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茶观记事(灵异)下――巫羽

巫羽 2018-10-20 19: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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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清早,还是由柯师成做饭,何清躺在沙发上撸小黄毛。茶几上站着小灰,小灰最近身上长出浓密而柔软的黄毛,再不是黄褐色的秃毛鸡了。

小灰在茶几上啄青枣,一颗青枣滚到一旁,小灰敏捷地用爪子抓踩,仿佛在说:“让你跑”,愉悦地啄食。

何清目光落在小灰身上,觉得它最近绒毛润泽,精神好,神采奕奕。何清还不清楚,和人签了契约的灵禽,它的状态,会受主人影响。

神采奕奕的柯道长,在厨房里煎蛋饼,今天早餐很简单,蛋饼,豆浆。

早餐做好,何清放下小黄,过去厨房帮忙。何清端出蛋饼,柯师成留心看他从厨房里出去的背影,何清走路还是有些不自在。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何清身体不适,虽然他一早起来,笑容满面,趴在柯师成身上,又搂又抱,跟没事一样。

“去坐着,我来。”

柯师成将碗盘端出来,为自己和何清倒豆浆,也不忘小黄和小灰的份。

“师成,草妖可以吃早餐吗?”

矮几边上挂着一只青白“萝卜”,正是蒲灵草妖,它绿豆似的眼睛水汪汪看着餐桌。

起初小草妖不大出来厅里,渐渐混熟后才出来,小灰和小黄知道它也是家养“宠物”,算得上和睦相处,毕竟小灰没有把草妖当萝卜啄。

“灵物吃人类食物没有益处。”

何清将手指着头扎在茶杯里喝豆浆的小灰,小灰钟情人类食物。

“不一样,小灰自幼跟随我,受人界影响。”

“难怪小黄不怎么爱吃食物。”

还以为小黄是挑食,其实不是呢。

“它可能是想过来玩吧。”

何清站起身,朝小草妖走去,他将手伸向草妖,草妖开心地往他手心蹦跳。何清捧着草妖到桌上,将草妖放下。

果然,草妖对食物没有兴趣,只是好奇,它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蹦蹦跳跳。小草妖最后跳下桌子,落到何清怀里。

“它应该能为你驱使。”

柯师成看着这只小草妖,有一个想法。

“师成,你要对它做什么?”

何清用手挡住小草妖,他看到柯师成在念咒,小草贴着何清胸口,瑟瑟发抖。

咒语完毕,只听“噗”一声,小草妖突然不见了。何清正在纳闷,跑哪去了,柯师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纸人,把小纸人放桌上,小纸人在桌上欢喜地跑来跑出,似乎很高兴自己有一双脚。

“这是纸人术?”

柯师成之前有说过,纸人术召唤的是弱小的灵物,来供自己差遣。小草妖年岁不足百年,只是本身的物种带有灵力,由此才成妖,算是妖里最最弱小的一只。

“是纸人术。它不需要灵力操作,只需要会一句咒语。”

“我可以学。”

何清超开心,他就是想学这一招。

“先吃早餐,我一会教你。”

柯师成拿汤匙敲了下何清的碗,碗里的豆浆还没动过。

当初,林金开教柯师成纸人术时,根本不像柯师成这么体贴,还专门帮何清物色一只小灵物。林金开教遍咒语,就让柯师成自己到外头练习,柯师成那时候刚入师门,对这个坑徒师父还认识不清,也还不清楚自己有灵力。柯师成跑到师父家屋后的小草丛里练习,不想将一只巨大的狗灵给召唤来了。柯师成没经验,一开始不会控制它,人差点被狗灵叼走。

吃过早餐,何清和柯师成前去道观,何清口袋里装着小草妖,手里还拿着草妖的本体——一小盆蒲灵草。外出时小草妖特别乖巧,站在何清上衣口袋里,一只“手”搁在口袋外头,托着小脑袋。

小草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前在留老太家,终日待在阳台,来到何清家,则是被养在书房里。

路上的事物,对小草妖还是挺新鲜。

柯师成和何清来到仙茶观,柯师成做完每日的必修课,就在石桌前,教何清纸人术。

哪怕再简单的咒语,也需要练习,不可能一下子就学会。

柯师成将咒语教给何清,何清拿着一张纸人,瞪圆眼睛,对着呆站在桌上的小草妖念咒,小草妖一脸懵。

没一会,小草妖就跑开了,蹦蹦跳跳跑去找小灰。小灰正在辣手摧花,可怜长在石桌旁的三角梅又秃了一块。

何清目光盯着手中的纸人,一遍又一遍念咒语,小纸人在何清手里软趴趴,毫无生气。何清没有气馁,继续练习。

又过了一会,小纸人被压在一只茶杯下,两只手两只脚在风中摇摆。小草妖悠闲坐在桌沿,荡着脚,何清喝着柯师成泡的茶,感到些许挫败。

“何清,念咒时,心神合一,摒绝杂念。”

“我再试试。”

何清拿出小纸人,再次执在手里,他刚要念咒,觉察柯师成站在他身后,并且将自己的手执住。

柯师成的手传来热度,何清想着柯师成那句:心神合一,摒绝杂念。何清闭眼,让自己进入状态,咒语自然而然诵出。再次睁开眼睛,手中的纸人活了,它伸出两只小手,试图挣开何清的束缚。何清狂喜,赶紧将纸人放在桌上。

“小草妖?”

小纸人坐下,点了点头。

“师成,我成功啦!”

何清欢喜雀跃,抱住柯师成蹭着身子。

“坐下。”

柯师成声音平静,将何清拉开。

“你试着差遣它。”

何清拿起一片叶子,心里默念:“小草妖,把叶子给我旁边这人。”小纸人接过叶子,跑到柯师成身边,跳到柯师成手臂,将一片叶子递上。柯师成拿走叶子,小纸人落桌躺平,顿时失去了气息。

何清四处寻找小草妖,发现它就坐在本体的小花盆上,一副悠闲的样子。

“师成,我觉得不用纸人术,小草妖也会帮我递树叶。”

“会,只是用它练习。”

柯师成说完话,夹来一只茶杯,放在小草妖跟前,然后提起茶海倒上一杯茶。小东西,辛苦了。

“师成,你当年学的时候,也是用认识的灵物练习吗?”

“不是。”

柯师成呷口茶,回忆起那年的夏日,那个瘦小的身影后面,追着一只巨大的狗灵。柯师成不慌不忙,爬到树上,他摸出纸人,凝神聚气,再次将咒语念起,随着咒语声落下,手中的纸人活了。柯师成愣是将一只巨大的狗灵,束缚在一张小小的纸片里。

事后,林金开拍了下自己的头,说:“徒弟,为师忘记你有灵力,别人念咒招小的,你招大的。还得学习呀,下次不能再召来这样的大家伙,知道吗?”

“师成,有你真好。”

“喝茶。”

柯师成为何清续杯,他看起来淡漠,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下回,我再教你剑法。”

“能像你那样让剑形成屏障吗?”

“不能。”

那需要很强悍的灵力,何清没办法做到。

“唔,那学它有什么用处吗?”

何清口里含着一颗咸橄榄,腮帮子鼓起一边,说话含糊。

“何家历代师公都用剑,你应该也适合剑。”

“我爷爷的剑还在,那我下回去拿来,跟你学。”

何清觉得很有道理,他爷爷就是用剑和蛇妖战斗。

“何清,你不能拿那把剑。”

“师成?”

“那是何家祖传的一件法器,你用它等于是继承衣钵。”

柯师成不想将何清往这条路上带,太危险了,他教何清法术,是为了让何清自保。

何清将嘴里的咸橄榄咬碎,咸得眉头紧蹙,连忙喝茶,喝得太急,边喝边咳嗽。柯师成伸手拍了拍何清的背,他动作很轻,举止体贴。

“那……那就不拿它了,咳咳。”

“别说话。”

柯师成揽着何清的肩,他的姿势分明是将何清搂住。何清乖乖偎依在柯师成怀里,望着身边的大树,感受着拂脸的山风。

两人身后是宫观,何清觉得他们这样搂着实在不大好,可是他不想推开师成。

还是学生的何清,没办法跟柯师成日夜相伴。午时,两人下山,匆匆吃过午饭,柯师成将何清送去Q市。

两人再次路过东店村外的马路,遇见正在举行的“扫街”仪式。何清看见一群男子穿着红衣服,抬起一顶神轿在路上摇晃,红衣男子们边摇神轿边喝声,喊着避让的话语。何清从没见过这样的仪式,觉得挺新鲜。

“师成,他们这是在干么?”

“‘扫街’。”

柯师成回答,接着他解释:“是一种给道路驱鬼的仪式。”

“哦,那如果鬼魂不肯走呢?”

这一带确实好多鬼,而且这些鬼很坏,不知道能不能赶走。

“不过再几天,鬼月就结束啦。”

何清觉得自己瞎操心,鬼月结束后,这些鬼就回去地府里了吧。

“有的鬼,不会回去。”

“逃跑吗?”

“会逃跑,鬼和人一样,不喜欢被束缚。”

柯师成和师父曾经捕抓过一只逃鬼,一逃就逃了将近三百年,相当狡猾不说,还很强大。

“师成,那鬼差和牛鬼蛇神也存在吗?”

“存在。”

何清听到柯师成的话,觉得那就好,一物降一物。他并不知道,柯师成有时候会接到来自阴间的任务,让他协助鬼差办案。

柯师成将何清送到学校门口,何清下车,依依不舍看着柯师成。何清说:“师成,我周末回去。”柯师成点了下头,应声:“好。”

还是站在校外,看着何清的身影消失于校门口。在何清回白水镇前,柯师成得搞定东店村马路恶鬼的事,这些恶鬼占据马路,已经影响到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第40章

夜晚,柯师成在家,听到门铃响,他前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鬼差吴吏,这是一位年轻男子,穿着打扮在好几个世纪以前,身穿交领白袍,头戴乌冠,手里执着一根杀威棒。柯师成早料到鬼差会出现,从他烧青词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城隍的办事效率有点低啊。

“我受大王令,前往东店村查访,当地恶鬼众多,里边多有逃鬼。”

青王在明代受封为王,他生前是人,死后被供奉为一府的城隍,并得到人界一个王的封号。

鬼差跟随柯师成进屋,开门见山说着话语。他说话时很有特点,一句句没有情感,没有语气起伏,语速很慢。

柯师成来到厅中,示意鬼差坐下,这只鬼差把椅子看了看,才坐下,坐姿相当端正。

“大王有令,遣十八都仙茶观柯师成协助捕抓东店恶鬼,今夜子时行动。”

鬼差念完这句话,手伸到怀里,慢慢淘,掏出一封书信,放回去,再慢慢淘,淘出一面令牌。

“还有其他鬼差吗?”

柯师成很淡然,他烧青词通知城隍时,就知道可能会被要求协助调查。

“并无,就我与你。”

柯师成摸出支烟,点上,以往鬼差出来执行任务,都是两位结伴,今日却是一位独来。

“既然里边有逃鬼,应该有位鬼老大,吴吏查清楚鬼老大是谁吗?”

“不见有鬼首踪迹。”

鬼差坐在椅子上,像尊石雕,不同的是,这尊石雕五官出众,还会说人话。

身为鬼差多年,恐怕已经失去为人时的情感,听他没有情感的话语,柯师成似乎已习惯。

“秦吏为什么没来?”

“秦吏另有任务。”

柯师成深吸口烟,想着好吧,青王这是将自己当成鬼差使用了。

“先探明鬼老大身份,不要轻举妄动。”

柯师成有丰富捉鬼经验,要是这群鬼里边,真有位鬼老大,一旦被它逃脱,这任务将会没完没了。

“大王有令,今夜捕抓逃鬼。”

“秦吏几时能来。”

柯师成比较喜欢跟秦吏合作,秦吏虽然是位新人,任职时间短,还像一个人类。吴吏有时觉得他简直是个复读机。

“秦吏另有任务。”

“……”

柯师成将烟蒂掐灭,知道交涉无用,既然是自己去通报城隍东店村有异,那就只得参与解决。鬼月事情多,鬼差忙成狗,秦吏不能来,也没办法。

柯师成和鬼差交谈后,就将鬼差晾在一旁,他进入厨房忙碌。

许久,从厨房出来,发现鬼差居然还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子时相候,请先行离开。”

柯师成礼貌地下驱逐令,他话语说后,鬼差立即消失不见。柯师成觉得他应该还徘徊在附近,不过不在自己家里,他能感应到。

端出饭菜,柯师成召出小灰,一人一鸟吃晚饭,何清不在的日子里,柯师成自己做饭。

都是非常简单的家常菜,味道也就那样,自然没有何清做的好吃。

何清明天回家,中午柯师成打过何清电话,他明早去接何清。所以今夜务必解决掉东店村恶鬼的事。

深夜,柯师成携带上法器,开门下楼,看见鬼差已经在楼下候他。吴吏笔直站在楼下,他黑色的冠上镶着青玉,宽大的长袍在风中扬动,这样一只年代久远的鬼差,果然和身边的人与物都格格不入。

“走吧。”

柯师成将他招呼上,小区里说不定也有其他阴阳眼的居民,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柯师成在前面走,吴吏轻盈跟在身后。

两人进入地下停车场,柯师成将车开出来,载上吴吏,一同前往东店村。

汽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驰骋,四周寂寥。乡镇的夜空,漫天星光,只是没人去留意它的美。吴吏用法老王拿权杖的姿势,执着他的杀威棒一动不动,在他宽大的袖子下,还藏着另一件捉鬼的武器——拘魂锁。

恶鬼不怕柯师成,但怕专门拘捕它们的鬼差。

柯师成在东店村的附近停车,没有带着鬼差直接闯入恶鬼作祟的地段。

“先捉只鬼来问问。”

柯师成想先将鬼差留在后方,他去抓只鬼审问。然而做为一只老鬼差,吴吏并不听柯师成的话,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

“捉了再问,还不是一样。”

鬼差消失不见,只有声音传来。

柯师成和吴吏的做事方法不同,风格迥异,他徒步在四周走动,将身上的灵力隐藏,像一位夜行的普通路人。

在昏暗的马路一侧,柯师成寻找落单的鬼魂。

四周的鬼魂不少,轻轻松松柯师成就发现一只恶鬼,在独自游逛,还没等这只鬼反应过来,柯师成掩在腰后的拷鬼棒抽了出来。

这一棒还没挥下去,鬼魂已经抱头蹲在地上。

“过来。”

柯师成将鬼魂押到昏暗的林丛,鬼魂听话前去,畏畏缩缩。

这是只恶鬼,模样狰狞,它害怕的不是柯师成,而是柯师成手里的拷鬼棒。

顾名思义,这种法器,对于鬼魂威慑力巨大,柯师成手里这根还是祖传的,棒下打过的恶鬼无数。

“唤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柯师成盘问。

“天师莫打,小的东店村人,忘记姓名,鬼友都唤小的阿围。”

柯师成打量阿围身上的衣着,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穿着,这是只老鬼。

“你们聚集在这里,鬼老大姓谁名谁?”

柯师成问出这话,阿围突然朝柯师成喷出一股毒雾,转身就跑。柯师成侧身躲避,他动作敏捷,直接蹿到阿围跟前,挡住了去路,抡棒怒喝:“站住,否则我棒下不留情!”

阿围立即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天师……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什么?”

“回天师,不知晓他的名姓,只知唤他……”

后面的话语,声音极低,柯师成贴近才听明白,叫:东社鬼王。

柯师成摸出一张符,贴在阿围身上,念咒将阿围的魂魄收起,关在一件像香炉球的圆形法器里。

“不要耽误时辰。”

刚收起一只鬼,耳边就听到鬼差传入脑中的催促声。柯师成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所以知道鬼差离自己并不远。

柯师成将拷鬼棒藏起,朝鬼差所在的地段前去。

深夜的乡镇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往来,昏暗的路灯下,能看到鬼影幢幢。今夜一看,比前两夜的鬼魂又多上许多。柯师成意识到这会是个麻烦的捕抓之夜。

隐匿气息,绕过鬼魂聚集的地段,柯师成前往马路对面的杂草丛,鬼差就站在一座立交桥之下,身影藏匿在里边。

“恶鬼十一,逃鬼六名,我十,你七。”

鬼差分配任务,他毕竟是只老鬼差,是不是恶鬼,是不是逃鬼,一眼就能辨认。

“可以。”

柯师成觉得没所谓,恶鬼逃鬼都是鬼,只不过比一般的良民鬼难缠,要花费点时间。

“鬼老大唤东社鬼王,你听说过吗?”

鬼差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诧异,不过柯师成不确定,桥下太昏暗了。

“认识,是我初任职时,逃脱的东社鬼,原来在这里。”

吴吏当鬼差有四百多年,看来这只逃鬼年代久远,不可小视。

“在众鬼中,有它吗?”

柯师成看向马路上聚集的鬼魂。

“不见它身影,即是鬼王,不会轻易现身。”

“嗯,那鬼王归你。”

既然是你手里逃脱,你也还认识他,自然是由你去抓。

吴吏没说什么,将袖子下的拘魂锁露出一截,随后整个人消匿不见。

鬼差有他们捉鬼的方法,道士也有道士的捉鬼方法。

柯师成熟练地在附近布下法阵。四个方位,还差一个方位未完成,柯师成突然听到喇叭和急刹车的声音,在凌晨特别响亮。

“行动。”柯师成脑中听到鬼差的话语。

柯师成不慌不忙腾跃上立交桥,查探前方,见到一辆汽车撞在防护拦上,而汽车上缠满了鬼魂,密密麻麻。

柯师成翻下立交桥,抽出拷鬼棒,迅速奔往事故地点。

聚集在车辆前的鬼魂,见柯师成挥着拷鬼棒过来,立即围上去,柯师成来一个灭一个,棍棍打在背脊上。这种打法,会让鬼魂立即瘫倒在地,丧失行动能力。

更多鬼魂哗然逃窜,鬼差在前面拘魂锁一拉,一并锁了。把一众鬼魂,锁在立交桥柱下。

此时撞护栏的司机,突然启动汽车,看来汽车撞得不严重,司机意识清醒。司机显然是觉察到了怪异,他油门一踩,逃得没影。

柯师成拿出香炉球似的法器,收走躺在地上哀嚎求饶的鬼魂,他抬头,看一眼四散逃窜的鬼魂,还有挥舞杀威棒,追着鬼魂的吴吏。

地上的鬼魂全都收走,柯师成袖起“香炉球”,就在这时,柯师成的手机响了,柯师成拿起手机一看,是何清打来。

“师成,你歇下了吗?我今晚没回宿舍,叫车回来,正在路上。”

“现在在哪里?”

