睡的是当年他爹何益住的寝室,据说也是何清爹妈的婚房。

何清在墙上悬挂的玻璃框中,辨认出好几张爸妈结婚照,还找到父亲学生时代的照片,看来自己和父亲学生时长得很像呢。

床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爸妈的婚床,不过看样式要古老许多,这种漆金的雕花眠床,床前还带有登床脱鞋用的踏斗,保存这么完整的少见又珍贵。不知道祖父去世后,老宅会怎么处置,父亲兄姐三人。

何清不大在意,他向来随遇而安。

睡在豪华大床上的何清,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老式大床厚实的顶部要往身上压,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翻来覆去,到午夜才睡去。

何清在睡梦中,梦见年轻时的母亲。母亲坐在房中,正逗着婴儿时的何清玩,突然听到谁在外头喊着她的名字:阿宜。母亲抱起还是襁褓中的何清,走过长长的通道,路过一扇扇房门,最终沿着声音,来到一扇通往屋外的侧门前。呼唤的声音,越发响亮,那是女子的唤声,起声尖锐,尾声沙哑,莫名地令人不安。母亲推动门闩,打开了侧门,一阵带着腥味的大风迎面扑来,似有东西从门外进入。大风过后,何清通过婴儿的眼睛,仰视屋檐,他看到一尊奇怪的彩陶塑像,像只狮子,身上还绑着残破的暗红披风,何清本不该认识,可是他知道这就是风狮爷。

风狮爷张大着嘴,它应该是憨萌的,可对着它黑洞洞的大嘴,何清却感到不安,强烈不安,胸口喘不过气来,寒毛竖起,冷汗夹背。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何清身体,何清从梦中惊醒,见到一个飘忽不定的身影,似远似近,蓦然,那玩意贴上了脸。何清看到一双冷血动物的眼睛,针状的血红围簇着放大的黑色瞳孔,令人毛骨悚然,他想大叫,却发出不声音。他想爬起身子,但无法动弹。这是一个人形的东西,黑色的长发,罩着一边苍白的脸庞,它应该是个女人,它红得似血的唇眼见就要吻上何清。

何清瞪大眼睛,呜呜哇哇枉然挣扎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它冰冷的唇终于在咫尺间停下,此时它嘴角流出一股腥臭的液体,滴落在何清脸上。液体像似有生命般,争先恐后从何清嘴鼻中钻入,何清反胃得想吐,但他连吞咽的动作也做不出。液体快速进入他身体,蔓延开,何清意识开始模糊,手脚冰冷。

何清应该是失去了一会意识,他是被一道强光照醒,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东西像遭了电击般嘶叫,逃窜出窗外。

几乎同时,一个人影降至何清跟前,是柯师成!柯师成迅速点了何清身上的穴位,掀起何清的T恤,以齿咬指,在何清胸口、腹部写了什么,随后用力拍打何清光滑的背部,何清趴在床沿,稀里哗啦呕吐,这一吐真是吐得胆汁都出来,眼角逼出泪水。

等何清虚弱地扶床坐起,身边早没有柯师成的身影,但是屋外传来打斗的声音,还有微弱的一团团光芒升起。何清本该缩在床脚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他打开手机手电,壮胆出房,他见院门大开,就也跟了出去。

光芒来自院中,那是一个个法阵,因为被触动而散发着幽蓝的光,从地表腾升。法阵之中,一位执剑的陌生男子正在和一样物体缠斗,那物体说不出的怪异,时而条状,时而又具备人形。

何清出院门,迎面撞上这目瞪口呆的一幕,手机“啪”一声,掉落在地上,何清弯身捡手机,抬头正见怪物直奔他而来,何清吓傻,一时没了反应,也来不及做出躲避。眼见那怪物就要贯穿何清身体,一个身影闪现挡在何清跟前,这次何清看清了他的样子,是位儒雅的老人,身姿矫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褂,戴着眼镜,他手中舞剑,剑身凝聚着刺眼的光。长剑刺穿怪物庞大的身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老人身边铺张开,扭曲了院中的植物,力气之大,足以将何清掀倒在地。随后老人和那怪物一起在何清眼前消失不见,宝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爷……爷……”

何清绷紧的神经松弛,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乍然,一条红色的大蛇从石阶下窜起,嘶叫着冲向何清,只听一阵剑鸣,蛇头被凌空斩落,血液飞溅。何清早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那位拾剑斩蛇的男子,正是柯师成。

“死……死了吗”

何清揪住柯师成的衣袖,紧张问着。柯师成不语,将掉落在脚边的蛇头踹开,蛇头在风中化成了黑粉,消失无踪。

“我似乎,看到了爷爷……”

何清喃语,他觉得适才不是幻觉,那人是祖父,哪怕他们生前未能逢面。

柯师成将剑递给何清,这是何家的剑。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像冰雪的寒气。

第2章:回魂夜(二)

早上,老叔公、柯师成、何清三人坐在正堂。听着何清详细的讲述和柯师成简略的补充,老叔公显得平静,他端起长剑打量,幽幽说:“还真是步甫的剑”,许久他放下剑,抬头看向柯师成,问他:“师成,确认除掉了吗?”柯师成颔首,指着何清说:“他没事了。”

柯师成的声音清冷,悦耳,男神音,不过他似乎不大爱说话。

“老叔公,那只蛇妖是专门来杀我的吗?”

经过昨夜的事,再听他们的对话,何清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按母亲说法,她在何清两岁时,带何清离开何家,十八年后,何清才回来。一回来就被这样厉害的妖物袭击,险些把命丢。

老叔公叹息:“斩妖不绝,累及子孙。”

对上何清询问的眼神,老叔公讲了一个何家往事,和何清息息相关。

何步甫年轻时,也是位师公,为人祈禳斋蘸,驱鬼降妖,在当地很有名,名气远在柯师成的师父林师公之上。

一次为救人性命,何步甫决定诛杀一只蛇妖。这不是普通的蛇妖,有数百年的道行,而且它本来是一个家族的镇宅蛇,唏嘘的是成了邪物后,竟要这家人的性命。何步甫见它祸害无穷,替天行道,杀死蛇妖,并毁去它穴中的蛇蛋,如前面所说,这不是普通的妖,它没有死绝,扬言要报复,让何步甫断子绝孙。

蛇妖一直试图报复,都被何步甫挡下,但他两个儿子险遭不幸。本为庇护苍生,不想危及家人,何步甫自此脱去道服,收起法器,退出江湖。

后来,何清诞生了。

何家四周布有阵法,按说蛇妖伤不到何清,但在何清两岁时,趁着何步甫外出,蛇妖迷惑何清母亲阿宜,骗开了侧门,打破一处阵法。如果不是何步甫在半道上感应不妙,赶回家来搭救,何清当时就没命了。

听到这里,何清惊愕,他昨夜梦见母亲抱着婴儿时的他,去为某个女子开门,梦见的,就是当年的情景吗?

而且蛇妖说不定,昨夜就是顺着他的梦境,进入他房中。

现在回想,深深觉得后怕。

老叔公继续讲述:何清的母亲,在经过惊吓后,带着何清离开。多年后,何步甫弥留,意识到只要何清回来奔丧,蛇妖肯定要袭击何清。再说,要离世了,也该将自己和蛇妖的恩怨了结,所以何步甫决定在头七,自己的回魂夜里除妖。何步甫嘱咐老叔公到头七那天,才可以将阿清唤来白水镇,同时请柯师成保护何清。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是,风狮爷为什么碎了?”

蛇妖要害他,何清听明白了,昨天他踏进院门时,风狮爷险些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不会风狮爷也要找他报仇吧?

“小清,昨天是风狮爷帮你挡劫。”

老叔公猜到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看不见蛇妖,果然柯师成点了下头。

“昨天下午,那只蛇妖就想害我吗?”

何清再次感到后怕,大概是十八年“卧薪藏胆”,天还没黑,就按耐不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问得风狮爷的事后,何清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和堂姐都是爷爷的后人,堂姐她……没事吗?”

同样是祖父后人,堂姐在白水镇读小学,祖父葬礼也来参加,她应该没遭遇过蛇妖的报复吧。

这话把老叔公问住了,他扶下老花眼镜,一脸尴尬。

“它不算女子。”

柯师成抬动剑眉,难得帮何清解惑。

“……”

何清腹诽:女子也是传宗人,让它重男轻女,活该被打死。

毕竟是几百年的老古董蛇,见识也就那样了。

“老叔公,小清,你们怎么都在,出什么事了吗?”

何艳走来,她再次忽略坐在角落,穿着一身黑衣服的柯师成。何艳一脸疑惑,她刚睡醒,昨夜睡得很舒适,一觉睡到天亮。

“阿姊,昨夜有听到外头吵闹吗?”

“没,怎么了?”

何艳目光落在高脚几案上搁放的长剑,她偏偏头,在思忆,她恍然说:“咦,这是祖父的剑。”

何艳认得剑格上漂亮的镂花,还有剑身繁复的菱纹。何艳很小的时候,见过祖父的这把剑。不过祖父的法器,后来都不知道被他收在哪里,怎么给找出来了?

柯师成起身,和老叔父辞行,他拱拱手,走了。

何艳狐疑看着他瘦高的身影离去,困扰说:“他昨晚不是回家去了吗?这么早又过来。”

柯师成起身,何清的目光移动到他身上,何清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口贴,何清立即想起他昨夜情急下咬破指头,在自己身上写符的情景。

昨夜吓得精神恍惚,还没和他道谢呢。

何清等回过神,柯师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小清,昨夜怎么了?”

何艳在何清身边落座,她直觉,有柯师成在,昨夜估计有什么诡异的事发生。

“阿姊听说过爷爷杀蛇妖的事吗?”

“那不过是村民胡言乱语,什么蛇妖,我怎么从没见过。”

何清很羡慕,不过也挺高兴蛇妖冲着自己来,没伤害到他这位大大咧咧的姐姐。

上午,何艳带何清去何氏陵园,陵园就建在丰仪山脚下,仿庙宇式,看起来气势恢宏。

何清在存放祖父骨灰的龛前点香,跪拜,谢谢祖父昨夜的搭救。他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回头看到何艳双手合十,眼里噙泪。

听何艳说,祖父在世时很疼爱她,祖父是个很慈爱的人。

何艳揩去眼角泪水,将一束花献上,她没多做停留,和何清离开何氏陵园。

姐弟俩站在山坡上,视线移开何氏陵园,仰望高山云端之处。

“山上是座寺吗?”

何清看到一些像似寺庙殿宇的建筑。

“那是白水寺,很有名呢。小清,那边,也有个道观。”

何艳手指一指,指向南峰树林深处,何清仔细看,才辨认出有个亭子类的建筑。

“那是仙茶观,林师公的宫观。”

听到林师公的宫观,何清眼前一亮。

“柯道长也在那里吗?”

“也在的,听说林师公去外地,观里就他一人。”

何艳已经从何清和老叔公那边听说昨夜的事,她不信灵异,不信人世有鬼魂,但是听到何清说爷爷在回魂夜里回来,她还是很动容。再说,以她跟柯师成一年同学的“孽缘”上,她信昨夜确实发生了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

何艳住在X市,不能久留,一会就要回去。何艳问何清要不要搭她车,顺道送他去Q市,何清说不用,他晚些时候才要回去。

难得来到父亲的老家,他要多走走看看。

“小清,你一个人住老宅,我不放心,你到老叔公家住,我跟阿奇说。”

阿奇是老叔公的孙子,昨日法事也有来帮忙,他跟何清差不多年纪。

何艳毕竟还是在意昨夜的事,怕何清再遭遇到灵异事件。

“不用不用。”

何清不想去麻烦人,再说他一向独立。

见何清坚持,何艳不劝他,只是叮嘱何清要是再出什么怪事,要打电话跟她说。

目送何艳开车离去,何清想虽然和堂姐相识才三天,心里已经将她当亲姐姐看待。

何清没有兄弟姐妹,他是独生子。

丰仪山北峰的香火兴旺,据说有求必应,有许多远道而来的香客。每逢初一十五,山道上车辆往来,载着善男信女。南峰就寂寥多了,南峰也没有北峰高,要矮一个山头,仙茶观就位于南峰。

何清踩着石阶,一层层攀登,他体力不算好,爬山有些吃力。

石阶年岁久远,松动歪斜,长满杂草,路还特别陡峭,得小心翼翼攀登。何清想,要是早知道这样,他可能就不想上来了。

爬得浑身是汗,何清靠树歇息,抹汗仰望,先前看到的亭子,原来是单独一座,四周看不见其他建筑,亭子建在半山腰上,给人歇脚避雨。亭子就在上方不远的地方,看着破旧,年久失修。

何清继续前进,路过亭子,四处走走看看,他发现一座宫观似的建筑,掩藏在树林后,脚下有一条小路通往那里。何清前行,不会,他已经站在道观牌楼前,牌楼上写着四字:仙茶古观。

这是一座小而且寒酸的道观,年代不会久远,可能是近二三十年建的。这样的道观,叫它古观,连乡民都不信服,难怪观中寂寥,没有人来。

观门开着,何清进来,迎面看见一棵粗壮的老树,老树下有石桌石凳。柯师成正坐在石桌前,直勾勾看着何清。柯师成面前摆放一份外卖盒饭,手里拿着筷子,盒饭刚打开,还冒着热气。

何清光顾爬山,没留意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午饭时间。

“找我有什么事?”

柯师成看眼何清热得发红的清秀脸庞,说得云淡风轻。

何清想,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来找他?又想他师父外出,留他看观,所以来观里自然是来找他。

“我是来谢谢柯道长,谢谢你昨夜救我。”

何清行礼,态度诚恳,他躬身时,汗水顺着刘海滴流在地。

“不用谢。”

柯师成神情漠然,他将盒饭中的米粒拨出一些在石桌上,他这个动作引起何清注意,何清看到石桌上居然有只小鸡?长着黄褐色绒毛,它的脚似乎比小鸡要长,所以也可能不是鸡,是某种鸟类幼崽。

“它是什么鸟?”

“小鸟”啄着米粒吃食,显得很乖巧,它似乎不怕人,连何清上前来,它都没受到惊扰,还在专注吃吃吃,把桌面上的米粒啄得干干净净。

柯师成黑亮的眸子瞪起,用何清觉得凶狠的眼光看着他——其实是惊诧的表情,何清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小灰。”

柯师成只吐出两字,似乎是“小鸟”的名字?

何清想这名字好随便,还色盲。当然何清没再说什么,他看柯师成挑出一根芽菜,夹在筷子上喂小灰。小灰勤快地啄食,像啄长虫子那样,将芽菜叼来,用爪子踩住,尖嘴扯食,很快吃下腹。

不对,外卖盒饭?何清终于意识到,这么难走的山路,怎么会有外卖送来。

“柯道长,镇上的外卖也送山上来吗?”

柯师成看着何清,看到他滴落在衣领的汗水,他说:“你爬石阶上来的吧,后面有条公路,能开车。”

何清的脸微微红了,他爬山爬了一个多钟头,根本没去想自己好有耐心,甚至产生半途放弃,算啦不爬了之类的念头。

第3章:小黄(一)

老树下,石桌上,一人一鸟,认真吃饭;三清殿里,供桌前,何清端详一只掉漆的功德箱,还有功德箱后面的几束香。何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元的纸币,想了想换张五元,投入功德箱里。何清抽出三支香,用供桌上的蜡烛点燃,上香。

何清极少去寺庙上香,也不懂怎么跪拜,三支香在香炉里还插得歪歪斜斜。

烟气袅袅,殿中寂静。何清站在徐徐风清风的侧门口歇脚,发现门外有条石板小路,通往幽静。何清沿着小路行走,来到一口井边,他抬头看见水井上方的山崖上长着一棵树。这棵树很显眼,山崖上就它一棵树,岩石要么光秃秃,要么爬着藤蔓植物。

植物盲何清拿出手机,点开花伴侣,想拍照辨认,连拍两张,都糊成一团。何清以为是镜头没对好,他凭借浅薄的经验,觉得这应该是棵茶树,还是棵老茶树。何清好友老官家有茶园,何清去玩过,见过茶树。

仙茶古观嘛,有棵老茶树不正合适嘛,要不它怎么不叫丰仪古观,或者白水古观呢。

何清拿水桶提水,想在井边洗下手脸,等水提上来,他才发觉,原来水井旁边有水龙头。

所以,为什么还要放一只水桶在井边呢?

何清蹲下身,捧水洗脸,拍拍手臂,夏日的井水,真凉爽。

把过长的刘海拨开,沾水的发流下一滴水珠,何清迎着山风,嘴角微微扬起。

何清沿原路返回,来到院里,看见柯道长和他的鸟都没挪过位置。

不同的是,柯师成跟前摆上一套功夫茶茶具,正在泡茶。那只叫小灰的鸟,独自在一边啄花玩,把一簇红色的三角梅给啄秃了。

“柯道长,水井边上那棵树是茶树吗?”

何清知道古茶树很珍贵,老官告诉他,从古茶树采摘下来的茶叶,一斤要好几万呢,都是壕在买。

听到何清的话,柯师成回头看向何清,抬手示意落座。

“是有一棵茶树。”

柯师成拿竹夹子的手稍作停顿,随后他从消毒锅里,夹出一只茶杯,搁放在何清跟前。

在何清好奇的注视下,柯师成将盖碗里的茶倒在茶漏上,茶漏下接着茶海,然后把茶海里过滤好的茶,注入何清跟前那只小小的白瓷茶杯中。淡黄色的茶汤,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色,温润通透。

何清双腿并拢,笔挺坐在石凳上,端起属于他的那杯茶,想着,这杯茶不会是用老茶树生产的茶叶冲泡吧?又觉得不大可能,柯道长看起来就是一个生活简朴的人。

何清端起茶杯,一饮而下,刚将空茶杯搁放好,柯师成又倒满一杯茶。何清知道这是泡茶人的礼仪,不能让喝茶人的茶杯空了,得立即续茶。

爬山流不少汗,何清口渴,茶喝得很快,见柯师成忙着泡茶倒茶,何清放慢喝茶速度,觉得不好意思。

柯道长不只泡茶给何清喝,也自己喝,还夹了一杯茶,递到小灰身边。这只来历不明的鸟,把尖嘴往茶杯里扎,居然也喝起茶来。

柯道长喝茶,跟他泡功夫茶一样,举止淡定,动作优雅。何清偷偷瞥眼他饮茶时的侧脸,脑子里胡乱想着,他长得真好看。

“柯道长,道观重修过吗?”

何清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老观三十年前,被火烧去。”

那一把火,也将古茶树一并焚去。

柯师成目光落在何清身上,他看不出何清身上有灵力,眼前这人只是一位普通人。

“要是老观还在,香火会很兴盛吧。”

何清呷口茶,放下茶杯,正好看到小灰踩着小脚丫,鬼鬼祟祟接近一盘咸橄榄。它迅速叼走一颗,打算逃开,被柯师成的手挡住,柯师成说:“吃了要拉肚子。”神奇的事情随即发生了,小灰把咸橄榄抛在桌上,它傲气地把头一扭,像是在耍脾气。

咸橄榄辅茶用,喝茶喝得涩口,可以吃一颗。不过真得很咸,不能多吃。

“它生气了。”

何清抬手,轻轻摸上傲娇小灰毛茸茸的头,安抚它,小灰不悦地拍动两下翅膀,何清露出笑容。何清抬头,觉察柯师成看他的眼神有些凶,何清缩回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似乎不应该去摸小灰?专属宠物吗?

不知不觉,何清喝了柯师成两盖茶,柯师成换上新茶叶冲泡,何清站起身,很有礼貌地行礼:“柯道长,我下山去了。”

柯师成停下手中动作,修长、骨感的手指指向一侧,他说:“从那边石路一直走,会看到一条公路,沿着公路下山,就到镇上。”

何清道谢,离开道观。他走出牌楼,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回头看到是小灰。小灰还不会飞,扑腾翅膀追随。何清把它捧起来,护在怀里,走回石桌,把小灰放回去。

对上柯师成面无表情的脸,何清只得蠢蠢再道一次别,柯师成只是点头。

何清加快脚步出道观,回头,身后终于没再跟随一只鸟。何清想,小灰搞不好是什么濒危动物,带下山就麻烦了。

走在山道上,何清接到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何清边走边聊,直到他错过石道通往公路的入口,不过走出不远,何清发现脚下石路没了,又折回来。他见到两位兴奋交谈的女孩从公路走来,何清和她们擦身而过。

“我晚上就回去,大概七点出发,不会拖很晚。”

“妈,你和叔叔好好旅游,不用担心我。”

何清早习惯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以前他母亲经常出差,后来母亲组建新家庭,何清就基本是孤家寡人。何清年幼时,父亲去世,何清在母亲外婆外公的疼爱下长大。

柯师成站在观外,目送何清的身影离去,也看到何清走错路又折回去的情景,自然也看到两位女孩往道观方向走来。

偶尔,道观也会有游客,不多。道观不靠游客香油钱生存,柯师成乐得清静。

“嘎嘎。”

小灰站在柯师成肩头上,它扯长脖子,叫唤两声。

女孩们来到道观门前,仰头读观名,很快发现站在身边年轻高帅的柯师成,两人迷之微笑,交耳窃语。

柯师成回到石桌前,继续泡茶、喝茶。早知道何清这么快要下山,这泡新茶就不用浪费了。师父那罐一斤八千的茶叶,也快喝见底了,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

何清在镇上填饱肚子,返回何村老宅。

何家宅子,自从何清祖父去世后,就由老叔公的家人看顾。何清有一位伯父,一位姑母,他们都住城里,他们的孩子,更不可能回村里居住。

何清回来,宅子里老叔公在。何清跟老叔公亲近,和老叔公说他去过仙茶观,还说喝了柯师成泡的茶。老叔公大赞观里的茶叶好喝,说他经常去观里找林师公喝茶、闲聊。

何清回屋将东西收拾,他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衣服,睡衣毛巾牙刷等。收好背包,何清拿手机将老宅屋里屋外拍照,留个纪念。

老宅的石刻木雕都很精美,何清喜欢,连拍数张,分享到朋友圈里。不光拍建筑,何清也没有遗漏院中那些花木。何清拍花草时,觉察花丛里似乎有只什么动物,他走上前打量,发现是一只小黄狗。

何清将它抱怀里,喃喃自语:

“奇怪,问问老叔公,不知道谁家的狗跑出来。”

何清想带它进屋,小黄狗突然用力挣扎,想挣脱,何清将它放下。小狗一落地,瞬间就不见了,大概是又钻花丛里吧。

也是调皮,到处乱跑。

眼看,天色黄昏,何清跟老叔公话别,背上行囊要离开。老叔公留何清,让他明天再走,阿奇明早开车载他回家。何清知道阿奇哥在镇上一家工厂当司机,忙得很,不想麻烦他,婉言拒绝了。

何清走出老宅,不时回头看看,昨晚经历的事情,仿佛是场梦般不真实。

不过幸好,有惊无险,没出什么事。

何清从村尾走到村头,等的的打车的司机过来,他不时留意手机上的地图,看汽车移动的位置。

没等多久,一辆白色汽车停在前方,何清的手机响了。何清接通,跟司机对话,小跑向汽车。

何清打开车门,坐上车,司机突然说:“你带了只狗?”

啊?

何清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一只小黄狗,就是在老宅花丛里看到的那只。

道路上车流急促,天又快黑了,放任这只小狗不管的话,它很可能会被碾死。

何清弯身将它抱起,搂在怀里,问司机可以带只狗上车吗?

大概司机也是爱狗人士,又见是只小狗,就也默许了。

从村尾到村头,何清走了近二十分钟,那是比较远的路程,小狗是怎么跟上来的呢?何清还一路都没察觉。

何清一手搂着狗,一手打电话给老叔公,问他附近人家有谁丢狗吗?特意形容下小狗的样子。老叔公说邻里没有这么条狗,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狗。

小野狗用舌头舔着何清的手背,卖着萌。何清端详它的狗头,觉得它很像只小狮子。不过,这怎么可能嘛,肯定是条小黄狗。

汽车在夜幕下行进,穿行在一段昏暗没有路灯的公路上,何清忧愁地搂着一条“狗”,他从没养过狗,可能养不好它。

第4章:小黄(二)

把小黄带回家后,何清就知道它不是条狗,而是只小狮子。身子四肢圆短,头很大,头上有斑纹。它灵动的耳朵竖起,两只圆而大的黑亮眼睛,炯炯有神。小家伙样貌清俊,毛发光滑、整洁,十分讨人喜欢。何清对视它可爱的模样,三分钟后,就决定了,要养它。

小黄躺地上,挠动爪子,张牙发出软绵绵的叫声,那叫声:“嗷……嗷……”毫无杀伤力。

“小黄饿了吗?”

何清揉揉它的头,觉得要给自己和小黄买些粮食,冰箱里,早就没有存粮了。

何清单独一人住,住的房子很小还老旧。何清继父挺有钱,有公司有大宅,对何清也不错,但何清不想打扰母亲和继父的生活。

何清打算到超市里买食材,他看了看小黄,觉得不放心,拿来一个空纸盒,把小黄放进去,吩咐它: “不可以乱跑,被人发现,会把你抓去动物园。”

小黄举起前爪,趴在纸箱上,何清用手指点点它的头,小黄听话的缩回纸箱。

“乖乖待着,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何清背起一只挎包,奔下楼去,跑到对街的一家超市。

何清走到肉柜前,看了看价格,何清觉得养一只小狮子不容易。

买蛋肉、买菜买鱼,买牛奶,心疼摸摸钱包,何清提着一大包东西回家。

每月何妈给何清的生活费不少,就是做为一个好青年,何清有攒小钱钱的习惯。

用最快的速度上楼,何清打开房门,把东西拿到厨房放下,立即跑去看小黄。

纸箱里没有小黄,纸箱倒在一旁。何清到处翻找,发现它在客厅沙发后头,正在甩咬抱枕。

“还想不想吃肉了,不许咬。”

从小黄嘴里扯出抱枕,何清训了它。小黄乖乖地坐在地上,两只前腿搁在身前。

何清进厨房,小黄跟进去,何清笑说:“不知道你这么小要吃什么,我买了肉,还有鸡蛋,还有牛奶。”

先是倒上一盆牛奶,小黄凑上前,闻了闻,把头一扭,嫌弃。

然后是把牛肉和猪肉剁碎,用碟子装好,放在地上。小黄根本懒得看一眼,兴趣乏乏。

“就剩鸡蛋了,乖乖吃,再挑食就要挨饿了。”

何清敲打一个鸡蛋在碗里,递到小黄跟前,小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差评,把头一扭,留给何清一个圆圆的屁股。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要做神仙厚。”

何清念叨,对挑食的小黄没有办法,决定到厨房里给自己准备晚饭。

煮饭,炖鱼汤,猪肉蒸蛋,炒小白菜。自己一人,一汤两菜解决。

吃得饱饱,何清收拾厨房,解下围裙。他在厨房忙碌,小黄在他脚边跟随。何清蹲下身,把小黄抱起,今晚给小黄试过很多种食物,它就没有一样要吃,实在让人发愁。

夜晚歇息,何清抱着小黄到沙发上看电视,正在播放纪录片。电视里,非洲狮子追捕羚羊,扑抓咬喉咙,生吃活剥,相当血腥。何清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趴在身边的软萌小狮子,他伸出手,把小狮子的眼睛捂住。

少儿不宜,小孩子不要学。

当晚,何清还是试出了小黄喜欢吃什么。他到冰箱里拿出一根甜筒冰淇淋,边舔边看电视剧,突然发现小黄站起身,凑上前来舔舐甜筒,吃得很欢,看得何清目瞪口呆。何清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他捡到的这只狮子,大概不是什么正经狮子。

和小狮子相伴两日,何清外出会带上它,不带它,它就捣乱,把床上的枕头、被单拖到地上,把厕纸扯得到处都是,还会抓咬沙发。就是养只二哈,也不过是这样了。

两天后,堂姐打来一通电话,说大家约好,明日在何村老宅相见,商谈遗嘱的事。

祖父有不少遗产,生前立下遗嘱,他有两子一女,他的财产做三份瓜分。

何清对于祖父有多少财产,毫无概念。对于分财产,他还是积极的。

清早,把小黄装入挎包,打车到白水镇。何清没有直奔何村老宅,而是先上仙茶观,想把小黄寄放在柯道长那边。

不带小黄出来,它会拼命捣乱,带它出来,又怕被人发现,给抓去动物园关,自己也有非法豢养的罪名,那就很麻烦了。再说,何清觉得小黄不是正常的狮子,搞不好是妖之类的东西,还是要让柯道长看看品种。

来到仙茶古观,已经九点,观门还没开,何清抱着小黄坐在石阶上等待。

等上许久,才看到柯道长悠然上来。

“柯道长。”

何清一手揽着小黄,一手用力挥动。

柯师成面无表情,看着何清怀里那只小狮子。从何清能看到,摸到小灰他就已经知道,何老这位小孙子有异能。不过看他将风狮爷的灵体揽在怀里,柯师成还是有些一言难尽。

“柯道长,这只小狮子,能先寄放在你这里吗?我下午过来带走它。”

何清把小黄放在地上,小黄不安地往何清身后钻,何青把它抓出来,放在柯师成眼前。

“你在哪里遇到它?”

柯师成蹲下身,手伸向小黄,小黄没再动弹,就像被定住了。

“老宅的院子里。”

“它不是什么正经狮子吧?”

何清也觉得自己太随便,没弄明白它来历,就把它带回去养。

“不是。”

柯师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小黄额头上,他快速结印,双手“啪”一声,像变魔术那样,小黄消失了,一张符飘落地。

“小黄!”

何清震惊了,嘴巴张得老大,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柯师成。

“还在。”

柯师成将左手展开,一只半透明的小狮子立在他手心中,小狮子背上有一件红披风,脖子上绑着一个铃铛,威风凌凌。

“风狮爷!”

何清惊喜叫出,他认得出来,原来小黄就是老宅屋顶那只风狮爷吗?

柯师成颔首,虽然他也挺惊讶,这只灵兽守护何家百年,看来还打算继续它的职务。

何清把小黄寄放在仙茶观,叫车下山,赶去何家老宅。

老宅中,一众继承人都在,其他人都知道遗嘱内容,只有何清不知道。何清翻看后,才知道嘱咐留给他一套房子还有三间店铺。

何清不清楚祖父为什么有这么多财产,他来之前,还以为,可能就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商议老宅怎么分。

大家对遗嘱都没异议,对于老宅也都同意每年出钱维护、修葺。

一群人,也顺便去办理财产继承等事,除去何清外,这些亲戚都挺忙,各有各的事业,聚集在一起不容易。

忙到下午,姑妈、表姐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何清和堂姐何艳。

何艳载何清到山上,车停在石路和公路的交汇处,何艳说:“小清,你别和柯师成走太近,他身边常有奇怪的事发生。”

何清不觉得柯师成怪,虽然他确实是很独特的一个人。

“要拿什么东西?我在这里等你。”

何艳打算把车停在一旁的草地上,石路入口,有一处平坦的草地,不知道什么人将一辆白色卡罗拉停在那边。

“不用,阿姊先回去,我还有事要问柯道长。”

何清不敢将他养小黄的事告诉堂姐,觉得会吓到堂姐。

“那好吧。”

何艳想何清已经是成年人,会照顾好自己。

虽然不大情愿,何艳还是将她的小弟留在山上陪柯师成,自己开车下山。

她口头上嫌弃柯师成,不过不觉得他是坏人。何艳十二岁那年,柯师成曾搭救过她和一众同学呢。可人就是这样,对于不能理解的事物,心怀恐惧和猜疑。

何清登上仙茶观,他看见院中没有柯师成身影,院门大开。何清在观里边寻找,他来到水井边上,见到柯师成在提水。

柯师成听到何清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提着一桶水,健步如飞,登上山崖,来到古茶树前。柯师成把水桶倾斜,浇灌清水。何清本来也想爬上去,不过他试着攀爬两下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下面。

给茶树浇好水后,柯师成从山崖下来,如碾平地,一眨眼功夫,人已经站在何清身边。何清想他手脚真灵活,压根没去想,没几个正常人类能做出这样的移动。

“我还想有自来水,为什么要放水桶在井边,原来是要浇茶树。”

“你看到的茶树是什么样子?有叶子,还是没叶子。”

“有叶子,叶子很茂盛。”

何清不清楚柯道长为什么问他这样的问题,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柯师成也没再说什么,他领着何清到石桌,他从石桌上拿起一件挂饰,递给何清。

何清接过,一脸困惑。

“它是灵体,形器毁坏后,灵体没有依存的地方,早晚会消失。”

“我帮它找了新形器,放在风狮爷的挂饰里。”

何清打量挂饰,留意到挂饰上坠着一只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瓷狮子。

“还能变成小黄吗?”

“还能,先让它养养精气。”

听柯师成这么说,何清才露出笑容,把风狮爷的挂饰缠在挎包上,也是一件有趣的装饰。

“谢谢柯道长!”

何清摸摸挂饰,笑容满面。

第5章:邻居(一)

傍晚的道观,寂静清幽,何清坐在老树下吹着凉风,看一旁的柯师成抄写经文,静心惬意。

何清回想今天的事情,惊喜的感觉,不像先前那么激烈,他已经接受并且意识到,自己继承了白水镇的一套房子,还在Q市的闹市有三间店面。

他还没去看过他的财产,也不着急,东西就在那里,不会生脚自己跑了,而且堂姐已经告诉他这笔财产的价值,他心里有数。

一下子,就从穷学生成为了收租小哥,何清觉得这种转变很美妙,感觉相当美好。

何步甫是位高人,他这种高人,自然有人重金聘用,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拥有一笔财富。退出江湖后,何步甫像白水镇的其他企业家那样,开瓷砖厂。后来瓷砖厂由大儿子,也就是何清的大伯,何艳的父亲接手,并做成了一家大公司。

对于何家来说,何清得到的这笔财产,实在算不上什么,也没人跟何清争。

何清熟悉Q市,想着Q市闹市的店面,每月店租肯定很可观,这就是一大笔收入,至于白水镇的套房,当然是把它出租掉,收收租金。

白水镇富有,只是不知道当地的出租房屋,租金是多少。

柯师成搁下笔,将折子册晾在一旁,等它晾干,他抬头,看向何清,何清也在看他。

“柯道长,白水镇的房子好出租吗?”

何清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他知道柯师成也是白水镇人。

看柯师成默然把笔墨收进木质的文具盒内,何清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么俗气的问题。

“要看在哪个地点。”

“西湾区的云鹭山庄。”

何清挺高兴柯师成搭理他,立即回话。

“租得出去,租价低。”

整条白水江畔,建满了楼房,到处都是待出租的房子。

“我还以为在江畔风景很美,能租不少钱呢。”

何清想好吧,不好租,那就等他过去看看房子再说。

柯师成没再说什么,他查看折子册,等待它墨迹干涸,好收起来。已经是傍晚,山风大,不及时收,会被大风刮走。

何清看了看天边,意识到时间流逝,他拿出手机,想叫车接他下山,点开打车软件,正好听到头顶一只大鸟鸣叫飞过,何清想起小灰,他在山上这么久,都没看到小灰。

“柯道长,小灰呢?”

何清话语刚落下,柯师成就听到耳边一阵雀跃地嘎嘎声。待在灵界里,有大半天没被召唤的小灰,听到有人叫它名字,特别激动。

脑中,都能看到它跳跃旋转的身影,并且伴随嘎嘎嘎嘎的声音。

柯师成无奈掐了个手印,低语念了什么,话语刚落,一只黄褐色的小“鸡”急不可耐地出现在他头顶。

小灰用鲜艳的黄色爪子踩了踩柯师成并不柔软,不过爪感还不错的茂密黑发。

“原来小灰也不是真鸟!”

何清蛮吃惊的,原来小灰是只假鸟。

“它是灵禽。”

柯师成把在他头上放肆的小灰抓下来,搁在石桌上。何清立即去端详它,摸摸它的头,小灰嘎嘎叫了两声,很愉悦。

“你不害怕?”

见过柯师成使用法术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不论是他家人,或者同学。

“不怎么怕。”

何清摇了摇头,要不是加上那条丧心病狂的蛇妖,他对这些东西其实也不害怕。

“我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东西,可是都说世上没有鬼怪,大家都不信。”

何清也不觉得多委屈难过,看到不要去说就行了,这样也没人说他骗人。可想而知,后来,他在白水镇遇到柯师成时有多高兴。

“啊,我有带包牛肉干。”

何清对上小灰,没深沉五秒,就去翻找挎包。他摸出一包牛肉干,打开密封袋,拿出一块牛肉干条。见到吃的肉干,小灰激动地拍打翅膀。何清想了想问柯师成:“小灰可以吃牛肉干吗?”柯师成点了下头。

何清剥出牛肉干的肉丝,拿在手里喂小灰,小灰啄走一条,开心吃下,又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何清,何清不慌不忙说:“慢慢吃。”

柯师成将折子册收起,连同文房盒拿到休息室里。把文房盒放进抽屉锁上,折子册揣入怀,他明日有个重要的委托,还得到殿里收拾几件法器。

等柯师成背负法器,从大殿里出来,见何清想将牛肉干的包装袋收起,小灰啄着包装袋不放,何清说:“不能吃太多,这包拿起来,放柯道长那边好不好。”小灰咬着不放,眼神坚定,仿佛在说不好。柯师成走过来,探手将牛肉干没收,小灰嘎嘎两声抗议。柯师成说:“上次吃坏肚子,法力全失,要你何用。”小灰傲娇,啄起石桌上一根茶梗抛柯师成。何清笑着,低头看挎包上的风狮爷挂件,想自己也有只跟宠呢。

“柯道长,我下山去了。”

何清整理背带,跟柯师成道别。

“叫车了吗?”

柯师成抓起小灰,放在肩膀上,一人一鸟,看着天边的晚霞。

“这就叫。”

何清拿出手机解锁,匆匆想叫辆车。

“我载你下山。”

小灰挺胸站在柯师成肩,面朝夕阳,欢腾拍翅,柯师成伸手挡着,避免这只蠢鸟掉下来。

几分钟后,何清坐在柯师成的车内,心想公路入口,草坪处停的那辆卡罗拉,原来是柯道长的车。

丰仪山的山路十八弯,柯道长的车开得行云流水,迎着傍晚的风下山,舒服得让人想睡一觉。

汽车抵达山脚,也是江畔,前方就是镇区,何清说:“我想去云鹭山庄看看,柯道长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

柯师成没有减速,仍是如常开着,他似乎不大情愿说:“顺路。”

车沿着江畔行进,路灯下的江景,看起来很美丽,路边还有不少散步的人。柯师成放慢车速,悠然驾驶,目光望着前方,很专注。

何清偷瞥他一眼,想他不会是特意将自己送来,却说是顺路。

自己又不是女主角,想太多了,何清尴尬撸着风狮爷挂饰上的流苏。

“柯道长,到了,我自己走进去。”

“我也住这里。”

“啊?”

何清非常惊讶,不,应该说是惊喜吧。

柯师成没再说什么,他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找到位置停好,和何清下车。

“柯道长也住在这栋吗?”

何清边走边看手机上的一张图,他先前将房子的地址用图片保存,怕记不住。

柯师成点了下头,事实上不只是同栋,还是上下楼,一个八楼,一个九楼。

这栋是整个小区所谓的“楼王”,风水最佳。

何清的祖父买了一套,柯师成也买了一套。

电梯在八楼停下,何清出电梯,他知道柯师成在上一层,适才柯师成按电梯楼层时,他特意留意柯道长按了9。

何清欢步走着,找到他的套房,取出钥匙打开。

在进入房间前,何清不知道房子里边是怎样的情况,只知道三房一厅。将大厅灯打开,何清“哇”的一声,大厅里家具齐全,舒适干净。

之前,应该是做为出租房出租过吧。

何清把挎包放在大厅,急忙去看阳台,看寝室,看厨房。

虽然是小镇上的房子,但比何清在Q市住的那套小房子,宽敞漂亮多了!

何清住的小房子,房产属于外婆,外婆也有其他孙儿,何清清楚,自己在那边可以暂居,但不能长住。

站在阳台,面朝江景,仰头是满天的星光,楼上还住着男神?何清决定了,房子不出租,他自己搬来住。

Q市市中心离白水镇就二十公里,可以说相当近,只是从城里搬到乡镇来住,多少有些奇怪。奇怪就奇怪吧,他很喜欢这里。

何清想,要是自己有车就好了,往来Q市和白水镇,会很便捷。

看过房子,何清叫车回Q市。当夜就把自己的物品盘点,他的东西不多,一趟车就能带走。

不过他不急着挪窝,他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跟何妈聊天。何妈听说儿子要搬去白水镇住,大吃一惊。

“妈,我不还在这里上大学嘛,又不是搬走不回来。”

“白水镇交通很方便,离Q市好近,我也就寒暑假住那边。”

“好的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放心啦,小区很安全。”

何妈宠爱何清,最后还是被儿子说服了,只是何妈表示,她要亲自过去看看,住的是怎样的地方。

两日后,继父载着何妈和何清,前往白水镇。何妈亲自看过后,觉得小镇变化巨大,发展得不错,住宅的环境看着清幽,安全,她心里放心了。

隔日,何清就自己一人带行囊过来。何清拖着一个大箱等候在电梯门外,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电梯门打开,何清拖拽箱子想进电梯,不想箱子的车轮在路上损坏了,根本滑不动。何清想要不提吧,他放开拉杆,箱子立即被人提起,何清抬头,看到一张清冷的俊脸,正是柯师成。

“谢谢道长。”

何清看到柯道长很高兴。柯道长严肃地点了下头。

两人一起上八楼,箱子一直由柯道长提着,何清走在前,柯道长走在后。何清打开房门,柯师成进屋,把箱子放下,扫视一眼四周,淡然说:“你要搬来住?”何清“嗯”的一声,笑得灿烂,他说:“柯道长,以后多关照。”

第6章:邻居(二)

何清将整理出的杂物装入袋子提下楼,放在垃圾筒里。他还处于需要熟悉环境的情况,丢掉垃圾后,他四周走走,找到一家日用品商店。何清在店里,把打扫拖洗之类的物品买上,又是带着一大堆东西上楼。

对于一个爱干净的人而言,哪怕桌子看起来整洁无垢,他也要擦一下才放心,何清就是这种人。

何清忙碌许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脱去手套,洗洗手脸,认真想着要叫点什么食物吃。

何清喜欢做饭,并且乐在其中,他一个人在家,也是顿顿下厨。今天的何清又累又倦,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外卖叫。白水镇不像Q市,提供外卖的餐饮店有限,没有那么多挑选。何清选上一家店,下了订单,付上钱。

十多分钟过去,门铃响起,何清开门,外卖小哥提着两份餐,站在门外。

何清说:“我只点了一份。”

“楼上也有人叫。”外卖小哥递给何清一份,匆匆就离开。

叫的是排骨饭,龙骨玉米汤。打开盒饭,感觉还不错,吃入口,才发现不好吃,太咸了,而且排骨火候还不到,口感差。

劳动半日,何清实在太饿,难吃也给它吃下腹,吃得一脸生无可恋。至于那份龙骨玉米汤,非常寡淡,玉米还炖糊了。何清想,这些食材,要是由他来做,肯定比外卖好吃几倍。

何清把吃剩的食物装袋扎好,放进脚边的垃圾桶。

晚上无论如何,要去买菜,先前出去买拖把,发现隔街有家大超市,这里住户多,附近应该也有菜市场,只是何清还没发现。

吃过饭,稍作休息,何清继续他拖抹洗的一天。看到脏乱他就不能忍,必须处理掉。

以往,何清和何妈一起住,何妈要上班,平日很忙,家里的卫生都是何清在负责。何清是勤快的家居好男,导致外婆担心他以后要是有位女友,会被女友各种差遣。

此时的楼上,柯师成打开外卖小哥送来的排骨饭和花蛤汤,他拿来两个调料碟,把米饭和汤分些过去。一人份的餐,一人一鸟吃。

小灰的食谱复杂多样,它算得上什么都吃,并且不挑食。不会做饭的柯师成,三餐吃外卖,小灰也跟着吃外卖,小灰没怨言,只怪主人没点亮厨艺技能。

啄干净排骨上的肉,小灰吃着碟里,看着饭盒里,抬起它的鸟头注视柯道长的一块排骨。柯师成领会,夹起排骨,放在小碟里,小灰熟练的用爪子踩着排骨,尖嘴啄着吃,吃得很勤奋。

一人一鸟吃完饭,柯师成拿出一颗大苹果,削皮,分成两半,他一半,小灰一半。

柯师成靠在椅子上,边咬苹果,边看手机,师父林金开发来一条信息:“徒儿,为师暂时回不来,有急事派小灰下来。”微信上,林金开的头像是一位戴着道巾,胡须稀疏的糟老头。

柯师成看了看桌上的小灰,小灰无知无觉,欢乐地啄着苹果,柯师成在聊天框里,敲了字:“嗯。”

师父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消失不见,等他能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微信上,除去师父这条信息外,还有许多未读信息,柯师成扫视一眼,点开其中一条语音,是个壮年男子,他声音焦急:“柯大师,我儿情况很不妙,您几时过来。”

柯师成回复两字:下午。

捉鬼驱邪有对应的时辰,急也没有用。

午后,看看时间,柯师成觉得他差不多要出门了。委托者是M市人,就在隔壁市,离这里远倒也不远。

“小灰,我们走。”

柯师成伸出手,小灰蹦跳到他手中,被柯师成放在肩头。

带上小灰,背起昨日准备好的法器,柯师成出门。

驾驶汽车,柯师成驶出白水镇,爬上高速,前往M市。

夜晚的M市郊外,灯火阑珊,依山伴水的XX山庄上,有一栋没有点灯的豪宅,像是没人居住。突然一道光从豪宅里破窗而出,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像利刀,从树梢掠过,削落无数树叶。豪宅的主人是位穿着气派的中年男子,他战战兢兢站在院中,身上落满一身树叶,感觉到脚下在震动。

他独自一人,惶恐的蹲地抱头。

很快豪宅重新陷入漆黑与寂静中,就在豪宅主人不明所以,想抬起战抖的双腿逃离时,通往院中子的大门伊呀被打开,一位瘦高的男子走出来,月光打在他冷峻的脸上。柯师成背着一袋东西走出来,冷漠淡定,步伐矫健,跟他先前进去时一样。

“大大师,那东西赶……赶走了吗”

豪宅主人的舌头打颤,事实上,他宽厚的肩膀也在抖动。

“不会再来了。”

柯师成语气里有些疲惫,话语简略。

“大师真是真人,不,是天师!”