“快到东店村了。”

“听着,你让司机赶紧掉头,别过来!”

柯师成握着“香炉球”的手微微颤抖,他话语刚落,就听到手机那边,还有耳边传来尖锐的声音,是汽车刮蹭地面的声音。

何清!

柯师成快步往回跑,速度极其迅速。四周的鬼魂见他慌乱离开,就有二三恶鬼趁机尾随攻击,柯师成攀越立交桥,动作极其敏捷,他一路跑酷,甩掉纠缠的恶鬼,箭一般冲向前方。

柯师成确实慌了,明日周末,何清本来跟他说明日早上再回来清水镇,却是突然在深夜返回。

昏暗的路灯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像烟花般炸开,吸引了柯师成注意,柯师成看到六七鬼魂聚集在一辆翻得底朝天的汽车前,何清就在鬼魂的围困中,而那一道橘黄色的光,来自小黄。

小黄悬浮在半空,使出吃奶的力气,保护何清。

鬼魂被橘光逼退,但是这道光在逐渐暗淡,最终小黄耗尽了灵力,从半空坠落。几乎在同时,柯师成仿佛从空跃下,抡着烤鬼棒,将一众鬼魂打瘫在地。突然,他立身警觉,将何清护在身后,他觉察到一股不一般的强大气息,正朝他们逼近。

第41章

“有哪里受伤吗?你没事吧?”

何清抱着小黄,焦急地打量柯师成,他没看清楚柯师成怎么出现在他身旁,但是师成打这些围困他的恶鬼,模样特别凶狠,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位寡淡的人。

“我没事,你站我身后,靠过来些。”

柯师成只能匆匆瞧一眼何清,看他身上有没有没伤,在这紧要关头,柯师成顾不上问他怎么遭袭,是不是受伤。柯师成迅速扫视后头被掀翻在地的车,判断四周没有安全的地方给何清躲避,柯师成只能让何清靠着他。

何清毕竟从小见惯了鬼怪,他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比较平静。他拉开背包,将昏迷的小黄放进去,把小黄脑袋露在包包外。何清看向原本藏在车屁股后的司机,何清刚要对他喊叫,不想司机吓得要死,撒腿就跑,惊恐着:“鬼啊……”这个司机有阴阳眼,遭遇鬼魂袭击时,他就吓得面无血色,拐着道想跑,不想拐弯太急,翻车了。

正在何清身边布法阵的柯师成,瞅了司机一眼,看他奔跑的方向朝东店村,便就没有理会。

他此时跑去东店村,可能会比留在这里安全,鬼王已经接近这里,而且它潜伏起来。柯师成感受得到,逐渐逼近他的气息。

柯师成布阵的速度堪称神速,等何清回过神,发现脚下法阵微微泛光,他愕然看着柯师成,柯师成从容、冷静,站在阵中央念咒,将阵法完善。何清以为会看到像上次那样由气场形成的保护罩,但并没有,但是何清相信柯师成,而且何清有种预感,这次遇到的东西,比那只五百年的蜈蚣精恐怕要厉害。

遇到鬼怪,何清不会感到多害怕,可是这一只正在接近的邪物,何清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站在法阵内,不到危险时刻,不要挪动脚步。”

柯师成布好法阵,对何清叮嘱。

“嗯。”

鬼王的气息越来越近,四周风卷沙土,何清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冷静,并且记住柯师成那句:不到危险时刻,不要挪动脚步。

先前被柯师成打瘫的鬼魂,本来躺在地上,突然又都悠悠晃晃站了起来,它们双眼血红,嘶叫着扑向柯师成和何清。柯师成将何清挡身后,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长鞭朝鬼魂扬去,啪啪作响。这件法器,何清以往不曾见过。

法鞭抽打在鬼魂身上,鬼魂哀叫地打飞,一鞭抽瘫在地。这些鬼魂先是遭受了拷鬼棒的脊杖,又挨了法鞭,哪怕是鬼王的呵斥也无法再让它们站起来。

一只只卷缩在地上,叫声连片。

鬼差算有十一只恶鬼,六只逃鬼,根本没算齐,大量的恶鬼和逃鬼正在挨近,它们跟随着鬼王,藏匿在四周。

“它来了。”

何清在柯师成身后提醒,他感受四周的风越发强劲,树叶盘卷在半空,手臂上起鸡皮疙瘩,有什么巨大而邪恶的东西正在接近。

柯师成将长鞭收在手上,闭目感应气息。

就在这时,何清突然蹲下身,几乎同时一只什么东西,飞速朝何清冲来,它还没挨近何清,就结实吃了柯道长一鞭。

一声愤怒的嚎叫声,划过天际,就像利爪抓过玻璃,令人难受、心慌。鬼王神出鬼没,挨了一鞭,再不知道它藏匿夜幕下的哪个地方,下次进攻,会从哪一个角度。

柯师成看眼蹲地的何清,他虽然有点困惑,但没说什么,他召出小灰,将小灰留在法阵里。

“嘎嘎!”

小灰拍动翅膀叫着,叫了一连串嘎嘎,表示它也要跟随在柯师成身边,参加战斗,柯师成命令它:“留在阵内。”

一般的鬼,不会这么心机,看到柯师成保护何清,就挑何清攻击,但是这只鬼王,至少有四百多年鬼龄,很奸诈,谙熟人性的弱点。

何清蹲在地上,看着柯师成走出法阵,他再次感到愧疚,他又拖师成的后腿。

本来今天晚上何清和舍友们出去吃饭,一起开黑打游戏,玩得很开心。也就在准备回宿舍的路上,何清感到一阵阵的心慌,他捂着心口,意识到这份心慌,很像当时柯师成和蜈蚣精战斗时的感受。何清于是发微信问柯师成在干么,然而柯师成没有回复。何清此时已经很想回去白水镇,见柯师成,但是已经十点多,如果自己告诉柯师成,柯师成还要前去载他,太麻烦他。何清决定先斩后奏,叫了辆出租车,记下车牌号发给舍友九日。

抵达东店村,何清远远看着四周,觉得有点古怪,他主要还是感应到了气息的异常,他打电话告诉柯师成他回家来了。突然听到柯师成着急的声音,叫他赶紧掉头。

不过已经来不及,司机太冲动,想拐弯,把车翻了。

看着战斗中的柯师成,何清没去想他和柯师成之间似乎有一种感应存在,只是自责自己不该深夜回来,给柯师成招惹来麻烦。

虽然没问师成为什么在东店村,看到这么多恶鬼,也知道柯师成是在捉鬼。

“师……小心!”

师成,小心!

何清没将名字唤出,他想起柯师成说过,不能将自己名字告诉鬼怪,而在这个时候,如果让攻击他们的鬼怪,知道柯师成的名字,那显然会对柯师成有害。

风叶声萧萧,两只恶鬼从树梢冲下,直奔柯师成而去,柯师成一鬼一鞭抽飞,也就在这个瞬间,鬼王再次袭击何清,小灰“嘎嘎”怒叫,飞舞上空,刹那间,它俊秀的灰白身影,以展翅的姿势保持在半空,幽蓝色的光芒从在它周身四溅,何清看清袭击者的样貌,非常高大,恐怕有四五米高,巨头赤脚,披头散发,穿着身破皮甲。鬼王身上腐烂得见骨头,红眼獠牙,发出鬼叫,散发着恶臭。

鬼王的现身只是一霎那,柯师成法鞭鞭来,它立即消失不见,再次藏匿起来。这次它反应更快,没有挨着鞭打。

鬼差吴吏到现在也还没过来柯师成这边,怕是被鬼引开,不过他这种四百多年的老年鬼差,应该不会轻易中圈套才是。

柯师成只是刹那间想到吴吏,他遇到过这种打游击式的邪灵,消耗你的耐心,瓦解你的意志。

四周突然无声无息,仿佛鬼王和他的鬼众们都离开了。柯师成和何清都警剔四周,果然,再一波袭击过来,这次冲向何清,是十来只杂鬼,呈现出成年体的小灰一抓一只,帅气抛出法阵,柯师成的法鞭啪啪作响,一人一禽,三五下解决这些飞扑来的杂鬼。

“是在试探吗?”

何清意识到这只鬼头目,在试探法阵,也在试探两人一鸟的战斗力,它还没有真正发动进攻。可是为什么这个法阵,被鬼触碰时,不会发动呢,它作用是什么?何清不懂,柯师成也来不及跟他解释。

鬼王和鬼众的攻击越来越频繁,它们即攻击何清也攻击柯师成,四处出击,没找到好的机会。

无论遭遇多激烈地进攻,何清都不曾一移动过一步,他最多就是抱头蹲地。柯师成几次回头看他,看到何清固守在法阵内,模样镇定。

“这样不是办法,它们会不会是要消耗你灵力。”

何清朝柯师成喊叫,柯师成既要摆脱鬼魂的纠缠,又要防范鬼王袭击何清,他很被动。

柯师成脚下,躺的鬼魂有三四十之多,他执法鞭的手凝聚着蓝光,何清看得见,也知道,那是柯师成的灵力。

“木棍我会用,给我吧!”

何清站立在法阵正中,他怀里的小黄昏迷不醒,身边的小灰,落了好几根羽毛在地上,鸟脖子上也有一处抓痕。

柯师成看着何清,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从腰后解下拷鬼棒,抛向何清。

“注意不要出法阵。”

柯师成再次叮嘱。

何清接住拷鬼棒,执在手上,他低头看脚下的法阵,这个法阵忽隐忽现,然而他受到鬼魂攻击时,法阵又不会被触发,它作用到底是什么?

“小灰,它再次攻击我,你不要打它。”

何清单脚膝地,搂着小灰头,做为只有翅膀的灵禽,被迫在小小的法阵范围里,抵御进攻,小灰也挺艰难。

小灰抬起优雅的头,蹭了蹭何清脸颊,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何清的话。

做为没有灵力的何清,在鬼王发动的数次袭击下,他意识到自己有一种预判能力,这种能力使得他能感应到危险的到来,并且先做出反应。

何清蹲在地上,像柯师成那样闭目养神,心神合一,感应着气息,他一手抓着拷鬼棒,一手搂着小灰。

感应到身侧一阵恶寒,何清抱紧小灰不让它动弹,睁开眼,正对见柯师成再次被众多鬼魂纠缠,这些鬼魂前仆后继,根本打不完。

何清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拽上半空,他的脚离开了阵眼,一个极其庞大的法阵被驱动,将四周的鬼魂冲击,抓着何清的鬼王半身陷在法阵里,发出惨叫。它四肢就像被钉子钉在地面,无法移动。何清顾不上去看柯师成那边的情况,他大叫:“小灰,上,啄它眼睛!”

何清放开了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灰。小灰这次终于扑到这只神出鬼没的鬼王,报仇的时候到了!

何清竭力用拷鬼棒捶打鬼王,同时心里还想着,原来这个法阵是保命用的,他双脚一移开就会触发。

而他双脚移开时,显然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这么大的法阵,得耗去师成不少的灵力吧。

鬼王被小灰啄眼,又被何清拿着拷鬼棒痛打,它丢下何清,试图捕抓小灰。

何清顿时感觉自己从距离地面二三米的高度坠下,何清本以为完了,会摔在硬梆梆的地面,不死也残,不想落在一个还算柔软的物品上,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小灰背上,小灰又变成了一只大鹤,而且还非常大,真是威风凛凛。

地面上,柯师成控住鬼王,他似乎用了什么法器,缠住鬼王的脚,这只狡猾的鬼王,一只眼睛流着血,咆哮地抬脚踹向柯师成。柯师成后翻躲避,绕到鬼王身侧,数鞭抽在鬼王脚上,鬼王吃疼,探出巨手想抓柯师成,柯师成趁机跳上鬼王臂膀,又是几鞭抽打,打的还是脸。

这下鬼王恼羞成怒,它愤怒嚎叫着,可是四周再没有鬼魂能听它号令,全被柯师成打趴了。

小灰将何清放在立交桥上,顿时又朝鬼王冲去,它身姿矫健,勇敢又帅气。何清抱着拷鬼棒,紧张地站在立交桥上看前方的战斗。

果然他一不在,柯师成便就如鱼得水般,把这只鬼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鬼王深感不妙,体型突然变小,窜进草丛就像逃,柯师成没有追逐,原本被打趴在地的七八只鬼魂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柯师成意识到,这是鬼王将力量均分给鬼众,好掩护自己逃脱。

能逃避鬼差四百多年,逍遥人界四百多年的鬼王,自然有他的本事。

鬼王这种东西,就是这么麻烦。

鬼魂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阴险地飞向何清,柯师成跃身甩鞭抽下三只,他飞檐走壁般,跃上立交架,追逐着袭击何清的恶鬼。他身边紧紧跟随着一只灰鹤,一人一禽,飞跃障碍,时而腾升数米,时而翻滚落地,相当帅气。

就是在追逐的过程里,柯师成也留意到吴吏的身影,跟他交错而过,吴吏突然出现,并且追逐的是鬼王逃离的方向。

看来他应该早潜伏在一旁。

柯师成不管他,他心思全在何清这边。

“滚开,不许过来!”

本想叫何清躲开,却见何清挥舞着拷鬼棒,赶上来撵鬼,两棒打飞两只鬼。

“打背脊。”

柯师成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教了何清打法。

“好!”

何清再次挥棒,又打飞一只恶鬼。

这些遭遇到何清打击的杂鬼,并不会像被柯师成打伤那样,直接瘫地,它们不过是吃疼大叫,又聚集过来。

柯师成出手,挥鞭将它们打倒,或者驱散。

危险化解,何清提着拷鬼棒,看向柯师成,他想也没想,直接将柯师成搂抱住。

第42章

柯师成的腰被何清抱住,何清抱得很紧,把脸贴柯师成肩上。何清的拥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对柯师成的担心。

“师成,你有哪里受伤吗?”

“没,你呢?”

“手臂好像有点疼。”

何清说完话,柯师成急忙查看何清手臂,何清疼得不让他碰。这是之前鬼王抓提何清时,把何清的手臂拽伤。之前局势紧张,何清根本没留意到自己受伤了,现在才意识到左手臂疼痛。

“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柯师成在电话里,听到何清说他抵达东店村时,慌乱无比。

“我……我本来和舍友们玩游戏呢,突然就觉得心慌,然后就想回来看看你。”

何清老实回答,他挺后悔过来添乱,但是此时,能和柯师成站在月色下聊天,何清心里还是很开心。

“觉得心慌?”

柯师成小心翼翼揽着何清,不去碰触他受伤的手臂。

“嗯,上次你跟蜈蚣精打架,我在现场看着,心也好慌,怕你出事。”

柯师成默然,他伸出手,拿走何清手里的拷鬼棒,何清顺势抓住柯师成的手。这是执法鞭的那只手,右手。

“师成。”

“嗯?”

“我们回去吧。”

何清执住柯师成的手,想和柯师成下立交桥,柯师成没动。何清觉得困扰,回头看他,柯师成说:“我抱你下去。”

“啊?”

何清还没反应过来,柯师成已经抱起何清,何清顺势揽着柯师成脖子。柯道长体力和跳跃能力都很好。柯师成在体能方面,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范畴,应该跟他十年如一日,登山崖给茶花浇水的锻炼有关。

柯师成抱着何清跃下立交桥,两人落地后,何清仍抱着柯师成脖子,仰望上方的立交桥,觉得很不可思议。

“柯师成,我已经捕得鬼王,这便就要回去交差。”

两人正保持着亲密的姿势,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何清惊讶回头,看到一位穿古装的年轻男子,站在他们面前。

这人给何清的感觉有些可怕,但是何清感应不到他身上的邪气,何清觉得他应该不是鬼怪,看他手里的棍和袖子下的铁链,再结合他的话语,何清想他会不会是鬼差?

“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相助?”

柯师成质问吴吏,他猜测到吴吏可能在一旁观战了一会。

“我与东社鬼是旧识,我若出现,它便要逃。”

吴吏的话语仍旧冷漠,感受不到丝毫人的情感。像吴吏这样的老鬼差,专门捉拿逃鬼,他捉鬼经验相当丰富,而且很多逃鬼也认识他。

听到吴吏的话,柯师成不想再说什么,鬼差不是人,尤其是老鬼差,他只执行任务,当时就是

自己和何清在他面前遭遇不幸,吴吏恐怕也不会出手搭救,他只执行任务。

“给,你带回去,二十三只,恶鬼居多。”

柯师成从腰间解下拘魂球,抛给吴吏。吴吏接过,难得闲谈一句:“我这边四十二只,总计六十五。”

看来吴吏是把东店村附近的所有鬼魂都一并捉了,要带回去听城隍发落。

这跟把东店村外的鬼魂大扫荡没差,这才是真“扫街”。不知道这只东社鬼王是什么来历,居然可以聚集这么多鬼魂。

“多亏你与鬼王缠斗,我才能将他捕捉,我回去会禀报青王。”

吴吏跟柯师成行了个礼,他鞠躬抬袖时,挂在他手腕的鬼王露出。鬼王小得像只耗子,身上缠满铁链,一脸暴怒,不过就连的它的嘴巴也缠上铁链,要不肯定能听到它的叫骂声。

柯师成很敷衍点了下头,抬头,吴吏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师成,他是位鬼差吗?”

“是。”

“原来袭击我们的就是鬼王,难怪那么高大。”

何清很少见到这么大只的鬼。

“走,我们回家去。”

柯师成牵何清的手,带着何清朝他停车的地方走去。半路上,两人路过何清乘坐来的那辆出租车。出租车还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出租车司机不见踪影。何清是软件上叫的车,他有司机电话,电话拨打过去,对方还处于混乱状态,听说何清没事,才镇静下来。司机说他在东店村的村民家,一会让村民过去帮忙把车翻过来。何清答应说会赔偿损失,司机倒是正值,说自己没开好车,不怪何清。

虽然是这样,何清还是一再道歉,觉得自己要不是连夜赶回来,不会遭遇鬼袭击。东店村这边鬼魂骚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自己不谨慎。

“司机怎么说?”

柯师成坐进车里,看着身边拿电话的何清。

“司机说不用我赔,我留了个电话给他。”

柯师成启动汽车,载着何清回白水镇,东店村离白水镇挺近,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凌晨一点了。

两人回到家,柯师成检查何清的手臂,说明天带何清去医院看看,可能是脱臼了。

“师成,小灰也受伤了,它脸上有伤,被那只鬼王抓伤。”

战斗结束后,疲惫的小灰,就被柯师成召回去休息。

“嗯,明天再给它上药。”

小灰被抓伤时,柯师成有感应,他们一人一禽有着契约,会相互影响。

现在小灰已经在灵界睡觉呢,让它多多休息。

“还有小黄,它要紧吗?”