豪宅主人只差顶礼膜拜,他因为招惹一只厉害的邪灵,弄得快家破人亡,投资破财,妻儿住院,这次是找到救命恩人,得救了。

柯师成摆摆手,朝自己停在院中的车走去,豪宅主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恭敬地将柯师成的车送出宅子。

踩着油门驰骋而去,柯师成没心情观看湖畔的美丽景致,他回想之前和邪灵战斗的惊险情景。

前方的道路曲折,柯师成放慢车速,夜风吹拂他的头发,也吹动他头上小灰的鸟毛。

小灰疲惫地窝在柯师成头上,安安静静显然是睡着了。

柯师成身上的灵力消耗严重,他没有将小灰召回,一人一鸟,就这么相伴一路。

像今晚这样凶险的邪灵不多见,当然酬劳也相当可观。

返程的半途,柯师成听到手机短信的信息响起,他没查看,猜测得到是入账通知。

返回白水镇,已经是夜晚十点多,柯师成车停在自家车位上,拿出手机查看信息,数个零入帐,他面无表情,把手机揣回口袋。

想到头上还躺着一只肥鸟,柯师成食指和无名指贴在唇边,念了个咒语将小灰召回。睡梦中的小灰觉得自己在掉落,直到落在舒适柔软的一处地方,那是它的鸟窝。

柯师成坐电梯上楼,电梯莫名在八楼停住,电梯门打开,外面没人,先前不知道是谁按了电梯又离开。就在开门的瞬间,柯师成看到一只灵兽的身影,那是只小狮子,孤零零在走廊玩耍。

柯师成出电梯,伸手轻轻松松将小黄提起。小黄愣愣挂在柯师成手腕上,它身后还披着一件红披风。

何清的风狮爷,看来是偷偷跑出来。

柯师成按下何清门铃,何清开门。门一打开,何清对上柯师成的脸,继而留意柯师成的上身,他看柯师成的眼神,跟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惊诧。

“柯道长,你身上这些是什么?”

何清眼里,柯师成的衬衣长裤上都有荧光物,像似飞溅的液体。

柯师成低头一看,他一松懈,手里提的小黄立即狡猾逃走,他没有理会。此时柯道长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血,而是缠斗邪灵时,那只邪物的血,溅了他一身。

柯师成知道,何清又看到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些是……沾了东西。”

柯师成怕吓着何清,没告诉他是什么东西。

“柯道长刚从外面回来吗?”

何清看得出柯师成风尘仆仆,身后还被着东西,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回来。何清开门时,没留意到小黄,他还不清楚柯道长按他门铃是有什么事。

“刚办完事回来。”

柯师成望向何清屋里,见屋内收拾得极其干净,一尘不染,至于适才溜进去的小狮子,不见踪迹。

“我正在做夜宵,柯道长要吃吗?”

何清殷勤询问。何清今晚有事,忙到现在,还没打算去睡,想吃个夜宵。

柯师成晚饭还没吃呢,当然是饿得不行,本来打算回家后,叫个外卖什么的。

两分钟后,柯师成已经坐在何清的厅里。靠在沙发上,看何清在厨房里忙碌。

何清身上绑着条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蘑菇切肉。他把切丝的蘑菇和肉下锅炒一炒,加水沸煮,下面条。等面条煮熟了,还不忘撒些葱花。

很快,两碗面端到茶几上,柯师成一份,何清自己一份。

“没什么食材,随便吃一吃。”

何清递给柯师成一双筷子,柯师成接过,低语说:“谢谢。”

柯师成饥肠辘辘,三五口,一碗面吃去半碗,他觉察到自己吃得太快,停下筷子,慢慢喝汤。面条润滑可口,汤清香美味。

一碗面下腹,柯师成有满血复活的错觉,流失的灵力,缓缓聚集在指尖,沿着经脉在身体涌动。

“柯道长,还有,再帮你盛一碗。”

何清端走柯师成的空碗,很快又盛来一碗,放在柯师成跟前。柯师成难得又道了一声谢,他将小灰召请出来,戳戳小灰的鸟头。小灰躺在桌上,眯着眼睛,傲娇把鸟头一扭,不理睬柯师成。它很生气,扰它清梦。

柯师成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拉到小灰嘴边,闻到食物的清香,小灰突然站起身子,将那根面条啄走,开心吃着。

一人一鸟分享一碗面条,相当和谐。何清捧着碗,在旁看着,嘴角挂笑。他觉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挠他腿,将头低下,何清看到了小黄。

“小黄,你出来啦!”

何清惊喜,把小黄抱起,搂在怀里。小黄趴何清手臂,舔着何清的手,一副讨好的样子。

“刚才我上楼,看到它在走廊玩耍。”

柯师成提起之前的事。小黄缩在何清怀里,睁着双圆圆的眼睛,瞪向柯师成。主人,就是这个坏人,刚才欺负我。

第7章:不愿上路(一)

清早,柯师成在何清的客厅里喝豆奶,桌上还摆着一盘刚买来,冒着热气的馒头。

何清是个连早餐都会自己动手的人,豆奶何清制作,馒头柯师成楼下买来。

两人默契的专注早餐,柯师成喝着浓香的豆奶,在面无表情之下,藏匿着他惬意的心情。

昨晚一起吃了顿夜宵,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何清,早上来他家喝豆奶。柯师成的“动手”能力强,仅限于打架斗法,要是叫他做饭,连小灰都不吃。

“嘎嘎”

小灰拍动两下翅膀,它面前放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杯里边是豆奶。它个头小,餐具都不正经,不是调料碟,就是茶杯。

边喝豆奶边啄馒头,小爪子在黑米馒头上,留下几个卖萌的爪印。

小黄趴在地上,舔了舔豆奶,喝去大半盘,它对馒头毫无兴趣,相当嫌弃。

一兽一禽,一个桌上,一个桌脚,相安无事。直到大家吃饱,何清收拾餐具,小灰突然作死去啄小黄,被小黄追着满客厅逃窜。

小灰羽毛还没长全,长得又胖,扑腾飞上电视柜,在上面躲避“追杀”。小黄跃身一个漂亮的狮子跳,身子没扑到小灰,、悬在半空,挂在一只充满力量的手腕上。小黄回头,见到那位凶恶能力高强的道长,它只好发出嗷嗷的声音向何清求救。

何清笑着把它从柯师成手里解救,搂在怀里,摸摸它毛茸茸的头安抚。

小黄每天现身的时间很短,不像小灰,一召就出来,并且神气活现。不过小黄来自全凭心意,它和何清没有结契,不用听何清召唤。

柯师成把小灰放在肩膀上,带着小灰出门,普通人看不见小灰。小灰欢喜地在柯师成肩上嘎嘎叫,到车厢里还在叫。身边人都听不见它难听的“歌声”,只有柯师成和何清能听到。柯师成空出一只手,念了个咒语,将小灰召回。悠然把手搭回方向盘,柯师成嘴角微微扬起。他这一个坏笑,落在何清眼里,何清想他原来也不是面瘫。

汽车驶出小镇,爬上丰仪山南峰,一路风光明媚,鸟语花香。何清舒坦坐在副驾,戳着手机,见有顾客进来,连忙在千牛上敲下一句:“亲,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还发了个可爱的表情。

何清寒暑假会去挣点外快,做为一个闲不住,爱攒小钱钱的好青年,他最近在好友老官家的天猫店兼职客服。

老官家卖铁观音,金骏眉,正山小种,武夷岩茶。

在上山的路上,何清成交一笔订单,和客户核实地址,发了句快捷短语:“谢谢您的惠顾,祝您生活愉快!”

何清低头笑着,虽然抽成不多,过程挺有趣,还有小小成就感。

柯师成瞄眼何清,知道何清是在网上卖茶叶。

“柯道长,你手机号码是多少?我加你微信。”

何清突然抬头,看向柯师成,柯师成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号给何清。上次在道观,两位可爱的妹子问他:道长,可以加你微信吗?柯师成冷漠说:没有微信。

汽车停在山腰草坪上,柯师成和何清踏上石径前往道观。此时天色还很早,上班的人们,匆匆涌上马路。

柯师成打开道观的门,一阵轻风扬起,鼓动他的衣服,一时有种超然绝尘之感。柯师成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他平日里基本都是世俗装束,做法事时,才会换上道家的巾服。

每日清早,柯师成都会给古茶树浇水,就像每日的必修课。

他提水桶,登上山崖,步伐动作大,却是一滴井水也没荡出。何清站在水井旁仰头看着,他目测这个山崖,没几个人能上去,除非是登山爱好者,带上齐全的工具,也难怪老茶树在上头默默生长,而没有被人撸光叶子——很值钱的。

何清即是看柯道长的英姿,也看老茶树。高大的树冠,虬曲的枝干,说不定有好几百年呢。

咔嚓,何清再次拍照,想分享给老官看看,不想图像还是没有生成,照片糊成一团。迟钝如何清,也觉得奇怪,怎么就拍不下呢。

何清连续拍了好几张,最后一激灵,明白了,这一定不是棵寻常的茶树。

原来如此。

何清安心了,反正拍不着,那就不用拍啦。何清蹲身系鞋带,被身边爬来的一只小蛇吓着一跳。

他一向怕蛇,险些要跳脚。多看一眼,才发现那是只四脚蛇,模样莫名有些可爱。

通身青黄,四只爪子微红,头上还顶着一个红印。四脚蛇,何清还是见过的,就是没见过长这副奇怪的模样。

四脚蛇在井边爬来爬去,不时仰头看着上方,何清觉得它似乎是在看茶树。

柯师成此时已经从山崖下来,落脚时,特意躲避四脚蛇,他看着这只小东西,似乎有些无奈。

“柯道长,山崖上没有茶树是吗?”

何清仰头看着蓝天下,葱翠美丽的茶树,心情有些感伤。

“曾经有一棵,毁于三十年前的火灾,你看到的是它的残影。”

柯师成不再惊讶何清看得到它,身为何步甫的孙子,何清显然继承了何步甫的能力。

“那它还活着吗?”

它还没死透吧,要不怎么还有残影,柯道长每天也要为它浇水。

柯师成点点头。

两人抬脚离开井边,突然那只四脚蛇蹿到柯师成跟前,举起前爪,像似在哀求着。柯师成无奈说:“此树已毁,我爱莫能助,你不用再过来。”

四脚蛇似乎很失落地放下爪子,转身要离去,又回过头来。何清不知道它是在哀求什么,也不惊讶于它不是普通的四脚蛇。

终于,四脚蛇还是爬走了,看它离去的样子,似乎很怅然。

“柯道长,它是要跟你求什么东西吗?”

“茶叶。”

柯师成说得无奈。没有仙茶树的仙茶道观,就像没了灵魂一样,它现在就是一座普通的道观。

“它求茶叶是要干什么呢?”

“它是条土地公蛇,想必是来讨茶叶治伤。”

何清“哦”的一声,虽然这种事,怎么想都很神奇,原来真的有土地公蛇啊。

他小时候听外婆说遇到土地公蛇不要打杀它,这种蛇有灵性。叫土地公蛇,是因为这种四脚蛇经常住在土地公庙里。

何清亲眼看到的奇异事,与及柯师成和他说的这些事,讲给别人听,都不会有人相信,可是他们相互间知道,这是真的,绝非虚假。

有一个能分享,互相信任的人,感觉真好,何清想。

柯师成在道观的清早,除去浇水扫地,诵经文外,还会习练武术。

何清坐在石桌旁,跟小灰相伴,他安静地看柯师成习剑。一招一式,小灰在石桌上重复,像似在学习,相当有趣。

柯道长即刚健又飘逸,太极剑在他掌中,震出剑鸣声。何清完全是迷弟状态,趁柯道长没注意,何清偷偷拍下几张照片,心满意足。

“嘎嘎”,小灰叫出两声,把何清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何清鼓掌说:“小灰也很棒!”小灰得意仰头,像似在说那当然。

何清始终没看出小灰是什么品种的鸟,鸟类幼崽似乎都长得差不多。

悠闲的清早,看完柯师成舞完一套剑法,朝自己走来,何清突然脸红,他刚才,趁着柯师成舞剑时,可没少往他胸膛、腰间看。

假装很忙低头戳手机,避免和柯师成目光对视,柯师成哪里知道何清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东西,把剑搁在石桌上,坐下歇息。

山顶上的清晨,空气清新,风也特别舒服,就是静静待着不语,也觉得浑身舒适。

可惜,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位到访的年轻女子打破。

道观游客不多,专程来找柯师成师徒的人,隔几天就有那么一两个。

年轻女子匆匆上山,她戴着墨镜,打扮鲜艳,身上背着粉红色的一个名牌包。这么一个鲜丽的人影,闯入灰色调的仙茶古观,立即吸引住何清的目光。

“师成,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女子摘下墨镜,她长相甜美,脸上画着淡妆,模样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她说话的语气,有那么点嗲,让何清联想起班里一位特别娇气的女同学。

柯师成平静问:“思颖,有什么事吗?”

微信上的信息那么多,柯师成没有每一条都及时读阅,大概漏掉她的信息了。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林思颖自己找个空石凳坐下,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何清,礼貌的对何清露出微笑。自从这位女子摘下墨镜,何清就留意到她的眼睛红肿,像似哭过。

“什么事?”

柯师成泡茶招待,相当娴熟。熟人来找他,总是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

“无妨,你直说。”

林思颖刚瞥向何清,像是在顾忌,柯师成示意何清可以信任。

“我爷爷三天前去世,看好日子,后天要出殡。”

林思颖说起这事,吸了下鼻子,忍着不落泪。

柯师成点点头,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无法抗拒。

“我总觉得爷爷他心意未了,还不想上路。”

“为什么这样觉得?”

“伯父守在灵堂,给爷爷烧上路的冥纸,总是点不着火,很怪,不是一次两次。昨夜我梦见爷爷非常着急跟我讲,他丢了一只竹笠,问我看到在哪里?”

林思颖拿出纸巾,揩着眼角。

“师成,我爷爷有十多年没种田了,他怎么就找起竹笠来。家里的锄头畚箕竹笠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柯师成很有耐心倾听,在何清听来,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恐怕是失去亲人后的臆想。

“我今早把昨夜的梦跟我妈说,我妈说她昨夜也见到爷爷。她梦见自己去厨房,想看看给我侄子的鸡汤炖好了没。发现我奶奶在里边煮饭,奶奶是年轻时的模样。我爷爷用扁担挑着两只木桶要出门,非常着急地问我奶奶和我妈,看到他的竹笠吗?他要去给番薯浇水,找不到笠。”

林思颖说到这里,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柯师成。

“师成,我今早听我妈这么说,我就知道肯定是爷爷想和我们说什么,才来托梦,可是我和我妈怎么也想不明白。师成,你帮我过去看看,我不能让爷爷带着遗憾下葬。”

柯师成遇见过类似的事,他知道亡魂无法对亲人直说出自己的意图,只能托梦提醒亲近的人。找的不是竹笠,而是什么对他而言,特别重要的东西。

第8章:不愿上路(二)

林思颖的老家在西石镇的石后村,说是一个村子,但现在已经没有耕地,到处是石材加工厂。由村子通往镇区的道路,都被往来的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

公路破烂,一路颠簸,又在修路,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就在这种情况下,不时还有牛气轰轰的大卡车从身边驰骋而过,相当惊险。

沙尘扑脸,何清拉上车窗,忧郁望着窗外。他还从没见过交通这么混乱的地方。好在柯师成车技好,在车流里游刃有余。

林思颖红色的小车,本该在前方领路,但她开得很慢,反倒柯师成不时要停下等她。不知道他是待这位女子特别耐心,还是他本来就是一位有礼貌、风度的男子。

何清在来西石镇之前,从林思颖和柯师成的谈话里知道,两人是高中同学。据林思颖说,当年学校附近有片闹鬼的林子,很多同学见鬼,后来柯师成过去察看,指出了埋尸的地点,协助侦破一件陈年案子,引起过轰动。柯师成在同学里边很有名,很多同学知道柯师成的能力。

此时,坐在车上的何清还在想,在道观里,他怎么会问他们:“我可以跟去吗?”

如果被他们喂一嘴狗粮,他肯定会尴尬,然后莫名难过。

不过,距离上车到现在已经有半个钟,再后悔也没用。

黄昏,红车拐进一处村门,柯师成的车跟上。车过村门,何清看到入村的牌坊上写着“石后”。

村路挺宽敞,不过比外头的公路更为破烂,好几辆大货车在村里出没,路边不时能见到石材的加工厂。

“这里有采石场吗?”

何清大学里有位同学是西石镇人,似乎听他说过,当地生产石材。

“有,都被封了。”

一辆大货车载着数吨的巨石从身边开过,何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石头。

“可是好多运石头的货车啊。”

“石材从外边运来加工,村子里有不少石材加工厂。”

柯师成有问有答,他对何清其实也很有耐心。

西石镇是个比较有名的地方,十多年前,当地采石场还没被封,村民靠卖石材的获得款,相当富有。

石后村头的民宅,建得气派,都是高楼大院,可惜蒙满石粉尘,花草树木大多枯死。

有钱人搬离村子,留在村子里居住的人,要么是穷人,要么是念旧的老人。

林思颖的车停在一栋三层的石头房子前,这栋房子有个大院子,院子搭着一个布棚子,有许多人在棚子里忙碌。此时天色昏暗,棚子灯火通明,人影重重。

这就是林思颖的祖父家。

柯师成带着何清下车,林思颖过来招待,领着两人进屋。因为正在办丧事,林家屋里屋外都是人,来来往往都很匆忙,反倒没人去留意两位陌生人闯进来。

乡下的习俗,老人即将去世前,要抬到厅边,用两条长凳拼木板做床,让老人躺在上头。这时要匆匆给老人穿寿衣,如果老人在穿上寿衣前咽气,那么他到阴间,这些衣物就得不到了。都是迷信说法。

正值酷热的天气,林爷爷的遗体没有放在木板上,而是装在特制的冰棺里。

林家人在厅上设灵堂,在冰棺下边点烛,日夜都有亲人守在烛前烧金箔纸,这便是给死者的上路钱。

林思颖进屋,就被母亲喊到一遍去,轻语问她怎么带了两位外人来。林思颖和母亲说明原由,林母似乎不反对,没再说什么。林思颖到厅前和她那位负责烧金箔纸的大伯交谈,大伯回头看眼柯师成,又转过身,没再搭理。

何清留意这位大伯的样貌,是位肥胖的中年男子,他一脸疲惫相,有气无力。柯师成则是扫视灵堂与及进出灵堂的人,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刚踏入林宅时,柯师成就发现林宅的风水不错,厨房寝室门窗的布置都有讲究,林家人显然是比较重视风水。

“师成,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林思颖小声问柯师成,她知道柯师成的能耐。初中时,曾有一件事,让同学都很怕柯师成,但是她不怕,觉得柯师成很厉害,不是寻常人。

“这样的布局,应该有一个后院。”

柯师成低语,他要到后院看看。

林思颖点头,领着柯师成从侧门出去。月光下,林宅的后院也很热闹,除去乘凉的大人,还有四五位玩戏的小孩。

“这两个是我亲戚的小孩,另外两个是邻居家的。”

四个孩子在后院追逐,年纪看起来,大的也有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

其实还有一个孩子,躲在后院一颗龙眼树下,何清看到她了。不过后院的灯光照不到龙眼树,何清看不清她的样貌。

何清想上前去查看是什么样的孩子,被柯师成伸手拦下。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月光下的林宅后院,有两颗龙眼树,而龙眼树后头,竟是一汪池水。

“后院的水池什么时候填平?”

正在何清心里“咦”一声,发现还有个水池,柯师成已经在问林思颖关于水池的事。

林思颖露出迷惑的表情,讷讷说:“好像真有个水池,小时候似乎看见过。”她话语刚落,立即激动说:“师成,你怎么知道有个水池!”

“不用慌。”

柯师成语气平淡,他没感受到邪恶的气息,虽然那个躲匿在龙眼树下的小孩不寻常。

林思颖镇静下来,她找柯师成不就是因为柯师成有这方面的能力,不过有时想想,这个人真是可怕。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里,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院前院后,一楼正厅都看了,林思颖领着柯师成和何清上二楼。二楼坐着一伙磕瓜子闲谈的远亲近邻,见到林思颖带着两位年轻男子上来,都投去好奇的眼光。林思颖没理会他们闲言闲语,带着两人把二楼和三楼都看了。

林思颖其实也不清楚,想要柯师成找到什么,或者给她什么样的答案。高中时,柯师成曾用很神奇的手法,救了一位同学,他有特别的能力,都说他能和鬼魂沟通呢。

夜深,来帮忙和凑热闹的人们大多回家,林宅这才空寂起来。

忙碌一天的林家直系亲戚们,坐在偏厅中闲谈,追忆故去者生前的事情。柯师成站在偏厅的窗下,像似在看夜色,又像是在思绪着什么。

何清陪伴在柯师成身边,他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看着寂寥的院子。

布棚下的人影散去,大锅的柴火也已熄灭。只有两位妇人在井边洗碗,橘黄的灯,打在她们的脸庞上,使得两人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诡异。

“柯道长,你是怎么看出水池被填埋了?”

何清还在想着后院的水池,虽然他平日会看到各种各样不大对劲的东西,但他时常分辨不出真伪。

没听到身后的回答,何清转头,发现柯道长早不见身影。

不只没有柯道长的身影,就连偏厅里说话的声音都消失了。何清站起身,往正厅的灵堂探望,只见到林思颖的大伯跪在白烛下烧着金箔纸,正厅里再没有其他人。这位中年谢顶的男子,留给何清一个白色飘忽的背影。

何清回头,发现井边洗碗的两位妇人也不见,院子里空荡荡,晚风萧瑟。何清走下石阶,想从屋子一侧绕到后院,他觉得柯师成可能是去了后院。

他孤零零一人走着,纳闷想起,先前宅子还很热闹,怎么现在一个人声也没有。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院门口,咦,他要是绕一圈,绕回原地的话,他应该经过后院,可是他没意识到有从后院走过啊。

院门口的风特别大,把穿着短袖T恤的何清冷得直哆嗦。何清捂着手臂想要不回屋去吧,柯道长不够意思,居然把他晾在一旁。这样想着,何清转身想回屋,也就在这时,他看到院门下站着一位拄杖的老人。

何清本以为是林宅夜归的客人,第一眼没觉得奇怪,第二眼才发现不对劲。老人围着围巾,穿着秋冬的大衣。何清此时已经接近老人,他发觉挎包上的风狮爷挂饰在泛光,他想不会是看到那种东西吧。

没等何清逃开,老人缓缓抬起头,问何清:“少年家(小伙子),你在我家干什么?”

何清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听老人语气温和,可能不是什么坏鬼。何清说:“我和朋友一起过来,老人家,这么晚,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老人眯起眼笑语:“我啊,我在等人呢,要是还不来就算啦,算啦。”

何清还想问他在等什么人,突然一阵冷风刮起,粉尘扑脸,等何清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哪还有什么老人的身影。

走了呢。何清想,不知道他是不是林思颖的爷爷。

得把这事跟柯师成说,何清登上石阶,立即听到偏厅里边倒茶闲谈的声音,他回头,发现井边那两位洗碗的老妇人也还在。额,这是怎么回事呢?

何清没做多想,走进正厅,他看到柯师成抱胸背对他,专注看着灵堂。林思颖的大伯和伯母说:“也是奇怪,又烧不起来。”林思颖在正厅和四五位女眷制作出殡用的白布,她听到大伯的话,站起身朝柯师成走来。

柯师成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林思颖没有说话,她恐惧地瞪圆眼睛看看柯师成,又看看灵堂。

第9章:不愿上路(三)

灵堂上,一位八九岁模样的女孩,披头散发,无论是头发还是衣服都在滴水,浑身湿淋淋,水液在她脚下聚集成一个小水滩。她伸出一只光滑苍白的手臂,细长的手指拽住金箔纸的一角,另一角在林大伯手里。金箔纸湿透,纸角也在滴水,林大伯将它拿到蜡烛上试图点燃,自然怎么点也烧不着。

女孩没有实体,无法使力和林大伯争抢,她又很固执,不肯放手,只能随着林大伯的动作而移动,像个提线的木偶,相当诡异。

柯师成不出声,站一旁注视女孩举止。孤魂野鬼争抢冥纸很正常,有趣的是这只小鬼直接闯人民宅,跟活人争抢尚未焚化的冥纸,即使她抢得,她也无法拥有。

给亡魂的冥纸,必须经由火烧途径,有时还得特意写明获得“人”的名姓,才不会被其它鬼冒领。

林大伯和林大婶在交谈为什么点不着金箔纸,林大伯放下一沓箔纸,女孩立即开心地将它往身边拽,女孩费上好大劲,金箔纸移动得很慢很慢。

就在小鬼专心致志做无用功时,林思颖朝柯师成走来,柯师成怕她说话引起小鬼主意。一般的良民鬼,看到柯师成在,都会作鸟兽散,还是那种双手举起,惊恐地啊啊叫着逃窜的情景。

要是在这关头,把小鬼吓跑了,那可就很难再看到她踪迹。

柯师成将食指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嘘的动作,不想林思颖看他目光注视灵堂,神色严肃,她不知道柯师成的眸子里看到了什么,心里却莫名的恐惧。何清安静待柯师成身旁,他也看到女孩,觉得这女孩可能是躲在龙眼树后的那个小孩。

女孩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湿又滑,何清想,大概不好抓住,手感恐怕类似泥鳅。

胡乱想着事,何清没觉得多恐怖,一个小女孩而已,他可是有柯道长站街的人。

柯师成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像似一个小巧的圆形之物,他抬手一抛,动作很快,将东西抛在女孩的衣帽上。女孩穿着一件带帽子的大衣,还有一条毛裤,一身老土的冬装打扮。

在林思颖看来,她只看到柯师成一个抛掷的动作,她看不见小女孩。在何清眼里,他看到的就要丰富得多了,他看到有些像灰尘似的红色粉末,从女孩帽子上浮起。女孩似乎有所觉察,她转过身来,她的眸子灰白,没有瞳孔,脸庞泡得苍白,模样依稀能看出生前长得端正。

女孩没有抱头鼠窜,或者举着双手啊啊逃窜,她愣愣看着柯师成,像是被吓傻了,她站起身,往后倒退两步,才意识到要跑。于是转身拼命奔跑,穿墙而出。

“她跑了。”

何清想追上去,被柯师成拉了一下手,柯师成吐出两字:“墙壁。”

人家那是鬼能穿墙,你这么上去要撞头。

何清不好意思挠下头,望向侧门。就在他迟疑这会,柯师成动作迅速,人已经走出侧门,何清快步跟上。

林思颖一脸懵,不过以她当年的经验,她知道跟上去就对了,哪怕看不明白柯师成在干什么。

林宅后院,空中悬浮着红色粉末,微微发光,毫不费劲沿着粉末行走,柯师成来到龙眼树下的水池。

已经被填平的水池,在他眼前仍是一个池子,池水泛着幽绿色的光芒。柯师成抬脚朝“水池”走去,踏“水”而入,脚板踩踏的感觉,则是踩在平实的土地上。何清吸口气,努力无视水域,紧紧跟随在柯师成身后。

终于粉末终止,他们已经站在“水池”的正中,柯师成用脚跺了下地面,冷声喝道:“还不现身!”

一个女孩从“水池”里缓缓浮上来,蹲在地上呜呜哭着。

“你死了多久,记得死前的事情吗?”

柯师成质问女孩,话语明显温和许多。

女孩摇摇头,她就记得在水池边和伙伴们玩耍,拿矿泉水瓶抓蝌蚪,突然不省人事,醒来就已经是一只鬼了。

“那你记得生前什么事吗?”

“我记得一首歌。”

女孩怯怯说着,随即跑调严重唱了句:“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

何清想哪是有一些嚣张,这都跑到别人家的灵堂捣蛋啦。

柯师成默然,道观里长大的他,打小就不爱看电视剧,他没听过这是什么歌,柯师成继续问:

“ 为什么抢别人的箔纸?”

女孩本来不想回答,不过她很畏惧柯师成,她虽然是只小鬼,也看得见柯师成身上有十分厉害的法器,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我……没有人给我烧纸钱,我没上路钱,鬼差不带我走。”

女孩呜咽,十分委屈。

“……”

何清不知道阴间有没有投诉的机构,这实在太过分了。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烧纸钱,烧很多很多纸钱。”

何清上前一步,他挎包上的风狮爷跟充了电一样闪闪发光。

女孩抬头看着何清,似乎是想将何清的样貌记下。

“那我告诉你,你真得会烧纸钱给我吗?”

“会的,放心,大哥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女孩凑到何清耳边,耳语说了什么。

女孩报出名字后,她身上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她的发丝像被风鼓动那样张开,而后缓缓放下。女孩的身影逐渐淡薄,直到不见,不过何清还是听到她传来幽幽的声音,像山谷里的回声那样:“不要忘记了,你不要忘记了。”

何清用力点点头,说:“不会忘记。”

“她走了吗?”

林思颖揪柯师成衣袖,这个小动作,自然收入了何清眸中。

三人离开后院,避开众人,登上三楼交谈。

柯师成告诉林思颖,金箔纸时常烧不了,是因为一只溺死的小女鬼捣蛋,至于林思颖的祖父,柯师成没看到他的遗体有任何异常,并且他的鬼魂平和宁静。

“何清,林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柯师成突然询问起何清来,何清目瞪口呆,吃吃说:“你看到了?”“嗯。”柯师成没否认,他不只看到何清跟林思颖的祖父交谈,还看到何清在院子里打圈,遭遇鬼打墙。

柯师成没出手相助,因为林爷爷的鬼魂和善,而且他亲近何清。

何清看似毫无灵力,却不是普通人。柯师成第一次遇到能让鬼魂心甘情愿说出自己名字的人。哪怕是刚死的新鬼也知道,名字是最忌讳的东西,如果不是非常信任的人,绝对不能告知。

“林爷爷说,他在等一个人,如果还不来,他就不等了。”

何清喃语。

听到何清的话,林思颖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我看不到他?”

“我是他孙女啊。”

不免有些难过,她和祖父关系很好,却不如一个外人。其实,是因为她的体质看不到鬼魂,即使祖父站她面前也徒劳。

“原来是等人,那他要等的人,很可能是早年一位朋友,名字里谐音:竹笠。思颖,你问问长辈,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并且他没来参加丧事。”

柯师成能推测的也只是这样,亡魂受限制,往往不能对亲人直言他的需求,都是通过托梦。

“竹笠?”

林思颖摇摇头,她没印象有谁叫这个名字。

“也可能是它的单字谐音。”

“谢谢师成,我这就去问长辈!”

林思颖欣慰的点头,她起身准备下楼,这时柯师成又跟她说:“十多年前,你家后院池子里,溺死一位八九岁的女孩,你顺便也问问长辈,看还记不记得。”

柯师成是从女孩的装束上辨认她死亡的时间,她穿的衣服,样式很老旧。

“好,不过师成,女孩还会来捣乱吗?”

“不会了。”

柯师成似乎笑了,并意味深长看着何清,何清被看得不解。

林思颖下楼去,阳台上只剩柯师成和何清。何清跟柯师成说:“柯道长,那个小女孩名字叫……唔……”柯师成的手,快速捂住何清嘴唇,不让他发话,“你记住,鬼也好,灵怪也罢,只要它们告诉你名字,你就不能转述给别人。”何清点头如捣蒜,唔唔叫着。柯师成这才放开手,他的手心被何清柔软的舌头舔了一下,微微发热。

“同样,你不能告诉非人世的生灵,你的名字。”

“要是说了会怎样?”

“说了,就没有怎样了,你大概也不存在了。”

“可是小黄知道我名字。”

“那不一样,小黄是你的守护神。”

柯师成想,以何清的体质,很容易招惹鬼怪,然而何老什么也没教过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安然活着渡过这么些年,只能说是福大命大?

“柯道长,你可以帮小女孩超度吗?我给你做法事的酬劳。”

何清觉得十多年来,孤零零一人当孤魂野鬼太可怜了,正好柯道长是个有能耐的道长,柯道长出手,肯定能帮她超度。

“嗯,你要给多少?”

柯师成挑挑眉头,他挺好奇自己在何清心中的价位。

“柯道长,两百可以吗?”

何清没做过法事,他不知道得给多少钱。

柯师成板着一张面瘫脸,点了点头。他一场法事,至少是两百后面再加两个零。

说来,仙茶古观不是顾客少,而是绝大部分人请不起他们师徒俩做法事,当然,他们也不会轻易出手相助;有时乐意相助,不只不要钱,还倒贴。

“明日,你去买金箔、香烛,还有供品。”

“好,可是到哪里买呢?”

“我载你去买。”

柯师成觉得,自己一定是吃人东西嘴软。

林宅的房间不少,客人也不少,林思颖将柯师成和何清安排在三楼的一间房。

一张床,两个人,床还是一米五的床。

这就有点尴尬了。

柯道长没有脱衣,没有上床,打算偎依在椅子上入睡。何清略显尴尬的躺在床上,他不好出口喊柯道长到床上一起睡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此时已经是大半夜,就连办丧事的林家人,差不多都睡去了。柯师成挨着椅子悄无声息入眠,他一丝不苟,就连睡觉的姿势也端正好看。何清拿条薄被子,下床帮柯师成披上。房间里开空调,不盖一下东西,怕他着凉。把被子的边角往柯师成身边塞好,看着不那么容易滑落,何清心满意足爬回床上。挨着枕头,望着窗外的月,昏沉沉睡去。

黑漆中,何清自然不知道,柯师成在他披上被子时,已经醒来,柯师成夜晚总是很警觉。何清爬回床上,柯师成睁开眼睛,看眼身上的被子,又闭目睡去。

天亮,何清醒来,发现柯师成没在房间里,原本披在他身上的被子搭在椅子上。

何清下楼,四处寻找柯师成。他发现柯师成在一楼的偏厅里,厅中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林思颖也在里边。老人们激动讨论着什么,柯师成倒是一贯的沉默。何清虽然想参与,不过偏厅实在没地方下脚,他来到走廊,站在偏厅窗下听他们交谈。

听得不大明白,不过似乎已经找到那位叫“笠”的人了。

这样老爷爷也可以安心上路了,挺好的,何清想。

自从知道林爷爷是在等待一个人,何清会想当初爷爷去世时,应该也想着他吧。可惜,那时候有蛇妖的威胁在,爷爷到死,都没和他相认。

要是还能见爷爷一面,和爷爷聊聊天该多好,不知道阴间是怎样的地方。

“走吧。”

柯师成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何清的思绪。

“好。”

何清开心跟上,柯道长好歹还记得他,没将他晾在一旁。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来到停车的地方。

随后,汽车开走,消失于林思颖的视线。

林思颖和柯师成有点关系,这份关系,不只是初中同学,林思颖和柯师成的师父林金开是远亲。算辈分,林金开是林思颖的三叔公。

在成为同学前,林思颖就认识柯师成了,她对柯师成的印象是冷漠,独来独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居然有位搭档了。

这位搭档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长得挺可爱。林思颖看着汽车远去,想着,看到他身边还有个人相伴,就放心了。

咦,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林思颖转身离开,她还有许多事要忙。

今天在外地的亲戚都赶来了,需要去接亲戚,明日便是出殡日。幸好有柯师成和他的搭档帮忙,了结祖父一个心愿。

金烛店里,何清买下厚厚一沓金箔纸,心疼的掏钱付款。终于体会了烧金得紫烟的痛,为什么明明就是一张张粗糙的纸,贴上一块块所谓的“金箔”,小小一沓就要五十一百。

大头付完后,蜡烛供品之类也没多少钱。

“柯道长,这样就办好了是吗?”

何清提着一大袋物品,钻进车内,柯师成发动汽车,淡然说:“是的。”汽车穿过热闹而拥挤的乡镇街道,驶往林宅。

林家人忙他们的丧事,柯师成带着何清到后院忙他们的法事。林思颖早跟大伯等亲戚打过招呼,同意柯师成,不对,是非常赞同柯师成把那小女鬼给超度了。

两位林家亲戚搬来木桌,还有不少纸钱及丰富的供品。

何清摆上供品,林思颖也摆上供品,柯师成换身道士的巾服,上前做法事。何清和林思颖自觉退到后方,安静旁观。

在林思颖看来,柯师成和其他师公做法事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何清知道那是有很大的不同。

随着柯师成的诵经声和铃声,“水池”逐渐消失,直到彻底不见。青天大白日下,没有小女鬼的身影,大概是躲哪里去了。

“写上她名字,烧纸钱。”

柯师成递给何清一柄毛笔,何清接过,躲在一旁,歪歪斜斜在一纸钱上写上两字:“张静”。他将纸钱拿到原本水池的位置焚烧,烧得很细致,最后一张烧完,何清拍拍发酸的小腿,想站起身,这时耳边传来女孩细细的声音:“谢谢你……”何清笑说:“不客气,找个好人家投胎吧。”

回白水镇的路上,仍是柯师成开车,何清坐在一旁。汽车驱离西石镇破烂的街道,一路宽敞平坦,清风相伴。

何清问柯师成:“柯道长,林爷爷要等的人,到底叫什么呢?”

“叫林利,他住在X市,这会儿,应该已经抵达西石镇。”

柯师成望着窗外的农田,青葱一片,夹着公路两侧,外面蜿蜒的公路干净、平顺。

“是林小姐的家人忘记跟他报丧吗?”

“不是,两家因为石材的开采有纠纷,关系恶劣,没去报丧。”

“关系不好,林爷爷为什么到死后还念念不忘,要他来送葬?”

何清想不明白,不过农村里,村民的关系总是很微妙。

“大概是想修好关系吧。”

趁着出殡这样的大事,念着旧情去报丧,如果对方肯来,就也修好了两家的关系。

“唔。”原来是这样啊。

“柯道长,那林小姐他们知道水池女孩的来历吗?”

“这事你要问思颖。”

柯师成打一圈方向盘,将车驶进条弯道,通过这条弯道,就到白水镇了。

何清想林小姐正在忙丧事,等明天晚上,丧事办完,再问她。

后来,何清从林思颖那边,得到更详细的信息,即关于张静,也关于林爷爷。

十多年前,石后村的石材开采热火朝天。村民分得石窟后,各自开采,获取巨额财富同时,也会因为采石起纠纷,譬如说越界开采。林利的长子和林大伯就因为这事大动干戈,两家自此成为仇家。

也是在这时,张静的父母做为外来务工人员,来到采石场工作,生活劳累,没时间看管张静,导致张静溺死在林家后院的水池里。林爷爷怕再有小孩贪玩遭遇不测,就把水池填平了。

贪婪的村民,在利益的驱逐下,把石窟越挖越深,不时出人命事故,而且采石和石材加工的石粉污染了农田,后石村自此再没人种庄稼。环境的污染越来越严重,石头开采的事故越来越多,由此遭到明文禁止,当地ZF下令封石窟。

林爷爷年轻时的后石村,以务农为生,田地和林利家相邻。林爷爷十四五岁时,父亲去世,林爷爷只得离开学校,回家务农。母亲出嫁前生活优渥,没干过农活,母子都不懂得种田,挨饿度日。曾经,林爷爷插番薯苗,因为方法不对,番薯苗都死了。是和他同龄的林利,手把手教他种植庄稼,可以说有救命之恩,两人也有着深厚的友情。

两家人最后成为仇家,无疑是林爷爷一生的憾事,由此死后托梦给家人,受亡魂与亲人沟通不得直言的无奈,只得试图用隐晦的方式传达。

第10章:蒲灵草(一)

何清在厨房里摊葱花鸡蛋饼,柯师成将煮好的豆奶,端到厅中,放在茶几上。他落座,给自己和何清各倒一杯豆奶,然后是小黄、小灰。小黄倒盘里,小灰倒在茶杯里。两个小家伙,一反常态,和睦相处。何清将鸡蛋饼端出来,正见小灰站在小黄脑袋上,拍着翅膀威风凛凛,小黄一副忍你很久了,一会就咬死你的凶恶表情。柯师成将小灰抓上茶几,把一小盘蛋饼和一小杯豆奶推它跟前,小灰雀跃就食,模样乖巧,就吃饭时最安静。何清将装豆奶的盘子,拿到桌旁喂小黄,同时塞给小黄一块蛋饼,小黄把蛋饼叼走,慢慢食用。

何清端着自己那一份早点,坐在柯师成身边,柯师成已经喝完豆奶,正在吃蛋饼。食物似乎很合他口味,一口接一口吃着。

前些天从西石镇回来,何清要拿两百元做法事的钱给柯师成,当时柯师成漫不经心开车,看也没看一眼说:“充作伙食费。”

不知道柯道长这两百元伙食费,打算来蹭饭多久。

当然,何清不这么想,他还挺高兴,觉得以后每天有个人一起吃早饭也挺好,何况还是赏心悦目的柯道长呢。

吃饱饭,柯师成跟何清道谢,带上小灰,准备出门。何清说:“我今天要回Q市,可能要两天后才回来。”柯师成点下头,以为也就是明后天的早餐,要下楼去买而已。

清早,柯师成驾车前往丰仪山,何清留在家中,收拾碗盘,在厨房忙碌。

朋友老官约何清聚会,外婆又念叨好几天不见他,再说在Q市还有其他事要办,何清决定回去住两天。

在白水镇住,空气好,景色美,生活清闲,何清很喜欢,他倒是不怎么怀念城市的繁华和热闹。白水镇唯一不好,就是亲友不在这里,好在距离Q市距离近,交通方便。

汽车绕着盘曲的公路上山,柯师成身边的副驾驶座空荡荡。往时,这个位置总是坐着何清。柯师成回想,在何清没搬来白水镇前的日子,他也是独来独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昨天早上,何清坐在身旁,怀里抱着小黄,车里放着歌,何清一路唱歌上山,小灰则在柯师成肩头上翅舞爪蹈,嘎嘎叫着,热闹得不行。

此时,柯师成肩上,小灰已经无聊的睡去,怕这只肥鸟掉下来,柯师成将它召回。

抵达道观,柯师成还是浇水洒扫,习武,道观空荡荡,就他一人,自然也没人在一旁暗挫挫偷拍他舞剑的姿势。

把太极剑收回剑鞘,柯师成攀上山崖,在仙茶树下打坐,静心。

如古人言:离境住无所有,不着一物。自入虚无,心乃合道。

风吹叶落,不拂一物。

闭眼仿佛见到身后的茶树在光影下葱绿的样子,时光穿过茶树,一位道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来到仙茶树下,他背着拂尘,拈着稀疏的胡须,用手指茶树,跟小男孩讲述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观外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来了不少人。柯师成没有理会,听声辩位,知道他们进殿上香,来的似乎是一大家子,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大人们惊讶于观中没有看观的人,并叮嘱小孩不要乱跑。

大人忙上香祈福,小孩好奇在观里游荡,跑出大殿侧门,接近柯师成打坐的地方。

柯师成睁开眼,见到一位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仰头看他,瞪大着眼睛,十分好奇。柯师成从山崖上跃下,身姿矫健,飘逸。很快就来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鼓掌,欢喜叫着:“好厉害,会飞!”柯师成蹲下身,将食指放在唇边,一脸严肃,做了个嘘的动作。

大人急忙过来,见到道观的主人在,打个寒暄,笑笑将孩子带走,孩子又蹦又跳说:“妈妈,他会飞耶!”

一家人上完香,走走逛逛,决定下山。孩子的奶奶过来问柯师成,这里是不是有座寺,柯师成详细告诉他们怎么走,沿着公路,直向往上,就抵达北峰。奶奶说道长人真好,问寺庙都给指路。

午后,柯道长在石桌前泡茶,一人独饮,小灰在一旁啄着何清买的牛肉干。柯师成呷一口茶,瞥眼手边的半包牛肉干,他突然想试试味道。柯师成从包装里拿出一块牛肉干,小灰立即奔跑过来,踩着牛肉干包装,拍动翅膀,仿佛在喊着:我的我的。

柯师成没理会它,将牛肉干咬下一块,味道还不错,风味自然,放心将一整条吃下。小灰嘎嘎叫了两声,以示抗议,柯师成说:“吃一块也不行吗?那我没收了。”小灰拿尖嘴啄柯师成手背,不疼,柯师成悠然抬手,倒茶饮茶,他看着山下的景致,想着真是一个悠闲的时光。

昨天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嗯,和何清一起泡茶,何清跟他讲小时候的事,因为感冒去医院,然后在医院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导致病情更严重,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柯师成倾听为主,话不多,时不时帮何清续茶。

柯师成看着对面空荡的座位,他夹起一杯茶,递给小灰,小灰把小脑袋扎到茶杯里饮水。

柯师成划开手机屏幕,查看微信,无数的信息,他慢慢过滤,其中有一人发来一句:“柯大师,家传之宝数日前遗失,要劳烦大师前来一趟。”并有一个长长的语音。柯师成记得这人姓留,师父多年前接过他的一件委托,算是熟客了。

点开语音,听到粗糙的男声,做着条理清晰的陈述。这人家传的首饰遗失,一只翡翠镯子,倒也不至于价值连城,就是对这家人意义非凡,所以开出的报酬相当可观。

柯师成敲下答复,对方立即发来一张翡翠镯子的照片,柯师成对珠宝了解有限,可也看得出这样的物品,在大几十万上。

帮人找遗失物,柯师成做过,看在可观的报酬和这无聊的午后,柯师成接下委托。

委托人叫留程云,是Q市的人。

“小灰,有任务了,我们走。”

柯师成伸手招呼小灰,小灰蹦跳到柯师成掌中,用鸟嘴理理羽毛。柯师成将它放在肩上,一人一鸟出发。

何清回Q市后,先是去见外婆,被外婆留下吃饭,陪外婆聊天。晚上则是回到母亲那边,和母亲、继父一起吃饭。

一顿饭和和谐谐吃完,何清回到继父家里,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何清就约上几位朋友,一起逛街,游玩。都是同学及同学的友人,同龄人,话题多。

一群人约好在XX广场相候,何清过去,见到二男二女,连同他正好五人。

此时,柯师成也在Q市,他在XX雅居,留程云家。

柯师成西装革履,来到留家,留程云亲自接待,将柯师成领到家中。

这位刘姓富豪,四十岁出头,身材五短,长得貌不惊人。他偷偷请柯师成过来,没让家里人知晓,因为他怀疑的对象是他妻子及子女。留程云将家人支走,家里只有他和柯师成。在大厅,留老板跟柯师成讲述具体的遗失过程。

那是五天前,留程云和妻子去参加亲戚的喜宴,这位亲戚非常富有。留妻就要求留程云将家中保险柜里的翡翠镯子拿给她戴,撑撑面子,不能让同场的其他亲戚给比下去了。留妻比留程云小十五岁,是留程云第二任妻子,前妻离异。

翡翠镯子本来是留程云母亲的陪嫁品,属于留老太太所有。不过留老太太老年痴呆,由此怕她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丢失,就给锁保险柜里。

说到参加喜宴,留妻风光一番,当晚回家洗澡,摘下手镯,放在床头桌上。这个时候留程云在阳台吸烟,留老太太在自己寝室里,保姆陪着她,大儿子在书房里玩游戏,女儿在自己寝室里写功课。

等留妻洗完澡出来,毫无疑问,手镯不见了。

“这只镯子,从老人那边拿来,本来是要放银行保险箱,一耽误,就给锁在家里。要是早些拿去银行寄存,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镯子身上,就是要问我拿,我也好推辞。”

留老板看来很不信任年轻的妻子,也因为镯子的失踪,实在离奇。

“这么说,你怀疑是你妻子藏起来?”