在何清挥拷鬼棒打恶鬼时,小黄突然消失,回到风狮爷的挂件里边,大概那时候它恢复过意识,让自己躲藏起来。

何清捧出挎包上的风狮爷坠饰,问着柯师成。

“它耗尽灵力,得过些日子才能恢复。”

这只风狮爷,只幼狮,而且并非灵界的生灵,它存在于人间,灵力恢复得慢。

“别担心它们,你过来,我帮你将衣服脱了,去洗个澡。”

何清左手受伤不方便,柯师成要帮何清脱衣服。

“师成,那你要帮我洗澡吗?”

何清拉起T衫,露出白皙的肚皮,柯师成搭手,帮他将套头的T衫脱下。

“我帮你。”

“我随便说,我自己能洗。”

何清也就是顺口一问,谁知道柯师成会满口答应。何清脱下裤子,一屁股坐在床上,他单手拉扯牛仔裤,脱下它显然挺费劲。

柯师成弯身在何清跟前,拉何清裤筒,帮忙何清将裤子脱下来。

还是第一次被师成这样照顾着,要不是亲身经历,何清恐怕也想不到师成会做出这么体贴的事来。

不一会,何清人已经站在浴室里,冲水洗头洗澡。洗头时,何清伸手去拿洗发精,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滑到,弄出了声响。何清立即听到柯师成在外头担心问他:“何清,摔着了吗?”,随即浴室门被打开,柯道长冲了进来。

“没有,我在洗头。”

搁着玻璃,何清半身泡沫,没感到多害羞,虽然柯师成目光在他身上移动。

“我帮你洗吧。”

看他单手笨拙的样子,真担心他一会在浴室里摔跤,给摔伤了。

柯师成脱去衣服,进入淋浴房。何清坐在一张矮凳上,柯师成低身,帮何清洗头。柯道长全程一言不语,帮何清抓头,冲洗。

至于两人有没有在浴室里体肤相亲什么的,则就不知道了。

每次柯师成和何清同寝,他都会在门上施咒语,自然也没有任何鬼怪之物能挨近,就连小黄,深夜里,也进不了寝室。

小灰和柯师成相互间有感应,每次柯师成和何清亲热时,柯师成会切断这份感应,保证小灰安心地在灵界芦苇畔的鸟窝里好好昏睡,无知无觉。

两人洗完澡,回床准备睡觉,已经凌晨两点多。

何清缩在柯师成怀里熟睡,柯师成揽着何清,小心不去压到的伤手。柯师成没怎么睡,他看着何清,等着时辰。

到阴间寅时,柯师成离开何清,下床前往法器室。

柯师成在法器室里燎香,施法,用观灵术抵达阴间。

巍峨且也阴森的府邸,青王正座在案前,柯师成上堂行礼。堂上还有其他几位鬼差,与及两位判官。

正是日夜交替之时,本该是青王清闲,休息的时候,然而鬼月里,就是这么忙碌。

“柯师成,怎得亲自下来?有何事上报?”

青王抬下头,看了眼柯师成,继续翻案宗。

“属下,请求查询十八都何清之寿。”

“带他去延寿司。”

青王和历代的仙茶观师公,都有相似的交易,你帮我执行任务,我给你一些好处。

既然柯师成今夜协助捉拿了东社鬼王,他来提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青王可以帮他达成。

一位鬼差站出来,正是吴吏,他领着柯师成往延寿司走去,两人一路无话。快抵达延寿司门口,吴吏才说:“我看那人能使拷鬼棒,可是何步甫的后人?”柯师成冷语:“他没继承何老衣钵。”吴吏情感淡薄,也就是看柯师成和这人特别亲昵,随口一问。

柯师成走进延寿司,四周烟雾缭绕,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人界里,何清醒来,发现柯师成不在身边,他下床喊师成名字,在卫生间没找到,何清前往大厅。他发现平日放法器和书卷的一间房间里,有微光透出。

何清推开门,闻到香的气息,看见柯师成躺靠在椅子上,像似睡着了的样子。何清同时也注意到书桌上点着一炷香,并且柯师成的双手保持结印的姿势。

他恐怕是在做什么法事,不能惊扰到他,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何清退出法器室,坐在厅里等候,他不知道柯师成去查了他的寿命。何清等柯师成出来,等了很久,他缩着身子,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人在柯师成怀抱里,柯师成抱着他,往寝室里走。

“师成,你在做什么?”

“我在施法。”

“施法我看得出来,不说就算了,唔。”

何清在柯师成怀里蹭了蹭,柯师成笑着,低头亲吻何清。

第43章

早上,柯师成醒来,发现何清不在他怀里。柯师成下床,换他找何清,出大厅,发现何清在厨房里忙碌。

“去厅里坐下,我来。”

柯师成拿走何清的煎铲,锅里煎着鸡蛋和培根。

“师成,你冰箱里东西不少啊。”

“嗯。”

柯师成听说何清要回来,早早买来食物,将冰箱塞满。

“你昨夜没怎么睡,困吗?”

何清解下围裙,帮柯师成系上,他帮柯师成系围裙,特别亲昵搂柯师成腰——可惜一只手受伤,不能环抱,然后手齿并用,系个蝴蝶结。

柯师成回头看何清,目光落在何清的伤手上。

“不困。”

昨夜,柯师成和何清都睡眠不足,柯师成体力好,没感到疲乏。

过了一会,柯师成发现何清还在厨房里。

“何清。”

“嗯?”

“还不出去。”

何清放下手里的碗,迷之微笑说:“师成你这么宠我,我以后要是另外找一个,肯定不习惯。”

“另外找一个?嗯?”

柯师成回过头来,手里执着煎铲,那字“嗯”,语气提高。何清笑着从背后搂柯师成,贴上柯师成宽厚的背,暧昧蹭了蹭。

“快出去,别乱来。”

昨夜也是,明明好好地给他洗澡,他还乱亲一通,柯道长没忍住就……现在想起来,柯师成还很自责,何清是伤员。

何清依依不舍放开柯师成,到大厅里坐着。

每次两人同寝,清早起来,都是柯师成在做早餐,柯道长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

不会,柯师成将准备好的早餐端出来,牛奶面包,鸡蛋培根,小黄小灰都不在,只有柯师成和何清两人吃。

吃过早餐,柯师成载何清去医院。

正骨时,疼得何清咬下嘴唇,他怕疼,没吃过什么苦头。柯师成看他将嘴唇咬出齿印,心里心疼。

两人出医院,走向停车场,进了车厢,柯师成趁着四下无人,按着何清亲吻。他的吻特别缠绵,温柔。

两人分开,何清涨红脸低头,柯师成若无其事开车。

“师成,医生说没那么快好,我想跟学校请两天假。”

何清的伤手挂在脖子上,一副伤员模样。

“课程跟得上吗?”

“身为学渣,不挂科就行。”

何清读书一般,他也不怎么爱读书。他自小能看到鬼怪,小时候,别人在课堂里认真听讲,他则是总会被鬼怪们分神。

看到柯师成微笑,何清突然想知道柯师成读书时是怎样的。

“师成,你成绩好吗?”

“一般吧。”

柯道长自然不是一般,他是位学霸。

何清又想,柯师成这么帅气,不知道大学里,有没有人追求他,不过何清没问,觉得这不重要。

汽车穿行过热闹的街道,进入乡镇马路,来到昨夜战斗过的地方。昨夜翻倒的汽车,自然已经开走。道路上果然是清洁溜溜,一长段路,一丁点邪气都没有,在鬼月里,算得上是奇景。

“在城隍那边当差,还能转世为人吗?”

何清托腮望着车窗外,他突然想起那个冷冰冰,长得挺秀气的鬼差。

“能。”

“那还好,要是当鬼当久了,可能就没有人的情感了吧?”

何清见过各种鬼魂,除非是恶鬼,绝大部分鬼魂情感淡薄,无怒无悲,游荡在人间。

“会失去为人时的情感。”

当鬼差本身就得性情凉薄,六亲不认,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会逐渐失去情感,像个没有感情的生物。

“那你不要比我先死,要不我会好难过。我还记得你,你就把我忘了。”

何清虽然口头说不在意,可是他还是在意,两人最终魂归殊途。虽然两人还年轻,现在去想这些太早了。

“不会。”

柯师成将车停一旁,摸出支烟,单手点上。

“不当鬼差。”

Q府的城隍有八司,每司各有官员,柯师成会在这些司中任职,官位不会高,但不是鬼差。

听到柯师成这句话,何清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意识到柯师成突然抽烟,也不知道柯师成每次抽烟,都是有烦恼的事。

两人回到白水镇,柯师成没进小区,直接载着何清上山,前去仙茶观。

柯师成照旧在仙茶观洒扫、浇茶树。何清站在山崖下,看柯师成提水登上顶,给仙茶浇好水后,翻身下山,衣袍飘飘,身姿潇洒。

“这个是轻功吗?”

“算是。”

“我可以学吗?”

何清觉得好仙气,拿手指戳了戳自己。

“可以,需要常年锻炼。”

何清看着陡峭的山崖,想了想,收揽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石桌前,这次柯师成没有泡茶,而是拿出一个医药箱,古香古色的小木箱,里边都是瓶瓶罐罐。

需要参与打斗的人,多少懂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仙茶观的仙茶,最初便是被做为药茶种植,从它被焚后到现在三十年后,仙茶观再没有茶药。

柯师成将小灰召唤出来,小灰体力灵力都恢复得不错,在石桌上活蹦乱跳。

“过来,涂药。”

柯师成一把抓住小灰,想为小灰脸上的一道伤痕涂药,小灰把鸟头甩来甩去。

“它是怕疼吧?”

何清用双手捧住小灰,由柯师成一只手按住小灰脖子,一只手拿刮上膏药的竹篾,两人齐上,这才给小灰涂上药。

鬼王留下的抓伤在小灰眼眶下,抓得还挺深,不好好治疗的话,会留疤痕。为了不让小灰的颜值打折扣,何清安抚着小灰说:“不疼不疼,你不要乱动。”

小灰睁着哀怨的眼睛,瞅向何清,它想动也动弹不了,身子被何清栓住,头落在柯师成手里。

“好啦。”

柯师成上好药,何清放开小灰,摸了摸小灰毛绒绒的鸟头。小灰嘎嘎展翅,在石桌上扑腾,不会就又去啄三角梅了。

何清觉察柯师成离开,回头找他,看他从休息室里端着茶具出来,嗯,真好,又到了泡茶的时候。

两人一鸟,三杯清茶,一起品味,山风冰凉,带来几丝秋意,不知不觉,鬼月就快结束了。

何清手臂受伤这事,本来不打算让何妈知道。不过正好是周末,何妈打来电话,让何清过去住一晚,一家子吃个饭。

接到何妈电话时,何清正在自己家里折衣服,单手折,还能折得齐齐整整。

何清跟何妈说他已经回白水镇了,何妈深觉这段时日,孩子有些疏远她,不过她还不知道原由。

“妈喊你过来吃顿饭,这都不来?”

“还有呀,你之前不是说要买车吗?让你叔叔带你去看车,他懂得多。”

何妈平日里也还是要上班,挺忙的,虽然是在丈夫公司里上班,当老板娘。她对何清的关心可能不够,但是一向宠爱何清,就这么个宝贝儿子。

何清招架不住,只得告诉何妈他手臂受伤的事,不过他没说实话,何妈问他怎么受伤,他说是打球不小心,把自己摔着。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快拍张照给妈看看。”

何妈相当的心疼。

何清拍张照过去,何妈又念叨:受伤你也不跟妈说,你这孩子真是要把人急死,妈这就开车过去接你!

何妈挂掉电话,火急火燎往白水镇赶,都没等何清叫她不用过来载他,他自己会回去Q市。

“唉,估计要到继父家住几天了。”

何清叹息,手里拿着柯师成的一件衬衣,他身边的衣服已经叠成小山。

“和继父关系不好吗?”

柯师成在打扫房间,听到何清跟何妈的通话。

“也不是,继父人很好,可是……”

何清摸摸伤手的手背,思考着用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

“就是没法当爸爸那样去亲近吧。”

何妈再婚时,何清十七岁,他很赞同妈妈另外找个伴侣,携手一生,但是他和继父没法像亲生父子那样亲近,尤其两人独处,会觉得挺尴尬。

“师成,一会我妈妈要过来。”

“要我离开吗?”

柯师成口吻平淡,他待在何清家里,不只是人,何清家里还有他的许多物品。

“不是啦,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妈妈,我们在一起。”

“等你想好再说。”

柯师成揽抱何清,他不介意被公开,但是他担心何清母亲不能接受。

“嗯,你放心,我妈妈很开明。”

何清觉得妈妈能接受,妈妈对很多事,都看得很开,从小就不会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

何清本来以为妈妈会开车过来,听到铃声,打开门,见到站在门外的妈妈和继父。何妈抱着何清眼泪都要下来,她知道何清从小怕疼,也没受过什么伤。

很快何清被妈妈和继父夹在正中,低着头挨何妈训。受伤都不告诉父母,这点自然是不对的。

何妈和继父进屋,柯师成跟他们都打了招呼。何妈训何清时,继父先是旁听,后来也跟何清讲了些道理。继父问何清是谁带他去医院,何清说是柯师成,继父跟柯师成道谢。

继父和何妈不同,何妈的注意力都在何清身上,继父则是留意到柯师成在何清家里。问柯师成住在哪里,听到柯师成说跟何清上下楼,才解惑。

何清跟着爸妈离开,要回去Q市。

柯师成送何清到门口,何清回头看着阳光下微笑的情人,心里不舍。他多想抱住柯师成,跟柯师成话别,不过他知道不能去做。

“师成,我跟妈妈、叔叔回去啦。”

“好好养伤,路上小心。”

柯师成跟何清一家挥手道别。

他目送何清随家人离去,直到他们坐的车,消失在视线。

柯师成转身往小区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觉得身边空空荡荡,有些不习惯,于是将小灰召了出来。

汽车上的何清,看着车后窗远去的小区,他计划在继父家住两晚,然后回白水镇来。看着柯师成孤单送别的身影,何清有点心疼。

第44章

夜晚,柯师成和小灰吃晚饭,做得简单,两菜一汤。冰箱里有许多食材,买的多是何清喜欢的食物,可惜何清不在。

小灰脸上的伤好得极快,不过两天,伤痕已经消失无踪。小灰啄着一根排骨,吃得惬意,它的餐具更换,换上和人一样的碗盘,这些日子,小灰食量大增。

何清每天都会给柯师成发微信,从照片里可以知道,他回爸妈家居住,过得很不错。何清跟柯师成说他明天早上回来,柯师成心里挺高兴。

吃过饭,收拾餐桌,洗碗,柯师成接到一通电话,很意外,是他师父打来。

“徒弟,我明天到,你明日11点到X市动车站接我。”

“师父,捕捉到彭泽恶兽了吗?”

“出动天师府三位天师,还得你师父鼎力相助,就一头老牛,还能上天不成。”

原来镇压在湖底的是一头牛怪,还以为是什么会张牙舞爪的猛兽。

“徒弟,仙茶树怎样了?”

“老样子。”

“为师从紫清真人那边赊了瓶木灵神药,我去检票了,回去再说。”

林金开说得匆忙,他身边人声鼎沸,光是听背景音,也能知道他四周人挤人。

便捷的机票不买,去挤动车。

想他一个清瘦老道的模样,还背着剑和拂尘,挤在普通人群里,总有跑错片场的感觉。

明天先去载何清,然后再从Q市前去X市动车站接师父,倒也还来得及。

林金开在白水镇有房子,早年那种商品房,偷工减料,屋顶瓦都掉光了。三层,有阳台有车房,就是外表看着有点破旧,宅子后还是一片树丛。

自从林金开去外地,柯师成就很少到师父家里,林金开不养花草,连条狗只猫也不养,不需要柯师成登门浇水,喂宠物。

林金开以前是养过宠物的,养的是只山獐。

山獐,三四十年前,当地村民还曾见过有这样的野生动物在山林里出现,现在则很罕见了。

深夜,柯师成在浴室里洗澡,难免想起何清,他喜欢何清在他身旁。洗完澡出浴室,往床的方向看去,大床空荡,没有那个温暖、熟悉的身影。

柯师成躺上床,查看微信,何清发来晚安的问候,柯师成也回他一句晚安。他的“晚安”刚发过去,何清就发了一句语音过来。柯师成点开,听到何清说:“师成,小黄两天没出现,是不是灵力还没恢复?”柯师成敲了句:“没那么快,不用着急”。接着何清又发来语音:“你说说话啊,我想听你声音。”柯师成说:“你早点休息,我明天九点过去接你。”何清回:“我正准备睡觉呢。师成,我好想你。”柯师成听着何清的这段语音,连听两遍。他想了想,敲上三字:我也是。

这是柯师成难得的一句情话,他不擅长说情话。

柯师成打算等明天再告诉何清,他师父回来的事,暂时不打算说。

林金开是西石镇人,独身,没有妻儿。柯师成拜他为师十年,他或多或少把柯师成这徒弟当儿子看待了。

老林做事风格独特,时常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他从不管柯师成的私事。

第二天,柯师成起得早,先是去仙茶观洒扫,浇仙茶,然后才开车前往Q市,去接何清。

抵达Q市,还不到九点,不过何清已经准备好,在家里等他了。柯师成到何清继父家,何清妈妈刚好外出,何清继父在。柯师成被何清继父请到家中,小坐了一会,喝两杯茶,才带着何清离开。

柯师成觉得这位中年男子,可能是觉察了什么,做为一位成功商人,何青继父有敏锐的洞察力。柯师成言谈举止自然,该客气的客气,该礼貌的礼貌,表现得无可指摘。

终于,柯师成带着何清坐上车,驱车离开。车开出一小段路,何清笑说:“继父要送我去白水镇,我说不用,你会来接我。继父还问我,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你有座道观。”

“不敢说你会捉鬼抓妖,非常厉害,继父不信人世间有鬼怪。”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更想象不到会有柯师成这样有强大灵力的人存在。

“何清,我师父今天回来,11点要去X市的动车站接他。”

“啊?林师公要回来了呀。”

何清自然是觉得意外,因为林师公离开仙茶观很久了,一直没出现过,何清还没见过他呢。

“师成,那我也一同去见他吗?”

何清有点小担心,不知道柯师成的师父严厉不严厉。

“一起去。”

早晚都要见,何况何清是何老的孙子,师父又和何老生前是好友。

何清摸摸挎包上挂坠的流苏,显得有些不安。

柯师成虽然在开车,还是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我师父不管闲事。”

“所以,他不会对我们的事不高兴吧?”

“不会。”

听到柯师成的话,何清才稍微放心。

两人前往X市的动车站,何清在车上等,柯师成进站接人。等了会,就看到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跟着柯师成走来。这位中年男子完全是一身老道打扮,背后还有拂尘跟剑,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背囊。

何清迎上去,行礼,唤他:“林师公。”

林金开将何清打量,笑说:“长得还真有几分步甫年轻时的模样!”

显然柯师成接林金开时,已经跟他说何步甫的孙子也一同来。

三人进入车内,柯师成开车,何清坐后座,林金开坐副驾。林金开对何清兴趣浓烈,他早就知道何步甫有这么个小孙子,今日才逢面。

“我听师成说你也在湖畔小区,跟他是上下楼。住在你祖父那套房子里吧,当年他买房子时,就跟我说,将来留给你。”

这样的事,何清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祖父买这套房子时,就已经决定要留给何清。

“我也劝过他早些跟你相认,他寿命不长。可惜啊,他这人就是这样,自己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他。”

“林师公,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呢?”

“步甫年轻的时候,喏,就像他这样子,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想自己一人解决。”

林师公指着柯师成,何清觉得祖父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小清,步甫三个孙,就你有点能力,妖魔鬼怪都能看见吧?”

“能看见。”

“不过林师公,我表姐也都能看见。”

为什么说自己的能力最强,自己明明没有灵力,也不懂法术。

“不一样。”

不过健谈的林金开,没有告诉何清哪里不一样。他一眼就看到何清挎包上挂的风狮爷灵体。

林金开和何清交谈,柯师成认真开车,没插什么话。车开出拥挤不堪的X市街区,柯师成才问林金开捕捉牛怪的事。

“天师府怀疑,有人特意破坏镇压邪物的符和法阵,才放出这只怪。”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清听了很震惊。

“人分好人和坏人,师公也分好坏。”

历来都有堕落的道士,要么由同门清理门户,要么则借助道友之力,把害群之马制裁。

何清听林金开这么说,想着要是柯师成用他的能力去作恶,那会很可怕,好在,师成是个好师公。

三人返回白水镇,林金开离开道观多时,回家后,立即直奔仙茶观。

他翻跃上山崖,察看茶树,问柯师成:“我离开这两个多月,阿姜出现过吗?”

“不曾见过,师父觉得它还在这座山里?”

柯师成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问那只山獐妖。

“近来总觉得它要回来。”

虽然是只妖,但曾是林金开养的妖,至于他为什么跟只妖签契约,那就是说来话长了。

林金开在山崖上伫立,仰头眺望仙茶树,他跟前是一棵仙茶树的残像,葱翠茂盛。

风起,林金开湖蓝色的道袍扬动,仙茶树树枝摇曳,几片茶叶落下。林金开伸手去接,这虚像之物,落到手心,随即消匿不见。

不知道从紫清真人那边赊来的药水对它有没有效,这些年来,失败许多次,不妨再试一试。

柯师成留下师父和仙茶树相伴,他和何清离开井边,来到石桌前坐下。

“师成,阿姜是谁呢?”

“一只山獐妖。”

何清点头,这座山虽然鬼怪多,但是他来过这么多次,也没发现有只山獐妖。

“林师公在等它回来吗?”

“等了三十年。”

柯师成清闲泡茶,他这句让何清特别感兴趣。

“三十年这么久?师成,我记得你说过仙茶观就是在三十年前被焚毁。”

“就是它引来火灾?”

“原来是这样!”

何清看着往茶海里缓缓倒茶的柯师成,他觉得午后清闲,正好听一个故事。

“师成,它是撞倒灯油蜡烛吗?”

何清已经充分发挥了想象力,他没法想象,一只山獐倒汽油放火烧宫观的情景。

“不是,是渡劫。”

柯师成给何清倒一杯茶,说得平淡。

第45章

复活仙茶树的法事,在凌晨举行,林金开在山崖设坛,柯师成侍立在一旁。山崖陡峭,何清留在山崖下,陪伴在何清身边的有六七只精怪。三只土地公蛇,两大一小,明显一家三口,两只山鸡精,一只黑羊精,都是山上的熟面孔,仙茶观的友好邻居。

何清站在它们中间,双方和睦相处,无论是何清还是精怪,都是仰头看向山崖,十分专注。

月光下的仙茶残影,仍是若隐如现。山茶树前,盛装的林金开在开坛作法。师徒两人,都穿着法衣,幽蓝色的光,在他们周身闪动。

夜幕下,何清看不大清楚林师公的动作,只觉得他似乎拿起一只瓶子,将瓶子里的东西,泼洒向茶树。随即,原本若隐若现的茶树消失不见,它失去了残影!

何清想是失败了吗?

小土地公蛇爬到其中一只大土地公蛇身上,仰着头,瞪大了琥珀似的眼睛。黑羊精咩咩叫着,似乎也很激动,只有两只山鸡精,淡定依旧,相互偎依,像似在看着天上的月,说今晚夜色真美。

林金开离开法坛,低身似乎在查看什么,柯师成也走了过去,师徒俩人发现了什么。

“咯咯咯!”

突然鸡飞啼叫,何清警觉扫视四周,他看见山崖的另一端,站着一只散发着白光的动物,四蹄有角,十分好大的一头,像似一只鹿?

这只动物,刚闪现出身影,立即就消失不见。

就在何清注意到它的时候,林金开和柯师成早已将目光看投向它。林金开站立念了咒语,将宽袖张开,一时风起,风中传出被扩大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白色的鹿?再次出现,它已经走到林金开跟前,缓缓跪下,像是在行一个跪礼。

何清想它就是阿姜吧?那只山獐妖?

林金开凝视它,抬手摸摸它的鹿头,就在林金开将手搁上的瞬间,神奇的事发生了,白鹿的体型消匿无踪,跪在地上的是一位少女?

阿姜原来是只女妖。

这夜,等柯师成下了山崖,何清问他,才知道法事没有失败,仙茶树并不是变没了,而是灵力被凝聚成种子,会再次在土里孕育。

深夜,精怪们散去,林金开留在道观。在仙茶发芽前,日夜都需要人照看。柯师成载着何清下山,何清在车上问柯师成:“阿姜原来是个女孩子。”

“可以这么说。”

柯师成也是第一次看到阿姜,阿姜出走是三十年前,柯师成都还没出生呢。

“师成,她是躲在道观里渡劫,所以导致道观和茶树被烧吗?”

何清想起柯师成早先说的渡劫。

“躲在仙茶树下,这棵茶树是人界仅剩的七株仙茶之一。”

柯师成知道仙茶树的来历。

“……”

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吗?

“是想躲过雷劫,不想把宫观和仙茶都烧了呀。”

何清恍然,他觉得自己要是这只山獐妖,可能就不敢回来了。也难怪山獐妖一躲就躲了三十年。

“我们契约灵物,都是幼体。阿姜当时隐匿它的修为,师父捡到它时,它是只小山獐。”

那是林金开十来岁时的事,他在仙茶观门口发现了小山獐,就当宠物养了。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山獐,特别可爱,一人一兽登上山崖浇茶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年过去。师祖病逝,道观由林金开继承。这时,已经有五百年道行的山獐意识到自己要遭雷劫,夜里总是在仙茶树下睡觉。

以为能躲过雷劫,不想把仙茶和道观一起焚毁,自己也身受了伤。

雷劫当夜,林金开在外执行委托,感应到不妙,赶回仙茶观时,入眼的是熊熊烈火。

第二天,也没有找到山獐的尸体,或者它的踪迹。林金开知道,这只山獐妖还活着。

何清想着他和柯师成离开仙茶观时,林师公跟阿姜在山崖守护仙茶的身影,林师公的法衣散发着幽蓝的光,阿姜仍是兽态,优雅的身影,泛着白光。

“师成,那你明天夜里要过来看守仙茶吗?”

“不用,阿姜会看守。”

何清听了,觉得此时的林师公的心情应该非常好,月光下有故友相伴。在他们脚下,仙茶树在孕育着,也许等待一场夜雨,就能长出嫩芽。

柯师成和何清回小区,柯师成睡在何清家里。

他仍旧帮何清脱衣服,洗澡,照顾着何清。洗白白的何清,由柯师成帮忙穿上睡衣,何清看着他帮自己整理衣服的样子,傻傻笑着。

“在你继父家,谁帮你?”

“没人帮,我自己来,就是穿得比较慢。”

何清没敢说,他昨夜才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好在没什么事。

“我觉得再休息两天,应该就可以回学校了。”

“不能荒废学业。”

柯师成将何清抱上床,罩在何清身上。

“知道,我会好好读书,不能因为谈恋爱就不爱学习。”

“谈恋爱?”

柯师成亲着何清,手臂抱着何清的腰身。

“师成,我想问你,我是你的第一个吗?”

何清把脸缩柯师成怀里,他问得小声。

“什么样的第一?”

柯师成难得用上调侃的口吻。

“唔,和你做这样的事。”

何清单手解柯师成的衬衣扣子,同时胡乱亲着柯师成胸膛。

柯师成小心翼翼将何清伤手移开,尽量不去压到它。这才放心的抱起何清,让他坐起身。两人都年轻血气盛,在一起,总是夜夜欢好。

此时,在山上看守茶树的林金开,正在喝酒,他身旁站着一只山獐,低头舔着瓷盘上的酒水。一人一兽,赏月喝酒,相当惬意。

何清家中,何清的手被柯师成死死扣住,何清压抑声音,张牙想咬柯师成肩膀,却又舍不得,挨着柯师成脖子沉沉喘息。

“师成……你门上设咒了吗?”

“不必管它……”

柯师成声音低哑、性感。

基本上,在这个时候敢来打扰柯师成兴致的,都属于胆肥,寝室及其四周,没有任何鬼怪妖精挨近。

天亮,何清醒来,人还比较迷糊,他起身想下床,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扶住床站起,何清脸色发烫。何清穿上拖鞋,走出寝室,来到大厅。看到柯师成已经准备好一桌早餐,桌上小灰和小黄都在用餐。柯师成看他出来,觉察他走路方式不对,直接把何清抱起,放在桌前。何清难得不好意思说:“我自己能走。”

自从林金开回来后,柯师成除去每天早上前去仙茶观外,其它时间,基本陪着何清。林金开很快知道了他这位徒弟和何清关系不一般。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那得从他回来的第二天说起。

那天早上,柯师成和何清一起到道观。林金开站在道观门口,居高临下眺望他们。他看到柯师成和何清两人牵着手,亲昵交谈着什么。林金开吹胡子瞪眼,说了句:“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柯师成是他的徒弟,他这个徒弟跟谁都不亲昵,小时候还比较可爱,长大后,是真得话少得一天都听不到他说三句话。

林金开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虽然何老那边不好交代,不过人都死了,他也管不上人间的事。

何清不知道林师公在上面看着他,柯师成倒是觉察了,不过他没松开何清的手。

两人登上山,在靠近仙茶观时,何清将手抽出,不给柯师成握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仙茶观。

柯师成提着师父的早餐,说是何清做的。林金开边吃早餐,边看何清拿嫩叶喂阿姜,并且何清脚边,还卧着一只风狮爷。柯师成察觉师父目光一直落在何清身上,师父道行比他高,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来。

直到午时,柯师成将何清送去学校,再次回到仙茶观,林金开坐在石桌前喝茶。这次柯师成是喝茶的人,林金开是泡茶的人。

师徒喝下两杯茶,林金开说:“为师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柯师成呷口茶,闷声不语。“臭小子,看你以后去城隍报道,怎么见步甫。”柯师成还是不说话,并且撸着小灰的绒毛。“装聋呢,就没什么要说的吗?”林金开训柯师成时,还不忘给身边一位穿着袄裙的女子续茶,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长得灵动可爱。

“见过了。”

柯师成慢悠悠三字。

“你……”

林金开气得要喷茶,不过想也是,上次他不是才差遣这位徒弟,代他到城隍那边办事嘛,肯定是那时候见到了何步甫。

“噗哈哈……”

女孩挡嘴笑着,她手里拿着一只团伞。

林金开瞪眼女孩,女孩扁扁嘴,低头喝茶。

“师父,要是没事,我先下山了,有个委托。”

柯师成负责接委托,林金开已经有好几年,视钱财如粪土,而且一旦回到仙茶观,人就特别懒散。

“去吧去吧。”

林金开也不问是什么样的委托,他这位徒弟能搞定,毕竟得意门生。

柯师成没告诉他师父,他接到了一个永平镇的委托。小时候,林金开曾叮嘱柯师成,不要前去永平镇。至于为什么呢?因为那个地方比较邪门。

第46章

柯师成以往接过来自永平镇的委托,这座小镇,颇有点小名气,前身是古代防范海寇的卫城。这里多怨魂,偶尔会出点灵异事件,对成年的柯师成而言,并不棘手。

小时候,林金开叮嘱柯师成两个地方不能去,一个是白水镇的坑内村,一个就是永平镇。坑内村现在已经荒废,永平镇居民还是比较多,人和鬼相处数百年,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相安无事。

总有些地方,因为发生过大量死人的事件,由此成为阴地,但是活人的气息可以压制阴气,只要居民多,鬼魂不好作祟。

永平镇的居民不少,而且每天还有游客,所以,接到委托时,柯师成小小吃了一惊。

委托人是卖肉粽的老蔡,在永平镇的老街区里有一家肉粽铺子。他委托的内容是找孙子,他孙子在鬼月里丢失。

永平镇的老街,年代古远,在那边的店,都是老字号,而且大多关门多时。

人们的购买习惯已经更改,很久以前买线得去针线的铺子买,买米得去米店,买布得去布行,所以店铺的种类多。后来,买这些商品一家百货商店,一家超市就解决了。倒闭是历史必然,就像老街拼木板的门铺一样,已经过时许久,现在根本没什么人用了。

老蔡的肉粽店为什么没倒闭呢?一,这毕竟是卖食物,平日街坊邻居帮衬,还能生存下去;二,这是永平镇最有名的肉粽店,有些游客甚至慕名而来,收入也还凑合。

卖了大半辈子肉粽的老蔡,店铺里只有他和妻子蔡婆。儿子女儿都不住在小镇,去往城市里居住。

老夫妻守着肉粽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为了习惯。要是收摊不做,子女将他们请到城里享清福,反倒不习惯。

鬼月时,当地人要祭鬼神和祖先,老蔡的儿子和儿媳妇回来帮忙,就也将孙子带过来。

这个小孙子叫蔡头,七岁了、。

蔡头外祖父生病住院,蔡头妈妈要过去照顾,蔡头爸妈就将蔡头送回到他爷爷奶奶这边。

这日祭了鬼神,蔡智全夫妇回城里去,蔡头被留在爷爷奶奶家。以往周末也曾将蔡头送来永平镇,由此,蔡头住在爷爷奶奶家,也还适应。

留蔡头一人在家看电视,玩电脑,爷爷奶奶不放心,就也将他带到店里来。小家伙早明白自己的处境,于是跑到隔壁的店里找小伙伴玩耍。

老蔡肉粽隔壁,是家香烛店,香烛店里的老板,也有个孙子,比蔡头大一岁,叫邱子豪,蔡头叫他豪哥。

鬼月里,到香烛铺买香烛冥纸的街坊邻居多,豪哥的奶奶邱婆在店里忙着买卖,豪哥和蔡头坐在店门口的矮凳上,凑一起玩耍。豪哥有台平板电脑,玩小游戏,蔡头守在一旁看,偶尔豪哥会豪气地借给蔡头玩。

黄昏,肉粽店生意上门,店里有四五客人,这边点小肠汤,那边点醋肉汤,老蔡和菜婆忙生意,顾不上孙子。

蔡头开心地拿着豪哥的平板电脑,戳游戏,豪哥还不时在旁指点。两个孩子  没发觉他们身后不声不响站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穿着旧时的校服,白色短衬衣,褐色五分裤,白色长袜下是双皮鞋,还挎着一个布包。

“我可以玩吗?”

校服男孩问,他声音不大,口音有一点点奇怪。

“不行,我还没玩够。”

蔡头捧着平板电脑不放,他低着头,目光注视屏幕,根本没管身后是谁在说话。

“蔡头,你跟什么人说话?”

“刚有人问我,他也想玩。”

豪哥狐疑打量四周,除他们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小孩。

“没人说话啊。”

“有啊,奇怪。”

蔡头回头看身后,身后果然没人。

“你又死啦,到我玩!”

豪哥抢走平板电脑,被蔡头占着玩好久,他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才借蔡头玩一会。

“再让我玩一会嘛。”

蔡头依依不舍,恳求着。

“让你爸妈给你买一台。”

豪哥不肯让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操作一只小人跳跃,飞奔。

蔡头有点受伤,讷讷离开豪哥,往自家的肉粽店走去。

“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蔡头再次听到一个声音,他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一位同龄男孩,虽然穿得有点土,不过正冲着自己微笑。

“好呀,你要玩什么?”

蔡头不是很想回肉粽店,回去也很无聊,

“玩看谁跑得快。”

校服男孩指着老街石道,这里的街道就像一个滑坡,上高下低。永平镇就建在一座山丘上,依山而建。

“没劲。”

蔡头不想跑步,转身离开,四处闲逛去了。

校服男孩似乎很孤独,他跟着蔡头,一直跟着他。不会,两人玩在了一起,蔡头分享他的拉绳陀螺,校服男孩分享他的彩绘纸片。

天很快黑了,蔡婆出店喊蔡头名字,附近的邻居指着前面,说看到他在那里玩。蔡婆过去将蔡头拉走,说他:“不是和阿豪玩吗?怎么自己一人跑到这里来。”蔡头无奈地被奶奶拉走,他手里还捏着两张彩绘纸片,嘴里说着:“我陀螺借你,明天还我哦。”

“在和谁说话?”蔡婆问蔡头。

“奶奶,是我今天刚认识的朋友。”

蔡婆没看到身边有什么人,不过天色昏暗,她老眼昏花,不确定是不是真得没人。

“奶奶跟你讲,鬼月里你不要乱跑,就在家门口玩知不知道。”

“知道啦。”

蔡头不会跟奶奶顶嘴,他还是很听爸妈话,爸妈告诉他不可以惹奶奶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蔡头跟着爷爷奶奶去肉粽店,他在肉粽店里看奶奶削萝卜,准备小肠汤。爷爷一早去菜市场,还没回来。没一会,蔡头就觉得很无聊,望着店外的街道。

大清早,街道上没什么人,老街的店铺大部分都已关闭,也不可能再开张,所以看过去更是冷清。就在蔡头想着要不要去找豪哥玩时,他突然看到对街站着一个背布书包的男孩,那男孩在朝他招手,正是昨天一起玩耍的人。

“奶奶,我去找朋友玩。”

“玩一会,就回来做功课,奶奶会去喊你。”

蔡婆仍在削萝卜,由于孙子平日比较听话,她挺放心。

“知道啦。”

蔡头小跑出店铺,穿过街道,朝小伙伴迎去。

“我们今天去那里玩好不好?”