“我最怀疑的是保姆,可是报警后,警察看家里监控,确认保姆当晚陪着我母亲,没出过房门。”

“你将他们的房间,都指出来,我看看。”

柯师成起身,让留老板带路。

留家房间的布置很随意,不讲究什么风水,只图便捷。留老板夫妻的寝室和子女的寝室挨得很近,留老太太的房间,在左侧一间套间,离留老板寝室也很近,套间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住着留老太太和她的保姆。

房间布局非常简单粗暴,门对着门,这样,即使在房间里,有人从大厅走过,也有可能看到。而且无论是谁,要进入留老板夫妻的寝室,都要经过客厅。

柯师成在老太太的套间里,停留好一会,还特意看了看阳台上养的花草,似乎这些花草很有看头。奇怪的是阳台上的花草大多枯死,凋零,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留老太太不认人,连亲生儿子进来也无动于衷,呆呆坐在床边,双眼发直。一位三十多岁的保姆,守护在她身边,帮喂肉汤,擦嘴。

柯师成示意可以了,留老板这才将柯师成领到自己的寝室。

寝室里挂着夫妻俩的结婚照,留妻年轻貌美,风姿妩媚。

“她这两天正跟我闹脾气,我说不信任她,闹着要离婚。这让我怎么信任她呢,就这么几个人在家,镯子给弄丢了。”

留老板还在埋怨妻子,他虽然没跟柯师成说过他怎么认识妻子,不过柯师成猜测可能不是从什么正经的场所。

柯师成走到床头柜前,蹲身在地上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柯师成站起身,拍拍膝盖,淡然说:“这事,还真是你冤枉了她。”

第11章:蒲灵草(二)

柯师成蹲下身,辨认出床头柜四周有三四个小脚印,这只脚似乎有好几个脚趾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的脚。类似的脚印,柯师成以往见过,在和师父林师公多年的抓妖降魔生涯里,柯师成见证了物种的多样性。

听到说冤枉了妻子,留老板半信半疑,他问柯师成:“柯大师,要不是她,那会是被谁拿走呢?”留老板心情复杂,既不是保姆也不是妻子,难道是两个可爱的孩子?

“得再到老人房里走一趟。”

柯师成必须再看看那棵植物,这些年来,草妖很少见了,只能说凡事有例外,也许真是冒险在建国后成精呢。

“好好!”

留老板虽然不晓得柯大师都看到什么,感应到什么,听大师吩咐的就是了。

两人返回留老太房间,留老太卧床躺着,保姆搬张椅子在床边,正低头织着毛衣。

“我需要香烛,得劳她下去买一份过来。”

“贺大姐,你到老街那边买一下。”

留老板听柯师成这么说,立即明白,他一个商人,很精明。掏钱递给贺大姐,贺大姐幽幽抬头,接过钱,看了柯师成一眼,慢悠悠离开。

等贺大姐走远,留老板才问:“大师是怀疑她吗?”

柯师成没有回答,自顾朝阳台走去,打量阳台上六七盆花草,基本都枯死了。其中一个大瓷盆里,有一棵枯萎的植物,根茎枝叶还很完整。

“这盆植物什么时候枯死?”

留老板听到这样的询问,思考好久,最终摇摇头说:“没印象了,给我妈庆生那会还活着,我老姨还摘了一枝别在发夹里,说是图个吉祥。”

“老人几时庆生?”

“大概三四个月前。”

“种的是蒲灵草吧?这么大一棵,得有几十年了。”

“是蒲灵草,种下有五六十年啦,我妈从娘家带来的苗,老人家迷信,遇到什么喜庆日子,都喜欢折一枝插在头上。”

当地妇人,还有簪花的遗俗,尤其是住海边的老渔妇,不管是不是喜庆日子,也要鲜花插满头,成为一道旅游风景线。

留老板不信,所以对于这棵植物也很淡漠,不曾给它浇过水,连它什么时候枯死也不知道。往时这些花草都是留老太在照顾,后来留老太痴呆的病情严重,吃喝拉撒都得人照顾,自然也就没有能力去照顾花草,阳台上的花草才枯死一大片。

蒲灵草本是一种药草,在民间被视为辟邪和吉祥的植物,它的叶子层层叠叠一簇簇,像一朵朵青白色的芙蓉花,有一定的观赏性。

柯师成看着这棵只剩干枯枝骨和稀寥叶子的蒲灵草,他其实还看到在枝骨四周聚集着一团青白色的气,从他第一次进入留老太的房间,就注意到它的异常。

问题是,道行浅薄的草妖,它偷翡翠镯子,有什么用途?

柯师成从身上摸出一只精巧的铃铛,在蒲灵草上摇了几下,嘴中念着咒语。蒲灵草干枯的枝骨顿时绽放出青白色的枝叶,而就在枝叶之间,坐着一颗“萝卜”,也就比巴掌大些,长柱形的身体,头上长着一簇蒲灵草叶子,脚上,额,比较难以描述,就是一只脚,然后有许多须须。柯师成觉得它应该会蹦跳,果然,下一秒它从盆里跳出,四处逃窜想找地方藏匿。

“站住!”

柯师成摇动铃铛,蒲灵草乖乖站着。柯师成手里像变戏法那般,多出一支小彩旗,他把彩旗插在蒲灵草妖头上,蒲灵草妖绿豆似的眼睛水汪汪,像似很委屈。

“把镯子找出来,不为难你。”

柯师成话语温柔许多,他对于小草妖还是比较爱护的,毕竟城市里不多见。

在留老板眼里,他只看到柯师成和空气说话,直到他发现一面小彩旗在地上移动,他惊讶地连连倒退。

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要将保姆支走,他曾听林师公说过,法术,不可以在事主之外的人面前施展。

彩旗慢吞吞“爬上”床,小心跳上留老太的头,然后又蹦到枕头上,它在枕上蹿跳两下,彩旗倒下。

这是留老板的视角,在柯师成的视角里,那只青白草妖,指示出镯子所在,就一溜烟逃得没影。大部分良民妖都怕柯师成,不是小草妖胆太小。

留老板连忙将留老太扶起来,喊着:“妈,你是不是还清醒呢?”留老太茫然坐在床上,双眼里空无一物,突然她摸着干瘦的手腕,含含糊糊,絮絮叨叨说:“撒手馈,撒手后才馈。”

留老板听得不明白,不知道她念着什么,自从留老太老年痴呆后,他也很少去关心她,想着,不是给她请了个保姆嘛,保姆会照顾她。

趁着留老太坐起身来,留老板赶紧拽出枕头,往枕头上掐捏,捏到一样硬圆的物品。他激动脱去枕套,拖出枕芯,枕芯完整,没有撕开或者再缝合的痕迹。此时留老板的表情说是惊诧,不如说是恐惧,他大力撕扯枕芯,将枕芯撕开,一只翠绿通透的镯子掉了出来!

用颤抖的手将镯子拿起来,留老板愧疚地低头。他虽然不明白镯子怎么进入枕芯,甚至也不明白这镯子怎么跑到母亲寝室里。他终于意识到,镯子本就是属于母亲的物品,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抢走。

“撒手馈?”

柯师成重复留老太这三字,他比留老太说清晰,字正腔圆。这次留老板听懂了,他先是叹息,然后沉重地点点头。

留老板把翡翠镯子戴回留老太手腕,扶着留老太躺下,他坐在床沿,跟柯师成讲述一个半个世纪前的故事。

这个故事其实不长,留老板讲得特别动情,甚至还抹了几下眼泪。故事讲到一半,留老板的儿子、女儿回来,两个孩子坐在一旁一起听。

所谓“撒手馈”,是指旧时代妇人快咽气前,被抬到厅边木床上,和亲人辞别。这时,将子女孙儿叫到跟前,把身上的首饰赠予的一种方式。因为是临死前馈赠,是死者的遗愿,又是当着众人面,所以这种方式馈赠的物品,无论是给谁,都不许有意见,或者去争抢。

留老太母亲去世时,留老太十四岁,那时留老太的父亲还有一位小老婆,而且小老婆生的是儿子。留老太母亲怕自己死后,丈夫薄情,不给女儿像样的嫁妆,在咽气前,把手里的翡翠镯子脱下来,给了留老太。

三年孝除,留老太出嫁,便就带着这只镯子陪嫁。因为是母亲的遗物,在留老太的一生里,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她都不曾当掉这只镯子。

从十四岁,戴到六十多岁,这东西仿佛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从留老太那句:“撒手后才馈”,大概是指等她咽气前,会将镯子馈赠子孙的意思,她现在还想戴着镯子,还想与它相伴。

少女时,因为母亲去世,在孤零冷冰的家里,唯有一只镯子相伴;到年老痴呆时,在被忽略的房间里,与她相伴慰藉的,也还是这一只镯子,虽然还多了一只小草妖。

这次的委托,对柯师成而言很简单,他帮找到翡翠镯子,任务就也圆满完成。按以前,柯师完事后就走人,这次柯师成不一样,他跟留老太说了个请求。

“阿婆,你那棵蒲灵草,我将它带走了?”

这是一棵快耗尽灵力的蒲灵草妖,要是再得不到照顾,不用几天,就彻底死透了。

“好啊。”

留老太微笑着点点头,她的目光没看向柯师成,而是落在手腕的镯子上。

柯师成修长的食指和无名指夹着一个小铃铛,摇了两下,小草妖出现在留老太枕边。柯师成用唇语说:“走吧。”

小草妖依依不舍看着留老太,留老太嘴里含糊念着:“去哦去哦。”小草妖蹦蹦哒哒跳到柯师成身边,柯师成以轻巧的动作将它捧起,放入口袋。

在留老板和他子女眼中,他们只看到柯师成手插了一下口袋,不明白他做了什么,都是一脸懵。

“我走了。”

“柯大师,不喝杯茶再走吗?”

“还有事。”

柯师成走下楼,留老板紧随送行,一路不停地道谢。

已经走到汽车前的柯道长,拉开车门,在车内拱了下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各取所需,不必道谢。

汽车启动,开出XX雅居。此时已经是午时,柯师成打算找个地方吃个饭,再回白水镇。

柯师成对Q市很熟悉,他经常过来。将车开到WD广场,他在一家烧肉店就餐。

店里大多是情侣,要么一家人,柯师成独自一人,面无表情拿夹子给烤炉上的五花肉翻面。其中有一块五花肉烤熟了,散发着诱人香气,柯师成将它夹起,放在一只盘子上。冒着热气的五花肉,在盘子里居然自己左右移动,好在没人留意。柯师成选的是一处偏僻的位置,可以给小灰安心撒野。

小灰爪嘴并用,扯着五花肉吃。因为太烫,它无从下嘴,只能鼓动翅膀扇风,不过它翅膀还没长齐,降温效果微弱。

柯师成看看小灰,似乎笑了,他没再搭理小灰,专注往烤炉里放蘑菇、虾子、鱼片等食材。

每款东西烤好,柯师成都要分小灰一小份,一人一鸟吃得很友爱和谐。

填饱肚子,柯师成走出餐饮店,在购物中心的过道上行走。突然看到前方有个身影眼熟,一位穿着T恤和七分裤的男孩,身上还背着一个熟悉的挎包。男孩和三位伙伴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柯师成一眼就认出是何清,他没打算上去打招呼,迈着步子往电梯的方向前去,他要去负一楼的停车场。没想到,就在这时候,肩上的小灰认出何清,扯着脖子嘎嘎叫唤,声音很响亮。

要是别人,听不到小灰的声音,但是何清能听到。何清果然转身回头,寻找声音来源,随后,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高挑帅气的柯师成,还有他肩上那只黄褐色的小灰。

第12章:蒲灵草(三)

何清与伙伴们五人,一起吃饭,闲逛,遇到柯师成时,他们正准备去看电影。何清在Q市见到柯师成,非常惊喜,连忙追上来,热情问他:“柯道长,你怎么在这里?”何清人走过来,他的伙伴也跟随过来,都在打量柯师成。这是一位高瘦、清冷的男子,二十四五的模样,长得惹眼,很帅气。柯师成突然被人围观,淡然说:“有事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动听,男神音。何清身后一位女孩,用毫无遮拦的目光扫视柯师成,从头到脚。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短裙,扎着斜髻,可爱俏皮。

小灰在柯师成肩膀上跳着,看到何清它显然很高兴,何清本想伸手去摸摸它的头,不过还是放弃了。他手一伸过去,身边人一定以为是在摸柯师成的肩,那就很尴尬了。

两人站在一起对视,柯师成一张面瘫脸,何清脸上溢满笑容,柯师成说:“我先走了。”何清心里“啊”的一声,不过还是回答:“好的。”柯师成手一抬,示意何清挡他道了,何清呆呆退开两步,柯师成从他身边走过,前往通向电梯的入口。

目送柯师成劲拔的背影离去,何清发觉自己莫名有些依依不舍。

“小清,这人是谁?”

老官一眼就看出这位叫柯道长的人,画风和何清迥然不同。

“是啊,何清,他是谁,长得好帅呀。”

穿鹅黄色短裙的女孩,名叫阿音,正好奇问着。

“道士你也花痴,节操呢?”

外号大益的男子相当不屑,要是仔细看,会发现他一直都站在阿音身边。

“我颜控不行啊。”

两个人斗起嘴来。

“他是白水镇道观里的一位道长。”

柯师成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道长,不过何清没有讲出来,他觉得柯道长肯定也不爱被人宣传。

“你是不是,又看到……那种东西了?”

老官知道这位老同学,有着奇怪的体质,虽然他对于灵异的东西半信半疑。

“哇,何清,你有阴阳眼吗?”

阿音是位话唠。

“没有。”何清摇头,他一般不会承认。

“离电影开场还有15分钟。”

剪着短发,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琪做了提醒。众人这才想起,他们是要去看电影,纷纷朝对面的影院走去。

老官和何清、司琪是同学,阿音是司琪的表妹,大益和老官是朋友,这就是他们五人的关系。

五人来到影院,还未到检票时候,老官和司琪去买水、爆米花,何清在旁按着手机,他发条信息给柯师成,问他:“柯道长,你现在就要回去了,还是晚些时候才回去?我下午也要去白水镇。”发出后,觉得又觉得不好意思,这样好像是要蹭他的车,不是好像,就是这样。何清刚想撤回信息,没想到柯师成秒回:“下午几点?”何清立即回复:“大概五点。”很快新信息冒出来,柯师成回:“我接你。”

何清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被大益大掌拍头,“笑得这么猥琐,在和谁聊天,女朋友吗?”老官说:“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两人作势要抢何清手机,何清说:“别胡来啊,爆米花撒啦!”

柯师成接到何清信息时,正在查看入账的消息。他接到何清发来的信息,立即点开,手速惊人。读着何清那句:“我下午也要去白水镇”,柯道长嘴角微微扬起,当然柯道长并没有自觉。

正好在Q市还有点闲事,柯师成下午去接何清很适合。不知道,要是下午在Q市无所事事,柯道长会不会特意留下来,等何清呢?

何清的微信头像,就是他那一张脸,拍得有些蠢,不过看着也挺可爱。柯师成瞅了瞅,退出聊天界面,专心于钱上,把支付宝的一笔钱,转入一个账号。以往,柯师成嫌麻烦,会提供一个账号,让委托人直接转,然而有次委托人很惊诧,问他:“柯大师,您这钱是要转去尼姑庵啊?”柯师成面无表情回:是。于是对方用:道士和尼姑在一起了的震惊眼神看他。

其实不过是,以往有些无良爸妈,遗弃婴儿,会丢到道观门口。叫柯师成的师父林金开抚养,那是没谱的事,林大师自己生活技能三级残废呢。正好镇里有座尼姑庵,收养弃婴,于是就这样,每年林金开师徒,总要捐些钱给这座尼姑庵。

不只是尼姑庵,福利院和老人院,也会捐。柯道长没有多么高风亮节,他只要有一笔可观的钱入账,不干点善事,就会遭反噬,会很霉。至于有多霉,柯道长不愿回想。

下午,柯师成回到市区,到何清发来的地址接何清。那是何清继父家,一处高级住宅区。何清出来,身边跟随秀美年轻的何妈,还有一位儒雅、保养好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何清继父。

“阿姨,叔叔好。”

柯师成礼貌问候,他看似木讷,礼仪还周到。

何清妈妈和继父待柯师成都十分热情,想请柯师成到家里坐坐再走,被柯师成婉拒了。

于是何清带着大包小包,爬上柯师成的车,和爸妈挥手话别。

何清只跟爸妈说柯师成是白水镇里结识的朋友,没说柯师成是位道士。柯师成穿着世俗衣服,衣着得体,不经人介绍,也没人想得到他还是位能做法事的道士。

从小何清就很独立,何妈放心他一个人住,不过要是知道何清和什么师公啊,妖魔鬼怪之类扯上关系,何妈会很担心。

当地人所谓“师公”,就是正一教的道士,他们一般不住道观里,平日像世俗之人,而且也娶妻生子。但是这类人会精通符咒,擅长斋醮科仪。

何妈不能理解这些人和物,她年轻时在何家生活过两年,确实见过奇怪、费解的事,而且她这孩子似乎也有这方面的体质。哪怕事到如今,何妈也从不知道,原来有只蛇妖从何清小时候就惦记上,到今年才被除掉。

幸好,何妈不知道。

何清在车里挥手话别,直到汽车越来越远,消失于车流中。何妈回头和继父说:“阿清这位朋友,长得帅气,就是面相冷,也不知道是从事什么工作?”继父说:“我觉得挺好啊,小伙子沉稳、有礼貌。”

柯师成放慢车速,让一辆拐弯的电动车先离开,他看似冷冰不近人情,其实也是位好青年。他自然不知道,何清的爸妈将他评头论足一番。

何清打开一件包裹,里边放着何妈亲手装下的食物,有熬汤的干贝龙眼干花胶,也有能现吃的食物。小灰站在何清肩上,把小脑袋瓜往包裹里探。何清撕开一包腰果,喂小灰,也自己吃。

“柯道长,你今天是到市里做法事吗?”

柯师成负责开车,不受零食诱惑,他说:“帮人找只镯子。”

“找到了吗?”

“嗯。”

柯师成没有多话,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那些人是你同学?”

柯师成问的是何清身边的四位朋友,二男二女,年纪看起来和何清差不多。

“两个是,另外两个是同学的朋友,遇到柯道长时,我们正要去看电影。”

要不是约好了看电影,票也订好,何清说不定会丢下友人,跟随柯师成离开。就别说在当时回头看到柯道长的身影,何清有多惊喜了。

离开Q市,车经过镇区一处卖花花草草的摊子,柯师成突然停下车,跟摊主买一只花盆。柯师成下车,何清也跟着下车,何清看到一盘多肉,五颜六色,形状各异,掏钱买下。

两人回到车上,何清问柯师成:“柯道长,你要栽花吗?”

“蒲灵草。”

柯师成从口袋里摸出一节干枯的枝叶,何清拿过去端详,没看出是什么植物,不过很确定它死了。

“还能活过来吗?”

柯师成点了下头。

“柯道长,好奇怪,它四周有青色的光,是仙草吗?”

何清将枝叶放在掌心里,小小植物,在它掌心闪闪发光。

“是只小草妖。”

“噫!”

回到家,何清把多肉植物摆在阳台上,回头看柯师成还在摆弄那株蒲灵草。他将在花盆里焚烧一篇符文,再加上土和水,把蒲灵草种上。

“何清,就放在你家里,你三四天,给它浇一次水就行,养在背光的地方。”

柯师成觉得何清的家,会是草妖很适合的居住所

“好,那我放在书桌上。”

何清乐意帮忙,他将蒲灵草捧到书房里,摆在书桌,那里背光又阴凉。

隔天,何清跟前来吃早餐的柯师成说:“柯道长,我昨夜看见一只青色的东西,很小一只,在我书桌上跳来跳去。”柯师成嗯地一声,说:那就是蒲灵草妖。

何清吃着柯师成买来的肉夹馍,跟前摆着一碗自家煮的鸡蛋花生甜汤,他想:原来这就是小草妖,昨夜还以为是厨房里的白萝卜成精了。

又是新的一天清早,两人一鸟一兽在大厅里用餐。

隔壁幽静的书房,书桌阴暗的角落里,干枯的蒲灵草悄悄抽出一片绿叶。

第13章:坑内村(一)

镇区外,一条寂静的公路上,一辆老车慢吞吞在阳光下爬行,被一位大妈骑的电动车帅气超越。

驾驶座上,何清轻轻踩着油门,目光直视前方,前方公路的两侧,是黄橙橙的油菜花田。

“加速。”

柯师成话语落下,何清右脚稍微往下踩,汽车的速度仍是很慢,时速在三十以内。

“注意转弯,别慌。”

路况有变,柯师成提早做提醒,他冷静的声音让何清安心,有他在一旁指导,何清心里其实也不慌。

一年前拿到驾照,何清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技能生疏。自从住到白水镇后,开车的重要性就显示出来了,只要会开车,往来白水镇和Q市也就不过十几分钟的事。至于买车,何妈要出钱给何清买辆车,方便他往来,不过已经有租金收入的何清,决定自己月供一辆。

慢慢调整方向盘,稳稳绕过弯道,何清车开得沉稳,小心。柯师成觉得差不多了,来回练了一上午,就跟何清说:“何清,你将车开回镇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柯师成也会喊何清名字了,他念“清”这个字,尾音稍长,在何清听来,别有味道。

“好。”

何清将车驱离村落,驶往更开阔、平坦,通往白水镇的公路。在公路上,他车速不慢不快,注意着往来车辆和路上行人。乡镇的道路交通,不同城市,比较混乱。公路上偶有鸡鸭鹅猫狗,还有乱窜的小孩。

虽然专注于开车,何清还是能觉察到柯道长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明知这是在看他驾车的操作,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被这么一直看着。

车进市区,开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里,何清将车倒入车库,停得笔直,四平八稳。

“安全抵达!”

何清很开心,他下车,把钥匙递给柯师成,道谢:“谢谢师成。”

让何清喊师成,是柯师成的意思,他倒不是为了跟何清亲近,而是在外面,被人这么喊道长,引人注目,回头率高。

“不用客气。”

柯师成和何清上楼,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到何清家里。

前两天,何清晚饭做蚝仔煎,多做了一人份,叫来柯师成一起吃。第二天,柯师成就提着珠蚝和地瓜粉、大蒜等做蚝仔煎的食材过来,请何清再煎一顿。不要问柯道长为什么如此没节操,实在是因为太好吃了。

食店卖的蚝仔煎只能叫粉煎,都没几只蚝,油多又腻,口感味道大打折扣。吃过何清煎的,才知道原来蚝仔煎,也可以这么好吃。

所以,柯道长,已经在何清家蹭了三天饭。

何清在厨房里料理鱿鱼,他围着一条蓝色围裙,在灶台和洗菜盆间忙碌,看着悠闲舒畅。今晚的食材同样是柯道长买来,很丰盛。柯师成往厨房里探头,问何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何清说:“你把土豆削了。”

桌上有一颗大土豆,要和牛肉一起炖汤。

柯师成拿走土豆和削皮器,乖乖在垃圾桶上削着。削完土豆,他顺便把土豆和洗菜盆里浸泡的豆芽菜洗干净。此时,何清已经准备好蒸笼,正好把豆芽菜夹来,铺在盘子上,再在豆芽菜上摆放鱿鱼。鱿鱼切成一环一环,方便食用,不过上盘蒸时,还是要摆出鱿鱼的造型来。

何清在旁摆盘,柯师成看着,何清抬头,对柯师成微笑说:“原来你喜欢吃蒸鱿鱼,蒸鳗鱼喜欢吗?我也会做哦。”柯师成应声:“也吃”,随后匆促离开厨房。

坐回厅中,按着遥控器,柯师成回想何清适才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觉得异样。似乎,有些不对劲,以往这个时候,自己不是在观里,就是在游泳馆里,然后到饭点时,买份餐回家,而不是现在这样,坐在别人家里等吃午饭,心里又期待又欣喜。

这个别人家,还相当舒适,令人乐不思蜀。

厨房里,何清炖牛肉,蒸鱿鱼,烧腐乳排骨,有条不紊进行。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去,令人食指大动。就连小灰,也吵着要出来,柯师成仿佛能见到它雀跃的身影。

“开饭。”

何清拿着饭勺,站在厨房门口拍手。

柯师成将小灰召出,命令它乖乖待在茶几上,不许捣乱,小灰把鸟头点了点,表示它会听话。柯师成起身收拾餐桌,到厨房里拿汤匙筷子。他脚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狮子。毛茸茸一团,跟前跟后。柯师成将它拎起,放在茶几旁,并吩咐小灰要和睦相处。

食物纷纷端上餐桌,有土豆炖牛肉汤,蒸鱿鱼、腐乳排骨,还有一盘青菜。丰盛的晚餐。不只两人吃得开心,一鸟一兽,也都是一脸惬意。小灰爱排骨,小黄爱牛肉。三餐靠外卖的柯师成,觉得每样都很可口美味,不觉吃了两碗饭。

何清看着柯师成端碗的手指,觉得他手指骨感好看,可是好瘦。看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欣慰。何清从未问过柯师成,关于他家人的事,这段时间相处下,何清已经知道柯师成跟他一样,是独自一人居住。

“师成,还要汤吗?”

何清给自己盛上一碗汤,看向柯师成的空碗。

“不要了,很饱。”

柯师成是真得很饱,再吃不下去。

对于柯师成来说,他偶尔,只是偶尔,也会自己下厨,不过是煮面、炒饭,会做的东西实在不多。不能怪林金开没有点亮厨艺技能,导致徒弟只会煮面炒饭,在这之前,柯师成是一位少爷,真正的那种大少爷,三餐有厨师掌勺。

饭后,何清和柯师成收拾餐具、洗碗,柯师成自己领了洗碗的任务。何清看他细致的用巾布擦拭碗筷,再将碗盘放入消毒柜里,心想我烧饭来,你洗碗,倒也是很不错的!

柯师成解决任务,到厅里坐下,跟何清一起看电视。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动画片,小黄坐在何清大腿上,看得饶有兴趣,小灰则是很不以为意,无聊地啄着一颗葡萄。

何清伸手到茶几,想够一窜葡萄,没够着,柯师成本来要出手帮他,没想到何清立即挪动位置,将身子贴上来。两人靠在一起,何清拿到葡萄,分一份给柯师成,自顾剥皮吃,似乎没觉察两人这样挨着是不是太近了。近到柯师成能闻到何清发丝里洗发露的清香,碰触到何清温热的手臂。

柯师成正准备退开,坐远点,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唤着“小清。”

通往过道的房门没关,只是掩上,所以声音一到,人已经走了进来。来的人是何艳,依旧张扬靓丽,神采奕奕。

何艳打死也没想到,柯师成在她弟弟家里,而且两个人还亲昵坐在一起看电视,她露出震惊的表情。

“阿姊,你什么时候过来?”

何清连忙起身,招待何艳。虽然堂姐之前说过,要来白水镇看他,可是何清没想过这么快就来。

“我刚到,小清,明天初一,是鬼月的第一天,要‘起灯脚’。”

何艳在何清身边坐下,跟何清聊起正经事。她进屋来,柯师成看到她点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起灯脚?是不是要把灯笼挂在屋外?”

何清小时候见外婆挂过,不过这些年来,Q市的人已不大过鬼月。

“是的,我们明天要去买灯笼,还要准备五味饭做供品。”

何艳特意回乡挂灯,无疑是因为他们的爷爷。这盏灯笼,会挂在何家老宅大门外,要从农历的七月初一挂到八月初一,是一盏给鬼魂归家的引路灯。

“你们聊,我去趟道观。”

柯师成站起身,跟何清及何艳话别。柯师成和何艳虽然是小学同学,但两人不亲近。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过道,何艳舒上一口气,激动问何清:“小清,柯师成怎么会在你家里,还和你一起看电视!”何艳瞥眼电视,在播放小羊肖恩。她抹着耳边的发丝,也将柯师成居然在看动画片的念头抹掉。

“他就住在楼上,有时候过来坐坐。”

何清不敢说,柯道长来他这边蹭饭已经老长时间了。

“小清,我跟你说,柯师成不是普通的师公,他身边经常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担心,你跟他走太近,会受他连累。”

之前的接触,让何清以为何艳根本就不信这些东西,可是现在何艳跟他说怪力乱神的事,表情相当认真。她毕竟是和柯师成当过同学的人,虽然只有一年,可是印象相当深刻。

“阿姊,我也能看到那种东西,我和他,要说连累,也是相互连累吧。”

何清不觉得柯师成有什么不好,他很好,跟他相识,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唉,说起来,当年发生那件事,也是在鬼月里。那时,班里突然来了一位插班生。”

何艳趁着这个鬼月的氛围,打算讲述下当年的往事,那年,他们都还是一群小朋友。

“那个插班生就是师成吗?”

何清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他很感兴趣柯师成小时候的事情。

“就是他。”

第14章:坑内村(二)

十多年前的坑内村,就已经是一座荒凉的村子,村民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放弃这座村子,又是因为何种原因。白水镇的居民,有一个关于坑内村的传说,据说在很久以前,还有皇帝的年代里,一块陨石砸在了坑内村里,死伤很多人。村民觉得这个地方不吉利,就陆续搬出了坑内村。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

白水中心小学,位于何村西,由旅菲华侨何通在民国时捐建,优先收取何村的学子,有多余名额,再招收附近村子的学龄孩子。

那年,有空余名额,收了十多位何村之外的学生,其中就有一个来自坑内村的学生,叫钟康福。钟康福家里烧砖,是位肥壮的十二岁男生。

坑内村的村子荒废,但还有十多户村民在村头居住,几乎都从事烧砖行业。当地产的黏土是很好的烧砖材料,烧制的砖头,颜色红艳,结实耐用,很受欢迎。

钟康福的家境还凑合,但是从小在泥灰里玩耍,整个人不那么爱干净,给人觉得他从头发到脚都灰扑扑,就是那张脸似乎也从没干净过。不过钟康福爱说笑,人也幽默,还是很讨同学们的喜欢。

那年的假日,六位同学跟着钟康福到坑内村“探险”,四男三女,他们进入长满杂草的坑内村村中。那是一处破败的遗址区,也是一处无人区。村中的房屋几乎尽数倒塌,许多大树从房屋中穿顶毁墙而出,它们盘旋的枝干,像一条条青灰色的大蛇。

孩子们传闻,这里有鬼,平日一个人是不敢来,不过六七个人的情况下,人多壮胆,一路横冲直撞,穿屋过厅。

三位女生中,有一位高个的女生叫何艳。嗯,就是何清那位堂姐。

何艳四年级时,回到白水镇就读,她出生在外地,直到父亲何溪东辞职归乡,她才回到白水镇。何溪东本来担心女儿一口北仔腔,会被南蛮同学们欺负,万万想不到,她来没两天,就带了好几位同学回家一起玩耍。

十二岁的何艳,再读一年,就小学毕业了。她会跟随钟康福到坑内村中“探险”,纯粹是因为她想看看鬼怪长什么样。

回到白水镇后,何艳在一种很奇怪的氛围里长大,村民们都特别迷信,而且在村民口中,何家人都是很特别的人,会降妖除魔,有阴阳眼。可是何艳从来没见过什么鬼怪妖魔,叛逆期的何艳,她作死地想看看。

来到坑内村的老屋区,何艳感觉挺失望,不就是普通的破房子,附近的村子里都有,顶多房子破败得更严重,树木茂盛,没什么奇怪的。

男孩子们走在前头,手里拿树杈在地上打草,女孩们跟在后头,对于一鸟一禽大惊小怪,大呼小叫。何艳无聊拉拉地裙摆说:“是只麻雀啦。”

他们进入一处废弃的祠堂,大堂上有许多褪色的木质牌位,拉满蜘蛛丝,铺上厚厚的灰尘。一位大胆的男生上前,拍去牌位上的灰尘,读出上面写的名字。

“别读啦,要是给“请”出来,我们就完了。”

“大头你好迷信。”

“奇怪,怎么都不是姓钟,康福,你们不是这村子里的人吗?”

“你好蠢,你们何村也有何陈两个姓啊。”

男生们七嘴八舌,两位女生小声说着:“别念啦,怪恐怖的。”何艳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这座老祠堂破得屋顶开窗,西边的墙也倒塌一面,感觉挺危险,是栋危楼。

“走啦走啦,没见到鬼,我们被压死在这里,就成鬼啦。”

何艳大大咧咧,别人忌讳的鬼,她随口说出。

“阿艳,我害怕。”

一个娇弱女孩躲在何艳身后,揪着何艳的衣服。女孩叫阿颖,是何艳好友。这次出于友谊,跟着何艳过来,要不她胆子挺小。

“吼,鬼来啦!”

林对阵双手举平,一蹦一跳,过来吓唬女生。

“鬼个头!”

何艳一掌拍在林对阵的头上,她个头高,气势也足。林对阵好男不跟女斗,逗比依旧,蹦蹦跳跳去吓唬陈大头。

“肖喂(疯子)!”

陈大头拿脚要踹林对阵,林对阵觉得无趣,自顾蹦着往堂后去,大堂两侧都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室。

“快点来啊,有棺材!”

不会,林对阵在屋后喊叫,众人应声过来,鱼贯穿过窄门,后室果然有一口棺木,不同的是,这口棺木是斜立靠在墙上。

棺木看起来年代久远,红漆发灰,捆绑棺木的绳索有些已经腐烂。仔细看的话,棺木上挂着八卦镜还贴着腐朽的几张符。

“哇,有死人咧!”

“别乱叫啦,棺材是空的。”

虽然只是一群小学生,可是也有见多识广的人,钟康福见过这样的棺材,知道是空棺材。

“我踢看看是不是空棺材。”

林对阵又在作死,他话语一落,呵哈喝声,抬脚上踢。棺木数十年曝露在空气里,已经有些腐朽,何况斜立情况下,重心不大稳。林对阵这一踢,棺木摇晃,哗然倒在了地上,腐朽的麻绳崩开,棺盖摔开,露出空无的棺箱,果然是口空棺材。

“啊,对阵你这个白痴!”

尘土扬了站在一旁的女生何雅雅一身,在这之前,沉重的棺木在她身边轰然而倒,就已经把她吓得不轻。何雅雅蹲地,委屈地哭着,何艳和阿颖将她扶到一边安慰。

“对阵,这种棺材不能碰,你知不知道!”

钟康福有些懊恼,他怎么就把林对阵给喊来了,早知道不带他来。

“安啦,里边又没有死人,大惊小怪。”

林对阵摆摆手,他大胆出名,并且沾沾自喜。

众人对他怒目相视,不过因为是小孩子,觉得也没出什么事,很快就抛脑后。等何雅雅不哭了,就又都一起愉快地玩耍。

既然是探险,就要到处走走,一群人离开废弃的祠堂,奔在长满杂草的斜石道,跟着钟康福走。他们路过一栋同样被树木占据的老宅,这宅子墙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大窗子,位置很矮。孩子们知道,这是很早以前的小卖铺窗口。现在何村里还有一个呢,不过,就连小孩子们也不喜欢去这样的小卖铺买东西,觉得太土气了。

“真得一个人也没有耶,以前住的人到哪去啦?”

“我听奶奶说,是做缺德事,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

“那钟康福怎么没砸到。”

“他跑得快。”

“哈哈哈哈……”

一群小学生哈哈笑着,觉得老有趣,他们头顶着穿透过树木的阳光,曲巷里的大风透心凉,真得是很舒服。

似乎没有人觉察,为什么四周这么阴凉,外头明明是大中午,而且是酷热的夏季。

坑内村的的老建筑五花八门,有红砖古宅,有南洋楼,还有半中半洋,不伦不类的楼房。有些房子十分宏大,但是从外头看,就觉得很壮观。

这时,他们正好走过一栋半中半洋大宅的院墙,一向老实本分的留庆贵突然在院门前停了下来。何大头问他:“庆贵,你怎么不走啦?”

“他看到鬼啦!”

林对阵一阵怪笑,不想留庆贵抬起头,脸色惨白,用颤抖的手指向院子说:“你们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

“楼上栏杆上……有个人,在那里。”

留庆贵把眼睛闭上,往二楼的那排绿色琉璃栏杆一指,众人看去,空荡荡的栏杆过道,只有几簇生命力顽强的草长在上面。

“走啦,什么人都没有,乱吓人。”

钟康福催促众人,他显得有些不高兴。村里这些空房子,钟康福大多都进去过,他曾跟随住在村头的伙伴一起来探险。唯独这栋大宅院,钟康福不敢进去,大人叮嘱过不许进去永盛楼玩耍,还恐吓过,说里边井里有水鬼呢。

“真得有一个人……”

留庆贵眼看就要哭,他身子抖动,多半是吓的,还有几分委屈。

“没有,不用怕啦。”

何艳摆手,她仔细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才没有害怕,我是……你们不信我。”

留庆贵嘴硬,他觉得男子汉不能让女生安慰,会被人取笑。

“走啦走啦,没意思,还不去阿福家门口的水坑游泳好玩。”

林对阵看着前面千篇一律的破旧老宅,觉得兴致阑珊,他林大胆,什么地方没闯过。去鬼屋都不用闭着眼,更不会啊啊啊啊的跑开。

“老师说不可以去水坑游泳。”

阿颖才不想去康福家的烧砖厂,他家烧砖厂后就是一片林子,林子里是老墓地。

“切,告状精。”

林对阵可算是把女生们都招惹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缺德鬼!”

何雅雅帮阿颖一起骂林对阵。

“阿艳,我们走,不和他们玩。”

阿颖抓着何艳和何雅雅的手,她决定退出。

“胆小鬼,小心出去被鬼抓走。”

林对阵吐舌头做鬼脸,十分讨人厌。

“闭嘴!”

何艳回头瞪林对阵,她插着腰,模样凶恶。

女生男生自此分道扬镳,何艳带着两位女同学一起出村子,村子的道路修得规整,她们沿着主路轻松出去。至于男生,也不知道他们是去钟康福家的砖厂那边游泳了,还是继续他们在老屋区的探险。

第二天清早,何艳去上学,她刚进教室,她的同桌——插班生就用奇怪的眼神眼神看着她。这位插班生总是阴冷寡言,何艳不大喜欢他,奈何她是班里女生最高的那位,坐在最后一排,正好和插班生同桌,她也很无奈。

看什么看啊,你敢超线,我拿铅笔扎你哦。

何艳削着铅笔,把它削尖一点,她当然不会真得去扎人。

“你们昨天是不是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啊?”

“你,何雅雅,林对阵,还有这个和那个,旁边那个,总共七人。”

插班生话语冰冷,模样深不可测。何艳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继而感到挺委屈,她不是第一次被这位插班生这样惊吓,她想举手:老师,我要换座位。

“我们去哪里玩,还得跟你禀报,你又不是老师。”

何艳觉得这位同学很怪,从第一天就开始觉得。

“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可能会死。”

插班生柯师成一张俊脸面无表情,话语也是波澜不起。

第15章:坑内村(三)

何艳没理会柯师成的话,觉得他是个古怪的人。这不是何艳一人的印象,是班里不少同学对他的印象。

从转学到现在,柯师成到白水镇上学也差不多两周了,他却是一个朋友都没有,每天独来独往。报名那天,带柯师成来的是一位儒雅白皙的男子,温柔好看,衣着考究,不知道他是不是柯师成的父亲?“父子”俩长得还是有那么点像,就差柯师成的脸太冷冰。

奇怪的是这位儒雅男子,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次班主任让通知家长开会,来的柯师成“家长”,居然是仙茶观的林金开。何艳认识他,林师公和她祖父关系很好,经常到祖父家喝茶,也是个很古怪的人。

后来,学校里就传出柯师成是师公的儿子,会抓僵尸,会用符控制人,又因为柯师成寡言阴冷的模样,学生们大都敬而远之。

毕竟,都是小学生,很容易就相信传闻。

柯师成低头记笔记,记得特别认真,只有凑过去看,才会发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张驱邪符。柯师成发现同桌身上背的那只黑型人影,正在沿着座位漫过来,想爬到他身上。对于类似的怪异遭遇,柯师成挺有经验,一点也不慌乱。柯师成想要是有张符纸就好了,所以他着手画符。

不过师父不让带符纸上学,说是上课的时候要接受科学教育,不可以开小差搞封建迷信。

就在柯师成将符画好那瞬,从何艳背后伸出的一只小黑手,已经鬼鬼祟祟爬到柯师成大腿上。柯师成面无表情,把笔记本覆向大腿,将画的符正对黑手,随后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就像燃烧的松树枝。又过一会,柯师成把笔记本收起来,笔记本下那只小黑手被烧得透明,还冒着火星。黑手畏畏缩缩,饱受震惊地爬回去,无疑受到十足的伤害,再不敢出来造次。

虽然这张符只是画在笔记本上,而不是画在专用的符纸上,法力不够强悍,对付这种不入流的鬼物还是足够了。

讲台桌前,老师入迷讲着课本,在黑板上写字,学生们在台下刷刷抄写。窗外,成片的夏日蝉声,令人昏昏欲睡。

趁着这无聊的午后,宿主意识昏沉,几只黑色的东西像团黑烟一样,从几位学生身上钻出来,有的坐在肩上,有的坐在课桌上,有的干脆挂在脖子上。身边有黑烟形体的学生,包括何艳,总计七人。柯师成见过这种东西,一般纠缠几天就走了,似乎脱离它们存在的地方时间不能太久。不过何雅雅身上,纠缠的那只东西,则比较特别,它不具备人形,并且它勒着宿主的脖子,身子则像一根黑色的海带,飘在何雅雅身后。

下课铃响起,柯师成把课本收好,装进书包,他耐心收拾文具盒。身边的何艳已经一股脑把桌上的东西都塞进书包,站起身,准备要走了。柯师成瞥她一眼,见到那只黑色的东西,缩在何艳身侧,挂在何艳手臂上,竭力想远离柯师成。

“在看什么?”

何艳瞪回去,像炸毛的猫。柯师成的眼神让她感到强烈不安,她突然有点害怕,接下来柯师成用诡异的语气跟她说:你要死了。

柯师成不语,背起书包,慢吞吞离开。他经过何雅雅身边,突然伸手往何雅雅身后一扯,看他力气似乎使得很大,脸上神情严肃。可是在何艳这边,就只看到他做了个怪异的动作,在何雅雅背部的空气里拽着什么。

何雅雅是班花,长得甜美,乖巧,受老师和男生喜欢。小学生也会早恋,虽然有些男生情商堪忧,觉得何雅雅漂亮,然后就去扯她头发。

何艳赶上去,准备看看何雅雅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这时柯师成已经走远。何雅雅一脸愣,回头看见何艳困扰的样子,问她:“阿艳,怎么了?”

“奇怪,他好像……”何艳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柯师成似乎从何雅雅身上扯了什么东西下来,只是她看不见。

何艳跟何雅雅说了柯师成的事,何雅雅不介意,说没感觉柯师成拉她头发。两个小女生没将这事放心上,她们约上阿颖,三人欢欢喜喜,结伴归家。

最先离开教室的柯师成,此时还没有走上回家的路。他站在图书馆后面的一处偏僻角落,用力甩着右手,似乎想将什么东西甩下来。没错,从何雅雅背后抓下的鬼物,正缠着柯师成,那玩意像吸盘一样,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虽然四周没什么人,不过柯师成不停甩手的动作,还是被一位在附近散步的老师看到,他跑过来问:“柯同学,你放学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吗?”柯师成默然无语,他背上书包,转身走了。

不只学生们对柯师成印象深刻,就连老师也知道他是位插班生看,学校里城市来的学生实在不多。

老师的眼镜在夕阳下泛光,目送柯师成孤零零一人离开,老师喃语:“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柯师成觉得要是带这鬼物回去见师父,会被师父责备。师父一向叮嘱他年纪还小,能力浅薄,不要多管闲事。好在走到师父家门口时,都还没迈进大门,死缠他手臂上的东西,就灰溜溜跑了。有些年岁久远的鬼怪,相当识趣,也感应得到危险。

迈过门槛,柯师成回头,看到鬼物没逃远,徘徊在对街,似乎对柯师成还不死心。柯师成把背包放下,跑到师父书房里,搬椅子踮脚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这张弓没有箭,弓身漆黑,写满咒文。柯师成执弓跑出来,站在门口,做出弓射的姿势,朝这只鬼物拨动弓弦,鬼物应声消失。

师父今天不在呢,柯师成拿弓时,就发现家里没有师父的身影。师父经常不在家,想来今天也是外出做法事去了。

自从两周前,柯师成被舅父潘希声送来林金开家,柯师成就拜了林金开为师,并且留在白水镇读小学。

舅父的意思是,只要柯师成学到能自保的能力,就接柯师成回去,顶多也就在白水镇这边住个一年半载。

柯师成坐在大厅里,边吃着外卖,边翻看符咒类的书卷,他特别勤奋好学,充分发扬学霸的天赋。他在林家的生活,特别放松,没有夜夜发恶梦,没有不时被邪灵纠缠,而且还学会了好几招制服鬼怪的招式。

一直以来,柯师成饱受鬼怪妖灵骚扰,这样的骚扰,从柯师成年幼时就开始了。据说柯师成的外曾祖母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女巫,这份能力,到柯师成的母亲身上,没有传承,就像隔代遗传那样,在柯师成身上则特别显着。

后来,柯师成的父母飞机失事死亡,他的监护人变成舅父潘希声。潘希声懂得算卦,有些异能。舅父觉得柯师成有招惹妖魔鬼怪的特质,没有人教他驱邪的能力,待他长大后,生活会更为艰难。

柯师成就是一个有灵力却不会使用的小孩,身边鬼怪之物,会受他灵力吸引而聚集,侵扰他,想得到好处;一旦这个小孩,懂得去操纵体力的灵力,将它用作武器,那么这些妖魔鬼怪都要抱头鼠窜,再不敢挨近他。

潘希声和林金开相识,由此,潘希声请求林金开收柯师成为徒。

仙茶古观是子孙庙,也就是师徒相承,属于私人财产。林道长收徒特别谨慎,要求严苛。一开始林金开不大乐意,觉得有 “轻八字”,容易看到鬼怪的小孩多得是,随便街上一抓,都能抓出几个来。

后来又是怎么同意的呢?

潘希声特意带柯师成去见林金开,林金开拿出一样祖传法宝,测试柯师成的根基,至于测出了什么效果潘希声不清楚,只知道林金开当场就将柯师成给收到门下。

当然,这年柯师成还很小,十一岁,能力微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夜里林金开没有回来,打电话告诉柯师成,他还在外头抓鬼,让柯师成夜里关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如果遇到什么鬼怪纠缠,就到法器室里拿根拷鬼棍,打得它们魂飞魄散。他林师公的徒弟,岂是好欺负的。

好,师父。

林道长匆匆挂掉电话,柯师成来不及讲学校里的事。

柯师成决定再观察一天,他对阴界的物种了解比较有限,也许只是自己多心。

第二天清早,柯师成如常准时去上课。他看到同桌何艳身上仍旧背着黑影,就连他昨天特意抓掉的那只鬼物,也重新回到何雅雅背后,继续掐着何雅雅脖子。

今天钟康福和林对阵大概是迟到了,还没过来。留庆贵和大头两人同桌,交头接耳,神秘兮兮,他们背后的两个黑影,已经浓为一体。

这不是好现象,可惜师父不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柯师成在笔记本里夹带两张符纸,他从师父法器室里发现搜得,是辟邪的符纸。他想试试,如果贴在钟康福身上是否有效。

七人里,虽然都背着东西,可就钟康福的脸色最为灰白,看着像死人一样。柯师成想等他来上学,就趁机走过去,往他背上贴一张符。柯师成见过师父用驱邪符逐出入侵屋宅的邪物,那效果杠杠的,不过似乎还要念咒,咒语柯师成也会几句,就试试吧。

然而,今天,没等到钟康福出现,他和林对阵的座位空置一早上。班主任问班里同学,谁知道这两位同学为什么没来上课?大家都摇头,钟康福没有同村同学,然而林对阵的同村同学不少,也都没人见过他,他人缘实在不大好。

午间时,林对阵的爸爸赶到班里来,神色慌张,说对阵早上背着书包上学,老师却打电话告诉他对阵没来学校。

林对阵一向调皮,班主任只得再问同学,谁知道对阵可能去哪里玩了?