校服男孩问蔡头,他手指的是前面一栋番仔楼,看着年代有些久远,老宅石围墙,还有铁门。不过这栋老宅,就连蔡头也知道里边没人住。老宅实在很破败,连墙上都爬满藤蔓植物。

“有什么好玩,又没门进去。”

“我知道路,我带你进去。”

“好。”

校服男孩在前带路,蔡头跟随在后头。

“喂,你叫什么?”

蔡头觉得应该问小伙伴的名字。

“我叫王知远。”

“我叫蔡头。”

“蔡头?”

王同学表示了些许疑惑,不过他觉得这名字也挺有趣。

两人来到老宅院后,王知远蹲在墙下拨开杂草,很快一个洞露出来。

“哇,这里有个洞,知远你挖的吗?”

“不是,以前就有。”

王知远穿进洞,进入老宅屋内,他隔着墙壁催促蔡头:“你也进来,快,不要被大人发现了。”

蔡头觉得紧张又刺激,迅速钻进土洞,来到老宅屋中。

这栋老宅布满灰尘,但仍看得出里边装潢奢华。

“这是谁的家,好大呀!”

“我家。”

王知远脱下书包,往木梯上跑,并招呼蔡头:“上来上来,我房里有好多玩具呢!”

蔡头光顾打量四周,没听到王知远那句:我家。

他在蔡头招呼下,跟着蔡头跑上楼梯。年老的木梯啪啪作响,偌大的宅院里,只有他们两个小身影穿行。

这天蔡头在王知远家玩了一会,想起奶奶的话,跟王知远说他要回去了,还得做功课。

王知远站直身子,举手行礼说:要好好读书,报效家国。

蔡头觉得他有点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照来时那样,蔡头爬出土洞,低头拍打身上的泥土,抬头王知远已经站在他身边。蔡头说:“你好快啊!”王知远问蔡头:“你一会还来玩吗?”蔡头说:“不来啦,中午我爸爸就要接我回去了。”

王知远显得很沮丧,扯着布书包的带子:“那明天呢?”蔡头说:“要下周周末了,我还会来啦。”

蔡头挥挥手,跑出巷子,他已经听到奶奶的喊声,奶奶喊着:“大头,大头。”

蔡头的头其实不怎么大,似乎是婴儿时期头比较大,就有这个叫法了。

蔡头回肉粽店,趴在餐桌上做功课。爷爷煮好一碗醋肉米粉汤,端到他身边,吩咐:“凉了再吃,刚出锅烫舌头。”家里是开肉粽店的,所以肉粽早吃腻了,大头不爱吃肉粽。

爷爷回到灶边忙碌,奶奶在店铺后头,她在菜盆里翻洗猪小肠。

蔡头咬着笔头,看着试卷上的语文题,很是苦恼,他数学不错,语文很糟糕。

“选这个。”

一只手指上选择题上的答案,同时一个不大的声音响起。

蔡头抬头,果然看到王知远,王知远就坐在他对面。

“那这道题呢?”

蔡头很开心,他正发愁作业写不完。

“应该是选这个,这篇课文我没学过。”

王知远审下题,给了蔡头一个答案。

在灶旁的爷爷出声问:“大头,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朋友啦。”

蔡头回答后,才留意到王知远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保密”的动作。

“阿豪吗?”

爷爷从灶炉那边出来,打算拿点吃的给阿豪。鬼月时常祭拜,零嘴多,大头一人也吃不完。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走了吗?”

爷爷把一大包海苔放在蔡头写作业的桌上,还有两瓶牛奶。蔡头看着坐他对面的王知远,觉得好神奇。他没回答爷爷的话,打开海苔,拿手里啃着。

爷爷转身又回灶旁坐下,点了支烟歇息。

“我爷爷看不到你耶?”

蔡头分给王知远一小包海苔,王知远拿在手上,看了看,没拆开。

“是不是只有我能看到你?”

蔡头打开旺仔牛奶,分一瓶给王知远。王知远打量这一瓶牛奶,似乎挺好奇,蔡头是怎么把它打开。

“好像是呢,好久都没人看到我了。”

王知远这个回答,蔡头听不明白。

“知远喝啊。”

蔡头的那瓶小牛奶已经喝完,催促王知远。

王知远拿起牛奶,小心翼翼沾一口,舔了舔嘴唇,觉得还不错喝,于是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这天,王知远教蔡头做功课,蔡头犒劳王知远小零食。爷爷奶奶都以为蔡头真乖,这么认真在做功课,还做得很快。

午时蔡头爸爸开车过来载蔡头,蔡头坐上车,车门没关,他对站在车外的王知远招手,示意他上车。王知远惆怅地望着蔡头,又回头看看身后那栋番仔楼,他摆了摆手。

直到后来,蔡头才知道,王知远的活动范围不大,没法离开老街地带。

又是一周周末,午时,蔡头来到永平镇,这次是妈妈载他过来。他一下车,就看到站在他家店门口的王知远。蔡头很高兴,朝王知远挥着手里的一个四方形的东西,那是台新买的平板电脑。

妈妈把蔡头交给爷爷奶奶就离开,蔡头拿着平板电脑,说出去玩,飞也似地跑出店门。店里有几位过来吃午饭的客人,爷爷奶奶正忙,没空管蔡头,虽然奶奶还是在他屁股后面喊:“玩一会就回来吃饭!不要跑远!”

如果奶奶探出头看店外一侧,她会发现孙子在和空气兴高采烈说着什么,根本不是跑去找阿豪玩。

蔡头跟着王知远坐在番仔楼的花园里玩游戏,他教王知远怎么玩《神殿逃亡》,王知远学得很快。

两个孩子,屁股下是一块青石长凳,身边是盛开的杂花杂草,一个玩游戏,一个看,两人轮流来,玩得欢声笑语,相当和睦。

又是一周过去,蔡头再次到永平镇。终于有人发现蔡头一个人在路上自言自语,他的身影还出现在王家楼里。发现的人,是位住在附近的一位阿婆,她到肉粽店里买肉粽,跟蔡婆说了这事,并说:“快去庙里请个护身符,小孩子容易撞见不好的东西。”

奶奶和爷爷火急火燎跑去王家楼找蔡头,果然看到蔡头在里边,而且还是待在人家二楼的阳台上玩他的平板电脑。

“蔡头,快出来!”

奶奶在院门外急得大叫,爷爷试图翻爬铁门,但是他的身子骨不允许,爬了两下,又滑下来。

蔡头看到爷爷奶奶过来,连忙下楼,从洞里爬出来,爬得一身土。自然被奶奶爷爷拽回去。回到店里,爷爷拿竹篾作势要打,蔡头吓得躲奶奶身后。

“他总说他有个朋友,哎呀,我怎么就没留心呢。”

“老头子,我带他去庙祝那边请个符。”

奶奶相当自责,拉着蔡头就往庙的方向走。别看奶奶长得瘦弱,步伐矫健。

蔡头低垂着头,不甘不愿,被奶奶拉到庙里。蔡头身后,远远跟着王知远,王知远一脸担虑。

等蔡头出来,他衣服上用别针别上一包符,他没觉得有什么差别,但是四周看不到王知远,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第47章

蔡头发现他找不到王知远,他跑到王知远家楼下徘徊,想钻进王知远家,又怕爷爷奶奶再找来,那就真得是要挨打。先前,奶奶拉着蔡头到庙里,庙祝说王家楼这栋房子,小孩子不能去,大人也不能进去。蔡头问他为什么。庙祝说: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大人说不能去,就不要去。

奶奶说,你再跑到人家屋子里,就告诉你爸妈把你平板电脑没收。

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蔡头站在王家楼下闷闷不乐,最终打算回去肉粽店。转身离开,远远的,他听到一句细弱的叫声:“蔡头。”

蔡头回头,发现身后走着一位老爷爷,并没有王知远的身影。

“知远,你在哪里?”

蔡头大声问着。

“我接近不了你。”

王知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蔡头还是四周张望,想找小伙伴的身影。

“知远,你出来啊。”

“你身上有个厉害的东西。”

听到王知远这么说,蔡头连忙解下肩上别的平安符,把它从别针上扯下来,丢到水沟里。

终于,王知远再次出现了,他站在一栋老洋楼的屋顶上,正对蔡头笑着,两个小朋友一高一低,相视而笑。

王知远从三层楼高的屋顶上跳下来,像羽毛那么轻盈,蔡头激动说:“哇,好酷!”不过蔡头不会去学,他知道王知远是鬼,和他不同。

“大头!”

两个小伙伴正在开心交谈,突然传来奶奶的叫声。蔡头趁着店里有客人溜出来,还是被奶奶发现了。

奶奶找过来,拉住蔡头的手说:“快回去做作业。”奶奶瞅了眼蔡头肩膀,敏锐的目光亮起:“护身符怎么掉啦?”蔡头想糟糕被奶奶发现了,没想到奶奶说:“算啦,奶奶再帮你去庙里求一个,下次不许把它丢了。”

蔡头被奶奶拉进肉粽店,不时回头看店外的王知远,王知远原地站着不动,跟蔡头挥了挥手。

被拉回店里,蔡头趴桌写作业,目光不时望着店外,王知远在街上漫步,显得很无趣,而且他身影不时会经过肉粽店门口。蔡头趁着爷爷外出,奶奶到洗菜盆里洗碗碟,他拿着一罐饮料和一包零食,赶紧溜出店,跑去找王知远。往王知远的书包塞食物,边塞边说:“这个好吃。”王知远傻笑着,像似很开心。

“大头,你在干什么?”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好碗碟,从店里探出头。

“没没。”蔡头觉得奶奶好可怕,一直在盯他,乖乖回到奶奶身边。

奶奶狐疑扫视四周,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老眼昏花,她觉得路边似乎站着一个小男孩。奶奶揉揉眼睛,再次定神一看,小男孩消失了。奶奶大力拉着蔡头回去,说他:“再不听话,就把你关家里,也不用出来了。”

蔡头这才老老实实在店里写功课,再不敢偷溜出店门。

下午,豪哥过来找蔡头玩,两个有平板电脑的小男孩凑一起玩游戏,做比赛。爷爷说:“整天就知道戳这东西,眼睛还不得瞎。”

蔡头和豪哥玩得热火朝天,根本没理会大人的话。

“老头子,他写完作业,随他去了,不跑出去就行。”

奶奶说这句话时,还看眼店外,她担心那只小鬼再缠上蔡头。奶奶想了想,觉得得再去城隍庙里求个平安符,给孙子戴上。

黄昏,奶奶擦擦手,脱下围裙,前去城隍庙。豪哥玩累游戏,已经回家去了。爷爷在店里收拾、打扫,准备关店。蔡头在店外走动,他四周走走看看,没发现王知远,却看到了其它鬼魂。有六七个鬼魂,有男有女,慌慌张张地跑往附近一条巷子里。自从蔡头知道王知远是鬼,就也能辨认出其它鬼魂——往时总以为是活人,但是仔细看的话,它们的身影要淡薄很多。

“爷爷,好多鬼往我们店后面的巷子里跑。”

蔡头到店里跟爷爷讲他的发现,爷爷说:“别乱讲,你奶奶回来了吗?”

“真的有啊,爷爷,那边还有两指。”

蔡头指着店门外,两只鬼魂匆忙跑过,从他们的装束看,像似拿着长枪,穿着老式的衣服,就像电视剧里演的。

“黑白乱讲,跟爷爷过去庙里,找你奶奶。”

爷爷已经关好店门,牵着蔡头的手,朝城隍庙走去。正值鬼月,永平镇会有鬼魂游荡很正常。爷爷自小在这条老街长大,听过不少鬼故事,他虽然看不见鬼,却是信有鬼魂存在。

“真得有啦。“

蔡头还想指给爷爷看,爷爷把他手捏住,低声嘱咐:“不能说,也不能拿走去指它们,会被看到。”

蔡头点点头,跟着爷爷走到城隍庙里,奶奶已经求来一个平安符,拿别针再次别在蔡头衣服上,这次为了防止他遗矢,给别在后背的衣领上。

奶奶别平安符的时候,蔡头不大情愿,又怕乱扭动身子,别针要扎他身上,于是蔡头露出了特别丰富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蔡头照旧跟着爷爷奶奶到店里。爷爷奶奶忙碌,蔡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更换了新衣服的蔡头,衣服上仍别着平安符——平安符用一个红布囊装着,小小一个,四四方方,在蔡头绿色的上衣上,特别显眼。

蔡头乖乖吃完早餐,跟奶奶说他要去找豪哥玩,奶奶盯着蔡头,看他真得往隔壁的香烛店走去,这才放心返回去忙事情。

当然蔡头不是去找豪哥,他溜往巷子,穿过小巷前去王知远家,在王家楼下,喊他知远。王知远没有出现,这次也没再发出声音。蔡头以为是平安符的缘故,他扯着衣服,想将别在后背的平安符拿下,不过姿势很别扭,不好拿。

“好麻烦哦。”

衣服袖子都快被扯裂开了,还是没拿下平安符。蔡头索性将上衣脱下,再将平安符取下来。刚脱下上衣,还没来得及拿平安符,突然一个人抓住蔡头的手,恶狠狠说:“小孩,这巷子你不要再过来,快回去!”蔡头吓着一跳,抬头打量这人,是位年轻男子,模样看起来很凶,男子穿的衣服有点奇怪,像电视里打太极的人。

被这么一吓唬,蔡头连忙将衣服穿回去,逃出小巷。

跑出小巷,蔡头回头看向幽深、昏暗的巷子,果然,就像男子说的,巷子里头挤满了一堆鬼魂。这些鬼魂蹲着坐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蔡头觉得实在好可怕,因为这些鬼魂不只数量多,而且和王知远不同,王知远干干净净,长得也好看,而这些鬼魂身上衣服破烂,还沾着血,模样看起来很恐怖。

回头看一眼,再不敢看第二眼,蔡头慌张跑回肉粽店。

这一天上午,蔡头到处找不到王知远,很沮丧。明明他将平安符藏在书包,而书包放在店里,看不到王知远,不是平安符的关系。

午时,蔡头不死心,再次战战兢兢来到王家楼下,他不敢走那条藏鬼的深巷,而是走了大路,冒着被爷爷奶奶发现的风险。

“知远!你在哪里?”

蔡头隔着院墙喊叫,连叫好几句,还是没得到回复。

不知道知远去哪里了?

蔡头把一包薯片,一瓶酸奶塞进铁门里,这是给知远的零食。

放下零食,蔡头转身走了,再一会,蔡头爸妈就要来接蔡头回去市里。

虽然没看到小伙伴,蔡头也只能坐着爸爸的车,远离老街区。他望着窗外的街面,还是想找寻王知远的身影,直到老街消失于身后,蔡头也没找着。

很快又到周末,蔡头再次和爸妈回到永平镇,今天是个大日子,是鬼月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在黄昏祭鬼神,送孤魂野鬼回地府。

老蔡家,就在老街区,离肉粽店很近,就隔几步。这天黄昏,蔡氏一家在家门口设供桌,摆上饭菜祭鬼神。不只老蔡一家,镇上的家家户户都一样,看着很热闹。

蔡婆插香,蔡头妈妈焚纸钱,蔡头爸爸和蔡头站在一旁。虽然这天比较特别,但是勤快的老蔡,人在店里,照旧开店。

民俗节日里,到店里买粽子的街坊邻居比往日多。

这天,老街生意最好的,当数邱婆香烛铺。大清早,一开店门,来买香烛和纸钱的人就络络不绝。

愣愣看着纸钱在火中焚烧成灰,蔡头知道这是给鬼的钱。他走到妈妈身边,跟妈妈要一小沓纸钱,学妈妈折起来,再放到火里烧。妈妈说:“蔡头今天这么乖。”蔡头说:“我要烧给我一个朋友。”妈妈惊慌失色,看着奶奶。奶奶淡定说:“胡乱讲,去找你爸爸。”

蔡头把手里的金箔纸烧完,起身就离开,说他要去找豪哥玩,然后在爸妈奶奶的注视下,跑向邱婆的香烛铺。

“妈,还有看到那个东西吗?”

妈妈小声问奶奶,显然蔡头和只鬼做朋友的事,妈妈已经知道。

“这几天没再看到,今晚它们都要回去了,地府关门啦。”

奶奶觉得过了今晚,那个小鬼就不会再来纠缠她的乖孙。

“阿忠,你过去邱婆那边,看着儿子。”

妈妈跟爸爸说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心慌。

蔡炳忠正在谈生意,听到老婆喊他,他点了下头,边聊电话,边往香烛铺走去。

这是一个热闹的黄昏,街道上的人家,纷纷在家门口设供桌,焚烧金箔纸,大人小孩全出动。蔡炳忠谈好生意,挂掉电话,发现他人竟然已经站在邱婆店门外。

“邱婆,蔡头有过来吗?”

蔡炳忠往香烛店里张望,看到纸糊的各种物品,应有尽有,看着有点渗人。邱婆慢悠悠走出来,看是蔡炳忠,殷勤说:“蔡头刚过来找阿豪,我跟他说阿豪在楼上,他就走了。”

邱婆家一楼店门,二楼才是居所,店门一侧有个楼梯通往二楼。

蔡炳忠想肯定是跑去和阿豪玩,听爸妈说,蔡头经常跟阿豪聚在一起玩游戏。

“蔡头。”

蔡炳忠站在楼下喊了两声,阿豪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头来,他说:“王叔,蔡头没在。”

“阿豪,你知道他去哪里吗?”

“我看到他往那边走了。”

阿豪指着右侧的道路,这条道路,通往肉粽店。

这时候,蔡炳忠还以为蔡头肯定是去肉粽店找他爷爷。于是蔡炳忠慢悠悠朝肉粽店走去,等他来到肉粽店,看见店里店外没有蔡头的影子,就有点小慌,连忙问老蔡:“爸,蔡头没过来店里吗?”老蔡在照看着灶火上的大锅,茫然说:“没过来啊,怎么了?”

蔡炳忠立即打电话给老婆,问她蔡头有在她那边吗?蔡头妈第六感灵验,慌张问:“怎么回事?他没回来啊!”

就这样,鬼月的最后一天,老蔡家的孙子蔡头丢失。根据最后看到他的人说,看他身影往王家楼子走去,不过当时已经天黑,看得不怎么仔细,也可能不是蔡头。

这一天,从黄昏到凌晨,老蔡家人连同邻居,把老街翻得底朝天,也没找着蔡头。

第48章

鬼月结束的第二天,柯师成走在永平镇的老街上,他一踏入永平镇,就发觉异常,整个小镇空无一鬼。鬼月结束,大部分鬼魂会返回地府,但是也有不少孤魂野鬼,因为各种缘故,在阴间没有鬼籍,一直滞留在人间。

永平镇这样的鬼比较多,所以不可能一只也没瞧见。

柯师成沿着老街,来到老蔡家的肉粽店,肉粽店门紧闭。丢失孙子,老蔡夫妇没心情经营,老蔡一家子纷纷外出寻找。

站在肉粽店外,柯师成打委托人的电话——蔡炳忠。前来永平镇前,柯师成就已经联系过他,约好两人在这里相候。

没等多久,一位干练的男子过来,男子模样疲惫,眼睛血红。

蔡炳忠会联系上柯师成,是因为他有位朋友叫留程云,柯师成曾帮他这位朋友找到遗失的翡翠镯子。

“柯先生,劳烦你过来小镇,这边走,我跟你说下我孩子丢失时的情况。”

蔡炳忠想请柯师成到家里坐一坐,好将详细的情况谈一谈。

“不客气。”

柯师成跟随在蔡炳忠身后,午后的老街,行人稀少,看起来特别寂寥。

两人经过肉粽店后面的小巷,柯师成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小巷。

“这条巷子通往哪里?”

巷子狭窄而且昏暗,但在这昏暗之中有一些莹莹发光的东西,悬浮在半空,它们细小,不明显。

“就是王家楼。”

蔡炳忠先前在微信上,就跟柯师成说过,蔡头的失踪恐怕和王家楼有关系。

提起王家楼,蔡炳忠一个大男人眼角噙泪,他这是懊悔。妻子要去医院照顾生病的丈人,他则是为了应酬,没承担照顾儿子的责任,而将儿子送回永平镇,由此儿子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蔡炳忠信有鬼魂,他小时候也见过。

按菜婆的说法,蔡炳忠幼年时,也有个看不见的伙伴。不过蔡炳忠不记得这么件事,估计当时他年纪特别小。

柯师成朝巷子走去,他停在巷子正中,就在那些光点聚集的地方。他蹲身,打开手机照向地面,发现地上的泥土,有炙烧的痕迹。

炙烧的泥土,还有残留的光点,都在指向同一件事——这是法阵启动后留下的痕迹。

人界有灵力的人相当少,会类似法阵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蔡炳忠惊诧询问,他见柯师成突然蹲地,捻起泥土,似乎查看什么。

“有古怪的地方……”

柯师成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他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对着的,正是王家楼的右侧围墙,围墙之内,是一栋破败的番仔楼。从风格上看,它营建的年代应该在民国年间,不足百年。

“柯先生,我们昨天就进入王家楼找过,没发现我孩子。”

“这栋楼,是不是发生过血案?”

柯师成抚摸围墙上的一处弹孔,他若有所思。

从外头看,王家楼没有邪气,也不见鬼魂,但是这栋老宅有一股血腥味,从院中花草中传来,柯师成能闻到。

“柯先生是本地人,听说过日军血洗永平的事吗?”

“知道。”

“王家当时也遭了殃,我也是听老人说,他们一家子都死了,一对夫妻,还有一个很小的男孩。”

蔡炳忠提起这事将声音压低,怕是被什么“人”听到。

“我妈说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和我儿子说话,就在我家店门口,那是我儿子失踪前几天。”

“你怀疑就是王家楼的那个小孩?”

“柯先生,不瞒你说,我也是在老街长大,我小时候好像也看到一个男孩的魂。”

蔡炳忠有一些童年时期的模糊记忆,成年后的他不确定,年幼时具体看到了什么。

“你们怎么进去?”

柯师成人已经走到铁门前,铁门从里边锁死,门锁已经生锈。王家楼的围墙很高,就是成人翻墙进去也不现实,何况小孩呢。

“昨天搬来楼梯,爬围墙进去。”

“你儿子呢,他怎么进去?”

“房子后面有个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挖的。”

蔡炳忠在前带路,带着柯师成来到屋后,屋后的墙根处有一个能容一人的土洞。

“看着像似塌陷。”

柯师成跳下土洞,检查四周。

不过他的目的不在深究这个洞怎么形成,他没在这方面多费心,麻利地钻进王家楼屋内。

就像在屋外感受到的一样,这栋屋子被一股血腥味笼罩。柯师成一眼就看到正厅的一处血迹,血迹旁边还有数个脚印,真是殷红一片。

柯师成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残影,恐怕当时一家三口,便就是在这里被杀。

“柯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蔡炳忠看见柯师成盯着正厅的一个地方看,神色凝重。

“到楼上看看吧。”

柯师成没回答蔡炳忠的话,他的发现是在有点渗人。柯师成朝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他留意到积灰的楼梯扶手上,有一个小孩的手印。

“在楼上发现了一些零食,还有我儿子的一只陀螺,他在二楼玩过,来过这里。”

蔡炳忠说得忧伤,昨天他和邻居闯入王家楼,将所有的房间都搜索了,甚至床底、衣柜都不放过,但也只是见物不见人。

这些是委托人的发现,在委托的时候,已经和柯师成说过了,不过柯师成需要亲自看看,这是他一贯做事的方法。

登上二楼,进入蔡炳忠说找到陀螺的房间,从房间书桌上,几本发黄的课本看,这是小孩子的房间。

进入这间房间,柯师成才感应到一份气息,人居住的地方,会留有人的气息,而鬼居住的地方,也会有鬼类的气息。

看来,蔡炳忠说他儿子的失踪和王家的小孩有关,不是捕风捉影。

离开小孩房间,柯师成站在阳台上,俯视院中的花草,花草疯长,越发给这栋老宅增添鬼气。

柯师成不忘朝之前来的小巷望去,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那条通往旧街主道的小巷,柯师成突然发现小巷里有一个身影也在探望着王家楼。柯师成想打量那人的模样,那个身影顿时缩了回去。

想逃?

柯师成翻跃阳台,把蔡炳忠吓得大叫,随即看到柯师成安然落地,并且飞速爬越围墙,像箭一般朝小巷冲去。

“柯先生!”

蔡炳忠在阳台上着急地喊叫,看着阳台和地面的落差,他放弃去学柯天师做落体运动,他选择楼梯下楼。

等蔡炳忠追到小巷时,哪里还有柯师成的影子。

柯大师似乎在追着什么人,蔡炳忠很着急,他拨打柯师成手机,没人接听。正急得像无头苍蝇,柯师成返回的身影突然又出现在小巷外头,一脸平静。蔡炳忠这次无法保有冷静,他大叫着:“刚才是怎么回事,看到我儿子了吗!?”

虽然他发了张儿子的照片给柯大师,但是他不确定柯大师能不能在阳台上,在这么远的距离,就认出昏暗小巷里的人。

“不是你儿子,是个成年人。”

柯师成能告诉蔡炳忠的不多,因为他刚追逐到的是一位鬼差。

“我需要你儿子的一件贴身物品。”

“好,柯先生跟我到家里去,我拿给你。”

蔡炳忠听到说追的不是他儿子,他似乎有些不满。他觉得这位大师话很少,而且有些古怪,如果不是留程云竭力推荐,蔡炳忠这时候都要怀疑柯师成的能耐了。

回到位于老街上的蔡家,家里空荡荡,家人出去找小孩。昨天找不到蔡头,当即就报了警,但是警察那边一直没有新进展,蔡家人发动亲朋好友,一波波出去找。蔡炳忠是因为跟柯师成有约,所以暂时留在家等待柯师成。

蔡炳忠拿出一件绿色的短袖T恤给柯师成,这是蔡头穿过的衣服,短袖T恤的后背上,还别着一只红色的平安符。

摩挲着这件失踪人的衣物,柯师成能感应到穿着它的人。柯师成确定,这不是一件遗物,小孩还活着。

“他还活着。”

柯师成轻轻说。他的话语刚说出口,蔡炳忠的泪水便就滚落下来。蔡炳忠将脸别到一旁,抽噎着。好会,平复下心情,蔡炳忠才问柯师成:“大师,那他在哪里?”

“你儿子的失踪,不是鬼怪所为,是人。”

柯师成很坦白。

“蔡先生,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还是求助警察吧。”

柯师成能捉鬼抓妖,但不参与抓歹徒,这个委托超出了他的工作范围。

“和王家那小孩没关系吗?”

“我到镇上,就发现了一件事,镇上的孤魂野鬼都消失无踪。”

“很难说你儿子的失踪和这件事有关,这不是鬼魂能做到的事。”

这些鬼魂遭遇了什么事?无论遭遇了什么,它们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去绑架一个人界的小孩。

“孤魂野鬼?”

蔡炳忠跟不上柯师成的思维。

“是的,这很反常。”

柯师成起身,他不想耽误一个焦心父亲的时间,何况他现在也有另外一件事要调查。

“柯大师,虽然你说帮不上忙,还是要谢谢你。”

蔡炳忠将柯师成送下楼,柯师成那句孩子还活着的话,让他宽心许多。

“不必。”

柯师成站在街上,和蔡炳忠辞行,走之前,他问蔡炳忠:“这里的城隍庙怎么走?”蔡炳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还是指了路。

蔡炳忠自然不知道,柯师成在小巷里追击,逮到的是一位旧识——青王的属下秦吏。秦吏约柯师成城隍庙见,有要事和柯师成说。

第49章

永平镇在古时是一处滨海的卫城,属于军事要地。古代只要有城的地方,必然有一座城隍庙,永平镇的城隍庙便是这样存在着,并且数百年几经毁坏,几经修葺。

柯师成走到城隍庙大门口,没看到秦吏的身影,身为鬼差,终究是鬼,畏惧烈日。柯师成朝城隍庙昏暗、阴凉的后殿走去,果然在一处侧门,见到抱胸倚靠在门口的秦吏。

这座城隍庙,也一度香火兴盛,不过这些年来,信徒逐渐少了,除去隆重的节日外,城隍庙都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秦吏完全是一副现代人的打扮,穿着牛仔裤,头戴棒球帽,只不过他手里拿的不是棒球棍,而是一根杀威棒。秦吏看到柯师成过来,立即离开侧门,往城隍庙后一片荫蔽的林丛走去。

柯师成沉默无声,跟随在身后。秦吏将身影隐匿在树林中,他停下脚步,将棒球帽拉了拉,抵挡穿透林间的阳光。

“师成,你怎么会到永平镇来?”

秦吏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听起来真年轻,还带着少年的味道。

“我来这里接一个委托。”

柯师成会出现在永平镇比较正常,毕竟他平日时常四处奔波,倒是秦吏这位Q市城隍的手下,怎么跑永平镇来了。

“那真是巧,哎呀,我还以为你也发现这里孤魂野鬼都被捉光了,跑来调查。”

秦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青王差遣来永平镇做调查。

“你被青王派来?”

永平镇的城隍是钟侯,虽然和青王交情还不错,可也没道理让其他管辖地的鬼吏过来帮忙。

“说来话长,我一直在调查鬼魂失踪的事,不只永平镇,师成,东镇的孤魂野鬼好几天前,就已经发生大量失踪的事。”

东镇归青王管辖,也就不奇怪,为什么秦吏会前来永平镇,两地都发生同样的事,给“并案”了。

“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毕竟秦吏调查的时间长,掌握的信息应该更多。

秦吏在帽子下,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他看着柯师成,笑得很欠揍说:“就是像你这样的道士,而且还会旁门左道。说不定就是你,要不我把你一铁链锁上,回去跟青王交差得了。”

整个鬼月累成死狗,秦吏当然想尽快完成任务,休假几天,不过他这句话明显是在开玩笑。

“这个神秘人士懂得设置法阵,而且灵力非常强悍。”

从小巷里残留的灵力场就能看出,他的能力,很可能在柯师成之上。

“要不是我们相熟,我真得要第一个怀疑你。师成,我在东镇,听从神秘人手下逃脱的鬼说,神秘人使用的也是拘魂球。”

秦吏无奈挖挖耳朵,对于青王和钟侯两位大佬来说,这个为非作歹的人,用的凶器居然是拘魂球,这可就相当麻烦。拘魂球,地府特产,装备人员,鬼差和得到城隍授命的道士。道士到城隍那边领任务时,发配一只拘魂球,交差时,需要还回去。

“为城隍效力的道士,也没有几个,一直没查到?”

柯师成听到说使用拘魂球,他并不怎么惊讶,这件法器,捕捉鬼魂效率高,而且好携带。小小一只球,不到巴掌大,可以装成百的鬼魂。

“虽然鬼月里乱糟糟,但都做了排查,不是我们那边的人,也不是钟侯这边。”

全国各地有那么多城隍庙,而那些听从城隍差遣的道士,全部算起来,也有将近百人。

“不要光问我,师成,你到这里来,接的什么委托?”

来得也太巧,秦吏不是怀疑柯师成,纯粹好奇。

“老街肉粽店的蔡老,他孙子在两天前失踪,他们怀疑小孩是被鬼魂拐走。”

“哈哈,想多了,永平镇的孤魂野鬼在两天前,全都失踪,哪里还顾得上拐小孩。”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因为这些鬼魂逃脱鬼籍,都是在人界飘荡多年,经验丰富的老鬼,却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同在两天前,看来孩子失踪这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不能排除,蔡家孙子的失踪和鬼魂无关,终归是太巧合了。

“你那边有什么眉目吗?”

秦吏问柯师成。

“有一只失踪的鬼,是王家楼的一个小男孩,有他的遗物,可以使用通灵术。”

这就是柯师成的想法,他打算寻找这个小男孩的鬼魂。从王家楼收集的信息显示,小鬼和蔡家的孙子确实有往来。

“是个好办法,不过我听说这个法术相当凶险。”

秦吏摸摸下巴,看着柯师成。他虽然欢迎柯师成早日到青王那边报到,和他成为同僚,不过还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试试吧。”

失踪的是一位七岁小男孩,很可能不是被人贩捉走,而是落入更为凶恶的境地,不能袖手旁观。

通灵术必须在夜晚举行,柯师成和秦吏约好晚上王家楼见,柯师成离开城隍庙

这一天,柯师成独自一人,在镇里走动。小镇时常有游客,对于外来人习以为常,柯师成不至于引人注目。柯师成在寻找灵力留下的踪迹,这样的踪迹,不明显,细心的话,能觉察到。

柯师成一路走,一路找寻,偶尔拿出手机,面无表情照着无处不在的老宅咔嚓一声,伪装游客。

傍晚,柯师成回到老街,进入一家老餐馆吃饭,吃的是当地小吃。热气腾腾的牛肉羹一碗,和一份壶仔饭。

柯师成在等牛肉羹凉的时候,打了何清的电话。

这时,何清已经放学,很可能也正坐在饭桌前,吃着晚饭。

“师成,有什么事吗?”

突然接到柯师成的电话,何清有点惊讶。

“没,就是突然……”

突然想你,自然是说不出口。

“嘿嘿,是突然想我吗?”

何清坐在食堂的饭桌前,也不管身边还有其他人,笑得特别暧昧。

“手好些了吗”

柯师成换个话题,他不习惯去说情话。

“好多啦,不用担心我,打水打饭都有室友代劳。”

何清对坐在他对面的秦旭尧眨了下眼睛,秦旭尧无可奈何说:“我是被逼无奈的好嘛。”

“师成,你身边怎么这么吵,你在哪里?”

以何清对柯师成的熟悉,他知道柯师成特别怕吵。

“我在永平镇,有个委托。”

“听说那边有很多老房子,我还没去过,你先探探路,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何清听说过永平镇,知道是一座古城。

“今天份的狗粮,我已经吃饱了。”

秦旭尧啃着鸡翅,一脸委屈,他身边是一对情侣,而何清正在和他男朋友?打电话。

“好。”

只要是何清的请求,柯师成还从没拒绝过。

“师成,你自己要小心。”

虽然不知道他接的是什么内容的委托,不过肯定都跟鬼怪之类的有关,比较危险。

“嗯。”

“是什么样的委托?”

何清还是决定问一下,这样心里有个底,虽然柯师成没打算主动说。

“找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柯师成告诉何清,委托的内容。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

“走失了吗?”

柯师成偶尔会帮人找寻遗失的物品,何清知道。

“何清,你去吃饭吧。我事情办好后,就去找你。”

柯师成拿起一对消毒筷子,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牛肉羹。

“好,我等你。”

何清很高兴,他很期待跟柯师成的见面,虽然两人才分开一天。

不长的通话挂断后,何清暖暖的笑声,还在耳边,柯师成着手解决跟前的晚餐。

夜幕降临,柯师成翻跃王家楼的围墙,借着月色,他身姿矫捷沿着石柱,攀上二楼的栏杆,跳进阳台。

听到外头有声响,秦吏迎了出来,见到是柯师成,他露出一个笑容。柯师成留意到秦吏身边有一只瘦弱的男鬼,一身破烂的衣衫,头上戴着一顶旧时的瓜皮帽。

“瓜帽鬼,就是我说的那只从拘魂球下逃脱的鬼。”

秦吏介绍瓜帽鬼,瓜帽鬼对柯师成点头哈腰,一脸谄媚。鬼差和道士,本来就是捉鬼的好手,身为一只逍遥在人间的鬼,会畏惧他们很正常,虽然这方式让柯师成觉得不适应。

“你当时看见他的样子吗?”