阿颖举手,赶紧报告老师:“他之前有说,要去钟康福家的水坑游泳。”

林爸一听,这还得了,前些天就有学生溺死在坑内村的水坑里。

夏日炎热,男学生们喜欢结伴下水游泳,虽然学校明令禁止,可就是有些学生不怕死。更何况坑内村的水坑,都是烧砖挖粘土形成的土坑,特别深,坑内村的村尾到处都有类似的水坑,就像一个个陷阱。

第16章:坑内村(四)

林父带着一大帮亲戚,赶往坑内村,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和墓地,来到坑内村村尾,那是一处砖厂密集的地方。烧砖挖土,在砖厂四周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土坑。有的深达数米,有的只有二三米,都聚集了雨水,成为水坑。

往时孩子们经常到这里游泳,小孩子见水坑面积小,总有种错觉,觉得水坑比池塘安全。直到前些日子,溺死了一位坑内村的孩子,学生们才知道不要小瞧水坑。

钟康福是坑内村人,溺死人的事,他肯定知道,所以不大可能会带林对阵去水坑游泳。

由于实在是找不到这两个倒霉孩子,钟父和林父召集一堆亲戚,在村尾的水坑打捞。

这一捞就捞到傍晚。

上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神情凝重,再次在课堂上强调,绝对不许去游水,前段时间溺死的那位学生,成绩优良,打捞上来时模样悲惨,父母心都碎了。学生们不明所以,以为钟康福和林对阵这两位同学大概真是溺死了,有几位女生还吓得抹泪。

死亡对他们这群小学生而言,太可怕啦。

放学后,留庆贵和大头过来找何艳等三位女生,他们商议要一起过去坑内村看看。毕竟失踪的是他们的玩伴,此时就是想起林对阵,也忽略他平日捣蛋惹人嫌的事,觉得他分外可爱,不希望他失踪,死掉。

“我认识路,我带大家去。”

何艳附近的村子都熟悉,她暑假跟随邻居家的哥哥姐姐们四处游逛。

“可是老师说,不可以去那边咧。”

阿颖主要还是害怕,那里淹死过人,而且她对坑内村的印象很糟糕,尤其村中心,到处破破烂烂没人住,就是一个鬼村。

大头说: “那你不用去啦。”

“我……”

阿颖显得委屈,会怕很正常的好嘛。

“没事啦,我们去看看,回来告诉你和雅雅。”

何艳清楚被家人知道他们到处乱跑,是要挨训的,她也不想拖两位好友下水。

何雅雅表示:“我要去。”

阿颖小声说着:“那,那我也过去。”

五个孩子,聚集在一起,悄悄往坑内村走去。他们人多壮胆,而且要好久才天黑,夏日天黑得晚。一路摘着狗尾巴草,边玩边走,氛围一点也不紧张,就像任何一次放学,在路上玩耍,耽误回家的傍晚。

他们五个人走在前,柯师成远远跟随在后面,他这人走路没声音,悄无声息。村路上,柯师成的脚下拉出很长的黑影,柯师成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正常,又抬头看前方那五人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都显得狰狞,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鬼物。

这一路,越挨近坑内村,鬼物的形体越鲜明,可能这里就是鬼物的“老巢”。柯师成辨认出,五人里,除去何雅雅,他们背负的都是“人”,有男有女,圆腹细四肢,像只蜘蛛。何雅雅背负的那只鬼物,柯师成觉得它应该是只怪,至于是什么怪,暂时瞧不出来。

不觉,五人已经走到一片树林,前方光线暗淡,树木密集。柯师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驻足扫视林丛,他不大想进去。在他眼里,这片树林令人不安,应该是一处坟地。坟墓的数量肯定不少,树林四周笼罩着一股邪气。

五个小学生毫无察觉地进入树林,他们一个跟随一个,走在最前头的是何艳和大头。

有惊无险,穿过树林,终于看到砖厂工棚的屋顶,孩子们加快脚步,跑上前去。这里不是钟康福家的砖厂,不过晒砖场地上聚集着六七位大人,在交谈着孩子溺水的事。

大人们看到几个孩子跑来,叫他们:“快回家去,别乱跑!”

“我们是来看同学。”

“叔叔,钟康福家在哪里?”

大人说:“他家里没人,都出去找阿福了,你们快回去。”

五个小孩商议怎么办,他们不大记得钟康福家怎么走,而且也不知道上哪里找钟康福和林对阵。不过他们还是不舍得离开,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凑热闹,凑热闹是人的天性。

“大头,你看,我们跟过去。”

留庆贵指着几个工人,他们袒胸露乳,身上裤子脏污,他们从砖厂出来,手里拿着网,似乎是要去打捞。

果然,很快砖厂聚集的人都一起离开了,往北面的杂草地里走去,孩子们趁机跟随。

跟随大人来到的地方,遍布水坑,也有两座砖厂。听大人说,前几天溺死的那位孩子,就溺死在这里的一口水坑。

现场很多打捞的人,众人七嘴八舌,从他们讨论里,知道在地上发现过钟康福的鞋子,就放在水坑旁边。

不过一直没捞到人,可能是水坑太深,或者打捞的位置不对。

天色渐渐暗了,已经是黄昏。

孩子们好奇穿行在人群里,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向前方,发现是被人拥簇着的一位年轻妇人。

妇人双膝曲地,像似站立不稳,双臂被人架着,她不停地嚎哭。

大头认出是林对阵的母亲,想起这位平日一起玩耍的同学,可能死掉了,大头抹了一下眼睛。

众人赶紧跟过去,以为是发现了尸体,结果只是因为绝望和焦虑,林母崩溃大哭。

“柯师成,你怎么也在?”

何艳在人堆里发现柯师成的身影,柯师成背着书包,老神在在地站在人群里。十一岁的他,在大人中个头显得特别瘦小。

柯师成回头看了何艳一眼,又专注打量起四周,他眼里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几个游魂,大胆穿行在人群。这里的亡灵数量众多,可能和附近是坟地有关。

“他好奇怪。”

何艳纯粹直觉,之前一路都没看到柯师成身影,突然就出现了。

其他学生对柯师成挺陌生,最多抬头看他一眼。

“阿艳,我们回去吧。”

何雅雅揽着裙子,傍晚的风吹得人有些冷。

“是啊,我们回去吧。”

阿颖应和。

正在这时,打捞无果的大人,突然决定再去村里边的老宅搜索一番,小孩子贪玩,有时候会跑荒废的老宅里玩耍。

“你们看,是何老师和陈老师!”

阿颖指着前面,两位四眼的教师,夹杂在人群里,显然也是过来帮忙找人。

“老师他们都在呢,我们跟过去。”

孩子们雀跃,他们认出人群里,不只有老师还有学校的保安,还有几位年纪比他们大的学生,是镇上中学的学生。

五人跟上搜索的队伍,前往坑内村,他们怕被老师撵回去,远远跟在人群身后。

坑内村的老宅区里,一群孩子跟随在大人后头,不远不近尾随,前面的人着急找人,没去管他们。孩子们走出一处拐弯的路口,突然发现前方的人们全都不见了。这时夕阳披肩,五个孩子面面相觑。

他们前面,是一栋半中半洋的老宅,前天钟康福带他们来过。这里的路,孩子们还隐隐记得。

“老师他们不知道往哪去了?”

“他们走得好快啊,一眨眼就不见了。”

“走过出去看看。”

学生们商议,于是加快脚步直走。临近夜晚,死寂的老屋区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特别响亮。

永盛楼的围墙特别长,何艳五人一直在快步行走,却还是没走出去。突然,留庆贵再次停在老宅院门口,他恐惧地看着二楼栏杆,栏杆上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脸被长发遮住,她的手举起,指着一个方位。

“你们有看到吗?”

留庆贵用几乎要哭的声音问身边的人。

“干嘛啊!”

“别乱吓人,快走。”

何艳和大头不想知道,留庆贵上次也是在这边吓唬他们。

“我们回去吧。”

阿颖揽着何雅雅的手臂,小声说着。

“走啦走啦,回去啦,等天黑回家要被骂。”

何艳此时也没什么兴致再在老屋区里待下去,毕竟明明跟着前面大人,好好走着,突然四周就只剩他们五人,超级诡异的。

于是大头拽着留庆贵,何艳牵着阿颖和何雅雅的手,五人决定穿过前面的道路,抵达村中的主道回家,这里的路何艳认识。

“可是……可是……”

留庆贵还是觉得不应该走前面那条,他太在意大宅二楼那只鬼魂了,她手指着的是他们左侧的道路,那里有一条窄小的巷子。

此时,跟随在老师身边的柯师成,发觉身后五人没有跟过来,他回头往来时的道路探看,这一看,就连他也觉得有些可怕。

坑内村的村路,和当地其他老村子一样,都是石板小路。虽然石板上长满杂草,但在夕阳下,道路还是很清晰。可是柯师成回头一看,他看不到道路,只看到层层叠叠灰黑色的东西,像堵墙挡在原本存在的道路上。这些东西,如同洞中蝙蝠一样拥挤在一起,簇动着。柯师成很快意识到这些东西是鬼魂,恐怕有二三十只。这座村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鬼魂?而且还把何艳他们的来路给堵上了。

柯师成能看到这些,但是何艳他们看不到,现在还不知道何艳他们往哪去了?

脱下背包,柯师成取出当宝贝携带的符纸,拈在手里,嘴中念符咒,有模有样喝道:“着!”

符纸燃烧起来,被柯师成抛向鬼魂墙。可惜燃烧的符纸并没有驱逐掉鬼魂,反倒让众多鬼魂把脸探向柯师成,它们发现了他。

柯师成拔腿就跑,鬼魂一群涌来,它们拥挤在一起,行动不便,速度慢得像树懒。柯师成跑到一处窄小的巷子,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件墨斗,着急地往两侧的墙上弹墨线。等他弹好,鬼魂已经挨近,柯师成手捏着墨斗,脸上微微露出怯意,不过也就几秒而已。

就在鬼魂要碰触到柯师成时,弹在巷子两侧民房墙上的墨线突然立体起来,在巷子入口形成交错的线,闪着光,像数道闪电一样“啪啪”响,打在这群鬼身上。鬼魂开始往后退,直到离开柯师成的视线。

第17章:坑内村(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乌云密布,风在低处呜咽,树叶卷落,打在他们身上。之前黄昏的霞光,映红了孩子们的脸庞,那似乎还只是四五分钟前的事情。

“好大的风。”

“是不是要台风了?”

“好想快点回家。”

何艳和大头在前方找路,三位同学在后面跟着,他们情绪低落,觉得是迷路了,小声交谈。

“大头,我们走过这里了。”

何艳指着墙上的一个粉笔划痕,偷偷和大头说。何艳手里捏着一根绿色的粉笔,就是大胆的她,声音听着也挺不安。

“那怎么办?”

大头也没主意,他没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就像一直在兜圈圈。

“会不会是前面要拐弯的地方,我们走错了?”

“天这么黑,路好难认呀。”

“我们再走一次看看。”

何艳和大头商议,两人决定再走一次,

“走吧,一会要是刮台风,就回不去了。”

何艳向身后的人招手,何雅雅和阿颖立即跟上来,就留庆贵慢吞吞,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留庆贵一直在想那只女鬼指路的方向,他觉得他们走错路,当时要是按女鬼指的方向走,说不定已经出去了。

“下雨啦。”

何雅雅举手接雨水,雨水大滴落下,随风飘洒,雨很稀疏。何艳仰头看天,天空被乌云遮蔽,明显在酝酿着暴风雨。

果然,很快雨越下越密集,哗哗作响,风声呜呜叫,一声大过一声,孩子们抱头跑动,跑到一处屋檐下避雨。

身为沿海地区的小孩,他们知道,天气像台风即将到来的样子。孩子们穿着短袖衣服,短裤短裙子,抱着光裸的双臂,淋过雨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想回家。”

“呜呜……”

阿颖忍不住哭出声,她抹着泪水。她们困在荒废的村子里,台风又要来,她很害怕。

何艳和大头安慰她,何艳将她揽住,心里很后悔为什么要跟大人到村子里来。

“别哭啦,雨下过后,天就不黑啦。”

“可是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是晚上了?”

“咦,你们看,是祠堂。”

一道闪电亮起,何雅雅辨认出她们所在的位置,就是前两天,她们来过的祠堂。

柯师成那边,仍在寻找同学的身影,黄昏的霞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上形成透明护罩一样的东西。这是阳光在人身上形成的最后保护,一旦夜幕降临,柯师成那瘦小的身影将被黑暗吞噬。

脚下的石板路在前延伸,四通八达,然而几乎每个路口,都有鬼魂拦阻,挡住柯师成的去路。这些鬼魂,对柯师成有着浓烈的兴致,它们试图往柯师成身上爬。三五只聚集过来,柯师成对付得了,粗暴的将它们抓起,用力摔开,但是一群过来,就没有办法。柯师成逃回之前拉上墨线的巷子,鬼魂跟随过来,聚集的鬼魂越来越多,它们因为墙上的墨线而无法靠近柯师成,仗着鬼多势众,再不肯散开。柯师成被困在由墨线划出的区域,被堵在巷子里,不说是去救同学,现在自己连脱身都难。

柯师成抱着书包,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他心想着,他要是被困这里出不去,可就完蛋啦。

因为特殊的体质,柯师成以前曾被别有用途的邪灵,用幻术困在一栋大楼里,那次柯师成孤零零一人度过一晚。这样的经历,实在不想再遭遇。

再说,何艳他们肯定也被鬼魂困住了,这个村子,在鬼月里,有这么多鬼一起出现,恐怕为人时死于非命。村子里的怨气很深,这样的地方,鬼物甚至敢索人性命。

柯师成拉开书包,从书包里取出一支手机,他拨打电话。

学校规定,小学生不能带手机上课,柯师成偷偷带,但这支手机使用率不高。用途防身,有什么特殊紧急的情况,打给师父。

电话好久才接通,柯师成说:“师父,我和何艳,还有好几个同学在坑内村里。”

“怎么跑那边去?”

林金开显得有些吃惊。

“师父,现在我出不来,被鬼围着。”

“何艳在你身边吗?”

“没有,他们失踪了,不知道被困在哪里。”

“师父老早就说过坑内村和永平镇不许去,一点都不听话。”

林金开他骂归骂,没听到他焦急的语气,似乎不怎么担心。柯师成明知道告诉师父会挨骂,乖乖默声,坑内村果然是很可怕的地方,就不该过来。

“身边有什么法器吗?”

“带了墨斗。”

“墨斗啊,淋雨就失去法力。”

“师父?”

天气看起来很好,不像会下雨啊,师父是怎么算到会下雨?要是一会就没效,那怎么办?

“徒弟,我让何老过去救你们,师父现在还在X市抓鬼呢,离不开。臭小子,等我回去,有你好看!”

林道长匆匆挂掉电话,看来他那边抓的不是什么普通的鬼,正忙得焦头烂额。

柯师成把手机放回书包,乖乖坐在地上,他用力想着平日师父教他的法阵,那法阵可以保护他暂时不受鬼怪侵扰。

看着巷子两头一大群像丧尸围堵,徘徊不去的鬼魂,柯师成有些苦恼。

夜幕逐渐降临,突然雨水倾盆,大风腾地刮起,把柯师成吹得摇摇欲坠。墨线逐渐被雨水冲走,鬼魂涌进巷子,柯师成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冷静冷静,随后他在巷子正中打了一套拳,拳法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步法。他用双脚踩出一个法阵,法阵在地上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鬼魂们突然一拥而上,触动法阵,法阵蓦然腾空升起,光芒耀眼。被法阵蓝光炙烧到的鬼魂,身体瞬间化为灰烬,只剩几点火星飘零在半空。鬼魂大惊,鬼魂嚎叫着四散。

柯师成毕竟年纪小,发动这么一个法阵,耗尽他的灵力,他气喘吁吁走出巷子,在大雨狂风下,跑到一栋宅子里。

只要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墨斗应该还有用,柯师成没做多想,迅速在大门上拉线,弹下墨线。

“好像有人?”

“是谁?”

何艳和大头在堂里说话,四周昏暗,他们只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

“是我,你们原来在这里!”

柯师成应声,他还挺高兴,居然就这样找到同学们。

弹好墨线,柯师成借着闪电,他看到畏缩在堂下的四位同学。自然也看到堂正中的灵牌位,原来,这里是祠堂。

“何雅雅呢?”

柯师成没看到雅雅,他不是因为雅雅漂亮而特别留意她,就是发现少了一个人。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出来,立即哗然。

“雅雅呢?”

“她刚刚不是在你身边吗?

“我进祠堂的时候还看到她。”

“她去哪里了?雅雅?”

四位同学赶紧起身,在祠堂里四处喊叫:“雅雅”,女声都带了哭腔。

毕竟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先是迷路,继而被台风困在黑漆漆的祠堂里,还丢失一位同伴。

柯师成没有焦急去找何雅雅,他发现正堂后的一扇侧门有异常,但是天色漆黑,他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直到一道闪电打亮,他终于看清,侧门那边立着一口棺木。柯师成立即想起缠绕在何雅雅身上那只海带似的怪,再看看这口散发邪气的老棺木。柯师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大声问同学:“你们两天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是啊,师成,你能帮我们找回雅雅吗?”

何艳哽咽回答,她摸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柯师成没说什么,外头大风大雨,不时有物品被掀倒的声音,显然是台风来袭,奇怪的是,祠堂破门破墙,里边的风却不大。

这场台风,不是真实的台风。黄昏时,天气晴好,根本不像会下雨,更别说刮台风,今天也没有台风警报。

棺木散发着淡绿的光,进入祠堂感应到的一股邪气,原来在这里。柯师成穿过堂后的侧门,来到棺木前,他未加思索,手脚并用,试图抬动棺盖。棺木沉重,纹风不动,柯师成拉扯棺木上缠的旧麻绳,然而麻绳反倒越束越紧。

“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柯师成身后已经站了四位同学,何艳惊恐地问柯师成。

“何雅雅在里边,快来帮忙!。”

柯师成话语冷静。

“啊!”

阿颖受到了惊吓,发出一声尖叫。

除去因为惊吓而痛哭的阿颖,何艳、大头和留庆贵都还镇静,他们半信半疑,上前搭手。四个孩子协力将棺材盖掀开,棺木里传来一阵呻吟声,是女孩的声音。

“雅雅!”

何艳想上前,被柯师成挡住。他从背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手机照明。伙伴们发现他居然有支手机,眼睛都看直了,不过此时更重要的是躺在棺木里的何雅雅。

“你拿着手机,要打电话,一会再说。”

柯师成将手机递给何艳,让何艳拿着帮忙照明。柯师成从书包里摸出另一张符,他用指腹蹭蹭符纸,符纸干燥,没有淋湿。

“你们将她抬起来,动作要快。”

只有柯师成看到何雅雅身上被一些黑色的触须揽抱,这些触须从棺木里边延伸出来。

柯师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怪,这是一只棺怪。

大头和庆贵猛点头,两人弯身,从棺木里抬出何雅雅,一个抬腿,一人抬手,两人都感受到一股阻力,就像似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们争抢何雅雅。

何雅雅的身体脱离棺木的同时,柯师成手捻着符纸,低声念了一句:“着!”符纸燃烧,柯师成将符纸抛进棺箱里。

那口棺材就像洒过汽油一样,迅速燃烧起来,啪啪作响。同学们的注意力被何雅雅吸引,他们没留意到柯师成怎么点燃火,看着燃烧的棺材,都是一脸惊诧。

棺箱里一只黑色的身影在火焰里,烧做灰烬,幸好除去柯师成,其他同学看不见它。

何雅雅缓缓苏醒过来,她惊慌失措,搂着何艳哭泣。阿颖用柯师成的手机打电话给家人,发现电话一直无人接通,她涕泪交加。大头对柯师成说:“兄弟,你打火机借下。”柯师成说:“没有。”大头还想说点什么,身后的留庆贵用力扯他袖子,不让他说。

“你不觉得他怪怪的吗?”

留庆贵用极小的声音跟大头说。

柯师成也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他一来,何雅雅就不见了,然后柯师成居然从棺木里找到了何雅雅。

看着身边两位男同学,偷偷挪位离开自己,柯师成没任何感想,他习惯了。

后室的棺木还在燃烧,老年木板啪啪响,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火焰蔓延,把祠堂也给烧了。

柯师成盯着棺木,他不是怕火焰蔓延,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数的鬼魂,重重叠叠,聚集在后室,像是在惧怕什么,不敢上前。

之前的法阵,和现在棺怪被消灭,显然对这群鬼魂起到了威慑的作用。

不过柯师成还是很清楚,他们六个人被困在祠堂里,外头只怕都被鬼魂包围了。

柯师成的手机,在学生们的手中传递,每人都想打电话,但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通。也不知道这几通电话,打到哪里去了?

祠堂应该就是鬼魂们的“老巢”,他们六人站立的这个地方,恐怕已经和人界阻隔。

不知道何老过来,能不能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

柯师成听着屋外狂风暴雨声,手掌贴在大腿上,他感觉浑身软绵绵,使用法阵,灵力消耗严重,要是鬼魂突然壮起胆,涌入祠堂,那就很麻烦了。

“那边有一些树枝,还有稻草,我们点火怎么样?”

大头拿着一束稻草,他想去后室那边引火,虽然后室莫名觉得很恐怖,不是那么想过去。

天是真冷,又潮又阴,大头的话,得到留庆贵和何艳的响应,三人一起去搬柴草。

这座祠堂,以前似乎住过人家,就在正堂一侧,有一个柴草间。里边的树枝稻草堆在一起,比较干燥。

小小火堆在正堂点起,又冷又饿,并且害怕的众人,围簇在一起。

同学们都以为,只要挨到天凉,他们就可以离开,相互打气鼓舞。柯师成知道,如果没人来救他们,他们会被困很久,这天也不会亮起来。

柯师成没有告诉同学,怕他们害怕。

趁着鬼魂迟疑,不敢进入祠堂,柯师成给正堂入口弹上墨线,暂时能保护他们。

大头好奇问:“师成,你这是在干什么?”

“那是墨斗,我见过,木工总会带在身边。”

留庆贵认识墨斗,他们都是乡下的孩子,对这东西不算陌生。不过对它还有驱邪的作用,就不晓得了。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何艳声音颤抖,她这是直觉,觉得柯师成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柯师成收起墨斗,默然坐在火堆旁边,身边的小伙伴们疑惑不解地看着柯师成。柯师成对伙伴们说:“不用怕,我们等何爷爷过来。”

“我爷爷?”

何艳惊讶,她爷爷怎会知道他们被困在坑内村。

柯师成粗略将事情告诉何艳,不过他有所保留。

几位小伙伴还想问柯师成些事,但是又害怕听到人的话语,都保持沉默。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关于坑内村闹鬼的事,虽然他们看不见,心里还是滋生了恐惧。

火堆燃烧,大头看护,负责给它加柴火。外头的风声鬼哭狼嚎似的,不过祠堂里没有风雨灌进来,也是很奇怪。

何雅雅和阿颖烤着火,挨靠在一起,她们很困,但是不敢睡。柯师成时时警惕四周的情况,等待何老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何艳说:“你们看,天上有月亮,风声也停啦。”

众人欢喜雀跃,站起身来,没等柯师成拦阻他们小心,大头和留庆贵已经跑出祠堂外。

“真得耶,台风没有啦。”

“奇怪,地怎么是干的。”

月光明媚,照在祠堂门阶上,青白色的石板,泛着微光。

柯师成也发现,之前徘徊在祠堂四周的鬼魂都消失不见了,就像天上的乌云一样,被一把抹去。

能镇住这么多鬼魂的人,除去师父,大概就是何老了。何老过来了吗?

柯师成正在想着事,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还看得到一盏盏灯火的光芒。

“阿贵!”

“雅雅!”

“阿艳啊!”

大人呼叫的声音,彼此起伏,是大人打着手电,过来接他们了。经过一夜惊吓的小伙伴们,带着哭腔大叫:妈,我在这里!或者:爸爸,我在这里!

没人喊柯师成的名字,不过柯师成只觉得有点小失落。可惜师父没来接他,师父在别地方,舅父也要好几天,才会再来看自己。

“师成呢?”

何老摸摸孙女何艳的头,询问着。

“爷爷,他在那儿。”

何艳将手一指,指向站在阴影处,孤零零一人的柯师成。

“师成,过来,我们三人一起回去。”

何老一边牵柯师成的手,一边牵着何艳的手,一大两小,走在坑内村月景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柯师成觉得月色下的坑内村,其实也蛮漂亮。

第18章:坑内村(六)

何清倒杯冰柠檬水给何艳,何艳润润喉咙,捧着冰凉的透明水杯,看向窗外的江景。她对小学时那场遭遇,记忆还很清晰,因为那年发生的事,实在令人费解。

从堂姐的讲述里,何清大致能猜测到坑内村肯定是有鬼魂作祟之类,而柯师成当时估计是跟着过去抓鬼。不过堂姐和小伙伴,除去那位叫留庆贵的男生看到一只女鬼外,其他人都见不到鬼怪。

“阿姊,两位失踪的同学,后来有找到吗?”

见何艳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何清这才开始询问。

何艳抽出张纸巾擦擦手上的水渍,她对上何清那张期待的脸,继续往下说。

几乎就在何艳他们被家人找到的同时,有砖厂的工人发现在树林里徘徊的钟康福和林对阵,就在坟场里找到他们。两个孩子说,他们被困在了坟地里,一直没找到出来的路。很离奇,坟场不大,树林钟康福经常去玩,再熟悉不过,居然会在里边迷路。

至于为什么钟康福的鞋子留在水坑边,按林对阵的说法,他清早去约钟康福上学,见钟康福站在水坑边脱鞋子,像似要下水,人也怪怪的,喊他不听。因为快迟到了,林对阵拽钟康福,叫他不要游泳,上学来不及啦。不想钟康福摆脱他,赤着脚就往树林里跑去,林对阵在身后追,两人一起进入树林,并在里边被困了一天。

“我们问阿福,阿福说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跑树林里去,不过他说他看到一个人,一直喊他一起玩。阿福叫他坡哥,他们同村。”

“坡哥就是之前淹死在坑内村水坑的那个男孩,阿福和他经常玩在一起。所以大家都说,是坡哥找替死鬼,找上阿福。”

何艳不大相信这些东西,不过她确实亲身经历了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人还说,我们当时在祠堂里,对阵读出灵牌名字,可能把鬼魂招出来了,所以我们这些人才会在坑内村走不出来。不过到底有没有鬼魂,我也看不见。”

何艳揽一下耳边的头发,她小时候比较好奇,一度想看看鬼怪长什么模样,经过坑内村这事,她再也不想招惹这些东西。

“我们一群人失踪的事,在当时很轰动,还有记者跑来学校采访。那时正好离鬼月要结束还有三四天。后来,就在鬼月结束的最后一天,附近的村民出钱,请了很多道士到坑内村办法事。”

何艳还记得当时的盛景,不过哪怕办过法事,超度了鬼魂,大人们仍旧不让孩子们去坑内村,何艳再也没去过。小学毕业后,何艳就跟随家人搬去X市居住,所以她现在也不知道坑内村成什么模样了。

“阿姊,坑内村的村民,真得是被陨石砸死吗?”

村子被废弃,总有个原因,而且村子这个名字“坑内”,也很独特呢。

“不是。”

何艳摇头,她也很好奇坑内村的往事,所以她问过当地的一些老人。

“五六十年前,也是鬼月时,刮起大台风,半夜发洪水,把村子淹没。我们何村当时也被淹了,但是坑内村位置最低,就像一口碗,村民住在碗底,所淹死不少人。”

“原来是台风引起的洪水。”

何清很吃惊,那得是很可怕的台风了。当地每年都会有台风到来,村民对于台风很熟悉,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听爷爷说,当时他还很小,半夜突然觉得有人摇他,把他摇醒。醒来后,才发现发大水,床柜都浮了起来。”

何村的地势在当地算是比较高,可想而知,当时坑内村的受灾情况。

“水灾后,幸存的村民大多生病,又担心再遇到大台风,就搬离了坑内村。钟康福他们这些开砖厂的人家,都是从外村过来,不是坑内村人,坑内村本来的村民姓留。”

“咦,阿姊那位叫留庆贵的同学,会不会本来就是坑内村人?”

何清很认真在听故事,所以一些小细节,他都记得。

“庆贵他是。”

“庆贵不是在永盛楼上看到一个女鬼吗?”

何艳端起水杯,喝上一口水,才继续说:

“老人们说永盛楼是庆贵家祖宅,庆贵姑姥住里边,很早就殁了。所以给庆贵指路的,就是他姑姥。当地人迷信,都是些附会说。”

关于留家在坑内村的那栋老宅,还流传了其它的鬼故事,挺吓人的。

“阿姊觉得当时师成跟你们过去,是要干什么呢?”

何清觉得柯师成是在搭救阿姊他们,不过从阿姊的讲述里,听着像似柯师成搞的鬼,譬如在棺木里找到何雅雅。

“他是去救我们,要是他没跟来,我和小伙伴们估计就回不来了。不过他这人像个闷葫芦,问他话也不说。阿清啊,你看得见他看到的东西,会懂得他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知道雅雅在棺材里,所以你不怕他。”

何艳年幼时,对那个神奇的,常人看不到的世界满怀好奇,坑内村事件是一个分水岭,从此之后,她避免去接近这些诡异的地方。

“他没什么可怕,人很好。”

何清觉得柯道长简直温和可亲。

这个午后,何艳和何清闲谈,讲述十多年前的往事。往事讲完,何清陪何艳到何家老宅放行李。何艳打算在何家老宅住两夜,后天再走。

傍晚,柯师成如常来到何清家中,见家里只有何清一个人,难得问何艳去哪里?何清说堂姐要住老宅里,等会喊她过来吃晚饭。

何清在厨房忙碌,柯师成站餐桌前撕四季豆。小灰在餐桌上溜达,不时啄条未撕的四季豆给柯师成,乖巧地帮忙。

“真乖。”

何清过来,揉揉小灰的头,他将撕好的四季豆放到筛盆里,拿走清洗。

“何清,还有什么需要帮忙?”

柯师成探头厨房,看着何清清洗四季豆的背影。

“有一件事。”

何清将四季豆放一旁沥水,他回头看柯师成。

“师成,我堂姐中午跟我说,你们读小学时,在坑内村迷路的事。”

“哦。”

柯师成显得很淡然。

“我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失踪的何雅雅在棺木里呢?”

何清觉得整件事,最离奇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被只棺妖缠上。”

“啊?”

何清一时没听清楚是什么东西。

“老早以前,这里的老人,觉得自己活够了,想积福给子孙,就会去定制一口棺材。”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好多老村子里都有空棺材。”

“棺材会放在祠堂,或者家里正堂,不能横放,必须竖立起来。”

“要是横放了会怎样?”

“横放,得是家里死了人,需要使用它。”

“可是有些村子里的空棺材,几十年都没有使用,一直放着。”

“那是定制棺材的人,因为某种原因另外埋葬。”

柯师成打量菜篮子里的蔬菜,有两根葱,他把葱拿起来剥洗。

“有些器物,放久了,会生怪。”

坑内村祠堂那口空棺材,就生了怪,长年累月里,它被竖立着,一直被人遗忘。然而从它诞生之日起,它就是一件容器,目的是承载死人,引领人类进入死亡之所。

何清想,原来还有棺怪这样的东西,还会掠人到棺材里。

“师成。”

“嗯?”

“你想吃蒜香四季豆呢,还是想吃肉片炒四季豆?”

“都喜欢。”

柯师成笑语,何清烧的菜,都很好吃。

黄昏,准备好饭菜,何清一通电话,将堂姐何艳喊来,何艳在电话里惊讶说:“小清,你会做饭啊。”何清笑说:“会啊,小时候我妈要上班,每天都是我煮饭。”

何艳表示弟弟果然贤惠,乐呵呵过来何清家吃晚饭。

当然,她没想到柯师成也在,迎面撞见柯师成,仍旧很惊讶。

“我和师成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人不好做饭,就凑一起吃。”

何清将盛好米饭的碗端上桌,柯师成摆放汤匙、筷子,他默然不语,可是他和何清的氛围分外和谐。

何艳瞥眼柯师成,突然觉得这小子确实长得帅,五官堪称完美,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倒不是何艳突然对柯师成花痴,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掐去一个古怪的念头,何艳端详餐桌上丰盛的菜肴,她正要夸赞何清几句,突然看到小清拿出一个小茶杯还有一个酱料碟,接着,柯师成往小茶杯里装汤,酱料碟上堆米饭和肉。

何艳看得眼睛发直,她觉得酱料碟似乎移动一下,像似被人动过,一眨眼功夫,喝!酱料碟上的一块五花肉不见了!

“小清,你们是不是在养什么东西?”

何艳目瞪口呆,她看到柯师成往酱料碟上,添加一块五花肉。

“阿姊,那是师成养的一只小鸟,很可爱呢。”

何清对小灰早习以为常,何清热情招呼堂姐吃饭。

小灰听到有人称赞它,它在酱料碟上跳动爪子,不慎把一块五花肉和一些米饭打翻。

何艳看到那块自己跳动的五花肉,霸气地看向柯师成,像似在质问柯师成那是什么鬼?

“小灰。”

柯师成悠然喝着汤,面无表情回答。

“这个东西,对人没有什么危害吧?”

何艳担心她弟弟,虽然何清已经成年,会照顾好自己,可是总觉得他和柯师成走太近,以后要是也变成柯师成那样古怪、冷漠的人,她就失去一个可爱的弟弟了。

“没有。”

柯师成话语简略。

“阿姊放心啦,我和小灰很熟呢。”

何清想幸好小黄还在睡觉,没跑出来,要是被阿姊知道,他在家里还养了一只风狮爷,那可就麻烦啦。

知道桌上有只神秘的鸟儿陪伴着一起吃饭,何艳心里感到怪异,奈何何清做的菜肴和汤实在太美味,何艳吃吃喝喝,就也把这茬差不多抛脑后了。直到她突然看一眼小茶杯,看到一只黄褐色的鸟在喝水,鸟儿抬头,觉察到何艳,抛给何艳一个桀骜不驯的小眼神。何艳小声嘀咕,啊,我不想看到,快消失。

一眨眼功夫,桌上再看不见鸟儿的身影。何艳想,果然是幻觉。

第19章:七月灯(一)

夜里,何艳回何家老宅,何清家里,只有他和柯师成。柯师成在厅中看会电影说:“我明天要外出,不用做我的早餐。”电脑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沉闷的文艺片,小黄趴在何清大腿上,看得津津有味。小灰站在柯师成肩上不时打盹,显然对它而言太无趣了。小灰喜欢看恐怖片,越恐怖它越开心,口味比较重。

“师成,什么时候回来呢?”

何清抱着抱枕,觉得挺突然。

“后天。”

“是要去哪里?有任务吗?”

“不是,有事回家。”

柯师成回得简单,他似乎不大愿意多说。

“嗯。”

何清知道明天是农历的七月初一,鬼月第一天,估计柯师成也是因为鬼月要回家。何清知道柯师成是X市人,不过还不清楚柯师成家人的信息。柯师成几乎不提他的家人,何清也没问。

“小灰,走了。”

柯师成伸手摇下小灰,小灰睁开眼睛,把鸟头点了一下。柯师成这才念咒,将小灰召回去。小灰在黑暗的空间里张牙舞爪抗议着,原来是要把它召回,干么把它叫醒。不过很快,小灰还是在舒适的鸟窝里睡去。

和清将柯师成送到门外,看着柯师成走出过道,登上电梯。何清已经习惯每餐多做一人的饭,有个人一起吃饭,想着明天柯师成不在,有点小小失落。

没事,阿姊在呢。

第二天一早,何清醒来,跑去按柯师成家的门铃,柯师成果然走了,没有回应。

何清打电话给堂姐,让她过来吃个早餐。何艳在电话里笑说:“我专门开车过去吃早餐,哎呀,不过好想尝尝小清做的豆奶。”

于是何艳开心前来,陪何清吃早餐。看着何清拿一个盘子倒豆奶,放在桌子一角,何艳还是忍不住问,这次养的又是什么?

“阿姊,是我们老宅屋顶上那只风狮爷。”

何清还是老实交代,没有隐瞒姐姐。

“不会吧!真得有这种东西吗?可是我看不到。”

何艳咬着汤匙,朝汤盆这边张望,这次她倒真得是想看看,不过看不见有什么东西,虽然盆上的豆奶确实慢慢在消失。

“小清啊,师成养的那只鸟,是不是黄褐色,长得像只秃毛的小鸡?”

何艳纯粹疑惑,不是很想证实。

“嗯,是的,阿姊看到它啦?”

何清忍住笑,还真是有点像秃毛的小鸡,因为小灰还是只幼年的鸟,羽毛都没长齐。

“不不,当我没问,我什么也没看到。”

何艳低头咕咕喝豆奶,她不再去想看见和看不见的问题。

一杯豆奶很快见底,何艳拿起紫米馒头,张嘴要咬,才想起,怎么没见到柯师成,何清跟她说过,柯师成一天三餐都过来吃。

“师成呢?”

“他回家去了。”

“也对哦,毕竟是‘起灯脚’的日子。”

“师成他家是怎样的?有弟弟妹妹吗?”

何清挺想知道,虽然他没问过柯师成。

“他是孤儿。”

“啊?”

何清大吃一惊,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孤儿。

“他十岁那年,爸妈飞机失事,没了。”

何艳低垂眼睑,看着手里的馒头,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养成柯师成孤僻的性格,不过何艳没多说。

听到这样的话,何清捧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讷讷问:“他他爸妈没了,就被送到道观里来吗?”

好可怜,原来师成还有这么可怜的身世。

“不是啦,他还有个舅舅,而且他家挺有钱。”

何艳摆摆手,当时大家虽然都是小学生,可是从柯师成的穿用上,也知道他是位小公子呢。

“那为什么让他当道士呢?”

“啊,据说柯师成从小就会被鬼怪之类的东西纠缠。”

何清听后想,跟我一样,不过我虽然看得到它们,它们倒不怎么来烦我。

“他舅舅想让他跟林师公学几招防身,当时是打算学会就带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柯师成一直没回家去住。”

何艳把那句他舅舅长得可俊美啦的话,给压回去。

“小清,柯师成的家在加禾岛上,不说别的,那里可是处旅游胜地。”

那房子老值钱啦,虽然何艳家也有钱,可是后来加禾岛不许再有新建筑营建,想在那边建栋房子,再有钱也不行。

何清还是有点心疼柯道长,不知道柯道长的舅舅是怎样的人,在柯道长失去爸妈后,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

柯师成在加禾大学的大门外,等候舅父潘希声。他高挑、英俊的一个人,站在院门很显眼,惹来几个人侧目。柯师成沉默依旧,默然对待周边的人和物。

潘希声迟迟才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位请教的学生,他这人是温和,轻声慢语解答学生的疑问,倒是学生见他约了人,很有礼貌的中断交谈,结伴离开。

“师成,快过来,那边很晒。”

潘希声撑开一把黑色大伞,招呼柯师成。

X市的夏天,感觉比Q市要热上许多,尤其是正午。柯师成不怎么怕热,不过还是朝舅父走去。他比舅父高一个头,虽然舅父长得也不矮。

“饿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潘希声家就在学校附近,他独身,没有结婚,三餐大部分是在外面吃。

几分钟后,柯师成坐在舅父的车里,看舅父慢吞吞在车龙里爬行。

母亲的性格,和舅舅就截然不同,她爱开玩笑,很活跃。柯师成还记得他们一家三人出去旅游,父亲开车,母亲坐在一旁和父亲聊天,父母笑呵呵的样子。

“师成啊,你姨妈想问你,肯不肯去她公司那边上班。”

潘希声也就是传个话,一切看柯师成意思。

“我挺好。”

柯师成摇了下头,姨妈之前也打过柯师成电话,她是以为柯师成自从大学毕业后,这一年都处于失业状态。

“那我就这么跟她说了。”

潘希声看到绿灯只剩两秒,稳稳停下。

“现在这份工作,你要觉得适合就做下去。不过,也得有几个朋友往来,交一个女朋友是吧。”

“……”

舅舅你一个独身主义者,能不提这事吗

“怎么不说话了。”

“舅舅,绿灯了。”

柯师成提醒,身后的车都在摁喇叭。

潘希声不慌不忙将车开走,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是一路都在说话,毕竟这个外甥,难得才过来一次。

一路堵车,在路上花费许多时间,终于来到他们要就餐的地方,柯师成饿得很,特别想念何清的红烧排骨和牛肉汤。

吃饭时,潘希声问柯师成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潘教授一点也不科学,很喜欢灵异精怪的故事。

柯师成告诉舅父关于何老及蛇妖,还有何清的事情。

潘希声听后叹息说:“也是苦了那孩子,小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哭过。”

“……”

柯师成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老是被鬼怪吓哭,鬼怪喜欢纠缠他。他爸妈都是受过很好教育的人,根本没往神神怪怪那方面想,就潘希声这个喜欢周易的家族另类,推算出柯师成可能遭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时候的柯师成,可是众人捧在怀里的宝贝,长大后其实也还是,只是柯师成长大后,就不喜欢处处被人照顾。

何清曾跟柯师成讲过他小时候的遭遇,他小时候确实跟柯师成很相似,不过何清有点呆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看到鬼怪要害怕。

两人吃过饭,柯师成独自回去加禾岛。加禾岛要搭船上岛,潘希声那边还有事,他要晚上才过去。

柯师成十一岁之前,在加禾岛长大,那时加禾岛已经有很多游客,当然后来是变成每天都有满坑满谷的游客。

乘船上岛,挤在游客之中,性情平静,没有回家的惆怅。

跟童年记忆中的家乡,差别还是比较大。

柯师成漫步过铺着石子的幽深巷子,来到属于他的家。一栋漂亮的民房,有着一个大院子,铁门上爬满蔷薇。

没有特意去打开笨重的院门,柯师成从后门进去,院门前,有一波游客正在游玩,他不想惹人注意。

这栋房子,是爸妈留下的遗物,柯师成很爱护它,每月会过来住个两三天,打扫房间,照顾庭院的植物。

柯师成刚拉开窗帘,准备登上二楼,就听到门外有个女声在喊:“柯先生在吗?”

刚一回来就有人找,估计是被蹲守了。

柯师成走到后门,把门打开,见到一位美女站在门外,对他笑得特别甜美。

“柯先生,打扰啦,我叫苏晏,想跟柯先生租房子做旅店,不知道柯先生……”

苏晏见柯师成一脸冷漠,拒绝,她停下话语,觉得自己把人冒犯了。

“很冒昧,我就是太喜欢这栋房子了,不好意思啊。”

苏晏点头致歉,她这样柯师成反倒觉得没必要,他也不是多么不近人情的人。

“我还会回来住,不租,你别处问问。”

柯师成给予一个答复,他虽然挺烦每次回来,总有人找上门想跟他租房子,今天这个要做餐饮,明天那个要做画廊,后天那个要做旅馆。

“好的,打扰了。”

苏晏退开,礼貌地行下礼,她这人不像其他商人会试图用高昂租金说服柯师成,给柯师成印象还不差。苏晏很快离开,柯师成把门关上,在里边反锁。

柯师成登上二楼,他的寝室在二楼靠近阳台的那间,光线很好,还能看到海。

第20章:七月灯(二)

午后,柯师成在阳台上制作孔明灯,他的制作方式和市面上常见的孔明灯并没有大多区别,唯一差别,是他制作的是招魂寻魂的孔明灯。

现代的孔明灯几乎都用于祈福,当地的孔明灯,在农村地区,不会随便点放,因为它主要的一个的用途,实在不吉利。要是某某人家,天亮发现孔明灯掉自己家院里,会惊呼:哪个不长眼的将灯随便放。

招魂寻魂的孔明灯,升空前,会在灯内焚毁一张字条,字条写有亡者的名姓。字条烧尽,孔明灯浮起,像盏鬼火般飘荡而去。

柯道长的手工活很不错,用竹篾和白纸制造孔明灯。两只孔明灯糊好,夹起来,挂在栏杆上晾干。

刚把孔明灯晾上,柯师成的手机铃声响起,柯师成以为是舅舅打来,拿出手机一看,是何清。

“师成,你回到家啦?”

何清在手机那边的声音很欢悦。

“嗯。”

“吃过饭了吗?”

“吃过。”

“我们也是刚吃过饭,我和阿姊正在摆供品。准备五味饭,五份碗碟,一壶酒。对啦,还买来一盏纸灯,还是点蜡烛的那种老式的灯笼。具体仪式阿姊也不记得,我们问老叔公才知道是要怎么做。”

何清一口气说完,显然他很想和柯师成分享。

“看看别家怎么做,学他们就行。”

七月初一,白水镇的村民,家家户户都要“起灯脚”,可以跟邻居学。

“师成,我听说今天地府里的鬼魂会被放出来,在人间到处行走,你那边注意下哦。”

何清以前没有过鬼月的习惯,入乡随俗。何清今晚会住在老宅,所以不打算在晚上外出,老叔公也特别叮嘱他们姐弟,夜晚不要出院门。

“没事。”

一般的孤魂野鬼,见到柯师成撒腿就跑,柯师成在鬼月里,简直就是黑白无常般的存在。

“师成,我和阿姊都想看看爷爷。是不是在门口点上指路灯,去世的亲人,就会回来?”

何清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不知道真假。

“不一定。”

各中原因复杂,柯师成没打算和何清细说,他不想将何清引到他们这条道上。时常和阴邪之物对抗的人,因为拥有特殊的能力,死后他们的归宿,往往和寻常人不同。

“嗯,师成,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哦。”

“好。”

“那先这样,我挂了。”

何清觉得找不到其它话题,于是挂掉电话。

柯师成握着手机,想着,何清打这通电话来,还以为他有要事。大概,就是打来问我吃过饭了吗。

点开微信,柯师成查看信息,果然有何清发来的信息,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发,有的是打字,有的是语音,好几条呢。要是其他人这么“轰炸”他,柯师成绝对拉黑。

点开最早发来的语音,何清问他几点走,是不是吃过早饭才出门。第二条信息,则是问柯师成抵达X市了吗?大多都是这样的小事。

柯师成没觉得烦,一条条看完,听完。

不过不知道要回什么,柯师成没有回复。

夜晚,柯家海景房,二楼阳台上,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两位男子在一起喝酒。年长的那位坐在椅子上,年轻的那位站在栏杆前,眺望海域。

舅舅和外甥,每年农历七月都会到这座小岛上来。从小时候,舅舅喝酒,外甥喝牛奶开始,到外甥也长大能喝啤酒的年纪,再到外甥能把舅舅喝趴的年纪。

潘希声有点醉意,低头看看手表,还不到零点,虽然海风吹得人很舒服,不过感觉年纪大啦,熬不了夜。抬头看眼站在栏杆前,仿佛石像的外甥,潘希声想,这小子茁壮成长,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可惜从事抓鬼降妖的特殊职业,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妹妹和妹夫。

当初,要是在柯师成学得本事,就将他带回X市,顺便送出国去找他伯父柯康城,这小子也不会成为一位道士。

柯师成从掌心放出一只小纸鹤,小纸鹤飞出去,又自己飞回来,它将头用力偏向西南,随后倒在柯师成掌心里。柯师成摸摸它的尾巴,尾巴潮湿。

“风向对,时辰正好,可以直接在这里放灯。”

柯师成回头对舅舅说话,适才他放小纸鹤的动作,相当巧妙,没让舅舅觉察。小纸鹤被柯师成揣回口袋,他拿下挂阳台的两只孔明灯,准备放灯。

风向不对的话,还得出岛放灯,避免灯落到不该落的地方——譬如民宅,容易燃烧的工房之类。

这两盏孔明灯,需要飞往海域去,直到燃料耗尽,坠落在海水里。

“我一早算放灯的位置不用挪位,和去年一样,果然正确。”

潘声希除去本职的古籍研究,也就这么点爱好,遇事喜欢卜卦。

舅舅和外甥,都忽略掉天气预报里有风向的信息,拿手机看一下就有,迅速便捷,根本不需要用到法术和卜卦。

两人一起站在栏杆前,各自拿上一盏孔明灯,柯师成将它们点燃,同时迅速往两盏灯里,焚化写有名字的纸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点新消息,海外万万里之远,古人说的极天际地也不过是这样了。”

多年后,连飞机具体躺在海底哪里,都没弄清楚,至于遗体,更是无从寻觅。

潘希声叹息,他每年这个时候总要伤心一下。亡魂游荡在汪洋,因为海水流淌,就是去原位招魂也招不到,希望这么多年,他们的魂魄已得到安宁。

“舅舅。”

柯师成时常要反过去安慰舅父,他十岁时,父母乘坐的飞机在海上失事,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

“知道,不强求。”

潘希声不觉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孔明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不过是每年的一次寄思而已。

两盏橘红色的孔明灯,冉冉升上天,被风带远,飞往海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他们面前。

喝得微醺的潘希声,送走孔明灯后,打算下楼去睡觉。柯师成看他走路摇摇晃晃,过去将舅父搀住,扶着他下楼梯。

深夜,柯师成卧床准备入睡,拿起手机查看,有没有新的委托,他看到何清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黄昏的何宅院门,院门上挂着一盏四面长方的暗红色纸灯。小巧别致,从纸灯里散发出红色的光。

一个新消息的提示声传来,柯师成看到何清发来一句:师成,晚安。

柯师成想也没想,敲上两字:晚安。

黄昏时的何家院门外,何清搬出一张矮桌,何艳将准备好的五味饭摆上桌。所谓五味饭,是五种熟食。同时,还要摆上酒和金箔纸,五份碗筷、酒杯。何艳点香,将香烛插在饭上。烟气袅袅腾升。

这些东西,用来给“好兄弟”享用。

当地人管孤魂野鬼叫“好兄弟”,比较诙谐的叫法。

夜晚,家家户户挂上指路灯,一盏盏点缀夜巷,朦胧美丽。何艳眼里的村路,空荡寂寥,只有指路灯孤零零亮着。何清眼里的村路,在指路灯下,则有许多淡淡的人影,它们游荡在外头,成群结队,形形色色。

每经过摆上供品的人家,它们就停下来吃喝,争先恐后,十分粗野。吃饱喝足后,则是有序离开,就是偶尔有几个鬼,望向主人家的大门,蠢蠢欲动,也会被其它鬼拽走。

当地大多数的老民房都供奉过地基主,也就是房屋的守护灵。有守护灵坐镇的房屋,孤魂野鬼进不了民宅大门。

三五鬼魂,来到何宅院门外,它们被食物和酒的香气吸引来。这些鬼魂走得越近,在何清眼里越具体,他甚至能看清它们的衣着,是年代久远的鬼,只是面貌模糊不清,连男女也难区分。

鬼魂过来狼吞虎咽,不时还会警觉地抬起头,看向院门。院门内,站立着一只黄色毛茸茸的风狮爷,一向憨厚懒散的小黄,此时简直有了狮子王般的气派。它抖索精神,双目有神盯着门外。

何艳看不到这些鬼魂,她焚烧金箔纸后,就打算将五味饭等供品收起来,何清连忙说:“阿姊,再等等。”何艳吓着一跳,她连忙缩回手,小声问:“小清,真得有吗?”何清点点头。

老叔公说过了,五味饭是给孤魂野鬼享用,何艳知道这种说法,但她其实半信半疑。

等过了一会,何清看到鬼魂散去,示意何艳可以收走供品啦。

何艳舒口气问:“小清,你不怕吗?”

何清摇摇头,他觉得鬼魂就像一片树叶,或者一棵草那样的存在,时不时会在路上看到,互不相扰就行。

“看来指路灯的说法,应该也是属实。”

鬼月,家家户户在门外挂的那盏灯,专门为鬼指路。在乡下的鬼月里,人们夜晚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否则不出门。

村民在鬼月里的讲究特别多,除去夜晚不出门外,当月也不婚嫁,如果有人在鬼月里去世,往往要等鬼月结束,才能出殡。他们相信,在这个到处是孤魂野鬼的月份里,如果为刚去世的人举行招魂仪式,谁知道招回家的是谁的鬼魂呢,这就细思恐极啦。

何艳想见去世的爷爷,她执念挺大。何清不知道姐姐能不能见到,很多人,都无法见到鬼魂,无论那只鬼魂是不是他们的亲人。

人界和阴间有一份阻隔,就像一堵牢固的墙。

夜晚,何艳坐在侧厅里泡茶,等待爷爷出现。何清陪伴在身边,听何艳讲爷爷以前的事情。从何艳的陈述里,他们的爷爷是很普通的一个老人,但又不一般,比别人家的爷爷要温和可亲。如果不是家里时常有林师公过来泡茶,大概也极少有人会联想到爷爷曾经是一位师公。

当师公是爷爷年轻时的事情,他年轻时经历过怎样的奇遇或者惊险,他从没跟子孙们提起。

“以往觉得爷爷很熟悉,直到小清回来,头七那夜发生的事,才意识到爷爷也很陌生呢。”

何艳倒着茶,看着青黄色的茶汤,轻轻叹息。

“阿姊,在小时候也看不见那些东西吗?”

何清听过一种说法,就是有些人长大后虽然看不见鬼怪,可是小孩时期可以看到的。

“没印象能看到,要是爷爷回来,我却看不见他怎么办?”

何艳思考着这个可能。

“对啦,小清,我总觉得,我们老宅里似乎有只黄色的狗,这么大,会不会是那种东西?”

何艳呷口茶,思虑着。

何清看向在过道上溜达的小黄,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阿姊,那就是风狮爷。

堂姐其实也能看见那些不属于人世的东西,可能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吧。

这一夜,何家姐弟,等到凌晨也没看到他们爷爷回家的身影,何清想到柯师成说不一定会回来,果然有点道理,就也想开,回屋去睡觉。

何艳独自一人在侧厅里喝茶,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才回房休息。

早上,何艳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坐在餐桌前,吃何清制作的早餐。何清问她:“阿姊,你昨夜几点睡?”何艳执着汤匙,舀一口美味的鸡蛋花生汤,含糊说:“大概是两点吧。”

一勺花生汤入喉,紧接又是一勺,好喝极了,比外头卖的还正宗。

“小清,你的厨艺真棒,在我们何家里也没谁了。”

何艳竖拇指,她觉得她还能再喝一大碗。

花生汤以S市的最正宗,是附近几个城市里流行的传统早点,何艳以往喝过,没觉得多好喝。

“蛋饼也好吃。”

何艳咬一口煎蛋饼,吃相优雅。

“说来,我总觉得似乎不大对劲,小清,我们家那只风狮爷,是不是像只小狗崽那么大,还披了件红披风?”

何艳突然问起何清,听她这么描述,何清想,阿姊终于意识到自己见到风狮爷了。

“小清,你不用回答我。”何艳紧接着摆摆手,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我还是早点回去吧。”

别是最想见的爷爷看不到,把那些妖啊怪啊之类的都给看见了。

第21章:七月灯(三)

早上,柯师成将舅父送去码头搭船,目送他离开,才独自返回。柯师成快步穿行过游客,热闹的店面,来到相对清幽的一处巷子,他把脚步放慢,在树荫下漫行。阳光照耀在路旁西式的游廊上,有点年头的罗马柱上,攀绕着不知在哪一年枯死的藤蔓植物。

“柯先生,早上好。”

一个女声响起,柯师成抬头,看见对面走来一位美丽的女子,正是苏晏。苏晏在下坡,柯师成上坡,一眼对上她红艳的唇,还有唇角的笑意。

“早上好。”

柯师成礼貌回应,他将身子一侧,给苏晏让路。巷子不宽,两个人通行有些挤。也就在这时,柯师成的目光被苏晏提小方包的右手吸引,苏晏右手上缠着一样像条蚯蚓的绿色东西,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消失的一端,正好扎进苏晏手腕。

以往柯师成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东西不会要人性命,但是宿主精气被吸走,会身体虚弱。

回想昨天,第一次见到苏晏时,并没有看到她手上有这么条绿“蚯蚓”,而且当时苏晏气色红润,估计是今早在哪里招惹到它。

就在苏晏走来,擦身而过,柯师成快速出手,将苏晏手臂上的东西扯下来,他动作神速,不过苏晏还是感应到,她抬头看柯师成,一脸迷惑。

“是根枯枝。”

柯师成展开示手里的东西,果然是枯枝一样的东西。

在柯师成扯下的瞬间,那条绿“蚯蚓”瞬间枯死萎缩,幸好苏晏看不到这个过程,要不得把她吓得花容失色。

“哦,谢谢。”

苏晏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不过还是道谢。

“不用。”

柯师成没做停留,转身就要走,突然又回头,问还没走远的苏晏说:“想问下,苏小姐早上去过哪里?”

苏晏被问得一愣一愣,好会才听明白,回答:“哦,我去了施家残楼,有什么事吗?”

“没事。”

苏晏想,柯先生怎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而且她之前没印象手上缠有东西啊。如果不是柯先生一脸严肃,苏晏都要怀疑是什么新奇的追求方式。

等苏晏抬头,身边哪里还有柯先生那竹节劲拔的身影,人早消失在幽深的巷子。苏晏觉得,这位柯先生比较奇怪。

柯师成拐向一条小径,准备前往施家残楼。他张开手掌,原本捏在掌中的枝茎,朽败成灰白色,并且在风中化为灰烬。

施家残楼,柯师成小时候去过一次,大概在七八岁时,当时就有鬼楼的传闻。这栋老式洋楼,之所以叫残楼,是因为一个世纪前的一场火灾,把它大半的房屋焚毁。到今日只剩残垣断壁,还有原址地基上长满的野花野草,以及歪斜的老树。

柯师成过来时,正好残楼这边没什么游客,他知道不能耽误,得速度搜索。在柯师成记忆里,施家院子里有一株很高大的昙花,当然这株昙花跟当年院子里其它植物一样,都被大火烧毁,烧得什么也不剩。可是当年幼的柯师成到来,它展现在柯师成眼前的,还是它枝叶茂盛,花卉团簇时的样子。

即使时隔多年,柯师成再次过来,昙花仍旧是以盛开的样子,呈现在柯师成跟前。它孤零零长在倾塌的院墙角落,百年的岁月从它身上掠过,留下悲凉的痕迹。

一般来说,城市里很少见草妖花精之类的东西,不过只要有一定年头,并且在比较特殊的情况下,还是会存在。

柯师成注视这株只有他能看见的昙花,它比童年记忆里要矮上许多,小时候的柯师成惊叹于它的美丽,此时的柯师成却是惊讶于它的邪气。白色的花卉在柯师成挨接近时,瞬间凋零,叶子卷曲抖动。柯师成摸出一张符,夹在两指间,符纸自己点燃,柯师成作势要往昙花身上丢。昙花像凭空蒸发一样,消失无踪。柯师成似乎笑了,他低语:“我要找你不难,乖乖出来,不烧你。”话语声刚落,脑中听得到一声娇嫩嫩地“嗯”,柯师成低头,看到脚边的一块石板上,站着一只小花精,它头顶白花,垂头丧气,耷拉着小脑袋。

“过来。”

柯师成朝它伸出手,小花精心不甘情不愿地跳到柯师成手心,化成一颗种子。柯师成将它收起来,揣进口袋。柯师成刚站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柯师成回头,看到一对拍婚纱照的幸福男女走来,猝不及防被喂一口狗粮。柯师成退开,穿过围观的游客,往家的方向走去。

就跟大隐隐于市一样,在人气十足的地方,有灵性的植物沾染到人类的气息,也会蠢蠢欲动。当年一株老昙花形体被焚毁后,精气还在。在长年累月里,和人类的频繁接触下,它有了意识,它试图将枝茎攀附在人类身上,获取能源,渴望复活。

柯师成回到家,他到院子里找出一个小花盆,将花盆装土,放在桌上。柯师成不急着种植昙花种子,普通的种植方法,它发不了芽。柯师成在自己的指尖扎血,将一滴血滴在昙花种子身上,血液渗入种子,瞬间消失无踪。柯师成脑中听到一声欣喜地:“谢谢你。”他面无表情,摸出一张空白符,在符纸上书写一道封咒,并且将符咒折叠,埋在花盆里。这只昙花精做过害人的事,在柯师成这里,就得乖乖待着,一点坏事也不许干。

昙花精: “……”

做完这些,柯师成才将昙花种子埋进小花盆中,浇上水。小花盆还没有巴掌大,方便带回白水镇。

毕竟花精不常见,柯师成打算养着它,而且还有用途。

午后,柯师成离开加禾岛,驾车赶往Q市,他会在黄昏前,回到白水镇,这样,还能吃一顿何清做的晚餐。

黄昏,柯师成的车抵达白水镇。刚停好车,何清的电话正好打来,何清问他到了吗?柯师成说刚到。何清笑说:“正好,饭做好啦。”

柯师成下车,把小花盆带上,他觉得可以送何清。听师父说,成精的昙花,夜里开得特别美丽。

匆匆登楼,来到何清家中,柯师成递给何清一个小花盆,说:“昙花,还没发芽”。何清接过,看着空花盆,像似看到了什么,他笑说:“可以晒太阳吗?”柯师成说可以,何清随手就把花盆摆在阳台上,跟多肉植物凑在一起。

何艳狐疑看着两人,念叨柯师成:“你别送什么奇怪的东西给我弟弟啊。”

柯师成面无表情说:“送花。”

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没谈及柯师成回家的事,自然也没提到柯师成父母飞机失事这样的陈年往事。

就像一家人吃晚饭那样,看电视,聊聊闲事。

何艳对于桌上多出来的盆碟,已经不惊讶,她接受何清和柯师成都养了只“宠物”。甚至偶尔,她会看到这两只宠物这样的事,她也勉强接受。

接受是一回事,去适应则是另一回事,何艳盯着小灰看,看小灰一颗颗麻利地啄食绿豆——猪肚汤里边有绿豆。

柯师成觉察,知道她是看到了。

“师成,阿姊不只能看到小灰,还能看见小黄。”

“哦。”

柯师成放下筷子,拿汤匙喝汤,何清做的猪肚汤真好喝,人间美味。

“小清,还有那边那只,别告诉我它是只萝卜精。”

何艳手一指,指向小灰身后,也就是茶几上蹦跳的一只“萝卜”。

“阿姊,它是只小草妖。”

何清帮解释,不是萝卜成精。

“我这趟回来,三观都崩裂了。”

何艳大口喝汤,再不想去在意,反正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黄昏,姐弟俩点上引路灯,柯师成站在院门外旁观。他只是随便一站,十米内,像大扫荡那样,一只鬼魂也没有。

何清朝柯师成看去,柯师成也在看他,何清走过去,低声问他:“师成,是不是有的鬼魂,到鬼月也不会出来人间?”

“是这样。”

柯师成简单回答,他其实知道更多,但是他不方便说。

姐弟俩夜里守在老宅,仍旧没见到爷爷的身影。

何清在侧厅等到深夜,就先去睡下,何艳照旧等到凌晨,实在困得不行才去趴床。

何家老宅的这一夜,非常安静,小黄趴在漆木围椅上睡去,睡容憨厚。清早,何清起床出房,来到侧厅,正好见到睡觉的小黄。

何清摸它毛茸茸的头,觉得它这两夜辛苦啦。

这个鬼月,何清会像村民那样,每天黄昏点上指路灯,但他从今晚开始,不会再睡在老宅里。

何艳睡到太阳老高才起床,补足了精神,随后在何清那边吃上一顿饭,满血复活,驾车离开白水镇。本来是专程为鬼月指路灯亡魂归家的传说,过来何村老宅,谁想,没能让她如愿。

也许爷爷,不在这些从地狱里出来“放风”的鬼魂里边,他有什么事给耽误回家。

何清没有姐姐那么大的执念,他觉得看见看不见随缘了,已经是阴阳两隔,想相见绝不容易。

第22章:村戏(一)

柯师成提起一桶水,登上山崖浇灌茶树,晨曦照耀下的柯道长仪表堂堂,临风振袖。一只头顶红印的四脚蛇,仰望山崖,看的不是柯道长,而是那棵葱翠的仙茶树,虽然它知道这只是一个残像。

它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山崖下衔走飘落下来的茶叶,不论它是从悬崖上滚落,摔断爪子,还是和其它动物打架,眼睛或者腹部受伤,只要将茶叶咀嚼,糊在伤处,立即见好。

柯师成跃下山崖,看到这只熟悉的土地公蛇,他想它又过来了。

三十年前,一道雷电,击打在仙茶道观上,也劈在了仙茶树上,无论是树,还是宫观,一并焚毁。

道观重建容易,要复活一棵仙茶树可不容易,由此每年柯师成的师父,都要外出,寻找复活木灵的办法。

今年,出去得特别久,到现在也快两个月了,柯师成独自一人守着仙茶古观,过着悠闲的生活。

柯师成离开井边,来到平日休息的老树下。老树下坐着一个熟悉的伙伴何清,石桌上还有一只黄褐色的小灰。小灰在桌上飞扑,似乎是在练习飞行,每次快从桌沿掉落,何清就会把它捧起来,放回石桌中心,相当有耐心。

“何清,我今天要去沙锦镇,有一个任务。”

柯师成在何清对面坐下,他谙熟地拿起茶具,煮水泡茶。

“沙锦镇离我们这里远吗?”

“不算远,坐会儿再走。”

柯师成用第一泡茶水洗涤茶具,第二泡茶,才倒入茶杯,用木夹子夹住茶杯,递给何清。

何清用手指轻叩桌子,这是当地人饮茶的习惯,何清跟老叔公和阿奇喝茶时学来。似乎是一种对倒茶者表示敬意的仪式?

经常到仙茶观里来,何清不知不觉也养成喝茶的习惯。坐在清幽的道观,品一杯好茶,看着山上的茂密的植被,远处的云,心情会出奇的宁静、惬意。

不过估计也跟一起喝茶的人有关吧。

何清呷口茶,瞄一眼坐在身边的柯道长。

“师成,我可以跟吗?”

何清竖起食指,戳戳自己的胸口,不论是他的动作,还是表情,看起来都呆。何清对于道士捉鬼降妖的生活,还是比较好奇。

“可以。”

“我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

有我在,会护你。

“师成,是个什么样的委托?”

好奇归好奇,也要问下是什么样的委托,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据说是奠基招惹了鬼怪。”

柯师成为何清续茶,话语淡漠。

“奠基,就是要搞什么重要的建筑,在破土动工前,往土里埋一块石碑是吗?”

“差不多。”

得到柯师成的答复,何清打开手机,查阅关于奠基的资料。

“原来,这种仪式是通知地里的无主鬼魂,或者精怪之类的东西赶紧搬家,要在这里开挖啦。”

何清放下手机,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下腹,空茶杯搁回桌上,柯师成立即给何清续茶,做为泡茶者,他很殷勤。

“师成,要是它们不肯搬呢?”

“唔,一般是请有身份,有声望的人来参加奠基仪式,拿锹铲土。”

何清低头看手机里查到的资料,自问自答。

“原来鬼怪也怕权势呢。”

何清喃喃自语。

“师成,要是鬼怪不肯搬家,地却被人占去营建,会怎么样?”

“会有很多种情况。”

柯师成依旧淡然喝茶。

“委托人遇到的是什么情况?”

肯定是出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才邀请柯师成帮忙。

“委托人叫李晖,二十年前,村里建戏台,他父亲参加奠基,是第一位执锹人。奠基三月后,他父亲就死了。”

柯师成用平静的话语,讲述委托人告知他的事情。

“三月后,会不会是巧合?”

何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平日没接触过。

“师成,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为什么他现在才来委托你?”

“何清,你看他的讲述。”

柯师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何清,既然答应让何清跟上,就应该让何清知道是什么样的委托。何清接过柯师成手机,读阅委托人发来的信息,了解大致的情况。

委托人叫李晖,一位富商。

李晖的父亲叫李金府,做服装辅料生意发家,热衷家乡公益事业。那年,李金府给村里捐钱建戏台,并且参与戏台奠基。奠基的仪式完成,村民摆宴,李金府吃了酒,当夜在回家的路上,就在戏台的工地附近,撞见一只恐怖的怪物。在李金府生前的描述里,这只怪物黑乎乎一团,非常庞大,有双灯笼似的眼睛。怪物挡在路中,低头怒视李金府,同时发出类似“索索索索”的诡异声音。李金府顿时吓得酒醒,拔腿就跑。

李金府把遇到的事告诉村民,村民没人见过这只怪物,但都联系到前天的奠基,觉得可能是触犯了地里的什么邪物。李金府揣着不安回家,跟妻子讲述他遇到的怪事。妻子觉得是他喝醉看错,劝他不要在意。不想三个月后,李金府出意外死了。

二十年时间过去,今年,村子里举行大规模的祭祖活动,不少在外地的宗亲回来参加。村委会的人联系到李晖,邀请他返乡。

李金府老来得子,他亡故时,李晖还是个小孩子。李晖听说过父亲奠基戏台,并且遇怪的事,虽然他不大相信。李晖回村的第二天晚上,村里请来戏班,在戏台唱戏,李晖过去看戏。李晖对传统戏剧兴趣不大,也就是无聊去走走,在戏台那里没逗留多久。他从戏台东侧离开,走出不远,突然被一只怪物拦道,怪物非常庞大,恐怖,不是人世间的东西。跟李晖父亲生前描述的那只怪物很相似,当场就把李晖吓瘫。幸好后面有一群村民走来,怪物听到嘈杂声才消匿不见。

亲身遭遇这样离奇的事情,李晖饱受惊吓,险些心脏病发作,他惊慌地离开村子,回去他定居的G市。可是李晖回家后,终日心神不宁,他开始怀疑父亲的死,可能真得跟鬼怪作祟有关,并且担心鬼怪也会在他身上作祟。

后来,李晖听人介绍,知道仙茶观的师公能帮人驱邪,抓鬼除妖,于是联系上柯师成。

微信上,李晖发来自己的一张近照,想让柯师成瞧瞧,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邪物纠缠。李晖在G市,比较远,暂时不方便过来,只能用这种方式。这张照片,何清仔细看了,没觉得有异样。

“师成,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鬼怪?”

何清想二十年的陈年往事,这只鬼怪很记恨啊。他不禁想起,那只费尽心思,想杀他的蛇妖。

“难说。”

柯师成仍旧是静心喝茶,等去了那座村子才知道,暂时多想无益。

沙锦镇的镇区有条繁华的商业街,看来是一座富裕的小镇。柯师成开车经过小镇的街道,何清坐在柯师成身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他提醒柯师成:“师成,东堤村还有17公里。”

柯师成要去东堤村做调查,这是委托人的委托内容之一。

“嗯。”

柯师成根据导航,驱车离开商业街,驶进右侧一条马路,慢慢往前开。当地的村子,入村的道路与公路衔接的地方,都会建一座牌楼,上面写村名。车开得慢,方便寻找东堤村的牌楼。

“师成,就在前面。”

何清指着前方一栋牌楼,在枯燥乏味的乡镇公路上,它伫立在路口,特别显眼。

柯师成将车驶进修建得气派的牌楼,进入东堤村。

村路宽敞,干净,村子跟当地的大部分村子一样,寂寥,没有多少住户。

车刚进村,就在村头,看到两位男子在路边张望。两人认出是外来的汽车,迎了上去,疑惑问:“是柯师公吗?”柯师成点下头。年长那位说:“柯师公真是年少有为。”年轻那位说:“那当然,当年柯师公帮我家驱邪,也就十六七岁。”

年轻男子的话,引起柯师成注意,他想起这个人叫李庆杰。李庆杰家的田地上有一个水池,出件怪异的事情。李庆杰的父亲本来是要请林师公过去瞧瞧,林师公正有事忙,把柯师成派了过去。一开始柯师成被怀疑小道士能有什么能耐,最后李家父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来介绍李晖找柯师成的人,应该就是李庆杰。

“这位少年家是?”

老伯看向何清,他以为何清也是道士。

“阿伯,我叫何清,是师成的朋友。”

何清礼貌回答。

“我叫桂啊,来,到前面我家喝茶。”

老伯介绍他名称,热情招呼。

“庆杰。”

小伙子也报上性子,分别跟何清、柯师成握手。

李晖没法亲自前来东堤村,他拜托村里的亲戚,代替自己接待柯师成。负责接待的人,无疑就是眼前这两人。

桂伯和庆杰不是爷孙,他们是亲戚,同样两人跟李晖也是亲戚。东堤村的村民都姓李,村民间都是宗亲。

这样由宗亲组成的村子,一般每年都会举行祭祖,如果村子的华侨多或者村民豪富多,每年的祭祖仪式还都会很盛大。

第23章:村戏(二)

桂伯家是栋两层砖楼,粗陋装修,在村里是比较穷的人家。他家客厅,茶几陈旧,茶具看着也用了很久,茶海缺口。

桂伯泡茶招待,柯师成询问桂伯关于戏台当初营建的事,二十年前,桂伯四十来岁,而庆杰只是个小孩。

“村子本来在西面有座老戏台,破破烂烂,不能用。村里凑钱要建新戏台,带头的几个人商议,觉得村东那块地好,挨近马路,邻村村民过来看戏方便,戏台建在个位置,才会热闹。”

二十年前,村民热衷看戏看电影,那时村民消遣娱乐的项目比较少。

“是块怎样的地?”

柯师成呷口茶,发觉茶叶难喝,还是一口闷完。

“是块公家地,荒地没什么用途,地里有很多破瓦砖,破碗片,不好种庄稼,放着长草。”

桂伯对建戏台的那块地,印象比较深刻。

听到有很多瓦砖、碗片,柯师成心里已经有猜测,觉得可能是建筑遗址。

“我小时候过去那边放羊,还在地上捡到几个古钱咧,也不知道以前那里是什么样子。”

庆杰小时候跟其他农村孩子一样,放学后,要去放羊或者割兔草。

“我记得,戏台挖地基那会,我和小伙伴过去观看,想找找有没有古钱捡,然后听大人说是挖出什么东西来,桂伯,是人的骨头是吗?”

当时庆杰也就七岁,听到大人议论纷纷聚集在一处土坑前,他也想凑过去看热闹,结果被他爹给撵回家去了。

“有人骨,小孩儿的骨头。”

桂伯本来想说这事的,被庆杰抢先。

“以前的习惯啊,小孩儿夭寿死,不会进棺材,随便挖个坑就埋了。”

桂伯讲的是旧社会的事,穷人家的小孩子死亡,不会买棺掩葬。

“骨骸后来怎么处理?”

柯师成对这事感兴趣。

“给它拾骨装陶瓮里,放到林埔的坟地。后来金府出事,村里人就给它修了墓,还请师公做法事咧。不过前些年,林埔修公路,小孩的骨头就不知道埋哪里去了。”

这次李晖回来,在戏台这边见到怪,村民纷纷议论起当年挖出来的小孩骨骸。还别说,桂伯也觉得跟这事有关。

“谢谢桂伯,请桂伯带我们去戏台和林埔看看。”

柯师成起身,大致该问的都问了。

“戏台近咧,就隔条巷子,我们走路去就行。”

桂伯、庆杰领着柯师成和何清出门,走出大门,何清才发现门外围着五六位村民,正好奇的打量柯师成和他。

显然,李晖请了师公来抓怪的事,在村民中已经传开。

四人来到戏台下,何清发现二十年前建的戏台,现在看来已经很破旧,倒不是当年偷工减料,或者是有人破坏它,而是因为它时常空置不用,也缺少人管理。

斗转星移,村民对看戏的热情,早已消退,何况最喜欢看戏的老人们也逐渐逝去,往往请来戏班,热热闹闹,台下却没几个人。

当年这一带是荒地,现在有座戏台,戏台前是一个篮球场,四周也有其他的民宅。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二十年前,荒地的模样。

柯师成将四周扫视一番,对桂伯说,到林埔去。

身边的围观群众,不知不觉也有十多人,柯师成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他们看见柯师成连罗盘都没拿出来,只是随便走走,就有人说:“这个师公这么年轻,果然不行。”还有人瞄何清说:“旁边那个,看起来还是学生,也是师公吗?”本来大家注意力都在柯师成身上,被这么一说,都转到何清这边。

何清被看得不好意思,挨着柯师成走,柯师成高挑的身体将他挡在身边。

戏台村东,林埔在村西,桂伯说过去林埔,走起来有老长一段路咧。

柯师成开车,载上何清及桂伯、庆杰过去。

庆杰坐在副驾驶座上指路,他告诉柯师成,村西的村路狭窄,有的巷子只能容身,他建议柯师成将汽车开出村,沿着马路过去。

按照庆杰指示,不费周折抵达林埔。

车停在公路旁的林丛,四人下车,踩着齐膝的杂草,走在一条小径上。曾经的坟地已经迁移,移到村西的陵园,不过林丛还在。

既然当过坟地,而且使用时间还不短,林丛里会有鬼物之类的东西存在很正常。何清看到一只,在阴影下闲坐,它背对着众人,就像一只沉思鬼那样,对四周无知无觉,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柯师成也看到几只,鬼鬼祟祟藏在林丛里,探头探脑。

绝大部分鬼魂,对人都没有恶意,也毫无兴趣,互不干涉。只有极少数会给人造成麻烦,而在这些极少数的鬼里,大概也只有十分之一,会对人有恶意。

是不是恶鬼,柯师成一眼能认出,林中这些鬼头鬼脑的家伙,不是恶鬼,自然也不是他要找的那只“怪物”。

“墓迁到陵园里,陵园就在附近,柯师公要过去看看吗?”

庆杰指着前方,当地的陵园一般不给外人随便进去,庆杰说完话,看了一眼桂伯。

“不用。”

柯师成淡然回答。

先前已经知道小孩的骨骸不知道去向,再说,村民不清楚小孩来历,所以小孩骨骸不会存放在李氏的陵园。

“那里,是不是曾经有一座大墓?”

柯师成指出的地方,看着和四周没什么差别,也是树木、杂草。

“有,有一座,柯师公真是厉害!”

庆杰称赞。

“那边有一个石柱子,看着像墓的构件。”

何清看到柯师成嘴角的笑意,想着师成还是挺特别,别人夸赞他,他还要点破。难怪说:江湖一点诀,说破不值钱。庆杰眼里的崇拜之情,明显打了折扣。

四人走过去,果然,地上躺着一个很大的石柱子,石柱子断成好几节,被杂草遮掩,不好辨认。用这么费材费钱的石柱子建墓,墓肯定是大墓。

“这是谁的墓?”

柯师成对它感兴趣。

“都叫它林埔大墓,是谁的墓说不上来了,我小时候来这边耙草叶,就已经有这么座墓。”

桂伯也不清楚,他小时候和村里的朋友到这边耙枯草枯叶——家里烧饭用,也曾在大墓上玩得流连忘返。

大墓显然有年代,这座墓也已经被铲平,柯师成在大墓的遗址上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或则是埋葬者残留的意念。

“回去吧。”

林埔这边,该看的柯师成都看过了。

返回路途,桂伯腿脚不大好,酸麻走不动,何清搀着他,将他护送出林子。

回到桂伯家,柯师成说他夜晚会再去戏台那边看看,白日人多气杂,瞧不出什么来。

本来柯师成要带何清去镇上吃饭,顺便租个旅馆,硬是被桂伯留下来吃饭,说是李晖的意思。

桂伯家人员简单,一个桂伯,一个桂婶,有个儿子在镇上住,一个女儿远嫁。

叫的酒菜,摆满一桌,花费不少。

饭桌上,桂伯谈起他家和李晖家的往事。李晖得喊桂伯堂伯,按说两家亲戚关系疏远。李金府年少时家里特别穷,得到桂伯家人的照顾,所以后来经商发达后,就常接济桂伯家。

“柯师公,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桂伯敬柯师成酒,他见柯师成这人沉稳,不像有些师公什么一来就胡说一通,索要钱财。

柯师成只是点点头,他问:

“我看戏台前面有条路,李晖当晚为什么走小路?”

白日可不是随便去戏台走走,他留意到戏台四周的情况。

“戏台前面的路,被看戏人的车辆堵住了。”

庆杰积极回答,这事他最清楚。

“那天在祭祖,晚上请来一个戏班唱戏,还放烟花,非常热闹。好多年,都没什么人来看戏,那晚附近村子的人来了好多。球场停满车,不好走动,把路给挡住了。”

庆杰当晚,负责燃放烟花,还跟乱停车的人起了冲突。

“阿晖听说看戏的人很多,就跟我去戏台看戏,坐了没一会,他就又说要回去,自己走了。”

桂伯当时沉迷看戏,所以没跟李晖一起离开,他也不清楚球场那边的路被堵上。

“晖哥也是运气不好,以前祭祖他也回来过,但是从来不去戏台。偏偏就是那天晚上,大路堵了,他走小路,就撞见啦。”

庆杰接过桂伯的话,他本来就话多,尤其喝了酒。

“时辰正好,我们去他撞邪的地方。”

柯师成站起来,外头天已经黑了,正好再去戏台看看。

“哎,这么多酒菜,不多吃些吗?”

庆杰显然还没喝痛快。

“是啊,吃饱了再过去,不急。”

桂伯和庆杰热情招待。

“吃得很饱。”

已经搁下筷子,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的何清,早就想离开饭桌。

桂伯年纪大,喝酒犯困,留在家里,由庆杰带他们过去戏台。

村子里有路灯,不过好多灯都不亮,也没人维修。戏台左侧的灯,就正好坏了。庆杰拿手电筒照灯架,嫌弃说:“这个灯就没好过,上次看戏刚换灯泡,现在又坏啦。”

何清在这里感受到一阵湿气,头发和脸都打湿了,他低声问柯师成:“师成,是雾气吗?”柯师成说:“不是。”同时,柯师成还碰下何清的手指,何清觉得柯师成似乎摸了他的手指,一定是错觉。由于何清的声音很小,庆杰没有听到,就听见柯师成那句不是,他困惑看着柯道长。

“阿晖那天晚上,就是从这里离开,往这边走。”

庆杰在前带路,他还记得李晖遇怪的隔日,村民拥簇李晖到这里察看过。

这条小路,从戏台左侧延伸到戏台后面,一直通往村头,是一条崎岖的土路,中间一段还是废弃的厂房,没人居住。

“草太多,路不好走,平日我们不走这条。”

庆杰把手电筒往前面照去,土路长满荒草,显得阴森森,尤其夜晚,更是可怕。

“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了。”

庆杰边走边说,直到他来到一棵老树下,他停止脚步。

这时候“雾气”已经很浓厚,朦胧一片。庆杰也觉察到,他说:“怎么突然起雾了。喏,就在这棵树下,下面那里。”

庆杰不是很想过去,他没亲自看到怪物,可是他听李晖说过,是相当可怕的东西。

“我下去。”

柯师成踩在齐膝的杂草,朝下边走去,他特意回头看何清,何清正叮嘱他小心,跟着也想下草丛,不过他鞋子滑,行动缓慢。就在不到十秒之间,“雾气”将何清的身影吞噬,使得何清消失在黑夜里。柯师成左手无名指牵动,他无名指上缠着蚕丝线,线的另一端,同样系在何清左手的无名指上——适才柯师成悄悄系的。

此时的柯师成差不多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不过这东西很狡猾。柯师成白日过来,附近一点邪物的气息也捕抓不到。这只怪显然在附近有一处藏身的地方,而且还隐匿得相当好,一旦意识到危险,便就龟缩不出现。怪和人不同,它一藏身可能是好几年,数十年。

不过只要它现身,那就好办了,柯道长会教它作怪。

第24章:村戏(三)

柯师成手指的蚕丝牵动,意味着何清在移动身体,柯师成静默算着步数和方位。他身边的浓雾,使得四周能见度归零,而且,显然这只怪把他们三人都隔开了。会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逐一击破,这不是普通的小怪。

这趟过来东堤村,柯师成携带了法器,法器就背在他身后,是一柄太极剑,。

“柯师公,何清小哥?”

“你们在哪里啊?”

“你们别吓我,快出来啊。”

庆杰的声音飘来,像是从水底里透出,显得不真实。

从“雾气”弥漫开来,柯师成就开始警戒,他拿出了蚕丝线,并且摸出了一只三角符。蚕丝线用来牵何清,三角符在雾气吞噬他们的瞬间,贴在了李庆杰背后。

此时,柯师成正在一心二用,即是紧紧追随着何清,也同时在判定庆杰的位置。确定好距离和方位,他召出小灰,小灰踩在他头上出现,正想嘎嘎叫两声,听到柯师成说:“安静。”小灰憋住,激动地用细长的脚踩了踩柯师成的头发,对四周的浓雾让它蠢蠢欲动。它跟在柯师成身边好几年,捉鬼降妖多少次,遇见这样的场景,它似乎一下子觉察出是什么怪。

柯师成将小灰从头上拿下来,放在肩上,低声说:

“小灰,去吧。”

小灰张开翅膀,跃向半空,刹那间羽翼丰满,俊逸的灰白身影,凌空掠过,它巡视了怪隔禁的范围,然后飞往柯师成这边。还是那抹俊逸的灰白身影,穿过浓雾,飞回柯师成肩上,一落下,就又变回一只秃毛“鸡”。

小灰飞翔时,它看到感受到的,柯师成如同亲身经历。柯师成此时清楚,隔禁他的范围不大。柯师成立身念咒,他的身体微微泛出蓝色的光,一阵气流像漩涡,以他为中心,向四方涌动,听得周身“兹兹”声响,随着柯师成的唇语:“破”,像玻璃破碎那般,幻像被打破,浓雾消失无踪。

李庆杰听到一个闷声,像玻璃开裂的声音,他发现四周的雾在逐渐散去,仰头,天上一轮明月,李庆杰一脸懵。他一回头,发现自己就站在离柯师成不远的地方,在戏台左侧的路灯杆下。

“柯师公,这是怎么回事!”

李庆杰惶恐跑到柯师成身边,大叫着。

“你快走,不要跟过来。”

柯师成的表情相当严肃,语气严厉。他平时说话相当平淡,这一句话,把李庆杰震住,他想也没想,叫囔着:“祖先庇佑,顶不住啦,我先撤啦!”

一溜烟,跑得没影。

柯师成知道这类怪的策略,会最先攻击最弱的——李庆杰,随后,便是次弱——何清。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柯师成从背后抽出太极剑,沿着蚕丝线行走。

何清的体质,跟柯师成其实相差无几,都属于能看见妖魔鬼怪,但是何清的命盘好,遇险能逢凶化吉,而且何清身上没什么灵力,对妖魔鬼怪的吸引力不大。

这只怪,将何清带到戏台前面,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不管它出于什么目的,敢打何清主意,柯师成决不轻饶。

柯师成快步前往戏台正面,果然又被浓雾困住,他这次不打破幻象,浓雾即保护怪,也有利于他。柯师成缓缓收回蚕丝线,他藏匿气息,悄无声息,挨靠何清。何清挎包上的风狮爷挂件闪闪发光,跟充了电一样,拼命闪烁。何清站在前面,显得很冷静,他保持安静,警觉四方。柯师成摸出一张符,用拇指弹飞,不偏不倚将风狮爷的灵力封住。

小黄自从上次为何清挡劫,它还没恢复,能力微小,它要是蹿出来保护何清,不说保护不住,连自己也有性命危险。再说,这只小灵兽,这样一直闪光,光芒虽然只在小范围内照亮,也会坏事情,在浓雾里暴露何清的位置。

怪的气息很强烈,就在附近,它鬼鬼祟祟也在接近何清,柯师成提着剑,闭目感应。他脑中里出现一个模糊躯体,很庞大,散发着红色的微光,这便是怪身上的气,柯师成感应到了。

“索索索索……”

声音细微响起,像摩挲衣物的声音,柯师成屏住呼吸,他觉得何清肯定也是,因为他一时甚至感应不到何清的气息。

几乎就在同时,这只怪扑向何清,柯师成在它头探下前,已经蹿到何清身前,只见一阵幽蓝色的剑花绽开,像百把剑那样展开,形成一个蓝色伞罩一样的东西,挡在何清身前。

怪的头撞在了“护盾”上,激起四溅的光芒,在漆黑中漂亮得让人惊叹。

不过此时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呈现在何清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恐怖,那只巨大的怪,有一个屋顶天锅一样的大头,头上似乎还有两个角?单就这头长得相当不可名状,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怪吃疼,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人血液冰凉,何清蹲身在地,捂住耳朵,他没有怕得痛哭,或者逃跑,他仰起头,注视着这只怪。借着“护盾”激出的光芒,看清了怪身躯的部分,它有无数狰狞的脚,身体一节一节,它大得不可思议,此时就像一部立起并在弓背的动车。

动车自然不会成精,这是只蜈蚣精!

“师成,小心!”

何清看到怪弓起身子,又要进攻,连忙喊柯师成。

被怪困在浓雾里,和柯师成分开,何清都没有特别害怕,他知道柯师成会来找他。倒不是他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上牵着蚕丝线,而是心里就是这么相信。

先前,怪接近时,何清也感觉到了,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不发出声音,屏住呼吸。他没有法力,当时不知道柯师成在他身后,何清想的是跑。

怪扑来前,他要拔腿往它反向的位置跑。何清有丰富的遭遇鬼怪的经历,不过会主动攻击他的鬼怪实在不多,说不怕是自欺欺人。

也就在他准备拔腿跑时,柯师成突然出现,挡在他身前,展露了一手,不知道柯师成如何做到,他们被一道幽蓝的“护盾”庇护,而“护盾”法力的来源,在于柯师成那柄剑上。

平日看似很普通的一把太极剑,原来还有这样的用途。何清顾不上看柯师成帅气逼人的执剑姿势,他此时很紧张。

何清担心柯师成挡在前面会受伤,这只蜈蚣精很巨大,它卯足劲要撞过来,何清直觉“护盾”挡不住它。

虽然没有法力,也不懂法术,但是何清的直觉一向很灵。柯师成已经收回防御的姿势,他执剑念咒,长剑泛光,一股蓝色气息从地腾升,将他还有何清包围,像一个护罩。

何清在惊讶的同时,还想着,一定是因为他的存在,柯师成只能做防御,而没法进攻。

“师成,对不起,把你拖累了。”

何清痛心疾首,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成为只拖油瓶。

然而下一瞬,柯师成的身体已经移动出“护罩”,而他的太极剑,腾空飞起,插在“护罩”一边,深入地面。何清在“护罩”里,是消声的,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并且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走出这个圆状由气形成的防护。

蜈蚣精很务实,它知道威胁来自柯师成,它攻击柯师成。柯师成闪避,他身手真好,并且很有战斗经验,一直在跟蜈蚣精绕背。

不过柯师成不只是在躲避,他的步法很独特,何清注意到了,只是何清不知道这是在布法阵,他傻傻看着。

柯师成步法阵的同时,一只灰白的大鸟,一直在骚扰怪,何清一时没意识到它就是小灰,否则他会相当惊讶。

何清在不大的“护罩”里移动,专注看着外面的打斗。他无意蹭掉了风狮爷挂饰上的符纸,风狮爷立即跑出来,抱住何清的大腿,何清低头看他,将它抱住,楼在怀里。

一人一兽,目瞪口呆看柯道长斗蜈蚣。

柯师成的法阵已经布好,刺眼的蓝色从地面腾升,冲击蜈蚣精的身体,它就像被无数的光针定在半空一样,好几秒都没能动弹。

法阵升空,消失不见,一股更浓的迷雾袭来,就像一块黑布一样,将所有发光的物体遮掩。

何清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猜测蜈蚣精可能,恐怕大概是趁机想逃。

老蜈蚣:“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大概是这样的。

突然一道闪电一样的东西,从地上蹿到天际,刺眼得何清把眼睛闭上,同时也捂住小黄的双眼,这样的光,说不定会闪瞎眼。

“闪电”过后,四周的雾气快速散去,明月高空悬挂,篮球场的路灯,散发橘黄的光。

寂寥的球场上,戏台的正对面,站立着一位高挑的男子,他一只手举在半空,一枚令牌从手掌探出。柯师成缓缓放下手,将五雷令牌揣到口袋里。他脚下不远处,躺着一只比较大的蜈蚣,可能有半米长?不过肯定不像动车那么大,这家伙使诈呢,故意幻化出那么庞大的身影吓人。当然它确实很厉害,如果不是柯师成,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东西,只能躺平。

何清还被困在“护罩”里,此时他没有鼓掌,或者欢呼,只觉得心脏有些受不住。虽然跟蜈蚣精缠斗的是柯师成,可是何清觉得跟自己在和它打简直没差,有好几次,柯师成比较危险,何清看得心脏都要停止了。

用迷弟般的眼神望着柯师成的背影,何清很感激自己的眼睛,能看到这些,法力、气场,精怪,以及这位柯道长是如何帅气降妖。

何清想出“护罩”,他一手搂小黄,一手抬起,手指张开,贴在由气形成的“护罩”上,他感受到灵力在掌心流动。这是何清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触,他心里不禁有些动容,这是柯师成的灵力。

被打趴的蜈蚣,直挺挺躺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它还没死,不过受伤啦,断了几只脚。五雷令对它这种生活在阴暗地下的精怪,伤害还是很大的,它放弃挣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回幼年体的小灰,突然蹦跳,踩在老蜈蚣头上,张嘴就要啄,它正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不想柯师成一句咒语,将它召回。小灰在幽暗空间里,张牙舞爪,嘎嘎叫个不停。

仿佛能听到小灰在说:为什么不让我啄它,这么难得的机会,你竟然不让我显摆。

柯师成不予理会,他朝何清走去,将插在地上的剑拔起。果然长剑收起,“护罩”跟着消失。

何清不敢去想,柯道长为了保护他,把利剑用来防御,而赤手赤脚外加一张令牌,去战斗这只不知道什么年头的老蜈蚣。

“师成,我其实跑得很快。”

何清小声说着话,他以往的经验,遇到会袭击他的精怪,他会靠跑躲避,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品好,总是神闪避。何清能跑得很快,别看他长得瘦,可是位短跑健将。

你不用保护我,我我可以落跑。

这样的话,何清说出来,连自己都要嫌弃。

“没事。”

柯道长说得云淡风轻,他同意带何清来,就意识到战斗时要保护他,不过没想到会遇到条几百年的蜈蚣精。

说来,这只老蜈蚣,还是有些懒惰,以它能制造浓雾的本领来看,它法力比较强悍,奈何不能打。

在柔和的橘黄灯光下,何清和柯师成,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场景如此紧张激烈,此时清静下来,两人心情都很好。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嘈杂声,似乎来了许多人,其中一个男声特别洪亮,正是李庆杰,听他叫着:

“柯师公,何清小弟!”