柯师成询问瓜帽鬼。

“小的太害怕了,没敢仔细看,像是位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件对襟的衫子,好像是湖蓝色。”

瓜帽鬼提供的这些信息,比较有价值。茫茫人海里,可能不好找,但是通灵术需要接近通灵对象,所以柯师成很可能会遇到那位神秘人。

“师成,百多年前,曾有位黄道士擅长炼鬼之术,借助鬼魂的力量延长寿命,获得强大力量,十几个天师府的道士,都打不过他。”

“我知道这人,他后来死在我师祖手里。”

柯师成还知道,堕魔的道士,远远不只这一人,每一代总会出几个,只是能力有别,大多没掀起浪花就被同门或者同宗派打趴。

“总之你小心点吧,我第一次见到通灵术,还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施法的人,是你师父。”

秦吏没多说,柯师成明白。

当年确实很凶险,不过那时林金开是在受伤的情况下施行通灵术,差点回不来。柯师成有师父的经验在前,他自己清楚风险,也知道去躲避。

一人两鬼走进王家小孩的寝室,柯师成从背囊里取出作法要用的香烛法器,在床上布置。

“秦吏,你和瓜帽鬼到门外去。”

法术施行时,最忌讳被人打扰。

“好咧,师成兄弟,早去早回,别耽误回来!”

秦吏带着瓜帽鬼退到门外,秦吏把房门关上。

柯师成没有回应秦吏的话,他坐在床上,摸出一束蚕丝拴在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蚕丝的另一头,系在床脚,为能确保原路回来,他做了防范。

柯师成缠好蚕丝,人躺在床上,他身体四周点着小蜡烛,蜡烛将他拥簇在中间。柯师成左手拿着一本发黄的课本,右手执剑。他将灵力聚集在左手,手里的课本就像着火燃烧那样,飘出火星,借着火星越来越多,直到课本消失不见。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柯师成的魂魄。

在魂魄离开身体的瞬间,柯师成感到一阵阴寒,他唤出王家小鬼的名字——名字就写在课本的第二页。

“王知远……”

柯师成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入黑暗的深渊,就在不停地下坠中,他感应到一些金黄色的光,在身边萦绕,像一颗颗闪耀的火星,也是在同时,无数的影像从脑海跳动,像快进的影带,那是众多鬼魂的脸庞,它们拥挤在一起,有二三百之多。它们撕心裂肺的嚎叫,痛苦地挣扎。他们看到柯师成,发生一阵骚动,争先恐后,你推我踩,想从囚禁它们的地方爬出来。柯师成闭上眼睛,静心感应着,倏然,他睁开双眼,在众鬼之中认出了王知远,无数的火星聚集在王知远的身旁,将他的身子映亮。

“王知远,手伸出来,快!”

王知远竭力挣脱众鬼的挤压,他艰难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臂,柯师成一把抓住,无数鬼魂的手,也在这时抓住了柯师成。柯师成激出灵力,他的灵力强悍,像光一样炸开,驱逐纠缠不休的鬼魂,终于将王知远从鬼魂的汪洋里拽出。

第50章

柯师成凭借灵力带着王知远逃离黑暗的深渊,王知远的小胳膊紧紧抱住柯师成的腰身,他望向下方炸开的光芒,和光芒之下惊慌失措的鬼魂。

光芒逐渐消匿,四周再次陷入黑暗,被囚禁的鬼魂们,它们的身影连同声音一并远去,消失无踪。王知远发现自己身边漂浮着一些金色的斑点,像燃烧的火星,火星映亮王知远惊诧的眼睛。

王知远感受得到,两人的身体在浮升,寂静黑漆之中,王知远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以及这位救他的男子,会将他带往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嗅到一股熟悉的夜来香味道,夹杂着血腥气息,随即王家楼的庭院隐隐浮现在上空。王知远狂喜,这人是要带他回家!

突然,一阵黑风四起,王家楼的影像消失,就像被大风卷走一样。王知远被风吹得张不开眼睛,他意识到,完蛋了,一定是被捉他的坏道士察觉了。正在担虑时,看见一只大鹤凌空飞来,浑身莹莹发光,像夏夜里的萤火。

“小灰,带他出去!”

柯师成召唤出小灰,小灰用爪子抓住王知远,看着柯师成嘎嘎大叫,显然不乐意执行。

“我有办法出去,不要延误时机!”

柯师成话语刚落,一个巨大的法阵在他周身腾起,将大风阻隔。王知远被灰鹤带离,他看向站在法阵正中的陌生男子,耳边听到他的咒语声,随着咒语声响起,清亮的月光从头倾洒而下,王知远仰头,再次看见自家的庭院。

“坏道士要来了,你快逃!”

王知远朝柯师成伸出手,虽然他已经离柯师成很远很远,大鹤飞得非常快,就像箭一样往上冲。王知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法阵被黑风吞噬,连并着那位陌生男子。

嘎嘎……

灰鹤恼怒地叫声刺破天际,王知远被从半空抛下,等他回过神来,他人已在自家庭院,身边还有一只黄褐色的幼鸟,

小鸟嘴爪并用,徒劳无功地啄扒地面,看起来非常着急,不停地鸣叫,拍打翅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王知远,一脸呆滞。

秦吏从阳台上跃下,像只风筝,他稳稳落在王知远跟前,用阴冷地声音问:“救你的人呢?”王知远忧伤说:“他没出来……困在坏道士的法术里。”

听到柯师成没出来,秦吏一阵沉默,不过又想以柯兄弟的能耐,他暂时不会有事,虽然也得想办法,速速将他救出来。

“捉你的人,是不是也捉了其他孤魂野鬼?”

秦吏盘问这只柯师成救出的小鬼。

“是的,他捉了好多鬼。鬼差大哥,他还捉走我一位好朋友,叫蔡头。不过蔡头不是鬼,是人。”

王知远从秦吏手里拿的杀威棒,认出这人是鬼差,鬼见到鬼差,总是怕得要命,但是王知远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害怕了。相比于眼前这位鬼差,那位邪恶的道士显然要可怕得多。

“就是那位蔡家的小孙子吧,还真让师成说对。小鬼,妖道为什么要抓个大活人?”

“我被吸进一个很厉害的法器里,蔡头正好过来找我,被他看见。蔡头想救我,坏道士就把蔡头也捉走了。”

王知远当时透过法器,看到蔡头追着坏道士大叫:“把知远放了,他是好鬼”,可是坏道士不听,还怕蔡头喊来人,不知道用什么法术让蔡头昏迷,把蔡头扛肩带走。

“小鬼,你知道坏道士藏身的地方在哪里吗?”

“我知道,就在丘鹭书院!”

丘鹭书院挨着永平古城的南门,那是一处荒废的地段,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不过算得上热闹的老街区,其实也不远。

秦吏很高兴,原来藏匿在丘鹭书院,那是一座无人的大宅。秦吏没有急着过去,他离开王家楼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得有人守住柯师成的身体。

“小灰,你留下。”

秦吏从地上抓起小灰,小灰不快地啄秦吏手背。

“小小灵禽,这么暴脾气。”

秦吏一手抓小灰,一手拉它鸟头,不让它啄。

“去吧,守住你主人的身体,我去把你主人救出来。”

秦吏不由分说,将小灰抛上二楼,小灰落在二楼栏杆。它扑腾身子,嘎嘎乱叫一通,相当生气。

这只小灵禽被柯师成宠坏了,不过它想搭救主人的心情,秦吏能懂得。

“去丘鹭书院。”

王知远听到秦吏的话,立即站起身,在前带路,他身体穿过铁门,双脚悬浮,“走”得很快。秦吏像阵风一样跟随,两人转眼来到老街区。

秦吏站在老蔡家楼下,他召出瓜帽鬼,吩咐他:“半个时辰后,我还是没回来,你就将蔡家人唤醒,通知他们去丘鹭书院找孙子。”

瓜帽鬼显得很为难,吞吞吐吐说:“大人,我是鬼耶,我只能将他们吓醒。”

“都行,总之通知他们去丘鹭书院。”

人界的事,身为一只鬼差,不好参与,也不在他的职务范围内。不过秦吏当鬼差才二十多年,还很有人情味。

留下瓜帽鬼,秦吏和王知远赶往南门。

“鬼差大哥,坏道士法术高强,你一个人过去,可能……打不赢他。”

路上,王知远提醒秦吏。秦吏挥着杀威棒,露出一排光亮的牙齿,笑着:“谁说我一个人?”王知远打量秦吏身边,明明就一个人,不过王知远小朋友不敢多嘴。

借着月色,两人来到南门,远远能看到丘鹭书院的屋顶。秦吏站在别人家的围墙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看着心情还挺悠闲。王知远急着救朋友,冒冒失失就想过去,被秦吏一把拎起,训着:“你这是送羊入虎口,等援兵知道吗?”

王知远说:“蔡头被单独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就在厨房隔壁。”

在路上,秦吏就从王知远那边问得,鬼魂全被囚禁在后院,而蔡头单独关在前院一个小房间里。现在王知远又提起,显然他决意冒险进去救蔡头。

“小鬼,看你够义气,一会我进去缠住妖道,你去救你朋友。”

“谢谢鬼差大哥。”

“我是看你们也挺稀奇,一人一鬼,友情还挺牢固嘛。”

秦吏一脸笑意,觉得有点意思,人鬼殊途,这样一份友情倒是难得可贵。

“还有闲情聊天。”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王知远连忙抬头去看,看到一位穿古装的鬼差站在他前面,这个鬼差让人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想离他远点。

“吴吏,你过来啦,这不是等你嘛。”

秦吏看到吴吏过来明显很高兴,语调上扬,不过吴吏对他爱答不理,简单应了声:“嗯。”

“哈哈,我们开始吧!”

秦吏挥舞杀威棒,左袖露出一截拘魂锁链,蠢蠢欲动。对于这位当了二十多年鬼差,性情还像人类少年的秦吏,吴吏习以为常。

“这个小鬼是谁?”

听到点名,王知远退到秦吏身后。

“柯师成搭救的小鬼。”

秦吏挡在王知远身前,连忙解说。他瞅见吴吏手搭在腰侧——这是掏拘魂球的动作。他知道吴吏是位能夜止小儿啼的鬼差,明明长得挺娘,却恶名在外,咳。

“柯师成也在永平镇?”

鬼差搭档之间,有相互感应的能力,所以秦吏需要吴吏支援的时候,吴吏感应到,并出现在他身边。但是吴吏对现下的情况,并不清楚。

秦吏简单跟吴吏讲了遇到柯师成的事,也讲了小鬼来历。

“既然知道妖道在哪里,直接去把他缉拿便是,其他事和人,不归冥界管。”

吴吏口吻冷冰,他嫌弃秦吏说得絮絮叨叨,而且肯定要多管闲事。

“是是,吴公子,我们过去把妖道胖揍一顿。”

应声,不反驳,和吴吏搭档这么多年,秦吏早摸清吴吏性子,只要不影响任务,吴吏不会说什么。

月光下,两个高帅鬼差,一个瘦小鬼童,仨跃下高墙,直奔丘鹭书院。

Q市的大学里,何清坐立不安,在不大的寝室里走来走去,室友们都觉察到他的异样。

“我说你能不能把屁股贴在椅子上?就保持五分钟。”

秦旭尧摘下耳机,念叨何清。

“我就是坐不住。”

何清整个人是焦躁状态,他手里拿着手机,把手机捏得发热。

“哎呀,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电话打不通嘛,也许是在开车,洗澡,上大号。”

秦旭尧这句话是用来安慰何清,虽然听起来挺暴躁。

“那不一样。”

何清喃语,他心跳得好快,而且已经心悸好长时间。以平日的经验看,师成肯定是在和什么鬼怪战斗。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九日,你能不能闭嘴。”

室友乙刺溜吸着方便面,正在电脑前奋战。

“就是,小清说不定有预知能力呢。”

室友甲躺在床上照顾棉被,一边耳朵插着耳机,能听到耳机里的歌声。

虽然室友们除去秦旭尧不知道谁是柯师成,就连他性别也不清楚,还以为是何清好朋友。

只有秦旭尧猜测这人,很可能是何清的男友,何清不爱提,他也不会在室友前点破。

“啧,当我没说。”

秦旭尧本打算戴上耳机,继续在游戏里展示他的风骚走位,不放心,又瞅了何清一眼,他发现何清脸灰白没血色,同时听到何清一声细细的“唔……”,他看到何清捂住胸口,刹那间人跪在了地上。

“小清,你可别吓人啊!”

“娘啊,怎么了?”

“何清!你还好嘛?”

“快,他昏过去了……”

三位室友手忙脚乱,将何清抬到床上,何清挨着枕头,缓缓喘过气来。刚刚跪地时,何清突然觉得胸口揪疼,难受得不行,疼得眼角溢出泪花。

“小清,你还好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秦旭尧站在何清床边,温声询问。

“不用,我躺会儿就好。”

不是生病,是一种心灵感应,何清自己清楚。何清的手抓着被子,指头微微抖动,他很害怕,怕柯师成出事。

小黄舔着何清手背,靠在何清枕边,将身子趴下,这是一个守护的动作。

何清抬手摸了摸小黄的头,他另一只手仍是捏着手机。他打的电话,柯师成只要没接到,都会立刻回拨。

今晚,希望能接听到柯师成的电话,要不然,让他怎么入睡呢,学校大门都已经关了,想跑出校,赶去找柯师成也不可能。

第51章

柯师成不慌不忙站在法阵正中,开启阴间通往人界的通道,让小灰有机会带着王家小鬼逃离。在当时黑风的袭击下,柯师成没法全身而退,而且他灵力分派在维持法阵和启开通道上,无法同时和袭击他的人斗法。送走小灰和小鬼后,柯师成连同法阵被黑风袭击,遭受黑暗吞噬。

狂风呼啸,天旋地转过后,一股从地下传来的巨大力量,将柯师成往下拽。柯师成把身子定在半空,执剑施展法术,一个幽蓝法阵落在他脚下,阻断下方幽深之处的漩涡吸力。

借着灵力散发的光芒,柯师成能够窥见四周的情景,他仍悬浮在阴间,但他意识到和之前的场景不同,此时,有无数游荡的鬼魂在朝柯师成聚集。

这里恐怕不只是阴间这么简单,这是鬼蜮。

鬼蜮这样的幽深之所,对活人的魂魄相当不友好,游荡在其间的鬼魂会试图同化活人的魂魄,或者拉它到更深的区域里,永不见天日。

法阵形成的幽蓝光芒,将柯师成保护,阻隔四周的鬼魂。柯师成的身体再次腾升,他施展灵力,想让自己逃离鬼蜮。

柯师成执剑念咒,试图在鬼蜮里,开启通往人间的通道。他虽然从没在鬼蜮试过,但他知道可行。只是,这次却是再开启不了。

在意料之中,不过也让柯师成见识到阻拦他的人,道行有多高深,他操纵邪术将柯师成带往鬼蜮同时,显然也封闭了鬼蜮的出口,将柯师成囚在鬼蜮。

要是小灰在身边,探明这处囚困地的范围并不难。柯师成试过召唤小灰,却已感应不到和小灰的联系。和灵禽的联系,显然也被切断了。

鬼蜮只是一个小阻碍,真正的阻碍,是这位用邪术,将柯师成囚禁鬼蜮的人。

能够出入阴阳两界的人不少,但是以人的力量在阴间为所欲为,则是前所未闻。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释放黑风,阻碍柯师成返回人间,但他没再出现。

活人的魂魄,离开人体越久,便就越虚弱,也许囚禁柯师成的人,是打算等柯师成逐渐虚弱,再出来收拾他也说不定?或者是任由柯师成灵力耗尽,被游魂拖往鬼蜮深处,永不超生。

柯师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站在法阵中想着法子,想着师父曾说过,他的师祖,也曾被囚在鬼蜮里,后来是用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逃离。非不得已,柯师成不会用这个方法。

法阵外的游魂,好奇地将脸贴在由法阵形成的隔离气壁上,它们注视柯师成,蠢蠢欲动,游魂们对外来入侵者,自然不会友好,柯师成消耗灵力维持法阵,不让法阵消失,不让游魂近身。

此时柯师成的心情不是恐惧与害怕,而是专注和镇静,他的对手千载难逢,简直高深莫测,如果真要仔细去想点负能量的事,那大概是自己轻敌了。

自从拜在林金开门下,柯师成跟着师父斩妖除魔,几经历练,可以说,遇到的对手都算不上多难,从没有性命之忧。

要是换师父被困在这里,师父会怎么做呢?

如果不用师祖的办法,还有一个蠢办法,就是测出鬼蜮的范围,寻找它薄弱之处,然后设阵击破。

需要耗费多长时间,灵力是否足够去应付,柯师成不能冒险。

柯师成看着贴在气墙的众多鬼魂,他挑出一位,把主意打在它身上。这只鬼魂很年轻,穿吴吏同时代的服饰,柯师成将手举起,手指泛着灵气,他迅速出手,将鬼魂的脑子拽入法阵中。

属于鬼魂的意识,也进入了柯师成的意识里,柯师成看到一个夜雨,阴冷昏暗的街道,还有马匹的声音。

柯师成念起咒语,将自己的魂魄系在这只鬼魂所记忆的场所,咒语声落下,柯师成连同法阵一起消匿无踪,他逃出鬼蜮,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由于是随机挑选逃离的地方,针对柯师成的人,也没法再用邪术封锁那个空间的通道,甚至他也无法知道柯师成去了哪里。

至于为什么说这种方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呢,因为去的是陌生的空间,想要回到人界的难度,那是大大增加了。

就在柯师成逃离鬼蜮时,秦吏和吴吏扑向丘鹭书院,王知远小短腿没他们那么快捷,落在后头。

三人并没有闯入丘鹭书院,因为书院门外,早已有人等候。

月光下可以看清那是位四十来岁的男子,穿一身中式盘扣的长袖对襟衣和一条宽松长裤,这身打扮,像个习武的道士。

四周的气流盘旋在这人周身,他有很强的气场,灵力则是一丁点也没有流露,他抬头看着秦吏等人,露出一脸挑衅的笑。

“小鬼挺有能耐,先有道士来搭救,这次连鬼差也找来了。”

盘扣男看着王知远,轻蔑扫视过两位鬼吏。

“你将我道士朋友困在哪里?速速告知,饶你不死。”

秦吏扛着杀威棒,气势骇人。

“呵呵,他此时应该已经灵力耗尽,死在鬼蜮里了。”

盘扣男冷冷一笑。

“妖道!今日让你尝尝爷爷杀威棒的厉害!”