“我把大家都叫来了!你们在哪?”

声音从戏台后面传来,看来李庆杰带着村民过来想帮忙。

柯师成不慌不忙,回头看那只老蜈蚣,它正偷偷摸摸地往戏台爬去,爬进戏台的一处裂缝里,头进去了,屁股还在外头。

老蜈蚣受了伤,暂时也害不了人,而且知道它老穴在哪里,要找它容易。

柯师成心里有一些疑惑,所以他没有杀这只蜈蚣。师父林金开说过,不能看到妖啊怪啊,就打杀,人家也许没干什么坏事,或者罪不至死呢。

“李先生,我们在这里。”

何清回应李庆杰等人的呼叫,他也看到村民从戏台那边涌来,有的村民还扛着锄头、扁担。

李庆杰领着浩浩荡荡的人前来,他看到何清和柯道长都安然无恙,简直要喜极而泣。毕竟自己落跑,似乎有点不讲义气。

村民赶来的途中,虽然没看到柯师成的战斗,但是他们看到了一道闪电,从天劈下,这肯定是天打雷劈。来到戏台,又有村民发现篮球场上有一块地裂开,还有留下一个洞——其实是柯师成插剑留下,大呼,这就是雷劈过的地方!

“柯师公啊,是什么怪?”

人声喧哗中,桂伯询问柯师成。

“蜈蚣。”

柯师成简单两字,声音不大。

村民却都沸腾了,蜈蚣精啊!

李庆杰和村民热情得吓人,他们纷纷表示要加入打怪行列,今晚不搜出那只怪,誓不罢休。

柯师成让桂伯将村民劝走,不要胡来,他会收拾这只蜈蚣。要是自己没算错老蜈蚣身上的节环,这是只五百多年的蜈蚣了,就是受重伤,也能秒村民。被它咬到,后果会相当可怕。

无奈村民根本不听劝,有只蜈蚣精在村子里,那还得了,必须打死咧。

在这种情况下,柯师成也没有办法,只得跟何清先撤退,他们被村民拥簇到桂伯家里。村民都很想知道神勇无比的柯道长如何斗蜈蚣,但是被柯师成一句:“天际不可泄露”,给打发了。

“柯师公今晚也累了,大家都回去吧。”

桂伯将村民劝回去,他看得出来,柯道长不大爱说话,并且也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簇。

“来来,大家不要打扰柯师公休息,到我家喝茶。”

李庆杰招揽村民,想将大家带走。

村民不大情愿离开,不过他们热情不减,还是跟着李庆杰离去,去李庆杰家,听阿庆将柯师公十六七岁时,帮他家驱邪的神勇往事讲述。

一大群人离去,桂伯家里,终于只剩桂伯桂婶、柯师成和何清四人。桂伯听从柯师成的意思,把院门和院子的灯关了,免得一会又有村民前来。

桂婶害怕听到怪的事,煮好冲茶的水,装进保温瓶,就回房去睡。桂伯家还在用保温瓶,而不像大部分人家,用小小的水壶烧水泡茶。

侧厅里,桂伯泡茶,柯师成跟他说:“想问下桂伯,村子里除去李晖父子,以前有人在戏台附近遇到过怪吗?”

桂伯年纪大,而且一直住在戏台旁,问他正合适。

“没有呢,没听其他人说。我活了六十多岁,戏台那边每天都在走,也没遇到过。真是吓死人咧,居然有只蜈蚣精藏在那里。”

桂伯已经相信有只蜈蚣精,劈雷的事,他亲眼看见了。晴天一声雷劈,光柱贯天,也是活久见,柯师公不是寻常人啊。

柯师成听着桂伯的话,点了下头,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只老蜈蚣不喜欢扰民滋事。

时间还早,不过桂伯是老人家,跟柯师成谈了一会今晚的事,他就去休息了。身为一位老人,桂伯对于鬼怪的兴趣,不像年轻人那么大,他挺畏惧,也不想知道得太详细。

夜晚,桂伯家安宁,桂伯和桂婶都已经睡去。村子似乎也寂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吠。

柯师成和何清待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寝室里,柯师成在浴室里洗澡,已经洗白白的何清,坐在床上戳手机,他试图找找东堤村的资料。

桂婶给柯师成和何清准备的这一间寝室,是她儿子以前睡的房间。房间里,有张两米床,可以睡两个人。

浴室里传出的水声,让何清有些心神不宁,他也不清楚具体原由,不过想到此刻,柯道长正脱光光在洗澡,两人间就隔着一堵门,何清的脸微微红了。

静心静心,何清对自己说着,然后他的心真得就沉静下来,他继续戳着手机,查阅信息。

网络上关于东堤村的资料少得可怜,也是正常现象,这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

不过查阅东堤村时,倒是跳出一条林埔大墓的信息,是一篇文章,不到五百字很短,写法像是乡土传说之类。文里提到林埔大墓是明时一位林氏武将的墓。何清想奇怪,东堤村人,不是都姓李吗?难道跟坑内村类似,原先村民搬走了?

“伊啊”,浴室的门打开,何清立即抬头,对上刚沐浴出来的柯道长。柯师成的头发半湿润,蓬松着,没有平时头发梳起干练,也因此增加了几分亲和感。柯师成穿着类似道衣的衣服,看起来宽敞舒适,材质很好。上衣交领,月牙色,裤子黑色,衣服长袖,裤子长裤。何清本来以为,会看到他穿短衣短裤呢,毕竟夏天热。像自己夏天的睡衣,就是短袖短裤。

不,并没有觉得可惜,何清把这个念头掐去。

不过,何清的脸还是微微赧了,柯师成已经超他走来,站在床边,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柯师成很自然地躺上床,躺在何清身边,两人间,谁要是抬下手,就能摸到对方。

“师成,我在网上看到说,林浦大墓,墓主就姓林,还是位明代的武将。”

两人躺在一起,不说话,总觉得怪怪的,何清先开口。

“嗯。”

柯师成靠着床,躺姿轻松,修长的脚叉放。

“东堤村会不会跟坑内村一样,以前是出了什么事,然后村民搬走了?”

“不是。”

“啊?”

何清听到柯师成一口否决,他身子侧向柯师成,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柯道长的五官深邃似刀削,他的长相确实很吸引人,何清偷窥美色。

“东堤村以前是荒地,没有村子。这些村民,后来才搬过来。”

柯师成以前来过东堤村,听过李庆杰的爷爷说,他们祖上从外面搬来,当时这里是一大片荒地。

“嗯。”

何清应上一声,他乖乖翻身,背向柯师成躺好,消灭所有杂念。在自己和柯师成之间,留一个空间。两个大男人,自然不可能贴在一起睡。

“睡吧,半夜,还要再去戏台一趟。”

柯师成关掉台灯,挨着枕头躺下。

“师成,你是想把蜈蚣收了吗?”

“不收它,跟它问问原由。”

“它是只蜈蚣,怎么问呢?”

“有只五百年道行,能开口说话。”

今晚一道五雷令把它打懵了,所以连求饶也没说。一般五百年的精怪,就会人语了,有的甚至能化出人形。

“原来是这样。”

何清把脸贴着枕头,他其实没有睡意,想着柯师成就躺在他身边。今晚经历的事,让何清到现在还记忆鲜明,他想到挡在自己身前的柯师成,心里动容。大概有些不妙,回想起柯师成战斗的身影,何清心跳得好快。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身边只有风扇摇摆的声音。

“师成。”

“嗯?”

“谢谢你。”

谢谢你护着我。

“不用,睡吧。”

柯师成觉得是小事,当时保护何清的念头,自然而然触发,根本没经过大脑。何清再次“嗯”地一声,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去。

第25章:村戏(四)

身边的柯师成悄无声息,何清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何清还很精神,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向漆黑的寝室,听着风扇旋动的枯燥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清终于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睡得不怎么踏实,总是梦见柯师成捉鬼捉妖的帅气身影,梦里自己居然也会法术,能和柯道长并肩作战。

“何清。”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何清,同时何清肩膀被人摇动,何清醒来,睁眼突然撞面柯师成的俊脸,实在很近,而且何清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很像躺在柯师成怀里。睡前,他背对柯师成,醒来,他则是正面靠着柯师成,手臂收在胸口,贴着柯师成腹侧。

何清立即清醒,爬起身问:“要去戏台了吗?”柯师成点下头,他下床穿鞋,对于何清睡在他怀里,他没有任何表示。何清觉得自己睡相还行,经常能一个姿势睡到天亮,对于自己为什么睡梦里爬柯道长怀里,他也是困扰。

柯师成没有更换衣服,只是换上鞋子,何清看他这样,就也只是将鞋子穿上,显然出去会会老蜈蚣,还要回来睡觉。

不知道师成要问蜈蚣精什么事,还得三更半夜去。

“走吧。”

柯师成回头看一眼何青,何青穿着一套熊猫图案的睡衣,短衣短裤,露出两条瘦长白皙的腿。

“好。”

何青紧跟在柯师成后面,柯师成没将桂伯夫妻吵醒,自己打开后门,何青刚想问门要怎么拴上,就见柯师成从怀里摸出一只纸片人,巴掌大,放在手上,柯师成对它吹了一口气,纸片人瞬间活了。柯师成将纸片人放在门后,低语:“看好门”,纸片人把头点了点。何清觉得好神奇,虽然他也曾经看过会走路的纸片人,但不知道它们是受有法术的人差遣,还以为纸人成精了。

柯师成和何清离开,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掩上,并发出栓门的声音,不大。

“师成,我以前看过会走会跳的纸人。懂这种法术的人多吗?”

“很少。”

“很难学吗?”

“雕虫小技。”

柯师成刚拜师林金开不久,就学会操纵纸人纸马。这个法术不需要用到灵力,需要会咒语。

何清有些想学,不过他知道这种东西肯定不能随便教给别人。

两人往戏台的方向走,何清拿手机当手电筒在前照路。白日的炎热消退,东堤村的夜晚风很大,吹在何清袒露的胳膊长腿,何清感到一丝凉意。

夜晚的村子,静得只有风声和树叶声,这么一个大村子,陷入沉睡中,醒着的只有自己和柯师成,两人在月光下走动,何清心里莫名有些开心。

“这边。”

柯师成夜视能力很好,他走在前面,辨认出通往戏台的路,他走的不是大路,而是李晖走过的那条小路。废弃的工厂在月色下,像只庞然怪物,何清跟在柯师成身边,踩着工厂外的石沙路面,何清发现柯师成没有脚步声,何清尽量也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沙沙沙沙”作响的是身边的树,小路上树木不少,有些地段荒草及膝。

何清走着走着,光顾拿手机诶柯师成照明,自己一脚踩空,滑下土路,以为要栽跟头时,柯道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小心。”

这句小心,听起来居然很温柔。

紧握的手,传递双方手心的温度,何清的手凉,柯师成的手很温暖。柯师成把何清拽到路上来,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何清没有松开,柯道长也没有,在黑夜里牵手并肩,何清心里自然很高兴。他没做多想,觉得这是师成怕他再踩空滑倒,师成其实很温柔。

两人无声无息行走,都不提牵手的事,何清认真的照路,柯师成察看四周。

逐渐,两人来到大树下,柯师成停下脚步,何清也停下。柯师成突然说:“就在这里了。”何清张望四周,没留意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存在,随后,他意识到似乎有什么物体,逐渐在眼前呈型。何清看向柯师成,见他正在执符念咒,双手一团蓝光。

何清的眼前,逐渐呈现一栋建筑物,样式和今日的乡下民宅不同,它若隐若现,虚幻缥缈。何清意识到,它就是之前的那栋建筑遗址,戏台就是建在遗址之上。

柯师成抬起头,他手指夹的符纸焚毁,化成灰。

这时候,何清才发觉,他们站的位置,正是这栋大宅的大门入口。柯师成是借由法术,让消失了几百年的古宅再现。

柯师成缓缓步入庭院,何清跟随着他进去,两人走在空荡的院子里。这栋古宅的样貌破败,厅堂爬满了蛛丝,门窗破漏透风,像栋鬼宅。柯师成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庭院正中,一口枯井旁,他停下脚步,摸出一只铃铛。

很小的铃铛,在摇动前,柯师成看向何清,示意何清到他身后去。

幽深的古井,井口椭圆,仅能容一个水桶,这种古代的井,口径建得这么小,是为了防止有人掉落。

何清听话站到柯师成身后,他看到柯师成背上的剑,他又想起早些时候柯道长斗蜈蚣的事。有柯师成在身边,何清很有安全感。

“铃铃……”

柯师成用食指和无名指夹着铃铛,在井口摇动几下,便就把铃铛收起来。

不会,井里传出索索索索的声音,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井口探出一个大蜈蚣头,那头再大那么一点点,可能要卡在井口。

这就是今晚早些时候见到的老蜈蚣,它头上还带着伤,一根触须被打弯了。老蜈蚣不安地看着柯师成,它慢吞吞从井里爬出来,趴在一旁,一副既然你能找到这里来,我也没地方逃的苦逼模样。

月光下的老蜈蚣,这么大只,还有这么多脚,实在让人感到抵触。因为它有毒,给人类一代代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看到它,就觉得要打死。

蜈蚣精爬出来了,可是井里还在“索索索索”,何清直觉不只住了一只蜈蚣。果然,接着,有六只蜈蚣头接尾,爬了出来,这些蜈蚣个体比老蜈蚣小很多,也许是老蜈蚣的孩子?

六只小蜈蚣乖巧地排在老蜈蚣身边,也算是一家子齐齐整整,小蜈蚣们因为害怕而畏畏缩缩。

毕竟今晚的五雷令,把它们吓得不轻。

五雷令牌,号称:“一声雷令响,万里鬼神惊”,可想它的威力。

“召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针对李金府父子?”

柯师成蹲身和老蜈蚣交谈,他又不是来把它灭门的,居然连小蜈蚣也自觉爬上来了。

老蜈蚣抬起身子,两只前爪在身前搓动,突然它幻化成了人形,半人半妖那种,上身人形,下身还是蜈蚣。老蜈蚣身体立即又高大起来,足有二三米高,很有压迫感。柯师成站在它面前,面不改色,仰头看着它。

老蜈蚣说话了,它居然是只雄蜈蚣:

“吾家居于此地五百年,李金府小儿,掘我主人家屋室,毁我洞府,着实可恨。”

老蜈蚣的话,感觉有些难听懂,何清仔细听还是能明白。就是说它在这里住了五百年,但是家被李金府给毁了。何清觉得李金府有点冤,他参与奠基还是第一位铲土,就被记住了。

“这里是林宅?你主人是林将领?”

“正是林府,主人亡故后,许我在此地定居。三百年后,李家人才搬来,李家后代抢我地,掘我洞府,还时常在上头敲锣打鼓,日夜吵闹。”

老蜈蚣表示自己是受害者,抢我地盘,还整天吵我。

“因为这事,你咒杀了林金府?”

柯师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需要问清楚李金府是不是被蜈蚣精作祟,这是李晖的委托内容之一。

老蜈蚣那张似人非人的脸上露出惊诧表情,随后辩解:“乌有之事,我不过是气愤不过,趁他夜醉路过,将他恐吓。”

何清听明白了,蜈蚣精只是吓唬了李金府,李金府的死和它没有关系。

“那又为什么,二十年后,连他儿子也不放过?”

柯师成知道妖怪很擅长辨认人类的子孙,这是他们特有的能力,所以人类不会和妖怪轻易结交。

老蜈蚣一脸一言难尽,抬起自己被打伤的手(脚),看了看,才说:

“那夜正巧撞见,吾一眼便认出他是李金府之子,锣鼓声震得吾头疼,便拿他撒气,想吓他一吓。不曾想把天师招来,吾后悔莫及。”

也就是说,老蜈蚣那晚撞上李晖纯粹偶尔,它被锣鼓声吵得气恼,就顺便把李晖也给吓一顿。当然,老蜈蚣没想到,李晖会去请来柯师成。

做为五毒之一的蜈蚣,这只老蜈蚣,其实挺与世无争的,何清想,房子被强拆了,只是去吓唬人。不过今晚早些时候,它是真得打算攻击自己,被咬到可就完了,五百年的蜈蚣毒,那没救的。

“以后不要再在村民面前现身。”

柯师成相信老蜈蚣的说辞,并且叮嘱它不要再现身。人类和妖怪,很难和睦相处。

“本以为天师要诛杀我等,所以今晚才拼死一搏。”

老蜈蚣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断腿,觉得就当是个教训吧,虽然断腿过几天又会长出来。

“蜈蚣先生,戏台几年后就不会有锣鼓声了。”

何清觉得当地的农村不是在萧条,而是在逐渐走向消亡,东堤村也是。

“承小公子吉言。”

老蜈蚣看向何清,它昨晚差那么点就把何清杀死,不对,它根本杀不了这位小公子。小公子身边的天师,非常厉害,它也是只老妖了,居然打不过他。

“去吧。”

柯师成该问的都问了,来龙去脉他已经清楚。

老蜈蚣听到柯师成的话,立即从人妖形态变成了蜈蚣,它和小蜈蚣们碰碰头,交谈了什么,然后一家七口“索索索索”爬进枯井里。

老蜈蚣走后,四周的景象也逐渐在淡去,房屋不见了,枯井不见了,何清发现自己又站在戏台后的小路上,身边陪伴着柯师成。

“何清,我们回去睡觉。”

“嗯。”

何清随口应声,两人都没觉察到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第26章:表白(一)

两人回到桂伯家,柯师成抬手轻叩门说:“启开。”房门缓缓打开,一只小纸人站在门栓上,在上面调皮走动。柯师成伸出手去接它,它跳到柯师成手心,柯师成念咒语,指抹上纸人额头,小纸人倒在手心里,躺平,无声无息,又变回一张纸片。

“师成,它到哪去了?”

“是附近小灵物,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了。”

都是能力微弱的灵物,愿意听从召唤。

两人放轻脚步,回到桂伯家,这时候,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何清和柯师成会在这里睡到天明再离开。

两人回到寝室,又爬回床上,准备睡觉。何清一旦睡到半夜醒来,那就很难再入眠,不过他还是将灯关掉,避免影响身边的柯师成入梦。

仍旧是侧身躺着,背对柯师成,何清也不知道,如果他正对师成会怎样,也许会偷窥他睡容吧,嗯,还是背向好。柯道长躺上床后,就跟入定一样,一动不动,他也是侧躺,两人之间特意留出很宽的空隙。大概都是觉得两个大男人,挨得太紧不好。

何清睡意全无,但为了不影响床伴,他一声不吭,并且尽量保持姿势。黑暗中,他想着两人在月色下牵手行走的情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柯道长应该有点喜欢自己吧?

唉,不要乱想,柯道长明显钢管直。

何清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掐去,他开始正儿八经想着,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去学校了,到那时师成的三餐怎么办?外卖油很重,而且油很可能来源不明,更别说口味也很重,吃起来一点都不健康,如果自己回学校去,楼上的柯道长,估计又得三餐叫外卖。要不就,就教他做菜吧,教他做自己喜欢吃的那几道菜。这么想着,很快又想到柯师成穿上围裙,居家好男的样子。何清小声笑着,这样也挺好嘛,穿上围裙的他,也帅气依旧。

“醒着?”

柯师成声音传来,他显然也还没睡。

“好像睡不着了。”

何清老实回答。

“想到什么开心事?”

难得柯师成居然会跟人闲聊。

“唔。”

何清不敢说自己想到身边这人,穿围裙的样子。

“嗯?”

“想教你做饭,就教蚝仔煎、腐乳排骨,还有牛肉汤这些你喜欢吃的食物。”

“不做饭给我吃了?”

柯师成的声音听起来像似有点委屈,何清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我过几天要回学校上学。”

何清还是位学生,职责:读书。

柯师成一阵沉寂,何清没提,他似乎给忘记了,何清暑假过完,得回学校去。

“几天?”

“一周吧。”

何清又觉得似乎也不是很快嘛,还能跟在师成身边,在仙茶观蹭喝几天茶。

身边的人沉寂了,像似无所谓?或者是在想心事?何清觉得,他可以负责师成三餐到回学校那天,多做些他喜欢吃的食物吧。

“睡吧。”

柯师成说,他搬动一下枕头,似乎是为找一个舒适的姿势。

“好。”

何清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决定不乱想了,好好睡一觉,他是个有意志力的人,不能因为身边躺着喜欢的人,就想对他“图谋不轨”。

虽然这么想,何清还是睡不着,他开始胡乱想柯师成读书时,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

有没有亲亲抱抱,或者那啥什么的。自己真污,睡觉!

何清拉起薄被,将肚脐遮盖,就像小孩子那样,肚脐不遮点什么,容易着凉。突然觉得,有人在拉他被子,是师成。

他也要被子盖吗?那分他一点好了,何清把被子往柯师成那边拉,柯师成抓住他手腕,低语:“还没睡?”

“嗯,就是睡不着。”

何清挺无奈,自己不习惯半夜入眠,不过柯师成为什么也睡不着,还醒着呢?何清转身去看柯师成,黑暗中,一开始谁也看不见谁,双眼逐渐熟悉黑暗后,何清能看到柯师成模糊的五官,显然,柯师成也在注视他。

两人无声无息对视,柯师成将头稍微低下,何清闻到他的气息。昏暗中,何清情愫滋蔓,觉得真是天人斗争。两人的唇再靠前点,就要亲上,何清觉得师成可能没意识到两人靠这么近了。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何清闭眼将下巴微微抬起,似乎碰到了柯师成的唇,就像不小心,从他唇边蹭过一样。

何清做完后,心跳快得要窒息,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扔下床;他觉得自己还想找借口当成是不小心碰到,这想法还是比较龌蹉。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药救,喜欢一个人就去亲他,也没征询同意。

就在何清思绪混乱不堪的时候,柯师成有力的手臂将他搂住,然后何清发现,瞬间,柯师成的身体就罩在他身上了。

柯师成将头低下,两人的唇碰触在一起,然后是一个浅尝则之的吻。柯师成将唇移开,何清想说点什么,他又贴上来。

柯师成的唇有些冰冷,何清的唇温热。何清体温上升,脸红得跟只熟螃蟹似的,只是黑暗里看不见。

再也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事了,两人静静地亲吻,耳鬓厮磨。何清此时反倒很清醒,脑子没有一团糟,他意识到,适才柯师成低头接近时,恐怕也是想亲他,只是自己主动了。

虽然是黑暗中,何清还是有些赧,好在柯师成搂抱的手臂,逐渐松开,他放开何清,又躺回原先的位置。

在两人搂抱亲吻,耳鬓厮磨时,谁都没说过一句话。

何清觉得,大概师成和他一样,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这就像是黑暗里的一个秘密。

这夜其实过得挺艰难,亲吻过后,两人要当成没有这事,不交一言。何清还是在两三点时混混沌沌睡着了,他侧身躺在床沿。睡梦中,觉得有人搂抱他一下,醒来时,人平躺在床正中,腹部遮盖一条薄被,风扇摇来摇去,房间里,没有柯师成的身影。

何清揉揉眼睛,下床穿鞋,到浴室里刷牙洗脸。他刚醒来,人还是懵的,直到双手捧水拍脸,他才意识到,昨晚,他和柯师成亲吻了。

就像梦一样不真实。

何清抓抓睡得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觉得一会可能不好直视柯师成的脸。在寝室里磨蹭这段时间,何清的心情时而喜悦,时而消沉。

他走出寝室,桂婶招呼他去吃早餐,何清进厅,看到柯师成坐在里边,正在吃一碗豆腐脑。柯师成抬头看了下何清,没说什么,他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样也好,何清想。昨夜黑灯瞎火,自己主动,也许柯道长一时把持不住,他根本就不能接受同性。

何清一口气把一碗温热的豆腐脑吃完,抬头,柯师成已经站起身,何清问他:“要走了吗?”柯师成说:“走吧。”

总觉得他话语生硬、冷漠,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如先前那么自然。算了,不想了。

跟桂伯夫妇道别,柯师成开车,何清不像以往那样坐在副驾驶座,而是龟缩在后座。

他搂抱小黄,脸望着窗外。

乡镇的公路,不像城里,风沙比较多,拍了何清一脸,何清也没将脸缩回去。

两人一路静寂无声,何清想果然搞砸了。他搓揉小黄的头和身子,像在撸一只小狗崽的,一人一兽,相依相伴,没有柯道长什么事。

柯师成念个咒语,将小灰召出来,小灰站在柯师成肩上,嘎嘎唱歌,氛围才热闹起来。

何清拿出牛肉干,小灰立即抛弃柯师成,跳到后座找何清,它扑腾翅膀,想飞上座位,奈何胖。何清低下身,将它捧上座位。何清喂小灰吃牛肉干,看着小灰,他想起昨晚和蜈蚣战斗的那只灰白的大鸟,他瞬间恍然,灰白大鸟就是小灰。难怪你叫小灰呢,何清想。

连自己养的鸟,都跑去找何清,柯师成没有任何表示,他认真开车,他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慌乱,但是他表现得很镇静。

不知不觉,汽车载着他们回到白水镇,柯师成将车停在菜市场外面,说他去买菜。何清坐在车厢陪伴一禽一兽。何清将小灰也放在肩上,小灰踩了踩何清单薄的肩膀,觉得没有柯师成安稳。

“原来小灰你是只灰鹤啊。”

何清自言自语,他发现这件事,没有兴高采烈去跟柯师成求证,他就是有些不想和柯师成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就是莫名其妙的很消沉。

这样很不好呢,情绪完全被一人左右。

算啦,再在意也没用,反正我过几天要回去学校了,之前觉得不怎么想回去学校,现在觉得回去也没什么不好。

何清等候没多久,柯师成提着蚝葱面粉鸡蛋肉类等过来,一大袋。看材料,他是想吃蚝仔煎。

“还教我做饭吗?”

柯师成问,话语不像清早在桂伯家那样冷冰冰,带着温度,听着居然挺温柔。

何清点了下头,自己说过的话,当然会施行。柯师成看着何清一直不开怀的脸庞,他做了一件没经大脑的事,他用手摸了下何清的脸,何清眼睛因吃惊瞪圆,看着他。

柯师成对不肯言语的何清没辙,他不是那种能把爱挂在嘴上的人。柯师成注视着何清,低语:“我喜欢你……做的饭。”

嘎嘎,小灰在座位上雀跃跳动,小黄瞪圆眼睛,从趴着的姿势换成站立。说完这句话,柯道长将脸低下。何清好会才确认自己听到的话,何清赧着脸说:“知道啦,我们回家吧。”

在菜市场,人来人往,这样真得好嘛。

第27章:表白(二)

把围裙绑在柯师成身后,何清有种“阴谋得逞”的感觉。他的围裙,柯师成穿起来明显短一截。嗯,下次给他买一件大的围裙,专门给他穿,何清是这样想的。

正在洗葱的柯师成,自然不知道何清在他身后起了什么“邪恶”的念头。

蚝仔煎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洗珠蚝、洗葱。珠蚝倒进一个大容器里,葱切碎后,也倒进去,再倒地瓜粉,加上佐料,搅拌成糊。勺糊下油锅煎就行,煎熟时,敲鸡蛋,在锅里翻面。很好,一份鸡蛋蚝仔煎做好了。

这样就能做成一份蚝仔煎,不过不一定好吃,对新手而言,很可能咬一口,才发现地瓜粉没煎熟。好吃的蚝仔煎,地瓜粉和葱的比例要把握好,还有面糊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加多少水要拿捏好。还得控制好火候,得知道怎么煎不焦锅,不零碎。所以说做饭是挺麻烦的事情呢。

柯师成面无表情的搅拌面糊,倒油入锅,等油热了,勺面糊下煎锅,然后他就在何清的指导下煎面糊。有何清指导,至少食物能熟,能吃,不至于浪费。

“差不多熟了,敲鸡蛋。”

何清递给柯师成两个鸡蛋,柯师成接过,把鸡蛋敲在蚝仔煎上,翻一面。

“师成,你会做饭啊。”

何清觉得柯师成并不像没进过厨房的人,他懂一些基本的操作。

“会炒饭。”

柯师成拿盘子装他的鸡蛋蚝仔煎,端上饭桌。

今天的午饭,他负责蚝仔煎,何清负责炖肉汤。

简单两样食物,很快都端出厨房,摆上餐桌。蚝仔煎看着还不错,像那么一回事,至于何清的茶树菇肉汤,更是香气诱人,令人食指大动。

一家“四口”聚集在餐桌前,每人分一份蚝仔煎和一份汤。桌上有甜辣酱和花生酱,看各人口味,要往蚝仔煎上浇哪一款。

何清知道大家的口味,柯师成加甜辣酱,小灰重口味,两样都要加,何清自己加花生酱,小黄什么也不加,事实上小黄并不爱吃蚝仔煎,为了补偿他,何清给它一盒冰淇淋。

“还不错,合格。”

何清夹一块蚝仔煎入口,对柯师成的厨艺表示认同

柯师成默默喝汤,觉得真好喝,听到何清的话,他瞥眼自己跟前的那碟蚝仔煎,觉得一会再试试。

吃肯定能吃,好不好吃的问题,柯师成觉得近来,他的味觉被何清养叼了。

以后没有何清做饭的日子,恐怕会有点悲惨。

“师成,小灰是只灰鹤是吗?”

何清看向小灰,小灰就连吃饭,也总是待在柯师成身边,这只灵禽和柯师成形影不离。

“是,你昨晚看到了?”

柯师成放下汤匙,作了回答。

“看到一只好大的灰鹤,很漂亮。”

何清没见过活的鹤,当地以前也许有野生鹤,现在从不曾见过,除非去动物园。

听到夸自己很漂亮,小灰踩在食物上,得意地亮翅。

这只小鹤仔能听懂人话,就差不会说人语,只会嘎嘎叫。不过柯师成其实能听懂它嘎嘎叫的意思,毕竟这只小鹤,跟随在他身边许多年。

“是幻影,它暂时还长不大。”

“那会一直保持这样多久?”

何清觉得明明是那么俊逸漂亮的生灵,幼年却像只秃毛鸡。

柯师成回答:“这样挺好,方便携带。”

“嘎嘎。”

小灰抗议,这样不好。

何清想,也许是一直胡乱吃东西,才长不大?像小黄,同样为灵类,对食物就很挑剔。

“师成,小灰也是你抓来的吗?”

就像家里的小草妖,小花妖那样,都是柯师成在做任务时遇到,并且收服。

“不是,我的灵禽是只鹤,这个没得选择。”

柯道长看向正在啄茶树菇的小灰,而小灰听到那句:“没得选择”,把鸟头一扭,就像在说:“哼”。

“你怎么得到小灰呢?”

何清挺好奇,为什么柯师成身边会跟一只鹤。

柯师成用筷子碰碰蚝仔煎,夹一块入口觉得还凑合,他抬头看何清跟前那碟蚝仔煎,竟然吃得精光。

“何清,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柯师成像似心情特别好,他很少会去说他的事情,不过对上何清那张期待的脸,他还是很乐意分享。

那是柯师成遭遇坑内村事情后不久,他师父林金开回来,盘问他坑内村的事,柯师成老实交代。林金开问柯师成被困在巷子里,是如何赶走鬼魂的。柯师成说,他成功布下一个法阵。

林金开知道徒弟的能耐,所以当时柯师成被困在坑内村时,林金开并不怎么着急。他收柯师成入门前,让柯师成在罡毯上走几步,只是为了测试灵力。然而柯师成在罡毯随便踏几步,林金开竟见到一只灵禽——嗯,是一只鹤。

在罡毯上步罡踏斗,可以召遣神灵,这需得是灵力强大的人,才能达到,而当时柯师成只有十一岁。

还是回到坑内村事件之后,林金开回来,师徒俩在道观里喝茶。林金开偷偷在柯师成茶里添加了什么东西,这个无良师父,趁柯师成在大殿打扫,没注意。

柯师成喝下这杯茶,晕迷在石桌上,醒来,他人在灵界。柯师成正四处找出口时,听到师父的传声,让他找到属于他的灵禽再回去。

总之,柯师成被困在灵界的山林里,一处叫九皋的地方。柯师成走了一天一夜,直到他从一处水畔芦苇丛中,找到一只还顶着蛋壳的幼鹤,最后在幼鹤的协助下,回到人界。

“原来是这样。”

何清恍然,难怪说没有得选择,柯师成的灵禽注定是只鹤。

柯师成讲述这些事,讲得极其简略,其实灵界是特别美丽的地方,可惜何清去不了。在那个精疲力竭、濒临绝望的黄昏,小柯师成走到芦苇丛里,发现了小灰,小灰也发现他,一人一鸟对视,便就结下契约。

回到人间,柯师成苏醒,缓缓从石桌上抬起身子,对上师父那张意味深长的脸,柯师成当时觉得自己打不过师父,否则……咳。

随后,柯师成觉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踩他头发,他伸手一摸,抓下了一只鸟崽,大眼睛圆身,Q润可爱。

何清看看小灰,已经吃饱喝足的小灰,又在作死惹小黄,被小黄追得到处逃窜。何清觉得,这只鸟恐怕是被柯师成养歪了。不过,何清莫名有些羡慕小灰,在柯师成身边居然待了这么久,陪伴十来年。何清没能认识年少时的柯师成,从堂姐那边,何清听说到的,都是柯师成孤僻,不合群的事。想起这些事,又会觉得,还好,有这么一只小灰陪伴他。

吃饱饭,何清和柯师成收拾餐桌,洗碗碟,然后很难得地,柯师成没去仙茶古观,他在家陪何清看电影。

两人坐在厅中,靠在一起看丧尸片,本来是很血腥的场面,然而一点也不影响何清的美好心情。何清将脚缩在沙发上,头靠在柯师成身上,柯师成搂着何清的肩膀,姿态自若。

何清心思根本不在电影上,他伸出手臂搂柯师成腰身,像恋人那般偎依。柯道长一本正经看着电视屏幕,表现出坐怀不乱的君子之风。

不过当何清起身,前去看玩耍在一起的小灰小黄,柯道长的目光,就一直随着何清移动。

厨房那边,传来训声:“说了不许到厨房来玩,就是不听,看吧,这下披风脏了。”

声音刚落,就见何清一手拎小黄,一手抓小灰,两只身上都有酱油,想是在厨房里玩戏,撞倒了酱油瓶。

小黄知道闯祸了,老实挂在何清手上,小灰挣扎逃脱,在地板上印下几个小脚丫,它正在得意胜利逃亡,不想撞在柯师成手里,柯师成一个咒语将它召回去。

“师成,它这件红披风可以洗吗?”

何清解下小黄的小披风,拿在手上,披风上都是污渍。

“可以。”

既然你能拿到手,那就也应该有办法清洗。

于是十五分钟后,小红披风被一个大绿夹子夹在晾衣绳上,晾衣绳下,刚洗过澡的小黄仰头张望。

何清在整理厨房,柯师成一人无趣地靠在沙发上,不时朝厨房张望。

终于,何清解下围裙,走出厨房。他手里多出两颗红苹果,洗得发亮。

何清递给柯师成一颗苹果,自己一颗,他坐回柯师成身边,但这次不再偎依柯师成。

柯师成拿着苹果,没有下口,他看何清吃苹果,目光落在何清唇上。

“怎么了?”

何清困扰看柯师成。

“你过来。”

“啊?”

何清坐过去,继续啃苹果,看电影里丧尸将主角们围困在屋顶,何清正想,丧尸不知道怕不怕符。突然感觉身体被一只手臂揽抱,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何清回头,看向柯师成,柯师成也看着他。然后柯师成拿走何清手里的苹果,将何清压在沙发上亲吻。

何清被亲得一脸懵,他不清楚,柯道长发生了什么变化。之前明明故意挨靠他,搂他腰身,他都没反应。何清没做多想,因为柯道长再次亲他,还是一个深吻,何清双臂环抱柯师成的背,觉得他的肩背宽厚,令人安心。

第28章

何清还记得第一次到柯师成家时,直觉是:太干净了!

不是说桌上一点灰尘也没有,地板拖得程光瓦亮,而是一种莫名的洁净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以柯道长家十米范围内,没有任何杂鬼和奇怪的灵异之物,干净得像被大扫荡过。

柯师成的家,除去洁净外,给何清更多感觉是空荡荡,家里东西很少,色彩非常单调,就像是一栋用来暂居的房子,除去必要家具外,没有其他多余东西,就连拖鞋、水杯,都是单独一份。

这种空荡,会让人觉得没有人情味,其实,柯师成只是因为他没有访客。

何清打开柯师成家的门,进入柯师成寝室,拉开衣柜,帮柯师成拿一套衣服。柯师成今日外出,遭遇一件很衰的事情,所以他现在需要衣服更换。

昨夜下了暴雨,清早,柯师成下楼去买菜,路过菜市场一处布棚时,一棚子的积水全倒在他身上了,又脏又臭。

柯师成将菜提上楼,站在门口将把菜递给何清,差点没把何清吓到,听到柯师成的话,何清气愤地要下楼去跟捅布棚的店家理论。谁想柯师成平淡说:“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什么鬼?

“快去洗澡,要着凉。”

何清不嫌弃柯师成一身臭味,还湿淋淋,把柯师成推进浴室,让他赶紧冲个热水澡。

“何清,你帮我拿套干净衣服。”

柯师成掩住浴室门,从门缝里递出一串钥匙,何清很污地透过缝隙打量,觉得柯师成已经是脱了衣服,嗯,光着身子。

捏着钥匙上楼,何清还在想自己太污了。

此时的何清,拉开衣柜,看到衣柜里的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柯道长的衣物不少,而且显然在这方面花费不低,看来他比较爱美呢。何清偷笑,从衣架上取下柯师成的一件衬衫、一条裤子,然后他目光落向收纳在角落里的内裤,都是暗色素面的小内内。

何清伸手拿走一条,莫名红脸。

干么红脸呢,真是的。

好了,衣服裤子内裤,对了,袜子,也要拿双鞋子。

何清从柯师成寝室里找出一个袋子,把这些东西装上,手里提鞋,他没做逗留,转身就走。

虽然他对柯师成的家兴趣比较大,不知道柯师成平日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平时何清过来坐坐,也不可能把人家的房子到处瞅瞅看看,何清连柯师成家的厨房也没进去过。

何清提着衣鞋下楼,走回自己家里,站在浴室门外,跟柯师成说东西给他拿来了,就放在门口。

“忘记让你帮我拿浴巾。”

“用我的就行了。”

何清不介意和柯师成分享浴巾,不对,是借他用下浴巾。

之后,何清便就去做早餐,他在厨房里忙碌,不过他很心机,一直在注意外面的声响,果然,当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何清鬼鬼祟祟跑出来,他看见柯师成光着上身,围着一条可爱的熊猫浴巾出来,画面太美,何清无法移开眼睛。

柯师成很警觉,提起装衣服的袋子,不忘四周审视,然后立即将自己关在浴室里,更换衣物。

早餐是稀饭,几样下粥的小菜。

柯师成洗完澡出来,何清稀饭还没做好,站在灶台前搅拌米粒。柯师成走进厨房,他还没挨近何清,何清便闻到熟悉的气息,自己沐浴露的清香,是柠檬味的。

“今天怎么做粥?”

柯师成贴上何清的背,何清都能感受到他身体贴靠时传递来的温度。

“我记得昨日好像有什么人,说他有点想吃粥?”

何清话语一落,就觉得有双有力的双臂将自己腰身揽住,柯师成从背后揽抱何清,将何清罩在怀里,何清差不多矮了柯师成一个头。

“快熟了,去拿碗筷。”

好会,何清才推开柯师成,柯师成离开,帮着拿碗筷、小菜。

何清解下围裙,回头看柯师成抹桌子的背影,他不知道,他们两人这样,是不是太甜美了点,竟有种同居的错觉。

何清距离开学只剩两天,这些日子,柯师成似乎都没有任务,天天不是在何清家,就是去道观泡茶。两人相熟后,何清知道柯师成用微信接任务,他的微信,一打开就是信息轰炸。由此何清也知道,柯道长不是什么任务都接,他接任务特别挑剔,而且,请他做法事,要许多钱,想到自己当初拿二百就想请他帮超度那位溺死的小女孩,何清真是尴尬。

柯师成正在喝粥,不时看眼手机,像似有什么人正在和他交谈。

“师成,是任务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何清觉得是因为他就要回学校了,所以这些天,柯师成才都没接任务。

“不是,是我师父。”

柯师成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手,他那碗粥已经喝完,这顿早餐,他吃得匆忙,

“林金开师公,他要回来了吗?”

“暂时回不来,他那边有事耽搁。”

柯师成拿走手机,离开餐桌,他似乎有意避开何清,他到阳台上和他师父通话。何清慢吞吞喝粥,想着,会是什么事呢?似乎还挺神秘。

接过林金开电话后,柯师成匆匆离开,说他要去办事,今天不会回道观,何清晚上也不用煮他的饭。同时,他还把在桌上啄盐炒花生的小灰唤走,说的是:“小灰,别吃了,要送青词。”小灰双爪勾住装炒花生的碟子不放,相当抗拒,最终被柯师成抓走了。

嘎嘎嘎嘎……

何清呆呆看着小灰被柯师成抓走,他想着,这是要干什么呢?

就只说他不回来吃饭,还让自己不要去道观找他,也不说明原由。

柯师成离开后,何清将柯师成留在浴室脏衣篓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洗衣机里洗。他虽然挺怨念的,还是在阳台上晾着柯师成的衣物。

这日何清本打算叫车回Q市,拿出手机,正要跟母亲通话时,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进来。何清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抽泣的女声,喊何清小弟。

“喂,你是不是打错了,先别哭,有什么事吗?”

声音陌生,可是对方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何清没有直接挂人电话。

“小弟,我是你表姐珍珍啊。”

女子报出了身份和姓名。

“……”

何清觉得自己确实不大像话,居然跟表姐说找错人,而且以前表姐也打过他电话,只不过他没存她电话号码。

倒不是何清多么没礼貌,而是这位表姐,何清只在分家产那天见过,而且表姐似乎很讨厌自己的样子。

“小弟,艳姐跟我说过,你看得到那种东西,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珍珍抽噎着,她似乎害怕极了。

“表姐,你遇到什么东西了?你在哪?”

这还是大白天呢,什么东西把他表姐吓成这样。

“我在……你……”

陈珍珍说时,一阵噪音响起,非常刺耳,随后手机里传来陈珍珍痛哭的叫骂声:你别过来,滚开滚开!

然后通话断了。

何清赶紧回拨,奈何一直是占线的情况。何清着急万分,虽然他对这位堂姐没什么交情不熟悉,可是似乎她出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何清连忙拨打何艳电话,何艳正在开车,听到何清的话,何艳把车停一旁,大声叫着:“我人在J市谈生意,我这就赶过去,我这就过去找她!“

三位姐弟,不只何清跟陈珍珍不熟悉,何艳和她平日也没有什么往来,不过此时不是谈交情的时候,天知道珍珍遭遇了什么!

前些时候,何清还在悠闲的收拾东西,打算回Q市找妈妈,没多久,何清已经在赶往J市的路上。

坐在车上,快抵达J市,何清接到何艳的电话,何艳跟何清说她已经赶到了珍珍家里,珍珍人昏迷在浴室中,浴室反锁。何艳报警把浴室门撞开,将珍珍救出,送往医院。

“小清,可能要找柯师成,我觉得这件事挺奇怪,你不要自己跑去捉鬼捉妖!”

未了何艳还特别叮嘱。

何清问了表姐所在医院,让司机直接将自己送过去。

毕竟表姐跟他求救,他得去问问她,是出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东西。

当初在何家老宅,何清见到表姐时,表姐看他的眼神很冷漠,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而且她在何家,似乎一直是提心吊胆的样子,像似在害怕什么东西。表姐是美院学生,寡言高冷,是位大美女。

何清来到表姐入住的医院,被何艳拦在病房门口,何艳将何清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说:“别说她撞邪之类的话语,姑父一向反感这些。”

何清用力点头,想着,之前好像听说过姑父似乎是一位书法家?

得到何艳的提醒,何清走进病房,和姑父和姑母打交道,只说突然接到表姐的电话,表姐似乎被什么人袭击,何清半字没提鬼怪。

何清发现自己刚迈进病房,挎包上的风狮爷就开始闪耀,他有心理准备。不过走到病床,看到纠缠表姐的东西,他还是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团黑气,但似乎具备了人形,躺在表姐的身旁,像恋人偎依那般。

第29章

何清进病房时,表姐珍珍在沉睡,姑妈听说珍珍昏迷前给何清打过电话,问何清都跟他说了什么。有堂姐的叮嘱在前,何清只说表姐似乎受到了什么人的袭击,打电话跟他求救。姑妈对这样的说辞自然是不信,因为珍珍和何清比较生疏。何艳在旁帮衬说:“可能是当时着急,正好按了小清号码。”姑妈这才点点头,似乎相信了何清的说法。何清和姑妈聊天时,姑父和何清、何艳打个招呼,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不过他给何清的印象就是个冷漠疏远的人,倒不觉得奇怪。

和姑妈交谈过后,姑父离开医院,他得回学校,姑妈提起水果,到外面清洗。此时病房里,只剩何艳、何清,还有沉睡中的表姐。

“小清,你看得出珍珍有什么不对劲吗?”

何艳目光落在病床上,很茫然,显然她没看到那一团黑气。

“阿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贴在珍姐身边。”

何清压低声音,凑着何艳耳朵说,尽量不吓到何艳,也避免被那黑影听到。

“啊?什么东西。”

“啊”声音提高,后面那句则赶紧降低语调,何艳经由何清这么说,再往珍珍身上瞧去,似乎还真得有个黑色的影子卧在她身边!

何清看到这个黑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柯师成,但是柯道长今天有事外出。

他和何艳虽然都是何步甫的孙子,但没有学到祖父的本事,不具备驱邪能力。

珍珍身边的那个黑色身影,并不是老老实实躺着,它像团雾气一样,不时在变化着,时而缩回珍珍身上,时而又探出来些。何清不动声色,安静观察,何艳似乎也注意到它的变化,脸色苍白。

“我我……到阳台上走走。”

何艳站起身,逃离似地离开病房,她走出阳台,用力呼吸,并且喃喃自语着什么。

等她再返回病房,脸色明显好上许多。

这时,珍珍缓缓苏醒,何清看到那个黑影在珍珍张开眼睛之前,已经狡猾的缩回珍珍身体,消失无踪。就是经常见鬼见怪的何清,也觉得可怕,这东西,居然是藏在他表姐的身体里。

珍珍先认出何艳,然后看到坐在窗旁的何清,她看到何清时,神色淡定许多,不像之前打电话时惊慌痛哭的样子,甚至还让人觉得挺高冷。

“珍珍,你还记得是什么东西袭……”

何艳刚开口要问,珍珍抬手作了个制止的动作,这时姑妈洗好水果进病房,见珍珍醒来,赶紧去问女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昏倒了,还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既然姑妈回来,暂时也不好问珍珍事情。

好在珍珍找个借口将她妈支走,病房再次剩下他们三人。

“阿艳,小弟,谢谢你们来看我。”

珍珍坐起身,靠着床,她看来很平静。她目光落在何清身上,随后她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她牵何清的手,拉到跟前,她用食指,在何清手心逐一写下五个字:它在我身上。

她长发披散,看似平静的脸庞,有一双惊恐的眼睛。

何清点点头,低语:“不要怕。”

何艳握住珍珍的手,尽量安抚她。

三位姐弟坐在一起,他们有共同的祖父,由此,他们都有或多或少能“看见”的能力。

何艳留在病房照顾珍珍,何清到过道里打电话,联系柯师成。这种捉鬼抓妖的事,只有拜托师成了。

柯师成似乎正在忙着什么事,没有接听何清的电话,差不多五分钟后,他才回电。何清跟柯师成说:他表姐像似被某种邪物寄生,那东西黑乎乎像团烟雾。

“表姐睡着时,它会跑出来,似乎有个人形,但觉得不像鬼。”

何清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师成,我们和表姐的对话,它会听到吗?”

“当面讨论如何消灭它,怕会伤害宿主。”

何清讲述时,柯师成一直安静在听,直到何清问他,他才回答。

“那现在怎么办呢?”

“等我过去,我晚上七点左右到J市。”

柯师成会过来,既然是何清的表姐,而且何清亲自向他求救,他自然乐意帮忙。

“师成,你夜车开慢些,不要急着赶路。”

何清不忘叮嘱他,他怕柯师成为赶时间,急匆匆飙车。

“嗯。”

柯师成应了一声,将电话挂断。

何清回到病房,跟何艳点了下头,示意联系到柯师成。由于这只邪物在表姐身上,表姐显然也感应到它的存在,并且不愿在这只邪物面前提及它的事,他和表姐要做交流,可就难了。

珍珍见何清回来,跟何清说:“我有一副画,放在好友欣雅那边,你能帮我联系她吗?”她说时,用那种特别专注的眼神看着何清,何清觉察这不是什么小事,连忙同意,于是珍珍告诉何清一个号码。

被支走出去买粥的姑妈再次回来,她走进病房看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事,不过她也没问。姑妈喂珍珍吃粥,神色凝重看着女儿,似乎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珍珍送医院检查,没发现任何问题,身体很健康,所以今日下午就会出院。何艳和何清离开病房,何清联系欣雅。欣雅告诉他珍珍确实有一副画在她那边,也就在三天前,珍珍去她家做客,并在她家住了一晚。很奇怪的是,夜里珍珍突然吓醒,还大叫有什么东西在碰她。

“小清,我们得过去这位欣雅家看看。”

听着何清和欣雅的交谈,何艳大致猜测到珍珍招惹邪物的地方,可能和欣雅家有关。

欣雅家在离J市不远的一处海滨村庄,半个钟车程。

何艳开车载何清过去,她问何清,柯师成怎么说,何清说师成晚上会过来。

“我听说他们师徒不随便给人捉鬼捉妖,怎么你一通电话就把他搞定了。”

何艳开车闲扯,也就是随口说说。

“那必须的,谁让他天天在我那边吃饭呢。”

说是这么说,何清其实也挺在乎师成今天是去忙什么事了。

“小清啊,你们两个也挺有意思,性格完全不同,却这么好相处。”

在何艳记忆力,柯师成是一个独来独往,和谁都不亲近的人。

何清“嗯”的一声,他想要是哪天姐姐知道他和师成还亲过嘴,成为情侣,一定很吃惊。

虽然现在两人这样,也不知道是算朋友呢,还是情人。

汽车继续前进,拐进一条村路,何艳认识这座村庄,也曾来过,这座不起眼的村庄叫:歌澳。

歌澳的海景很美,附近的人常开车过来,到这里的海滩玩耍。

抵达海边停车场,看到一位穿白裙的女子在张望,何清和何艳走过去,跟她询问,果然她就是欣雅。

她是珍珍新交的一位朋友,据欣雅说两人在学古琴时相识。

歌澳是欣雅的老家,她因为和珍珍比较投缘,所以三天前,带珍珍到海边玩。

三天前,正值天文大潮,歌澳海滩的潮水退得特别远,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深处海滩。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过去。”

欣雅所指的前面,是位于海边的一排民房。这排民房里边,有一座特别醒目的别墅,建得华美,院中铁门花卉,保安亭。欣雅家就是这一栋。

何家姐弟由欣雅领进家门,欣雅带他们登上三楼,走进一间寝室,便是当时珍珍住过的房间。

“她还说这副画要送我呢,怎么又要拿回去?”

欣雅笑语,指着窗旁夹在画架上的一副画。

这副画,画的是海景,便就是从这扇窗户往外,眺望到的海景。

别墅离海滩非常近,窗外的风,带来海水的腥味。

“珍珍今天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像似被什么东西袭击。”

“被袭击?是什么人袭击她?”

何艳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欣雅,欣雅一脸惊诧。

“袭击她的东西,很难描述,不是人。”

“啊!”

欣雅显然受到了惊吓,她露出惶恐的表情。

“她那天住在我家,睡到半夜,突然跑去敲我门,说有什么东西在她房间里。”

欣雅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珍珍当时非常恐惧。

“我叫保安上来检查,没发现有什么人闯进来,但是很奇怪,被单上确实有水迹,湿淋淋,有海水的气味。”

“后来,珍珍就在我房间里睡,我们两个觉得很害怕,聊天到天亮。”

欣雅也不清楚,这都是怎么回事,她和家人,每年总会回来这栋房子住几天,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珍珍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欣雅没想到,珍珍确实受到了“骚扰”,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纠缠她?

“三天前,是天文大潮是吗?”

何清在手机上做了番搜索,他抬头问欣雅,欣雅点了下头。

“小清,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可能跟海有关。”

何清走到窗前,房间里的这一扇窗,正对着大海,海水的腥气,迎面扑来。

第30章

柯师成来得很快,天刚黑,他就抵达J市。何清和堂姐在J市等他,三人坐在一起吃饭,边吃饭时,他和何清坐一起,何艳单独坐在对面。何清边吃边跟他谈表姐的事情,包括表姐在天文大潮当日,去歌溜游玩,留宿友人家,夜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惊醒这件事。说得特别详细,对着大海的窗,被单上的水渍。

“师成,会不会是海里的什么妖怪?”

何清咬着汤匙问柯师成。

“难说。”

柯师成要亲自看到才能判断,世间的妖物众多,不过海里出来的近来不多见。

“唔,那要怎么办呢?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不好抓?”

何清帮柯师成担心起来。

“既然在你表姐身上,让它现身容易。”

对柯道长而言,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现身,那就好办。

怕的是躲起来,逮不到,寻觅不到踪迹的那种妖怪,那就真得无可奈何。

“珍珍说姑父走了,我们可以过去。”

何艳低头戳着手机,她在联系珍珍。让柯师成给珍珍驱邪,如果姑父在的话,那他们绝对会被轰出去。

嗯,那就很尴尬了。

“那姑妈呢?”

何清觉得今日在医院,表姐支走姑妈,显然也不希望自己被邪物附身的事,让姑妈知道。

“姑妈那边比较好应付,没事,我们过去吧。”

何艳觉得姑妈是祖父的女儿,应该比较容易接受这类奇异的事情。

“师成?”

何清看向柯师成,征询他意见。

“走吧。”

柯师成起身,他今日虽然有些累,但是还不碍事。

三人抵达珍珍家住的社区,那是一处新建起的公寓,环境优雅,树木花草繁多,这里清幽,远离市区,杂鬼比较多,此时全都在啊啊啊的逃窜。

何清故意去看身边柯师成的脸色,柯师成面无表情,何清碰了碰柯师成的手,柯师成将手缩回去,一点也不打算和何清握手。

黑暗中,何清靠在柯师成身侧,他闻到柯师成身上的气息,有香烛的味道,他今天显然才做过法事,也许是接了什么神秘的任务。

何艳独自一人在前面走,不过还是会回头看后面并肩的两人,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她还没察觉。

“刚刚,是不是有个身影从前面跑过?”

何艳应该是看到了逃窜的鬼魂,不过她没意识到。

“阿姊,是的。”

何清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柯师成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能是下来散步的人吧。”

何艳找来一个科学的理由打发,然后继续平静地在前面带路。

珍珍家,何清没有来过,何艳说她来过一次,跟父亲过来,珍珍家乔迁新居时来祝贺。

不知不觉,在何艳带路下,三人站在珍珍家门口,何艳摁门铃,开门的是姑妈。

姑妈看到何艳和何清赶紧将他们请进家门,可是当她发现柯师成跟随在身后,她露出一个近似惊恐的神色。

“你……你是林师公的徒弟?”

“阿姨,是的。”

别看柯师成冷漠的样子,他讲礼貌。

“阿艳啊,这是怎么回事?”

姑妈看向何艳,想得到一个说法。她觉得女儿这次的遭遇很诡异,今天警察也来调过监控,没看到有什么人进入珍珍的房间。所以珍珍怎么可能为了躲避袭击,而将自己关在浴室里,并且还在浴室里昏迷。

这倒是有些像珍珍小时候,因为害怕那种东西,而躲在衣厨里。可是这孩子,自长大后,从来不说她看到了什么,性格内向。

“姑妈,我跟你说,你先别惊慌。”

何艳将姑妈领到一边去,将大致的情况和姑妈说清楚。

要是以前,何艳可是绝对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奈何她回白水镇住那两日,颠覆了她的观念。

此时,在寝室里休息的珍珍,听到外头声响,打开门走出来。她秀发披肩,穿着及地长裙,亭亭玉立,身材婀娜,真是位清丽的女子。

柯师成看着她,她也正在看柯师成。

她脸上的表情起先似乎很困惑,继而是惊慌,她倒退两步,背抵到门,突然推动房门要将门关上。何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柯师成已经上前一步,卡住门框,试图撞开木门,然而珍珍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她堵着门,不让柯师成进去。柯师成用手指,迅速在门上画上一道符,同时用手肘推门,门被推开,珍珍直挺挺从门后栽倒,柯师成眼疾手快,一手扣住珍珍手腕,一手揽她腰,珍珍在他怀抱里昏了过去。

“师成,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骚动,早就引得何艳和姑妈的注意,她们跑出来,急忙过来查看珍珍。

“珍珍啊,你怎么了,你别吓妈。”

姑妈抓着女儿的手抽泣。

柯师成抱起珍珍,将她缓缓放在床上,他抬起头来,看向何清神色严肃:“何清,你带你姑妈出去,何艳留下。”

“啊?”

何清有点惊讶,为什么他得出去,堂姐却可以留下呢。

“阿姨,我想您身为何老的女儿,应该也是能感应到您女儿身上的异常。”

柯师成转过头,跟正在哭泣的姑妈说话,只见姑妈悲伤地点了点头。

“她这样很危险,你们出去,我将它引出来。”

“柯师公,救救我女儿。”

姑妈抓住柯师成的手,请求着。

柯师成颔首,立即将手拉出,在床四周忙碌起来。他在贴符,并且从行囊里拿出一串挂着铃铛的绳索,让何艳帮他绑系在床头。

“何清,还不出去。”

柯师成抬起头,看到何清人还在。

“哦,我这就走。”

何清莫名失落,但还是将姑妈劝着离开。两人走出珍珍寝室,坐在大厅等待。

姑妈不能看,是不是因为那东西很恐怖,会吓到姑妈,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看呢?何清挺不解,他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鬼怪没看过,他可是吓大的。

心里虽然有点在意柯道长不让自己当助手,但是看到姑妈一脸担忧和苦恼,何清不再想东想西,他过去安抚姑妈,跟她说柯师成很厉害,有他在的话,表姐就不会有事。

“小清啊,多亏你和阿艳。”

姑妈拍拍何清的手,低头垂泪。

“珍珍她爹不信这些,姑妈又没有能力保护她,让她从小担惊受怕。”

姑妈十分自责,从她话语里,何清知道,看来表姐,也是能看到鬼怪的体质。难怪觉得表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要么冷冰冰要么很警惕,她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

陷入昏迷的陈珍珍,感觉自己躺在软软的床上。她听到海浪的声音,感触到拂面的海风,与及由海风携带来的海水腥咸味。不知何时,她身下的床,就像没入海中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她的身体轻飘飘,像似一片羽毛那般被托举在海面。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沙滩,昏晦的天,无人的沙滩,海浪孤寂地拍打海岸。她仰头看到了天上白色的海鸟,它们围绕着自己飞舞,远处船桨的水声,就像从记忆里边荡来。

珍珍陷入回忆中,一个小女孩,打着赤脚,穿着一件花裙子,她的脚踩在沙地上,留下一排小脚丫。像似有谁牵着她的手,小女孩仰头笑着和那人说话。海风里,传来一阵童谣,那么遥远,那么近,那么熟悉,这个童谣珍珍小时候也很喜欢念,就是长大后的她也还记得。

小女孩用稚气地声音念着童谣: “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妻)……”

“姑鲍做媒人,土虱做查某(女人)。龟吹笙,鳖拍鼓,水鸡扛轿目凸凸……”

小女孩雀跃念着,她挣脱牵她手的人,跑到一旁堆沙土,她有一把可爱的小铲子。她堆起一土堆,边堆她边念着童谣,沙土被铲子带起,水聚集在低处,倒映着她的身影。

“为着龙王要娶某,鱼虾水卒真辛苦,照见一个水查某(漂亮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的土堆堆成一座塔,一位黑衣的男子走来,蹲下身问她:“小妹妹,你和谁过来海边玩?”

珍珍抬头指着前方,在隐晦与水汽之中,前方那人的身影相当模糊,辨认不清是谁。

“小妹妹堆的是什么?”

“塔,那座。”

她指着远处,海上浮着一座朦胧的山,而那山上有一座灯塔,闪着耀眼的光。

珍珍再次意识到,自己仍躺在海水中,她看到了那座海山,还有那一座在水汽中像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的山,山上一盏明灯在闪耀,那是一座灯塔。珍珍捂住自己的眼睛,她对自己说着:醒来,快醒醒。

这不是真的,醒来。

当她长大后,再次回到歌溜海港,她根本就没找到那样一座海山和灯塔,子虚乌有。孩童时,她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位询问她的黑衣男子又是谁?

然而珍珍没有醒来,童谣在耳边环绕,就像无数的孩子,齐声在念着:“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妻)……”

黑暗中,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摸上珍珍的脸庞,珍珍在床上惊恐地挣扎,海水腥咸的气息扑面,像深海般的寒冷和恐惧蔓延珍珍全身。

“啊啊……走开!走开!”

珍珍用力拍打,试图赶走那纠缠着自己的生灵,她在慌乱中听到有人在唤她:“珍珍,你快醒醒!”珍珍听出来,这是何艳的声音。

“艳姐,救我!”珍珍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还挨得很近,她竭力想挣脱男子的束缚,又打又踢,直到她看到站在男子身旁的何艳,珍珍急忙挣扎起身,扑到何艳怀里。

第31章

布置好寝室,柯师成对何艳说:“你将她抱住,把背部袒露出来。”何艳坐在床沿,看了看柯师成,又看向昏迷不醒的珍珍,最后她还是警惕问出:“你要做什么?”柯师成拿出一盒“墨水”,一支笔,未等何艳反应过来,柯师成已经打开墨水,将毛笔沾染,那“墨汁”居然殷红似血,而且有股血腥味,这本就是血,公鸡的血。柯师成抬起头看何艳,用唇语说:“书写。”在柯师成用毛笔沾“墨”时,何艳已经猜到他是要干什么。何艳抱起珍珍,将她背朝外,头发拨到脖子两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部分背部。珍珍穿的是一条素白色的连衣裙,背部有条拉链,要袒露出背,只需将背上的拉链拉开。

也难怪柯师成将何清和珍妈都请了出去,何清一个男子自然不能看,珍妈在场也会很尴尬。何艳用薄被遮掩珍珍的半身,珍珍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只有背部露出来。珍珍的身子一直在微微抖动,然而她人并没有意识。

柯师成执笔在珍珍背上书写下第一笔,床头的铃铛响了,铃铃作响,像是有人在推动它们。何艳看不见,如果她能看见的话,她会看到床的四周被布下法阵,就像四堵橘黄玻璃,直达天花板,形成独立的空间,将寝室一分为二。而珍珍身上一直有股暗色的力量在凝聚,也是因此,床头的铃铛受到两股相斥的法力对冲,才发出声响。

柯师成神色不改,在珍珍背上继续书写咒语,他执毛笔的手真稳,字也漂亮。何艳此时自然没心情欣赏柯师成的书法,她很紧张。不只因珍珍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额头还不停渗出汗水,还有床头的铃铛像疯了似的叫唤,像似在提醒危险即将到来,在这又着急又惊慌的情景下,何艳只能硬撑,也无法退缩。

何艳惊慌地看向柯师成,柯师成很镇定,他写完最后一字,示意何艳放平珍珍。何艳缓缓将珍珍放下,何艳下床,脚想踩地,也就在这时,何艳才发现床居然悬浮着,并不着地。何艳也是紧张得一身冷汗,连忙缩回床上,抹拭汗水。何艳本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柯师成,但是柯师成如石像那般笔挺站着,手中结印,嘴里念着驱邪的经文。这个时候,显然不应该去打扰他。

床还在上升,铃铛叫得像要断气,珍珍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很痛苦,何艳伸手去碰触珍珍裸露的肩,想安抚她,珍珍突然抬起头,模样十分狰狞,吓得何艳连忙缩回手。

柯师成对这一切视若罔闻,他颂完经文,低头看珍珍,珍珍大量的出汗,她背部的字并未被沾湿,而是泛起光芒,文字浮起如尘埃,明亮似黄金,交织在一起。

“何艳,你离床远些。”

柯师成跟何艳说,这次声音很清晰,毅然。何艳听从,不敢耽误,立即退出身。何艳第一次遭遇驱邪场面,已经算是很淡定了。

虽然何艳这一退,直接退到了角落里,身子贴着门,算是能离床多远站多远。何艳还没摆好她躲避的姿势,突然悬浮的床掉地,铃声止住,四周寂静得像能听到心跳声。

何艳惊恐又好奇的瞪大眼睛,注视着床上的珍珍和站在珍珍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把长剑的柯师成。柯师成警觉盯着床上的珍珍,他在等待着什么东西。

随后发出的事情,何艳只觉得一道道光芒炸开,炫目得张不开眼,她听到了类似于怪物的吼叫声,还有一团黑压压的东西,非常巨大。在她眼前,不是蔓延的漆黑一片,便是闪光刺眼捂眼睛。但是何艳知道,柯师成在和那只妖怪战斗,你来我往,虽然何艳看不清楚。

妖怪钻出珍珍背部时,它想袭击柯师成,但渐渐,它发觉自己占不到好处,被柯师成缠斗上后,它又想逃。然而柯师成布下的法阵,将它囚禁在以床为中心的狭窄范围内,它无处可逃。

这只妖怪见逃不走,它卯足劲袭击柯师成,它攻击时又狠又凶,不想柯师成突然撒出一张网,随着这张网落地,那团黑烟同时消匿无踪。

柯师成执剑,站在网前,查看网中之物,是一条小黑蛟,如果不是它头上有角,恐怕要被以为是只小黑蛇。

小黑蛟抬头看柯师成,然后它说话了,只是它的声音像潮汐,正常人类无法听懂。柯师成单膝屈地,低下头倾听。柯师成不言不语,他身后橘色的法阵逐渐消失了,他将剑入鞘,手中握鞘,一团灵力在掌心凝聚又散开。

小黑蛟把头一扭,甩动尖尖的小尾巴,化作一团黑雾直扑窗外。

“师成,你怎么放它跑了?”

何艳跑上前,她看到一条小黑蛇一样的东西,高傲抬着头,像似在说话,可是它到底说了什么,在何艳听来像嘈杂的海水声,然而,她很怀疑柯道长能听懂。

“不能拿它怎样。”

柯师成冷语,转身回床查看珍珍。

珍珍在缓缓苏醒,幸好她全程昏迷,否则看见柯师成和一只蛟在她身边闪电带火花般打斗,恐怕要吓昏。

“是只蛇怪吗?”

何艳喃喃自语,她似乎看到了一条蛇,而且那只蛇还有角。

柯师成没回答何艳的疑问,他拉被将珍珍盖住,然后他抬起珍珍的下巴,拇指摁在额头,似乎在确认什么。

何艳见珍珍有了反应,急忙过来,唤她:“珍珍,你快醒醒!”珍珍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柯师成,她以前从未见过柯师成,这是个陌生男子,她对柯师成又打又踢,大叫着:“走开!走开!”

她看起来像似做了什么噩梦,刚从梦魇中醒来。柯师成缓缓退开,离床站着。珍珍看到何艳,哭叫着:“艳姐,救我!”扑到何艳怀里。

“珍珍,这是请来救你的人,柯师公。”

何艳对于被打的柯师成没什么同情心,不过此时需要安抚珍珍。

柯师成离开,对于何艳的介绍没有理睬,他打开房门,房门外果然站着何清和他珍妈。

何清神情凝重打量柯师成,柯师成淡定说:“没事了。”相对于柯师成的淡定,何清不淡定,险些张开双臂,搂抱柯师成。

珍妈早跑进房间,去看她女儿,好在何艳手快,已经帮珍珍拉好裙子的拉链,要不珍珍衣衫不整,她妈难免要胡思乱想。

“师成,谢谢你。”

“不用。”

柯师成跟何清擦肩而过,何清进房间,柯师成出大厅。

何清不是光顾着看堂姐情况,他也回过头看柯师成,入目的是柯师成迈着疲乏的脚步,朝大厅沙发走去。

寝室里,堂姐和珍妈、表姐她们拥抱,喜悦交谈,何清对上表姐朝他投来的感激眼神,点了点头。何清再次回头看柯师成,柯道长已经坐在沙发上,身边搁着一把剑,还有一个放法器的背囊。

之前,何清在房门外听到里边激烈战斗的声音,他拼命抑制住想进去的念头,他担心柯师成,也担心表姐和堂姐。但是柯师成不让他进去,何清很听话,他不听话也不行,何清没有法力,也不懂捉鬼抓妖的方法。

同样等待在房门外的珍妈,听着里边的声响,也是心急如焚,她几次想撞门进去,都被何清劝下。

最终,何清还是将柯师成留在厅中,他进去探看表姐。怪已经离开表姐的身体,并被赶走,表姐也终于可以提及她遇怪的事。

珍珍果然是在朋友欣雅家,遇到一只海里来的妖怪。那是她夜里睡眠时,她觉睡得很不舒坦,觉得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在碰她,醒来后,便见到一只有角的怪物。珍珍自小能看到鬼怪,并且即使长大后,她仍不能适应这种能力,她很害怕。所以遇怪后,她跑去找欣雅,并且在欣雅房里入睡。

本来以为这就摆脱了这只妖怪,谁想到,这只怪不知道怎么跟随着珍珍回了J市,珍珍发现它时,特别抵制和恐惧,这只怪比以往珍珍见过的任何杂鬼小怪,更令她心慌、害怕。

当发现这只怪,试图附身她时,珍珍惶恐地逃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并且跟何清求救,然而一堵门根本毫无用处,她还是被怪附身,失去意识。

“珍珍,不怕它,它被打跑了。”

何艳安抚珍珍,她没告诉珍珍那只怪本体是只“小黑蛇”,要是自己被只蛇附身,何艳觉得自己得疯。她非常怕蛇,远胜蜘蛛。

“不会回来了吧?”

珍珍吸吸鼻子,她仍未从惊吓中恢复,她在昏迷中,梦见童年的自己在海边玩耍,并且似乎和什么人说了许多话,这让珍珍很在意。

“别胡思乱想。”

珍妈搂着女儿,搂出一手的红血,惊诧检查女儿背部,发现背部一片血红。珍妈就差要昏倒,她晕血,何艳赶紧说:“是红墨水,不是血!”

然后何艳还是说了柯师成在珍珍背后写咒语的事,对于柯道长这样把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背看得精光的事,珍妈只能在事后默许了。

何清想,难怪他要留堂姐在房间里边,把我撵出去,心里也释然了。

提起柯道长,珍妈等人才意识到还没感谢他,这么大的恩情,得好好感谢一番。

于是珍妈搀着珍珍,到厅里跟柯师成道谢。珍珍显得很愧疚,她刚苏醒那时,对这位救命恩人,可是又踢又打。

“柯先生,谢谢你,还有实在很抱歉,我刚醒来那会……”

柯师成抬手,示意她不必说。

珍珍虽然长发凌乱,眼眶泛红,可是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用感激地目光看着柯道长,眼里也有仰慕,毕竟,她从小被这些鬼怪惊吓,还是第一次遇到有驱邪能力的高人。

何清注意到,柯道长捕获了一个迷妹,他看看表姐,再看看柯师成,发现两人在注视着。何清把头一低,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心情。

大家正在大厅交谈,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姑父回来了。他回来得真是时候,正好柯师成将事情办完。

柯师成何清、何艳三人起身和珍珍家人告辞,珍妈亲自将三人送到楼下。柯师成走时,拿出几张符,让珍妈贴在珍珍寝室的窗户和入口。

“柯师公,那东西,还会再来吗?”

珍妈收下符,问得忧心。

“有可能,不过不用担心。”

柯师成回得很简略,他有应对的方法。

从黑蛟的陈述中,柯师成获悉,黑蛟和珍珍似乎有口头之约,要拒绝履行的话——人族和水族的婚约肯定要拒绝,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珍珍的祖父何步甫。

看来得联系阴间的何老,由他出面来解决了。

看着天色不早,何艳挥手离开。柯师成载上何清,两人得回去白水镇。

第32章

夜景下,何清望着窗外的车辆,不时也会看向身边的柯师成,柯师成在专心开车,心无旁骛。

“师成,出了高速,你将车停一边,我来开,你休息吧。”

柯师成今天很疲劳,何清看得出来。何清本来要代劳开车,只是他拿到驾照未满一年,还不能上高速。

“不用。”

柯师成拒绝,由自己来开车,他放心,他再累,也会将何清安安全全送回白水镇。

“我车技也没有那么差吧。”

何清嘟囔,他还以为柯师成不会听到呢。

“等到了小镇,给你开。”

柯师成笑着,他话语里有宠溺,恐怕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哦。”

何清呆呆应一声,他没有回应柯师成那份宠溺,柯师成突然的亲切,让他感到茫然。

他们两人,自从那日在沙发上亲吻后,就再不曾亲吻过,柯师成没有表示,何清也不敢再进一步。明天,何清就要回去学校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直迟缓走动的指针,突然停滞,让人忍不住想拨动它,心里止不住的焦虑。今晚这种感觉,尤其鲜明。

汽车仍在行进,不知不觉中,柯师成降速,驶出高速,路灯昏黄,映着何清的脸庞。何清怀里多出只小黄,小黄抬起前爪,趴在车窗,车窗上靠着一人一兽的脑袋。

何清好久没说话,身子又背向柯师成,柯师成几乎要以为何清睡着了。

柯师成打算将车停一旁,然后摇醒何清,让他到后座去躺着。没想到,车刚停下,何清就回过头来,不解看着柯师成。

“以为你睡着了。”

柯师成注意到何清一路的寡言,知道何清心里似乎有些不开心。何清不擅长隐瞒心事,悲喜写在脸上。

“没,我发了一会呆。”

何清打开车门,伸展胳膊,大声说:“还是我来开会,你到后面休息。”

随后,何清不容置疑地将柯师成撵到后座去。

何清坐上驾驶座,系绑好安全带,查看导航。何清缓缓起步,驾驶汽车进入主道,他加速行驶,跟上车流。

看他开车不慌不忙,遵守交通规则,柯师成将倾向驾驶座的身子缩回后座,他背抵座靠,双手抱胸,安静且舒适地坐在后座。

“师成,谢谢你,今天这么忙,还来帮我表姐驱邪。”

何清在前面说着话,他声音带着感激之情。

“不用谢。”

只要是你向我请求,我肯定会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让感谢呢,何清想可惜明天早上就得回Q市,要不还能做点师成喜欢吃的食物,做为对他的犒劳。

明天,何清就要离开白水镇了,虽然过几天还会回来,也能经常回来,可就是莫名让人沮丧。

“我听堂姐说,附身在表姐身上的是只蛇妖?”

何清找些话题来说,顺便将心里的沮丧和不安驱散。

“不是。”

“那是什么怪?”

“是只蛟龙。”

柯师成在珍珍家,听何艳跟大家说是只蛇妖,他没有告诉真相,是为了不让珍珍和她母亲担心,但是何清既然问他,他会告诉何清。

“原来真得有蛟龙啊。”

这实在出乎意料,何清没有见过蛟龙,别说蛟龙,他在城市里长大,也很少见过成精的动物,何况是这种神话中的生灵。

“有,很少见。”

柯师成早年,曾跟着师傅,帮一位龙王寻找失落的月明珠,那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柯师成他是为数不多,见过蛟龙的人。

“有你的符,它不能再来纠缠我表姐吧。”

柯师成之前说过,不用担心。

“我有一个办法去解决。”

“那怎么解决呢?”

“何清,有些事,我能告诉你,有些不能。”

柯师成的话语很平和,没有什么情感起伏,不过他这句话,让何清沉默好久。

“行业机密吗?我……理解。”

何清心里有那么点难过,觉得自己似乎不被信任,不过他也安慰自己,行有行规,柯师成从事的又是很特殊的行业。

此时,何清的车开往没有路灯的地段,他慢慢适应昏暗的四周,并且驾车小心穿过一只鬼魂的身体。何清拥有能看见的能力,所以马路上时常有杂鬼出现在他眼前,如果是走路的时候还好,可以躲避,开车时,只能直穿。有些鬼被车辆冒犯,习以为常,有些则会恼怒地拍打车窗。现在遇到的这只,就是路怒的鬼,它正在用力拍打车窗,何清当没看见没听见,继续前行。

“不要放慢车速,这个路段杂鬼比较,会被纠缠。”

柯师成提醒何清,他留意到,何清的车速很慢,路上飘荡着三四只鬼魂,正在摇摇晃晃接近。

一般良民鬼看到柯师成会逃,但是恶鬼不会,车外的明显是死于车轮下,怨气足的恶鬼。

“好,我加快油门。”

何清踩下油门,将眼前一只血肉模糊,头部扁平变型的恶鬼撞开。一旦汽车加快速度,前面的鬼魂反倒会躲避,而不像刚才那样想围簇过来。

“何清,你明天几点去Q市?”

柯师成记得何清明天要回去学校,他日子记得挺清楚。

“早上就要过去了。”

“明早,我送你过去。”

“不用啦,我可以叫车。”

何清一口拒绝了,他是觉得等他们回到白水镇都已经深夜,然后柯师成明天还要早起,送他去Q市,实在太麻烦他。

“不要我这个司机了?”

柯师成挑动眉头,语气里没有掩饰失落,他望着路上灯火阑珊的乡镇,马路开阔,路上没有什么车辆,也没有行人。

“师成,我要是回学校了,你会想我吗?”

何清小心翼翼询问,许久才听到柯师成不响亮的一字:“想。”何清脸上立即绽出笑容,他觉得自己挺没皮没脸,当面问别人这样的事。何清还以为,他会从柯师成会那边听到:想你……做的饭,类似这样的回复呢。

一路安全抵家,将车塞进车库,何清下车,摸出手机一看,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

两人搭电梯上楼,柯师成只摁亮何清所在的楼层,何清以为他是要去自己家拿衣服,没做多想。

抵达八楼,何清拿钥匙开门,柯师成站在他身后。

“衣服,我晾在阳台,我这就去收。”

早上,何清将柯师成的脏衣服清洗,晾在阳台,到现在肯定干了。何清行动得很快,柯师成没来得及拦阻他,他已经拉开阳台的门,到阳台上收衣服。

衬衣、裤子、袜子、内裤,收到厅中,何清将它们折叠,放进袋子里。他发觉,他折叠衣物时,柯师成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把袋子递给柯师成,何清莫名有些脸红。

“喏,都在里边了。”

何清伸出手,等待柯师成接过。柯师成坐在沙发上,他没有接过袋子,而是一把抓住何清手臂,将何清压制在身下,何清直觉柯师成要吻他,拿袋子去挡。

“那个……”

何清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他确实没问过柯师成,对于两人的关系怎么看待。

“我……师成……”

“想说什么?”

柯师成仍是罩在何清身上,他一手搭在沙发上,一手放在何清身侧,像似将何清困在怀中一样。

“你是认真的吗?”

何清问出这句话时,他眼神坚定,神情特别严肃,他不想和人玩玩,他很认真看待这件事。

柯师成注视着何清的眼睛,好一会,他才说出一句话,他的声音低缓,像在耳语:“认真。”

何清眉眼带笑,一把搂住柯师成。

柯师成扣住何清的手,死沉的身子压着何清,何清为防止自己下滑,只得揽抱柯师成的背,紧紧抱住。

两人又亲又吻,等何清回过神时,他已经被柯师成压倒在沙发上,身子放平,背抵着沙发垫,无论是他或者柯师成都衣衫不整。

何清与柯师成交颈拥抱,他的腰被柯师成温热、结实的手臂搂住。虽然大厅里灯光昏暗,两人情动的模样,还是被对方捕抓。

“师成,你看。”

何清仰头,惊诧看到阳台上有一簇幽幽的光芒,这团光芒,由种植昙花的花盆里散发出来。

就像在阳台种下一株高大的昙花,并且这是一株花卉正在怒放的昙花。黑夜里,一朵朵昙花晶莹剔透,散发幽幽光芒,如梦似幻。

“你之前都没发现?”

柯师成笑问,将身子支起,望向阳台。

“我还想,你为什么送我一颗不会发芽的昙花种子。”

因为昙花一直都没有发芽,何清将种植昙花的小花盆搁放在阳台,就很少去注意它。原来,它深夜里会开花,何清居然都错过了。

“会发芽,还没到时候。”

柯师成坐起身,淡定将领口的扣子扣上。何清从沙发上爬起,偎依柯师成,他们其实相识时间短暂,可是莫名就是很在乎他,甚至感到难舍难分。

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看昙花在瞬间盛开和凋零,由于这个过程相当快,大概也就十几分钟,又得是深夜才会出现,难怪何清之前都错过了。

何清看得很惊喜,柯师成则是很平静,他送给何清昙花精时,就知道它夜里会开花,只是他没告诉何清,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没开口说。

“你明日要回学校,该去睡了。”

柯师成站起身,他显然要离开,不过何清挽着他手臂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师成,你晚上就在这里睡,明天不是要送我去学校?”

何清自然而然,说出挽留的话语。

柯师成看着低头整理衣衫,模样诱人的何清,他觉得留下来会发生自己控制不住的事情,所以他思考了大概三分钟。

“你确定?”柯师成反问何清,眼神特别认真,黑亮的眸子如星。

“嗯。”何清用力点头,很高兴说着:“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床也挺大,两米床,睡得下。”

柯师成觉得自己明显想污了,根本不是那种邀请。

第33章

何清的寝室,舒适清幽,自打搬进来后,他显然给寝室做过一番改造,寝室中的物品被用心摆设,就连色彩也明显是有意搭配,不枯燥不花哨。柯师成躺在软软的床上,打量四周,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他心情有些微妙。两人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两人第一次亲吻,就发生在同床共枕的情况下。

柯师成看过何清袒露的大腿,白细得很,大概脱去衣服,身体也是这样白皙。好在柯师成很快打断自己的联想,他拿出手机,查看信息。手机里没有师父的回复,师父应该还在忙碌。

林金开在江西一待就是两个多月,他本来是去寻找能复活仙茶树的神药,不想给卷入了一桩麻烦事里。据说是镇压在彭泽的一只千年恶兽,因为封咒遭毁坏而逃脱,天师府的张主持召集道友参与捕抓,林金开正好人在江西,推辞不了,只得参与。不想这只恶兽非常难抓,道行实在高强,又十分油猾奸诈,几次从道士们的围困中逃脱。林金开知道自己暂时回不了家,但是他和Q府的城隍爷有一个约定,眼看约定时间就快到,只好让柯师成代劳。

用法力前往阴间称为观灵术,柯师成用得少,为增加成功率,他开车前往Q府的城隍庙,经由庙祝同意,他在庙里施法前去阴间,会见城隍爷。

虽然过程不太顺利,柯师成终归完成师父交代的事,于是柯师成用微信告诉师父。那还是今天中午发出的信息,林金开到现在也没回复。

柯师成不怎么担心他这位师父,毕竟林道长是相当厉害的一个老道,就是在天师府那边,也排得上名号。

一想到今日到阴间拜见城隍爷,柯师成立即记起阴间那份阴寒和昏暗,对一个活人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柯师成扫视微信上的信息,简略做过滤,他收到一个好友请求。点开请求人,一个美女头像,名称就是:珍。

这是何清表姐陈珍珍,柯师成单是从头像,也能辨认出来。何老的孙子孙女相貌都很出众,而且也都或多或少继承何老的能力。

柯师成通过好友,他还有事要问珍珍,正好她主动找来。

一通过好友,珍珍立即就发来信息,这么晚了,她居然还没睡。珍珍发来的是一些感谢的话语,言语里溢满感激之情。柯师成没仔细看,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何清。

何清穿的还是那一套熊猫睡衣,露出两条修长白腿,他头发已经吹干,发丝蓬起,模样看着有些呆萌。

“师成,换你去洗澡了。”

何清朝柯师成走来,爬上床,他觉察柯师成的目光,从他松垮的衣领,一直移动到他白皙的大腿上。何清拉来一条薄被,将自己盖住。

房间里开着空调,刚洗澡出来,何清觉得冷,而柯师成没有遮掩的目光,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柯师成将头贴近何清耳际,嗅吸何清发丝上的气味,同时也将他温热的气息,留在何清脖颈。在外头奔波一天的柯师成,身上有汗味,他挨近何清时,何清能闻到。柯师成嗅着何清的发丝,低声说:“好香”,不过他没其他动作,他离开何清,朝浴室走去。何清低着头,听到柯师成关浴室门的声音,何清才翻身,抱着枕头开心地在床上打滚。

也是如自己所愿,今夜柯师成在他家中,在他寝室里,夜里他们还可以相拥入眠,睡在一张床上,简直不要太美好。

有种“奸计得逞”的喜悦感。

何清滚到床角,压到柯师成放床上的手机,何清将手机拿起,准备放床头。也就在拿它时,何清发现手机界面是微信,柯师成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何清扫视对话的人,正是他表姐珍珍。何清不知道为什么,心砰砰直跳,他没敢查看他们两人都谈了什么,直接将手机放上床头。

别人的隐私不能看,何清觉得他不应该看。

可是又好在意,甚至觉得很不安,表姐是真得长得很美,还很有艺术气息,而且表姐似乎和柯师成一样,都属于话不多的人,性格比较相似。何清知道私下柯师成其实也不算寡言,显然表姐私下应该也不是一直很高冷。

何清瞥眼浴室,听着水声,他鬼鬼祟祟拿起手机,想偷看,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不应该这样,觉得自己很可怕,明明是他请柯师成来帮表姐驱邪,却又莫名其妙,要去吃醋。

必须掐掉这个念头,柯师成经常有任务,他入行到现在,接过的任务无数,接触的人也无数。总会有几个年轻女子,要是都这么去想,何清觉得自己得崩坏。

自寻烦恼呢。

何清趴床玩起自己的手机,戳小游戏。他就这么时而玩游戏,时而倾听浴室里的声音,遐想柯师成浑身赤裸,用泡沫搓洗身体的样子,他也能想得满脸通红。

都怪以前,在网上看了乱七八糟的片子,太污了,不要乱想,我们也没认识多久。

柯师成走出浴室,看到床上的何清将被子缠上,像春卷那样,只露出两只手一个脑袋,何清手里拿着手机,玩得似乎还挺开心。

听到声响,何清抬头,看到的柯师成仍旧是长裤长袖打扮,衣服交领还是系带的。

“师成,你夏天不怕热吗?连睡衣都穿这么严实。”

何清解开被子,坐在床上看柯师成。

“嗯,那你想看我怎么穿?”

柯师成爬上床,搂住何清,两人都洗白白,身上很香。

“像这样。”

何清把脸藏柯师成胸膛,他伸手解柯师成腋下的衣带。柯师成睡衣料子相当好,冰冷润滑,衣带一解,衣服滑落,何清如愿以偿,看到柯师成没有赘肉,结实性感的上身。何清抚摸柯师成的肩膀和腰身,他简直色胆包天,把唇贴在柯师成脖颈上,轻轻亲吻。

柯师成捧起何清的头,吻住何清,他搂着何清躺下,用身体罩住何清。两人不只肤色有别,体形也不同,在精壮的柯师成对比下,何清显得瘦弱。被压在柯师成身下,何清根本推不动他,何清被吻得晕乎乎,等他觉察身上一凉,才意识到自己的上衣被柯师成脱去,露出赤裸的上身。

“抱抱就好,你别乱来哦。”

何清双臂搂住柯师成的腰身,两人第一次不是隔着衣服拥抱,体肤相亲下,何清脸红得像只熟虾。

“到底谁乱来?”

柯师成拉来被子,将自己和何清盖住,他的声音低哑,脸上带着笑意。柯师成用手托下巴,看着何清,何清躺在床上,仰头看柯师成,他的手指抚摸柯师成的眉眼唇鼻,眼里都是迷恋。

“师成,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喜欢你。”

何清喃语,他凑过去亲柯师成。

这句表白,让柯师成脸上的笑意消逝,黑亮的眸子深邃似海。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下何清的手背。

“睡吧。”

柯师成的声音很温柔,他抬起身关灯,房间顿时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楼房里有阑珊的灯火。柯师成搂着何清,两人偎依在一起,相安无事睡去。

这一夜,何清睡得特别舒坦,导致他醒来时,窗外太阳老大,枕边没有柯师成,他睡迟了。

要死要死,何清翻身坐起,拿手机看时间,颓然将头垂下,来不及做早餐,洗脸刷牙后差不多就得出发。

何清迅速起来穿衣服,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想找柯师成,却看到在厨房里忙碌的柯师成身影。

“师成,你怎么没喊我起来?”

何清走过去,看见柯师成在盛煎蛋,他居然已经弄好早餐。

“你说你还要睡会。”

柯师成把装煎蛋的碟子端到餐桌上,餐桌上摆着两碗豆浆。他会给何清做早餐,实在出乎何清的意料。

“我那是睡糊涂了。”

何清抓抓蓬松的头发,想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赖床了。

昨夜乐极生悲,忘记设置闹钟,不过好在早餐有人准备,时间还来得急。

“去洗把脸,过来吃早餐。”

柯师成看何清揉着眼睛,一脸困样。

“谢谢师成。”

何清从背后用力抱住柯师成,等柯师成回头,何清已经放开他,乐呵呵跑去刷牙洗脸。

做份豆浆很简单,何清厨房里有豆浆机,按比例放豆子和水进去就行。至于面包和鸡蛋,何清冰箱里都有。

简单的早餐,两人坐在一起食用,饭桌上,何清跟柯师成说:“师成,我放把钥匙在你那边,我不带草妖和昙花去学校,你帮我浇浇水。”

“可以。”

“我会带小黄过去,放它在家里,它会捣蛋。”

何清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小黄,想起以前留小黄独自在家的情景。

“何清,你把这个符带上。”

柯师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三角符,符很小,不起眼。何清接过,仔细打量,觉得这不是常见的符纸,它是青色符,而且三角的折叠方式很复杂。

“遇到急事,无法立即联系我,就将符烧掉,我能感应到。”

柯师成不清楚何清这种特殊的体质,以前是怎么安然度过,但是他挺担心何清在外面被什么东西给缠上。

“哦,那我把它放包里。”

何清收起来,将三角符夹进钱包里。

两人匆匆吃过早餐,柯师成将何清载往Q市。何清的学校在Q市市郊,那里离市区有好一段距离。如果今天不是由柯师成送何清去学校,会由何清的母亲和继父来送。

坐在车上,何清跟母亲通话,告诉她有柯师成将他送去学校,不用担心他。

“妈,就是那位仙茶观的柯先生。”

何妈一时想不起柯先生是谁,经由何清提醒才恍然。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之前说好我过去接你,又不肯,记得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啦!”

“下次请他来家里吃饭,妈得感谢他这些日子照顾你。”

何清怕老妈说个不停,一直好的好的应着,赶紧将电话挂了。

柯师成听着对话,面无表情,他专注开车,他想要是何清的妈妈知道他对她宝贝儿子又搂又抱又亲,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何清回学校后,两人不会再朝夕相处,以后的事难说。

车停在学校附近,何清下车拖行李,柯师成将他送到学校门口。何清回头,看着在校门口止步的柯师成,何清用力挥手,喊着:“师成,我过两天会回去。”柯师成点下头,目送何清远去,消失在学生和家长之中。

柯师成走回停车的地方,坐在车厢里,他摸出烟和打火机,他点上一支烟。沉寂无声地抽烟,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人群里有许多兴致勃勃的学生,朝气蓬勃,相互间热情笑谈。

第34章

在宿舍入睡的第一晚,何清很想念柯师成,想念小灰,想念仙茶观,想念柯师成泡的茶,想念得不行。何清揣着柯师成给的青符入眠,夜里还做了个梦,梦见柯师成不知道为什么转身离去,留给何清一个背影,何清在后面追他,唤他名字,柯师成就像没听到那样,只有站在柯师成肩上的小灰扭过鸟头看何清。

大清早,何清醒来,隔壁床的秦旭尧用一对猥琐的腰果眼看他,神秘兮兮问他:“小青青,你昨夜睡梦里,说了好多句事成事成,到底是什么好事成了?”

何清看着在他床铺上跑来跑去的小黄,对上阳台上挂的五颜六色衣服,何清白眼秦旭尧说:“能不偷听人说梦话嘛。

伸伸懒腰,何清爬下床洗脸,他攀着梯子下地,小黄则在梯子前打圈圈,它不敢下来。何清轻声细语说:“在上面待着,别乱跑。”

秦旭尧警觉抬头,看向何清空荡荡的铺位,他说:“你在和谁说话?”

“自言自语,九日你耳朵这么尖。”

何清拿毛巾、脸盆进卫生间,回头还不忘看眼站在上铺的小黄。

“你就直说吧,是只什么鬼?没事,我不怕的。”

秦旭尧拍拍胸膛,同寝室的人,都知道何清有“阴阳眼”。

“九日,是只艳鬼!”

“我说你们,一大早,能不能谈点有营养的话题啊。”

另两位室友还在赖床,也不忘参与。

“就是,哪有那么多鬼在学校里飘。”

何清在卫生间里回答,水声将他的声音遮掩。

上学期,何清因为图书楼的一个诡异事件,而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当然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何清一度被人指指点点,当成奇怪的人。有人觉得他是真有阴阳眼,有人觉得他故弄玄虚。至于何清的室友,他们和何清同寝一年,见怪不怪,都知道何清确实能看到鬼魂。

何清洗好脸出来,小黄已经在秦旭尧桌上,也不知道它怎么下来。小黄咬着一支笔玩戏,就像在和笔在搏斗。何清刚要去制止,秦旭尧已经发现,他惊讶叫着:“卧槽,圆珠笔成精了!小清有看见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只邻床的秦旭尧发现何清有只看不见的宠物,连其他两位室友都发觉了。

不过,这不影响他们的生活,三位室友居然还觉得挺有趣。他们从何清那边知道这是只“小黄狗”,叫小黄,后来每次寝室里找不到东西,他们就喊:小黄,快把你叼走的XXX还回来!

相当和睦。

回到学校,何清跟柯师成的联系减少,每天也就是说晚安,至于每一天柯师成在忙些什么,何清就无从得知了,柯师成不会去提他接的任务。

表姐和蛟龙的事,也是何清问表姐珍珍才知道进展。

表姐说,柯师成会帮她做一个法事,法事完成后这蛟龙就不能再来纠缠自己。

“珍姐,是怎样的法事?”

“小清,抱歉哦,这个法事要保密。”

表姐挺内疚,毕竟何清这是关心她。

听着表姐在微信里的话语,何清心里五味陈醋。

柯师成告诉表姐,却没告诉他。这是和表姐息息相关的事,所以柯师成让表姐知道,而不告诉外人,显然这个法事很神秘。道理何清都懂,心情却很微妙。

“谢谢小清帮我这个大忙,还好遇到柯先生,要不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陈珍珍从何艳那边听说,柯师成很难请,是位很厉害的道士。好在柯师成的师父和她外祖父是老友,柯师成又跟和何清关系很好,才过来帮忙。

“珍姐,不用谢啦。”

何清敲出这四字,心想表姐没事了,不用再担心她。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是师成做的是什么样的法事?能把一条海里来的蛟龙制服——说不定是海龙王呢。

想起师成那天跟他说:何清,有些事,我能告诉你,有些不能。

何清将头垂下,看着柯师成微信的头像,手指在上面蹭了蹭,想着要不要点开。

陈珍珍年幼时,见到鬼怪,会吓得大哭,继而想方设法躲起来,衣柜、衣箱,椅子底下,甚至是抓条被子把自己包起来。珍爸总是以为这个孩子性情怪异,内向,只有珍妈了解是怎么回事。后来珍妈带珍珍回去见外祖父,外祖父告诉她,在人世,鬼怪应该怕人类,而不是人类去怕它们,如果你装作看不见它们,装作不害怕,它们就也会当做看不见你。

那年珍珍七岁,她牢记外祖父的话:装作看不见,不害怕。

然而做到这点很难,在十来岁时,珍珍还是会露出怯意和恐慌。随着年纪增长,珍珍逐渐能控制住自己情绪,并且学会伪装,哪怕她很不安,她也能一脸漠然,仰头挺胸,显得特别高冷。这种变化,是为了活在人的世界里,生活不受鬼怪的侵蚀。

年幼时珍珍和珍妈哭诉,有小鬼扯她辫子,珍妈告诉她,长大后就看不见了,这是珍妈的经验。并不适用于珍珍,因为珍珍发现她长大后,还是每天要和住在楼下通道里的鬼打照面。

身为何家人,似乎每一代,都继承阴阳眼,只是这种能力,有的强有的弱。

珍珍属于能力强的一方,所以,当从歌澳回来,她就意识到身边跟了那种“东西”。她直觉和海有关,她嗅得到身上海水的气息,就像渗透到了身体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生活再次陷入混乱,珍珍发现时隔多年,她仍得和对她不怀好意的鬼怪抗争,而身边却已经没有外祖父的协助,珍珍觉得孤立无援,再无法用冷漠去掩饰她的恐惧。后来,珍珍才意识到,这只海里来的“怪”,和自己还有渊源。

珍珍有许多光怪陆离的记忆,大多发生在她七八岁时,那时,妈妈和爸爸关系闹得很僵,珍珍跟随妈妈回何家老宅居住。

这段时期,珍珍在何家老宅见过许多离奇的事物,即使长大后,她仍记忆犹新,并且越发迷惑。

也是在这个年纪,珍妈带珍珍到歌澳海滩玩,珍珍独自一人在沙滩铲沙土。那天,海边的天气不大好,像似要下雨。就在雨雾朦胧中,珍珍看到海里浮起一座岛,岛上有一座高塔,那座塔在闪闪发光。

珍珍唱着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妻,她用沙土堆起一座塔。

突然,一位穿黑衣服的老人问她:小妹妹,你和谁过来海边玩?

在经历驱邪仪式后的当夜,珍珍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在海边和黑衣老人的对话。老人抬手指着海面,问她喜不喜欢那座塔,她说喜欢塔上会发亮的珠子。老人说他和孙子住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珠子,还有各种稀奇宝贝,问珍珍想不想过去玩。珍珍说想。后来老人用拇指在珍珍额头上按了一下,她的额头顿时有炙热感。也就在这时,珍妈急忙跑过来,问珍珍在和什么人说话,珍珍一回头,发现黑衣老人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我那时,到底和那位“老人”,作了什么样的约定?

陈珍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觉得自己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她加柯师成的微信——柯师成留过电话号码。

好友申请通过,珍珍在上面留言,柯师成没有回复。第二天中午,柯师成终于理会她发来的话语,而珍珍告诉了柯师成,她童年在海边遭遇的事。

“那是一个婚约。”

柯师成这么告诉陈珍珍。

“柯先生是说,我和一只蛇妖有一个婚约?”

陈珍珍皱眉头,想起被这只妖接近时的感触,像深海一样阴寒而绝望,做为一个有深海恐惧症的人,自己童年是有多作死,几句话就把自个的终身大事敲定了。

“不是蛇妖。”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珍珍一阵恶寒,她觉得蛇妖已经超出她忍耐的限度,她怕蛇。

“蛟龙。”

看着对话框里这两个字,陈珍珍发呆了好一会。

“柯先生,你的符能挡住它吗?小孩子说话不算数,再说物种不同,何况我……”

陈珍珍认真询问,她觉得非常荒诞,物种不同,怎么结婚。何况,她根本就不喜欢这条蛟龙,她觉得非常反感,非常恐怖。

“暂时可以,不过不是长久之计。”

“那要怎么办?”

“明天,在歌澳海滩,我办场法事,陈小姐也要在。我请你外祖父来,他会帮你跟龙王解除婚约。”

陈珍珍看到这段话,目瞪口呆,她还没敲上回复,就见柯道士又发来一句:“不要告诉其他人,何清何艳都别说。”

陈珍珍回答:“好,我保密。”

“柯先生,明天,我们几点碰头?”

“明天早上,我过去载你,你看方便在哪里见面。”

微信的另一头,柯师成坐在仙茶观里,边喝茶边回复陈珍珍。

陈珍珍很快报上一处学校地址,并且不停说谢谢。

柯师成回句:不用谢。他将微信关上,端起茶杯喝茶,茶水已经凉了,口感不大好。小灰在石桌上啄咸橄榄吃,柯师成拿起茶海,往小灰的空茶杯里续茶。

柯师成帮陈珍珍,不只因为这件事出自何清的拜托,更因为陈珍珍是何老的孙女。

那天,在Q市的城隍庙施展观灵术后,柯师成进入阴间,即见到Q市城隍青王,也和何老有过几句交谈,何老死后,当了城隍的僚佐。

他们这类人,穿行于人界和阴间,死后,总要为阴间服务,柯师成有这个觉悟。

不说死后,就是活着,也时不时要接阴间的任务,虽然也不全是棘手的事情,也有各种好处。

可是看着何清的微信头像,点开,往对话框里敲上一段话:“何清,新买的龙井不错,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着这句话,柯师成觉得确实没什么内容,于是又将它删除。柯道长正在删着自己的话,突然屏幕上跳出一句话:“师成,我明天没课,你那边忙吗?”

第35章

柯师成载陈珍珍去歌澳,早上,歌澳的人就不少,两人俊男美女,不清楚他们情况的游客,还以为是情侣过来看海。

两人漫步在沙滩,陈珍珍突然止步,指着一处海面说:“就在那个方位,有一座岛,还有灯塔,可是今天没有出现。”

“柯先生,现在怎么办?”

“没事,等退潮再过来。”

柯师成很淡然,来前他就意识到,可能没那么容易找到龙宫入口,不过还有其他办法。

“陈小姐,带我到你友人家看看。”

“就在那里,柯先生,欣雅人正在楼上,我们过去吧。”

陈珍珍指着一栋海边别墅,果然别墅二楼上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朝他们挥手。

柯师成跟随珍珍过去,站在别墅门外,别墅的保安接到主人电话,将铁门打开。也就在铁门被哗然打开的同时,别墅里的各种精怪抱头鼠窜,纷纷藏匿在花草树木里,有只鲎精戏特别多,爬来爬去没地儿藏,干脆四脚朝天在树荫下装死。陈珍珍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是身边这位柯道长在显神威,鬼怪也好,妖精也罢,它们都怕他。

今早这一路过来,陈珍珍能感应到柯师成的气场。虽然起先她不是很确定,但是此时,陈珍珍很肯定,这个人,确实有过人的能力,就像是天生的驱邪者。

要是和这样的人做邻居,那该多好,四周的鬼怪清洁溜溜。

“柯先生,它们怕你。”

陈珍珍看向柯师成,眼里带着敬意。

“那是因为我身上携带法器。”

柯师成总是随身携带法器,而且他有很强的灵力。仙茶观是座历史久远的道观,留下不少能进博物馆的法器,和今日市面上流通的法器不可同日而语。

“这栋房子,营建的方位和地段不好,聚集阴气,不过有地基主,恶灵进不来。”

柯师成一眼就注意到,站在门前警惕看他的一只乌龟。这是只很奇怪的大乌龟,它两条腿站立着,腹部的龟甲上,刻着一个神秘印章,头上还戴着一顶小乌纱帽。

“我以为它也是怪。”

陈珍珍小声说话,只让柯师成听到。陈珍珍终于不再是高昂着头,目光平视前方,而是仔细去打量这只乌龟地基主,居然觉得,有点萌。

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只乌龟还挺可爱,陈珍珍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再回头扫视那群四处藏匿,藏头露腚的精怪,陈珍珍用手掌捂住额头,觉得实在蠢得可以。

不是说这些精怪,而是说自己蠢。像欣雅家这些鱼虾蛤贝沙虫比目鱼,有什么可怕?她上次过来,还因为发现有好多精怪,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柯师成进门,跟地基主行了下礼,因为这只乌龟居然在作揖。陈珍珍将头低下,学柯师成礼貌地说:打扰了。

两人终于进入欣雅家室内,此时欣雅已经从二楼跑下来,她在楼梯上看着陈珍珍和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她两步做一步,跑向珍珍,大力将她拥抱住。

“珍珍,你没事吧。”

“没事了,你别担心。”

陈珍珍的语气温柔,她用力搂抱友人,寒暄两句,就跟欣雅介绍柯师成。

欣雅和柯师成握手,热情大方。她知道柯师成的身份,先前陈珍珍已经和她说了。

“柯先生,阿珍,都上来吧。”

欣雅在前领路,带着两人登上二楼,前往陈珍珍那夜居住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依旧,柯师成在房间里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他最终来到朝向大海的那一扇窗户前,窗户紧闭。柯师成回头问欣雅可以打开吗?欣雅说:“可以,这两天风太猛,才把它关起来。这边海风很大,有时夏夜里把窗户打开就很冰凉了。”

柯师成打开窗户,站在窗前眺望大海,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柯师成在窗前站了很久,导致欣雅和珍珍都觉得他肯定发现什么,或者在思考什么,两人退到一边,小声交谈。

好会,柯师成回头对珍珍说:“陈小姐,我黄昏时会回来,现下还有事,我先走了。”

“哦,好好的。”

陈珍珍点头应声。

来之前,柯师成就告诉过陈珍珍,法事得在天黑后举行,不过,为了确保法事的成功,他需要先过来看看。

“欣雅小姐,打扰了。”

“柯先生,客气啦。”

欣雅点头微笑,她本来以为珍珍请来的师公会是个老头子,没想到是这么一位年轻的帅哥。

珍珍和欣雅要送柯师成下楼,柯师成说不用,谢绝好意,他独自离开。

走下楼梯,柯师成来到大门旁,果然地基主还在,柯师成低身问它:“敢问境主,知道歌澳龙王怎么称呼吗?”乌龟的帽子抖了抖,慢悠悠说话,它的声音像老年人,还有特别的口音,可不好听懂:“第十五都歌里龙王,很多年前,在盖山上有座龙王庙,供奉的便是歌里龙王。”柯师成鞠躬说:“多谢境主告知。”

柯师成对这只乌龟地基主特别尊敬,倒不是他欺负小黄法力低微,而是这只乌龟有较高的神格,它曾经管辖一大片区域——见它的官帽,只是后来不知是何种缘故,成为了欣雅家的地基主。

柯师成和乌龟地基主简略交谈后,和跟乌龟辞别。柯师成迈出大门,步入庭院,他沿着庭院的埕石行走,他的步伐稳健,背影挺拔英俊。

二楼的两位年轻女子,目光朝庭院里探看,她们的目光随着柯师成移动。陈珍珍看向柯师成的目光尤其深切,她觉得这个人,虽然只是两面之缘,却令人记忆相当深刻。

那种因为爷爷逝去,而遗失了的安全感,似乎因为这人,又找回来了。

柯师成匆匆离开欣雅家,朝海边的停车场走去,他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立即掏出手机,联系何清,他不是发微信,而是直接打电话:“何清,我过去找你,这个时间,正好一起去吃个午饭。”柯师成脸上露出笑容,他听何清在电话那边说着话,何清说他订购两张电影票,而且还在一家餐厅预定午餐,说完这些话,何清像似想起什么来,问柯师成:“师成,你事情忙完了吗?”柯师成说:“现在忙完了,不过黄昏有一场法事。”

这半天的时间,还是柯师成挤出来,如果不是为了和何清去吃午饭,柯师成应该前往海边的盖山察看,也许那里还有龙王庙的遗迹,有的话,要召请龙王就简单多了。

不过等他黄昏返回歌澳,再去盖山看看,他将这件事情往后推。

“我听到海鸟的声音,师成,你在歌澳吗?”

何清在学校附近的饮品店里,他对面坐着一位圆脸男生,两人桌上都有一杯冰饮。店里环境安静,没有几个客人。

“我在歌澳。”

柯师成没有遮掩,没想到几声海鸟的叫声,让何清辨认出地点。

“哦。”

何清想,看来是去帮表姐做法事。然而柯师成没有告诉他,只跟他说自己早上有事,中午才能去找他。

“何清,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你开慢点。”

何清今天早上爬起床后,就一直在留意时间,柯师成打电话来时,也还十点不到,等他过来,两人一起去吃午饭,时间绰绰有余。

“何清。”

“啊?”

“没事……我这就过去。”

“好的,路上小心些。”

何清刺溜吸口冰饮,笑得一脸灿烂。

坐在对面的圆脸男生,用肥手托腮看何清讲电话,他一副无趣的表情。

“原来不是妹子啊,我说你抢两张电影票就为和男人去看电影。小清,我很关心你的性取向啊。”

秦旭尧跟前的冰饮已经喝得快见底,他说完话,低头将饮料一口气吸完。室友里,他和何清关系最好,他今天正好也没课,就跟着何清出来闲逛。

“说得好像你没和男人去看过电影似的,上次是谁硬拉我去看《环太平洋》,你这个宅男。”

两人都没有女朋友,单身狗,平日里经常一起愉快玩耍。

“能一样吗?”

秦旭尧摆摆手,他人挺开化,不觉得男男什么的不能接受,瞎狗眼。学校里这种事还是有的,上次还有一位男生,在男宿舍楼下,点烛告白呢。

“九日,饮料钱记得发红包给我,我先回宿舍了。”

何清没有辩解,他知道秦旭尧也就是随便说说,跟他开玩笑。

“哥们,一杯柠檬茶你也找我要钱”

秦旭尧表示这就很不够基友了。

何清笑着离开,将秦旭尧独自一人留在饮品店里。

何清回宿舍更换衣服,背上挎包,搭车前往购物中心等候柯师成。还是他们上次相遇的那座购物中心,上次是不期而遇,这次是相约。

柯师成来得很快,他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何清远远就认出来。

周末的购物中心人声鼎沸,何清朝柯师成招手,柯师成没有发现他,倒是站在柯师成肩上的小灰先看到,它扯着喉咙,兴奋地嘎嘎直叫。

柯师成回头望去,堵在何清跟前的一伙人走开,露出何清的身影,柯师成望着何清,何清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深情意切。

“师成,你来啦!”

何清朝柯师成跑去,他笑笑容满面。

“嗯,等我多久了?”

柯师成留意到何清站的地方很显眼,迈进入口就能看到,但是四周没有椅子可以歇脚。

“才来没多久,你不是说一个钟后到,这么快。”

何清在前带路,朝附近的一家餐厅走去,边走边说:“我订了这家。”门口等座位的人不少,显然是人气餐厅,也不知道轮到他们吃饭得什么时候。

“可以。”

柯师成没所谓,他正好有话要和何清说,趁着这个等候的时间好好述说。在开车过来的路上,柯师成意识到有些事,还是要跟何清坦白。一味隐瞒,不让何清知道,绝不是好办法。

第36章

两人在等待区里,身边人来人往,柯师成站在何清身边,他将座位让给何清坐。他们身旁有一对情侣,女方坐在男方大腿上,搂搂抱抱,亲亲我我。附近,还有吵闹的一家三口,叽叽喳喳的学生仔。

“何清,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柯师成拉起何清,柯道长不喜欢吵闹的环境。

“那不在这家餐厅吃饭了吗?”

“不去。”

“来,我们去那家。”

柯师成手一指,指着对面一家清静的餐厅,虽然餐厅装潢富丽堂皇,但没几个食客。

这家餐厅柯师成以前来过,消费高,但是有个安静、舒适的环境。

柯师成带着何清进去,找一处偏僻的座位坐下。服务生过来,柯师成点菜,问何清要吃什么,何清翻了翻菜单,觉得东西死贵死贵的,心好痛。

两人点好餐,服务生离去,四周寂静,仿佛整间店只有他们两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何清觉得有些羞涩,低头微笑。何清的左手搁在桌上,右手戳着手机,他先去将预约午餐的钱退了。

觉得左手被柯师成握住时,何清立即抬头,比较诧异。上次在黑夜里,他想握柯师成的手,柯师成都不让他握,现在大白天,又是公共场合,他是想干么。

“何清,我有事和你说。”

“唔,什么事?”

何清正看着自己和柯师成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听到柯师成有事要和他说,他莫名紧张起来。

“我今天和你表姐去歌澳。”

“嗯。”

“你之前问过我,怎么解决你表姐被蛟龙纠缠的事情。”

柯师成用拇指蹭了下何清手心,何清想缩回手,柯师成却握着不放。

“我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所以,你现在想告诉我?”

何清听明白了,心里也挺高兴。

柯师成点了下头,他听到身后服务生走来的脚步声,想放开何清的手,不想何清却抓着不放了,并且对柯师成露出调皮的笑容。

服务生送来两杯水,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转身离去。

对上何清的笑容,柯师成默然,这些天,何清回去学校,他确实想念何清。没看见何清时,还没怎么感觉到。

“师成,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用告诉我啦。”

何清还以为柯师成突然沉默,是在为难。

“不是。”

柯师成否认,他既然决定要告诉何清,就会说出来。

“何清,你知道城隍吗?”

“城隍庙吗?我去过呢,离我家很近。”

“嗯,像何老和我师父他们这种人,死后,往往会成为城隍的僚佐,也就是城隍爷的手下。”

听到这句话,何清托着下巴,看向柯师成,轻声问:

“你也会吗?”

“我也会。”

柯师成没有否认,他同样也在Q市城隍青王那边录了名。

“那就是说,你和我死后去的地方不一样是吗?师成。”

“不一样。”

何清沉寂了好会儿,才说: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何清安慰自己,他觉得自己和柯师成都会长命百岁,至于死后去哪里,人死如灯灭,他不在乎。

虽然,师成和爷爷死后,他们还会继续存在着,并不会人死如灯灭。

“难怪我爷爷鬼月没有回家,他在上班吗?”

何清的接受能力很强,毕竟他从小到达,见过不少各稀奇古怪的事物。

“头七过后,何老就成为了鬼吏,不能再与人世的亲人接触,他的鬼魂也不会归家。”

柯师成知道这会是一种很孤独的感觉,等他以后死去会更有深切的体会。

“师成,你该不是想请我爷爷来,把蛟龙赶跑吧?”

“你表姐和蛟龙有婚约。”

“啊?”

“所以得请何老过来解约,这件事,只有他能办到。”

何清思考一番,他明白了,柯师成为什么先前不告诉他,无论是他或者堂姐何艳,都想见爷爷,但是爷爷不能和他们相见。

两人正交谈间,服务生将一份烤羊排端来,两人相握的手这才松开,服务生很漠然,当没看见。

烤羊排看着还不错,香气扑鼻,何清自从回学校,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食指大动。何清拿起餐具,叉住一根羊排,放唇边试试温度,不会很烫,正好下嘴。不会,何清已经啃完一根羊排,发现柯师成还没开动,而且柯师成正在看着他吃。

“师成,你怎么不吃?”

“好吃吗?”

“还不错。”

何清手上已经拿着第二根羊排了,他觉得很好吃,还纳闷起这家店怎么没生意。

服务生又陆续过来,送来几盘菜肴,做得都还挺精致。

何清吃得很开心,像小灰那样开心——小灰从盘子里,辛苦拖动一根肥羊排,在旁欢快啄着。

“师成,你下午几点要回去歌澳?”

何清搁下叉子,擦擦手,看着柯师成。柯师成吃东西的动作比何清文雅。

“看场电影回去,正好。”

“我想跟你……跟你去歌澳可以吗?”

何清拿食指戳了戳自己,他在征询同意。

“我明天下午才有课,可以明天下午再回学校。”

何清又赶紧补充一句,他怕柯师成拒绝。

“可以。”

柯师成同意了。何清没发现,只要是他提的请求,柯师成都会同意。

饭后,两人坐在情侣堆里看电影,何清买的居然是一部诙谐的爱情片。昏暗中,柯师成不时听到何清的清朗笑声,他本来不喜欢这种影片,陪着何清,却也觉得挺有意思。他们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从影片开始到结束。

傍晚,柯师成开车前往歌澳,何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柯师成吹着轻风,心情舒畅,何清歪着头望着窗外的景致,心情也是相当愉悦。两人偶尔交谈两句,柯师成的话语温柔,何清嘴角不时露出微笑。

柯师成没有将车开往欣雅家的海边别墅,而是直接前往盖山。盖山就在歌澳沙滩一侧,是一座不高、也没多少植被的山,看着十分普通。

车停在山脚,再没有能开车向上的道路,柯师成和何清下车,徒步登山。还没到山腰,两人远远就看到一座庙宇的遗址。

“师成,这就是你要找的龙王庙吗?”

何清站在一片瓦砾里边,龙王庙显然倒塌多年,遗址长出了大树,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植物。

“是这里。”

柯师成眺望山脚下波涛汹涌的海浪,他能感应到山腰附近有一股灵气,就像山雾一样萦绕不散。

晚上可以在这里举行召请仪式,即要请神,又得请鬼吏,并且还得负责将他们送回去。这样的大法事,非常消耗灵力,然而柯师成没有帮手,只能独自一人担负。

柯师成打电话给珍珍,告知珍珍他已经抵达歌澳,已经确定了召请龙王的地点,晚上会在盖山举办法事。

珍珍在电话另一头说:“柯先生不用过去接我,欣雅会载我过来。”

并且说她已经和欣雅准备好供品,现在就过去。

柯师成挂掉电话,跟何清说:“你在山上等着,我下去帮她们提东西。”

“这样不好吧,我跟你一起下去。”

“小心脚,别滑倒了,可是会掉海里。”

“知道,放心啦。”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山路崎岖,柯师成如碾平地,何清走得艰难,还是柯师成拉着何清的手,一起下山。

在山脚下等候许久,见到一辆奥迪过来,停在了身边。此时,天已经黑了,何清打着灯,见到从车里下来的人正是表姐和欣雅。

柯师成过去帮忙搬桌子,何清则帮表姐提供品,欣雅拿灯在前照路。

陈珍珍见到何清过来,自然是很吃惊,不过她没问何清怎么跟来了。她曾听何艳说,何清跟柯师成是很好的朋友,估计是柯师成瞒不住何清吧。

登上山腰,何清支起桌子,珍珍和欣雅摆放供品,柯师成在一旁穿道服。

夏天,衣服穿得少,直接将道服套上,然后戴道巾,换鞋袜。何清过去帮柯师成递东西,像似香烛啊,青铜法铃,笔纸之类。

“何清,你等会得躲开。”

柯师成接过何清递来的令旗,不忘叮嘱他。

“嗯,我到车里等你们,法事做好,你再打我电话。”

何清知道,他不能见祖父,虽然他有疑惑,为什么表姐可以见祖父。

“手电筒带上,下山时小心点。”

柯师成拉住何清的手,将手电筒递给何清,他看着何清,言语殷切。何清温柔的应声好,接过柯师成的手电筒。

两人这样亲昵的举止,自然落入两位女子眼里。

“柯先生,我需要留下来吗?”

欣雅问柯师成,她做为外人,似乎也应该离开。

“还请欣雅小姐,跟何清一起到山下等候。”

“好的。”

欣雅虽然好奇,可是也意识到今晚举行的法事很特别,跟平日师公们的作法不同,不去围观比较好。

“欣雅小姐,我们下山去,你留心脚,这里路不好走。”

何清提灯在前面引路,他自己走得困难,还不忘照顾别人。柯师成停下手中书写的动作,目送何清下山。他这样的举止,自然又被陈珍珍看到。

这夜的法事,何清没能亲眼目睹,觉得很可惜。不过他在车上,还是感应到了不同寻常的情况。先是一道强光从海面映出,刺眼得让人想逃避,继而狂风呼啸,海浪汹涌澎湃,地动山摇。把何清直接吓得跑出车外。就连寻常人的欣雅,也觉察到异常,惊慌问何清是地震吗?

何清来不及去回复欣雅,他仰头看着山腰处,一团紫气凝聚在那边,一只巨大的龙盘旋在空中,仔细看,会发现在巨龙身旁,还有一条小龙。两只龙浑身鳞片闪耀,摆首弄尾,张牙舞爪。大风夹杂着水气迎面拍打,何清几乎站不住脚,欣雅躲在车里,一直喊何清:“下大雨了,你快躲进去车里!”何清失去了反应,他感应到了龙怒,然而此时的恐惧远远不及他的担虑。何清很担心柯师成,非常担心。他甚至很懊恼,为什么自己没有法力,帮不上柯师成的忙。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何清浑身被雨水浇湿,人也在山地颠簸之下,被一再掀倒在地。何清不停地爬起,又跌倒,他心慌意乱,最终坐在地上,放弃挣扎。

何清摸把脸,擦去脸上的雨水,仍在仰望上头,逐渐,脚下的地不再摇晃,海浪平息,空中的巨龙也已经消失不见,然而山腰处仍有一道极光,五色斑斓,令人瞠目结舌。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渐渐小了,四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也已经消散,连并着海水的咸腥味。何清从地上爬起来,将手贴在胸口,他心跳得奇快,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正是柯师成在和蜈蚣缠斗那夜。

即在乎他又担虑他,甚至愿意以身代替师成。

何清尽量平息自己的情绪,心脏猛跳出,给心脏病来。

“小清,你怎么不躲进车里,没摔着吧。”欣雅过来搀扶何清,何清说没事。

“法事办完了吗?”

欣雅仰望山腰,喃喃自语。

何清摇了摇头,山腰上的光还存在着,欣雅显然看不见这道光。

会是爷爷正在和龙王及它的孙子交涉吗?它们同意取消婚约吗?师成怎样了?他现在还好吗?

许久,山上那道光芒,终于暗淡消失,不会,何清的手机响起,是柯师成打来,柯师成的声音明显很疲惫,他说:“何清,你们可以上来了。”

第37章

何清跟欣雅登上山腰,何清一眼就看到山腰上隐隐浮现的龙王庙,因为山腰之前成为灵力场的缘故,已经倒塌的龙王庙,竟然得到重现。

柯师成靠在残破的石柱上,一手抱腰,一手夹烟,正望着海涛抽烟。柯师成身上的道袍衣带解开,袍摆在身侧张扬,他头上黑色的巾帽还整齐戴着,巾脚在耳边飘动。表姐珍珍一脸呆滞,远离柯师成,坐在石阶上,双臂环抱,低着头。何清登上山,柯师成听到声响,回头看何清。何清朝柯师成走去,目光在柯师成身上移动,确认柯师成没有哪里受伤,哪里不对。

“师成,成功了吗?”

何清一上来山腰,就觉得山风很大,淋过雨的手脸被山风吹干。

柯师成轻点了下头。

何清从柯师成身边慢慢走过,前去看表姐,这时欣雅已经在安慰表姐。表姐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惊吓过度。何清虽然在山脚下,也为龙王的气势震惊,何况是当面对视的表姐。

“小清,我先带你姐姐回去。”

“好,你们小心点。”

欣雅搀扶珍珍,珍珍站起身,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欣雅温柔、体贴,揽着珍珍瘦削的肩,护送她下山。

何清拿照明灯跟在后面,给她们照路,直到两个女孩,安然回到山脚,何清才折回山腰。

山腰上,柯师成已经更换掉道士装束,在收拾桌上的法器。

柯师成将最后一件法器收进背囊,何清注意到他提背囊时,手指颤动,几乎要抓不好租背囊的带子。何清没能亲眼看见召请和遣送的仪式,也不知道要怎么举行,如何施法,现在看来,主持仪式的师成身体很可能已经透支。

“我来。”

何清伸手想拿背囊,不过柯师成还是自己背上,没让何清帮忙。

“师成,你还好吗?”

“没事。”

柯师成折叠桌子,何清收拾供品,两人迅速将带来山腰的东西装好,携带上,一起朝山下走去。

下山时,何清一直在看前面的柯师成,发现柯师成步伐沉稳,想来他应该没事。

两人来到山脚,柯师成启动汽车,何清坐在柯师成身旁。柯师成回头看何清穿着一身湿衣服,他没说什么,也是这时,何清才注意到柯师成身上的衣服干燥,没有被淋湿。

这就很奇怪了,也许是师成法力高强吧。

何清很想问先前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暂时将好奇心压下。

汽车很快来到欣雅家,保安出来帮忙搬桌子,提供品。何清和柯师成上楼,何清去找表姐,表姐的情况明显好转,脸上恢复了血色,跟欣雅小声说着话。

“珍姐,你没事吧?”

“没事了,小清,谢谢你的关心。”

珍珍露出笑容,何清难得看她笑,想到事情圆满解决,令人开心。

“柯先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陈珍珍看向何清身后的柯师成,言语充满感激,声音却微微发颤。她亲眼见到柯师成召遣神灵,这人的能耐,超乎想象,实在令人即敬重又不免生出几分畏惧。

“不必,何老对我有恩,我不过是报他恩情。”

柯师成话语平淡。

“谢谢。”

陈珍珍对柯师成行了下礼,然后她退回到欣雅身边,不再说什么。

“何清,我要回白水镇。”

“我也要回去,一起走。”

何清很高兴,终于可以回去了,他一身黏糊糊的,很难受。

两人跟欣雅和珍珍道别,结伴离开。

路上,何清开的车,柯师成坐在后座,歪着身子,靠着背垫,他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何清好一会,才意识到,柯师成睡着了。

何清平稳开车,一路将车开回白水镇,来到两人居住的小区。

车刚进地下停车场,就听到身后柯师成说:“不错啊,安全到家。”何清听到夸赞的话语,笑说:“那是。”

两人上楼,柯师成跟着何清回家,此时,差不多晚上十点,两人还没吃晚饭。

何清到浴室里洗澡,柯师成叫烧烤和啤酒。

等何清洗完澡出来,厅中已经摆上各式烧烤,柯师成在开冰啤酒。

“喝吗?”

“喝。”

何清在柯师成身边坐下,拿起一串烤肉吃。

柯师成将一听冰啤酒递给何清,看何清放下烧烤,仰头喝啤酒。柯道长的目光在何清袒露的脖子和大腿流连,何清没有察觉,他穿着条小短裤时,是有多诱人。

放下啤酒,何清发现柯师成只是看他,不吃东西,他很不解问:“师成,还是很累吗?”说着,何清的手就伸过去摸柯师成的脸庞,柯师成还没回话,何清继续说:“那只龙王好吓人,脾气真坏,它没伤害你吧?”一出场就地动山摇,气势骇人。

“没事,我召请龙王前,先请来何老。”

何老好歹是位鬼吏,而且生前是非常厉害的师公,歌里龙王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我爷爷,他还好吗?”

何清偎依柯师成,搂着柯师成的手臂。

“他很好。”

跟生前一样的仪貌,不变分毫。

“可是你说成为鬼吏,不可以见亲人。”

虽然自己躲开了,但是表姐在场。

“会受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

“何清,何老生前跟青王是朋友,鬼界如人界,也讲情义。”

柯师成的师父和Q市城隍青王的关系也不错,他们生前就出入阴阳两界,包括柯师成也是。

何清偏偏头想,会惩罚得轻些吧?

“师成,你以后也要和青王搞好关系。”

“嗯?”

何清递给柯师成一串烤肉,笑而不语。

柯师成将脸凑过来,像似要咬烤肉,其实亲了何清脸庞,柯师成喃语:“人生百年……”

“啊?”

“我会陪伴你。”

柯师成的声调不高,声音特别温柔。何清高兴地抱住柯师成的腰,扑在柯师成身上,在柯师成身上乱亲。

“先吃东西,别乱来。”

柯师成拉开何清,声音低哑。何清这时才觉察自己跨坐在柯师成的大腿上,他红着脸,乖乖爬下去。

拿起一串烤蘑菇咬着吃,何清脸颊上的绯红褪去,他看柯师成吃生蚝,看他滑动的喉结,英气的下巴。何清觉得有些热意,拿起剩下的半听冰啤酒,一口灌完。

“师成,这个好吃。”

何清递给柯师成一串烤蘑菇,柯师成接过,看何清那听啤酒喝完,横放在桌上,他默默又给何清开了一听。何清接过就喝,根本没做多想,譬如:柯道长是不是要趁机把他灌醉之类。

“你空腹喝冰啤酒,胃受得了吗?”

柯师成看何清咕噜咕噜喝着酒,提醒一句。

“喏,我吃了好几根烧烤呢。”

何清展示桌上他的“战绩”,好几根长竹签摆在一起。

夜深,何清收拾桌子,柯师成在浴室里洗澡,听着水声,何清想,要在家里多备浴巾和拖鞋。

收拾妥当,何清爬上床,抱着枕头发呆。柯师成从浴室里走出来,正好看到何清傻傻的模样。

“何清?”

柯师成坐在何清身边,轻唤何清名字,何清回过神,缩到柯师成怀里,低声说:“一点都不想回学校去,回去就看不到你了。”

“我会去看你。”

“真得吗?”

“嗯。”

柯师成伸手,将床头灯关了,他搂着何清躺下。

黑暗中,两人拥抱亲吻,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脱了对方衣服,何清的小短裤从腿上被褪下时,何清小声说:“你不是说不许乱来吗?”柯道长大手摸着何清光滑的腰身,低笑:“你吃饱了吗?”何清应声嗯。柯师成压制在何清身上,分开何清的双腿,何清仰躺在床上,搂抱着柯师成的背,红着脸想接下要发生的事情,他没经验,心里挺慌张。

“师成。”

“嗯?”

“你……温柔点。”

何清说完话,拉来枕头把自己脸遮住,简直无地自容。

“慢慢摸索。”

柯师成的话,让何清更加担心,身子僵直。

“别怕,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停下。”

柯师成的声音特别温柔,他拿开何清挡脸的枕头,亲着何清,两人身体契合在一起。

这一夜,何清觉得都很喜欢,所以没让柯道长停下,虽然后果是何清腰酸背痛,喉咙沙哑。

第二天醒来,何清想去上厕所,他迷迷糊糊爬下床,两脚落地,身子刚要站起来,双脚乏力,根本支撑不住,何清“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何清!”

吓得柯师成立即起身,把何清从地上抱起,还是公主抱,温声问何清怎么摔着了。何清搂着柯师成脖子,脸埋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小声说:“突然没力气,站不起来。”

“难受吗?”

“还好吧。”

何清有点担心,下午回学校,他能不能自在地行走。

这不是白担心,这天早上,何清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又酸又疼,尤其腰身。反倒是柯师成跟没事一样,他明明刚办完法事那会,耗尽了灵力,整个人疲惫得连背囊都差点提不起来。昨夜的生龙活虎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看他的模样,分明是神清气爽。

何清瘫躺在沙发上,抱着小黄,看向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柯师成,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感到安心和满足。

晨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门,照在何清身上,何清舒坦地挪下位置,抬头,看见柯师成端着一份早餐过来,嘴角上扬。他一身居家打扮,穿着宽松的衬衣,麻质的长裤,脚下是一双悠闲的拖鞋。

何清一时恍惚,觉得两人在一起生活,已经很久很久。

第38章

午后,柯师成送何清回学校,行使在通往Q市的一段马路,发现马路一侧居然设了灵堂。灵堂正中摆放一具棺木,棺木下是一群穿丧服的人。不说在马路上设灵堂,灵堂两侧还停了好几辆车,把一条马路占去大半。

“师成,他们怎么把灵堂设在马路上呢?”

“死于户外,原地设灵堂。”

柯师成说的是当地农村的习俗,显然马路附近就有村子,而被撞死的也是位村民。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一路过来,看到金箔纸在路上飞。”

何清恍然,原来是出了人命事故。

柯师成放慢车速,抬头看路边的指示牌,指示牌上显示三个字:东店村。

“我们上次夜里开车经过这里,有不少鬼魂,这一带是不是鬼比较多。”

“这一带事故多发。”

“师成,你是说那些鬼,都是出交通事故死的吗?”

这里出车祸死了这么多人啊,也太恐怖了吧。

“不是,鬼月,鬼魂有喜欢聚集的地方,这里是其中一个场所。”

鬼月里,夜晚游荡的鬼魂多,属于正常现象。

本来何清想让柯师成回来不要再走这条路,不过想想道路上偶尔会有交通事故,尤其是经过村落的公路,行人车马不怎么遵守交通规则,容易出事。

柯师成没多做停留,加快车速离开,不像其他司机那样,好奇停在灵堂前围观。

从白水镇到Q市不远,到Q市郊区的HU大学路途则比较长,两人一路相伴,不时交谈几句。越靠近大学,何清越显得无精打采,他到学校后,要好几天,才能再回到白水镇了。身为学生仔,最重要的事就是读书,道理何清都懂,就是对柯师成有些难舍难分。

今天,两人一直在仙茶观里喝茶,直到要出发返回Q市。何清发现,柯师成就是不说话,默默泡茶,待在他身边,也会觉得很惬意、充实。

虽然何清希望路再长点,不过柯师成还是将车开到了学校门外,何清不得不下车,跟柯师成告别。

“到了,师成,我们过几天见。”

“去吧。”

柯师成看何清背上挎包,打开车门离开。何清边走边回头,柯师成坐在车里,朝何清挥了下手,示意他快进去学校,别耽误。

目送何清的身影消失于校门,柯师成驾车离开。柯师成这两天没有接任务,比较清闲,不过是回去仙茶观,继续泡茶。

驾车离开Q市,柯师成在返回白水镇的路上,再次经过东店的公路。柯师成将车停在适合停车的地段,徒步朝灵堂走去。大白日,附近聚集的鬼魂消匿无踪,但是这一带,在烈日下,还残留着邪气。柯师成一走过来,就感应到这里气息的异常。这种情况,也属于正常,鬼月里,聚阴地是会这样。

不过毕竟是公路,被众多鬼魂占据,对途径此地段的人,会有一定的影响。

柯师成来到灵堂前,四周围观人不少,没人留意柯师成。柯师成听村民们在激烈交谈着,从交谈里能听明白,他们果然是东店村人,而且,这一个路段,确实不太平。

“这段路邪得很,晚上我都不敢骑车经过这里。”

“早就说要‘扫路’啦,你们几个村里带头的人,组织下。什么都不弄,这样不行,前几天阿寿才在这里被撞断脚,耀啊就这么说没就没。”

“说‘扫路’就给你扫哦,你要找谁来扫?”

“好啦,不要吵,回去把人召集来商量。”

听到“扫路”这个词,柯师成想也不失是个办法。

“扫路”是当地一种迷信活动,很少会举行,比较罕见。顾名思义,就是将道路打扫,但是要扫的不是垃圾,沙土,而是游荡在某一段道路上作祟的鬼魂。

仪式举行时,会祭鬼,放鞭炮,抬着当地神明的神轿出来游巡,然后由一位有身份地位的人负责执扫帚,在路上象征性的打扫,这种仪式,柯师成见过一次。

听村民这么说,柯师成便就离开了。

灵堂在马路上设了三天,柯师成再次经过时,正值出殡的时候,是个黄昏。村民往往不会在鬼月里出殡,但是停棺占道显然也不行,总得有个折中的办法。出殡队伍冗长,造成道路拥挤,柯师成只得停车,在一旁观看。他看着的不是送葬的人群,而是夹杂在人群里边的鬼魂。绝大部分是恶鬼,而且数量比之前和何清从歌澳回来那晚,看到的要多得多。

这就不正常了,鬼月虽说鬼多,但一个小地方不可能聚集这么多恶鬼,恐怕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来,或者召唤来。

柯师成打量这些青嘴獠牙的恶鬼,面无表情。因从事职业的缘故,柯师成见过各式各样的恶鬼。

等候下,出殡队伍远去,道路逐渐畅通,柯师成驱车离开,前往Q市,他要去接何清。

两人三天没见面,柯师成决定亲自前去学校,正如柯师成跟何清说的,他会去看他。

抵达HU大学附近,柯师成走到约好的地,突然被一个人扑满怀,低头一看,正是何清。

“你等了多久?”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相拥,路人不上前打量他们的话,不会发觉他们的性别,还以为他们是寻常的情侣。

“你打电话说要来,我就跑出来啦。”

那差不多是一个钟前的事情。

柯师成用力搂抱何清,他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其实很动容。

“师成?”

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何清觉察柯师成的异样。

“走,我们回去。”

柯师成这时候才放开对何清的束缚,牵着何清手,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车停在露天的停车场里,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黑漆漆一片。何清拿手机照路,柯师成带何清来到车旁,他突然拿走何清的手机,把手电筒功能关闭。夜幕笼罩在两人身上,远处是灯火阑珊的街道。

何清还在疑惑柯师成为什么拿他手机,腰身随即就被柯师成揽住,双唇被霸气地堵上,是一个深吻。

两人在黑夜里亲吻,拥抱,感受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虽然四周漆黑,可是不时有车辆出入,用车灯照明。只要有人留心,会看到他们两个大男人拥吻的情景。

何清觉得反正天黑,谁也看不清谁,再说看清又怎样,他不在乎呢。

长吻过后,何清拉开柯师成,钻到车里,他说:“师成,回家吧。”

“回去。”

柯师成扣上安全带,启动汽车,将车倒出停车场。离开漆黑的停车场,橘黄的路灯映在两人身上,柯师成看着前面的道路,何清看着柯师成的侧脸,灯光在柯师成五官上移动,这是一张再熟悉不过,何清思念了三天脸。

回程,车再次经过东店村外的马路,果然一路恶鬼相伴。何清看着路上那些攀爬车辆,挡视线,砸窗的恶鬼,感到惊讶。

马路上飘荡的鬼魂,很少有这么恶劣的行径,何清能看到它们的存在,所以他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对劲。

“师成,它们这是怎么了?”

“似乎是受到了怂恿。”

恶鬼大量聚集在一起,就如同人类的暴徒聚集在一起,总会使得他们的行径越发恶劣。

此时,他们的车上,就有一只恶鬼趴在挡风玻璃前,遮挡柯师成视线。柯师成空出一只手,将灵力聚集在手掌,手掌散发着幽蓝的光。柯师成一掌贴上挡风玻璃,只听到他同时喝声:“退开!”挡风玻璃窗外的恶鬼,立即像遭受到重击那般,弹飞了出去。

“哇。”

何清觉得好厉害,好帅!何清拿起自己的手,翻看手掌,学柯师成那样将手掌贴挡风玻璃窗上,念着:“退开。”

“想学吗?”

柯师成踩着油门,摆脱恶鬼纠缠。

“想学!师成,要怎么才能让手指发光?”

“需要灵力。”

“那我有灵力吗?”

何清只知道自己能看见,能摸到鬼怪,但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其它的能力。

“学口诀,不需要灵力。”

有灵力的人极罕见,他们往往不是纯粹的人类,也就是大多本非人类,却入了人界的轮回。

“那你可以教我口诀吗?还是需要你师父同意,才可以教?”

“我可以教你。”

何清的请求,只要不是难以去做到,柯师成都会答应。

“好。”

何清冲柯师成笑着,他特别开心,他想要学那招纸人术,还要学这招超帅气的“退开”。

两人回到小区,这次不是回何清的房子,而是去了柯师成家。

柯师成的家,很洁净,色调简单,给何清特别清冷的感觉。除此之外,何清没觉得跟自己家有多大差别。

同样的窗外江景,宽敞的双人床,干净的被枕,舒适柔软的床垫。

何清明天下午得回去学校,两人为了一夜和半天的相守,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

这夜,何清终于看到洗澡出来,不再是穿着长衣长裤睡衣,而是袒露胸膛,腰间只围条浴巾的柯师成。

身材真好!俗话说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何清目光放肆地在柯师成身上扫视,享受眼福。

“你拿睡衣了吗?”

柯师成看何清发痴的模样,摸了下何清脸庞。

“拿了,师成,我可以一会再去洗澡吗?”

何清搂住柯师成的腰身,亲着柯师成的脖子,上次两人欢好的时候,柯师成关了灯,他根本就没看见柯师成没穿衣服的身体,嗯,要好好看看。

“一会你就洗不了,下去。”

柯师成拍何清屁股,力道不大,就像打调皮的小孩。何清用脸蹭了蹭柯师成的肩膀,才依依不舍离开。

心猿意马洗完澡,何清换上一套小熊睡衣,衣身长小短裤,跟他那套熊猫睡衣是一样一样的诱惑柯道长。

何清手脚并用爬上床,扑向柯师成。柯师成已经换上睡衣,正在看手机,似乎在忙什么事,他放下手机,将何清揽怀里。

何清趴柯师成身上,解着柯师成上衣带子,柯师成伸手要去关灯,何清脸贴着柯师成胸膛,小声说:“师成,留盏小灯好不好。”

柯师成留下一盏床头灯,灯光昏黄,照明范围有限,勉强能起到照明的作用。何清本打算趁机,好好看看柯道长健美的身体,不想,这夜,还是何清比较吃亏。

凌晨时,何清才睡下,他缩在柯师成身旁,睡得很熟。柯师成帮何清拉被子,何清说梦话,唤着柯师成的名字。柯师成低头亲何清,留意到何清脖子和锁骨处有吻痕,还有袒露的白皙手臂上,有一处小淤青,柯师成想着自己确实有些索要无度。

柯师成捻手捻脚下床,走出寝室,在房门上下咒,作用隔音。柯师成来到书房,研墨,在青藤纸上书写,然后他将书写好的青藤纸,放在一口黑铜香炉里焚烧。

这是一份送往阴间的文书,会呈现在青王案前。

柯师成觉得东店村外的马路,情况很不对劲,希望青王派遣鬼差过来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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