秦吏像只猴子那样蹿起老高,直奔盘扣男,挥舞大棒,照头招呼。盘扣男甩袖阻挡,秦吏像断线风筝飞了出去,虽然他在半空稳住身子又飞回来,同时将拘魂锁链朝盘扣男抛去。

鬼差的拘魂锁链,能锁活人的魂,事实上,人要比鬼更怕鬼差。魂魄被鬼差锁走就成了鬼,这是生死的差别。

盘扣男脸上没有一丝惊慌,他从腰间抽出一根法鞭,“啪”一声,竟把秦吏抽飞。

道家的法鞭,木柄麻绳,执在盘扣男手里,却莹莹发光,像只光蛇一样。这位妖道灵力确实惊人,秦吏终于见识到,传说中法鞭能鞭鬼神的神力了。

秦吏在快着地时调整姿势,以便不让自己在吴吏眼前出丑,他稳稳落在吴吏身边,啧啧称奇:“可惜柯师成被困,要不真想看他们打一场。”

就是这时候了,他也没有丝毫紧张感。

“少说闲话,你前我后。”

吴吏话语声不高,他制止秦吏再独身去试探。秦吏点头,他们合作数百次,是很好的搭档。

秦吏挥舞杀威棒扑向盘扣男,盘扣男抬手要回击时,秦吏瞬间转移,出现在另一个方位,照旧是要棒杀的凶狠气势。

盘扣男神清气定,一一应对,突然他听到身侧的锁链声,就在他对抗秦吏时候,吴吏的拘魂锁链,已经缠住他腰身,听吴吏怒喝:“恶魂擒来!”盘扣男这才有那么点慌,跃身而起,试图逃脱锁锢,秦吏的铁链也抛了过来,绕住盘扣男的脖子。

盘扣男被两位鬼差锁在半空,魂魄就像被炙烧,有强烈的疼痛感。盘扣男手臂自由,迅速结印念咒。

一只巨大的猞猁被召唤出来,跃向吴吏,抬爪撕抓。吴吏为闪躲,只得松开铁索,盘扣男趁这时候,翻跃上屋檐,蹭蹭跑了。

秦吏哪里肯前功尽弃,他跳上屋檐,火速追缉,不想妖道这是诈逃,挥舞鞭子抽打秦吏,秦吏神速闪避,不过第二鞭就没这么幸运,鞭子缠住秦吏脚跟,将秦吏头朝下,甩到地面。

吴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屋檐,他靠偷袭,再次用锁链缠绕住盘扣男,念咒想锁他的魂魄。跟随上来的猞猁张开大嘴利牙从背后直扑吴吏,危险之时,秦吏一掌拍地,腾升上屋檐,挥舞杀威棒,一棒重击猞猁,将它打得嚎叫退让。

盘扣男被铁链锁住,他冷静站立在月光下,只有脚尖沾地,他在念咒语,随即一个强大的法阵,由上而下像瀑布般倾泻,以他为中心,将他保护起来。法阵直抵地面的冲力,将书院一角压塌,盘扣男身上的锁链,瞬间化为了乌有。到这时,吴吏才意识到他使的是净化法阵,而且是净化阵里边最强大的一个法阵。这样的净化法阵,就是吴吏的鬼差生涯里,也只见过三次。

吴吏已经意识到打不过,当年那位被天师府追杀的堕魔道人,也会使用净化法阵,不知道和这人有没有干系。

盘扣男呵呵笑着,身影瞬间消失,吴吏追踪着他在屋顶上跳跃,奔跑,秦吏本来在和猞猁打得难舍难分,突然猞猁一眨眼就消失,秦吏见吴吏在追赶,他二话不说也跟了过去。

事实上,盘扣男并非拿两位鬼差没法子才离开,他听到了远处的人声,有一波人即将到来。

三人一兽打斗时,王知远早溜去找蔡头。当王知远跑进关蔡头的房间,蔡头躺在床上,无知无觉,还在昏迷。

王知远背起蔡头,没理会屋顶打斗的人,专注往院外跑。跑出没多远,蔡头的家人赶来了,黑夜里,一群大人提着手电筒,沿路前来。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王知远还是将蔡头放在路边的一条长石登上,等待人们前来。还不忘摇了摇蔡头的头,唤他快醒醒。

“小鬼,他中了法术,你叫不醒他。”

秦吏简直神出鬼没,站在王知远身旁,肩上还是扛着杀威棒,摆出一个帅气姿势。

“走吧,他们过来了。”

秦吏跟着吴吏追击盘扣男,觉察盘扣男已经不见踪迹,秦吏警觉,连忙赶往王知远身边,怕盘扣男袭击这两个小孩。

“你要把我锁走吗?”

“过几天再锁你,小鬼,人间游荡这么多年,也该找个好人家投胎了。”

秦吏牵住王知远的手,这时蔡头的家人已经发现路边的蔡头,哭叫着奔来。

目送蔡家人将蔡头带走,秦吏这才回到书院。吴吏在书院后院里,他没搜找到拘魂球,打斗时也没看到盘扣男携带拘魂球在身上,也许鬼魂早已经被他转移。

天亮,失眠的何清有一双熊猫眼,他坐在床上,查看手机,一脸疲惫。突然一个电话打来,何清连忙接通,却不是柯师成的电话,而是林金开打来。

“小清啊,我从你叔公那边要来你的电话,有件事恐怕不拜托你不行。”

何清先是一愣,随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林师公,是什么事?师成是不是出事了?”

“你感应到的吗?”

“嗯。”

“师成昨夜为救一个小孩,用了通灵术。不想,被一位法力高强的人困在阴间。你是他最亲近的人,应该能找到他在哪里。”

林金开说到最亲近的时候,顿了一顿。他也就是猜测,这两人有体肤相亲的关系,而且何清果然也有何家传人的预知能力。

“我要怎么做,我现在过去永平镇吗?”

何清立即就要行动起来,他让自己镇静,也顾不上慌乱和难过。

“在永平镇老街蔡家牛肉馆会面,我在那里等你。”

“好!”

“小清,步甫一直不希望你走他的道路,但是世事难料啊。”

林金开难得一声叹息,他之前也想不到何清会和他的徒弟在一起。

有相同能力的人,会相互吸引。

“我知道,先救出师成,其他再说。”

何清没有仔细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分钟也不想耽误,他要即刻赶往永平镇。

第52章

何清前往永平镇,在老街寻找老蔡牛肉馆,他远远看到一家牛肉馆,还没挨近进去,突然从店里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热情问何清:“你是何清吗?林师公让我在这里等你。”男子自我介绍,他叫蔡炳忠,是柯师成的委托人。

蔡炳忠带何清到王家楼里——经过王家在永平镇的亲戚同意,铁门的门锁被剪开,可以从正门进去。

进入王家楼,何清登上二楼,在王知远的房间里,看到林金开,还有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柯师成。

何清蹲下身,端详柯师成像在沉睡的脸庞,他摸摸柯师成的手,还有温度。柯师成的手边站着小灰,小灰低头丧气,看到何清,把鸟头往何清手里蹭。何清捧起它,摸了摸它的头,轻声安抚。

“小灰看了他一夜。”

林金开发现何清跟小灰亲切,小灰温顺贴靠在何清身上。这只小灵禽,对柯师成和林金开之外的人,态度都比较恶劣,也是稀奇。

“林师公,师成是被什么人困在阴间?”

何清看向柯师成,心里特别难受,前些天,师成送自己去学校,两人一路上,还有说有笑。谁能想到,再次见到柯师成,会是这样的情景。

林金开这才将事情跟何清说清楚,虽然林金开也是从秦吏那边得知。

昨夜,秦吏和吴吏追丢盘扣男后,两人商议,决定通知林师公。三更半夜,林金开在道观里听到鬼差的叩门声,出来开门,见到秦吏时,还有点吃惊。

听到秦吏说柯师成施通灵术没能回来,林师公顾不上天亮,连夜赶往永平镇。

也是从秦吏那边知道柯师成接的委托内容,也知道委托人的儿子中了法术,昏迷不醒。

当即林金开就去老蔡家,老蔡家正因为蔡头昏迷不醒,慌成一团。林金开说他是柯师成师父,能帮蔡头解咒。蔡炳忠半信半疑,但也还是带林金开去医院看蔡头。林金开将蔡家人都请出病房,他坐在病床前检查蔡头,确定是一种惊魂咒,这属于邪门歪道的东西,不过他曾接触过。

林师公解咒,蔡头当即缓缓苏醒,蔡家人把他们师徒一再感谢,自不必说。

林师公不算是为了这个小孩子专程去一趟医院,他主要是去察看盘扣男的手法,果然,盘扣男用的咒语,林师公能解。

再结合从鬼吏和王知远那边得来关于盘扣男的事,知道盘扣男会使用净化阵等一系列南陵宗的法术。盘扣男无疑是道门中的败类,而且看来和林师公还是同宗派,这就很有意思了。

“林师公,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师成?”

听了林金开的讲述,何清问着林金开。

“小清啊,我会在你身上施观灵术,将你送往阴间。”

林金开擅长观灵术,他能安全将何清送下阴间。

“然后我去找师成的魂魄,带他回来是吗?”

在柯师成身边有一段时间,何青对于他们的法术略知皮毛,他听说过观灵术,这种法术也叫观落阴,听说不能随便施法,会有风险,但是他甘愿冒风险,只要能带回柯师成。

“是这么说,不过,恐怕不容易。”

林金开没有隐瞒何青,参与者有风险,许多人一进入阴间后,会在惶恐和惊吓中迷路,甚至受伤,当然林金开这种老道士,一向有办法将他施法的对象带回来。

“我那徒弟,恐怕被囚在难进难出的鬼蜮里,能找到他最好,找不到也不强求。要是你在下面遇到危险,我就将你唤回来。”

林金开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自己下去,一个是何清下去。

选择自己下去,时间紧迫,要找另一个会观灵术的人来施法,只怕来不及。而且论跟柯师成的亲密度,林金开不及何清,观灵术必须是最亲近的人,成功率才会高。

“好,林师公,现在可以施法吗?”

何清不怕危险,心里挺着急。

“不急,我跟你说下鬼蜮的情况,还有应该注意哪些事。小清啊,我还得先测下你的灵力。”

林金开从行囊里,取出一件罡毯,在寝室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找着什么。

王家楼属于鬼楼,在罡毯上测试灵力,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

林金开扬开罡毯,在咒语之下,罡毯缓缓上升,有一人高,林金开揪住何清衣领,轻巧将他送上罡毯,告诉他:“你在上面随便走几步。”

何清听说过罡毯,柯师成以前告诉过何清他在罡毯上,发现自己的灵禽是只鹤。何清不知道这件法器的运行原理,也不懂要怎么测,他就按照林金开说的,在上面随便走了两步。

何清刚走完,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从罡毯上浮里,何清挺好奇,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看见林金开在下面点了点头。

林金开收起罡毯,跟何清说:“有一定道根,虽然灵力浅薄。”

在意料之中,毕竟是步甫的孙子,不过灵力平庸了点,和柯师成自然是没法比。

何清点点头,虽然他似乎有些难过。

“聊有胜无,我教你净化阵。”

有着微弱的灵力,结出的法阵力量自然也小,不过对于驱散一般的鬼魂还是有用的。

“谢林师公!”

何青终于不那么难过了,觉得自己还是有点用处。

寝室里的柯师成由小灰看顾,林金开将何清唤到庭院里,教他阵法。大白天,院子外会有行人,练法术最忌讳他人干扰,好在王家楼的庭院杂草齐膝,树木茂密,能找到一处清幽不容易被人瞧见的地方。

结法阵,一是手,结印;二是脚,步法;三是嘴,咒语。

林金开一生就教柯师成一个徒弟,柯师成这人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不过他没嫌弃何清愚钝,知道何清这种有一定道根,又灵力微弱的人,不能要求太高。

在林金开的鞭策下,好不容易,何清结出法阵,但是时效很短,只有五秒。

“林师公,我是不是哪里错了?”

“灵力的原因,没法强求,只有几秒也好,逃跑的时候,你手脚要灵活些。”

“……好。”

何清有点沮丧,不过逃跑,他还是会的,很擅长跑。

“多练练,午后施行观灵术。”

林金开叮嘱何清,转身就走了,学法术靠勤快还有悟性,虽然天赋最重要。

正午树影婆娑,林金开站在阳台,看何清练习,他喃语:“步甫,你要是在世,教教他何家剑法也好啊。”

何家剑不要求学习者有灵力,何况何清正是何家一宗的继承人,他适合学。只是步甫显然有他的考虑,他不希望何清继承衣钵。

午后,王知远房间。

何清坐在床边,他执着柯师成的手,两人的左手手腕用红线捆系。何清双眼被蒙,眼前漆黑一片,他唯一能感应到的,只是柯师成手心传来的温度。

“小清,我会引导你怎么下去,你现在将脑子放空,手轻轻松开。”

听着林金开的指导,何清照着去做,他的意识涣散,感觉身子轻飘飘,像风中摆动的柳叶。这种感觉一开始是喜悦,随后则是恐慌,何清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处在阴森的空间里,并且身体在不停地下坠。

“四周好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往下掉。”

“放松,不要去抵制,是在将你往师成那边带。”

耳边传来林金开的声音,在何清听来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

何清尽量让自己不要慌张,适应失重的状况,确实有一股力量在将自己往下拉,原来这是要将自己拉向师成啊。何清镇静睁开眼睛,看到漆黑的四周,自己手腕上缠的红线,像金丝那样闪闪发光。

下坠的速度,渐渐减缓,何清意识到自己悬浮在半空,周身有微微的风拂过,四周漆黑依旧。

“我停下来了,像似飘在半空。”

“身边看看有没有游魂。”

听到林金开的指导,何清四周察看,发觉黑暗中,确实有一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飘动。

“有游魂。”

“不要让它们挨近你,你沿着红线继续行走。”

何清划动手脚,沿着红线移动,他小心前进,同时警惕四周的鬼魂,鬼魂似乎都还没发觉他,运气不错。

没花费多久,何清来到一个水潭前,水潭幽深,红线没进水潭。

“一个水潭,红线从里边拉出来,我要进去了。”

“水潭有大波或者漩涡吗?”

林金开毕竟经验丰富,听说是水潭,他特别留意。

“没有,像镜子一样。”

“小清,你进去后,就再听不到我的声音。”

“嗯,我沿着红线走就行吧?”

何清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他认为自己距离柯师成很近了,他感应得到,说不定师成,就在水潭里边。

“在水潭边,留下一张符,像我教你那样,将符焚烧。”

何清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夹在指间,一次又一次念:“着。”好不容才将符点燃。

“林师公,我下去了。”

何清燃烧符,抬脚迈进水潭,他的身子逐渐被水潭吞噬,那种感觉,不像在水里,仿佛穿过了云层一样。

接着何清再次发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速度非常快,何清怕招惹来鬼怪,不敢喊叫。要是其他人,恐怕这个时候已经吓晕了,何清比较冷静,他睁着眼睛,尽量去观察四周,他发现自己在接近地面,那是一条阴森的古街,下着夜雨,冰冷的石板泛着青光。

“啊啊……”

身子撞击在石板上时,何清还是发出了叫声。他以为自己会像一颗西瓜从高楼抛下,直接摔坏,不想根本没感受到疼痛。何清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魂体,没有肉身。

何清从地上爬起,听到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似乎有数十匹马在逼近。何清还搞不清楚状况,只顾四处寻找牵连他过来的红线,谁想红线在这里不发光,根本不知道它连接到哪里。

“师成!”

何清喊叫,他挺害怕红线断了,这样他将很难找到柯师成。

“师成,你在哪里?”

何清再次喊叫,四周阴冷潮湿,何清因为寒冷,声音发颤。

突然,何清被人扑倒,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搂着何清,滚落到一处水渠。那人抱住何清,迅速移动到水渠深处。

黑漆中,何清的嘴巴被捂住,何清没有挣扎,他小声问:“师成?”怀里的人,“嘘”了一声。

就是这样细小的声音,何清还是辨认出这是柯师成的声音。心里一阵狂喜,不过现在情况似乎很惊险的样子,何清不敢动弹不敢说话。

马蹄踩在头顶的青石板上,非常响亮,除去马蹄声,还有一阵叽里呱啦的人声,和刀剑的声响。

一群人马似乎在搜索着什么,他们停留在石板上,突然,人群响起一阵吆喝声,石板上的人跳下水渠。

“往后面跑,快跑!”

柯师成放开何清,抽出长剑,他布下一个防御的法阵。法阵的光芒,将漆黑的水渠照亮,何清惊讶发现水渠里满满一群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他们都穿着古装,一脸惶恐地往后退。

何清没跑,他从腰间抽出一根拷鬼棒——林金开特意让他带上,还说非不得已,不要试图去打斗,跑才是上策。这是考虑到何清没有灵力,并且没学到什么法术,更没有战斗经验。

“何清,你到我身后去!”

柯师成执剑维持法阵,法阵外凶神恶煞的歹徒们,挥舞刀剑,在气墙上一顿劈砍。

“我带了拷鬼棒,他们都是鬼吧?”

“这里是一处鬼潭,你怎么也进来了?”

柯师成见到何清,其实挺高兴,当然更自责,见到何清,自然是高兴;自责的是,正因为自己被困,所以使得何清魂魄脱体,冒险进来找他。

“林师公施法,让我进来找你。”

何清话语刚落,看见保护他们的气壁被歹徒们砍裂,他顾不上倾诉情感,执着拷鬼棒,打算冲进来一只灭一只。

不过,何清还是想多了,柯师成故意将它们吸引到水渠入口,气壁被击破的瞬间,柯师成挥动长剑,将一涌而上的歹徒齐齐砍倒。柯师成的长剑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是强大的灵力被聚集在剑身,柯师成执剑的手掌虎口流着血,不只他的手,就是他身上,也有几处伤痕和血迹。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清顾不得去思考,他站在柯师成身后,尽量不让柯师成有担虑,他挥动拷鬼棒击打试图进入水渠的歹徒。

第53章

柯师成凭一人之力,杀敌数十,一路从水渠杀上地面。惨淡月光下,这些歹徒(恶鬼)的尸体,很快消失无踪。何清也留意到恶鬼们的穿着很奇怪,像是日本浪人。

何清挥舞拷鬼棒撵赶一只恶鬼,那只恶鬼本来在跑,突然又折回来跃身跳起,凶狠扑向何清,何清眼疾手快,迅速结下一个净化阵。他的净化阵在脚下生成的瞬间,柯师成却已经出现到他身前,帮他挡下恶鬼的袭击,一剑刺穿恶鬼胸口。恶鬼倒在青色的石板上,逐渐消失不见,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

“师成,你受伤了。”

何清检查柯师成的伤势,四周昏暗,月光有限,看得不清楚。

“没事。”

柯师成将长剑收起,看向从水渠里钻出的人们,这些人蓬头垢面,低声哭泣,那是逃过一劫的欣喜泪水。

“何清,两刻钟一次袭击,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柯师成执住何清的手,暗淡月光下的两人相互凝视。人们在四散躲匿,他们的身边穿过,柯师成牵着何清,前往街头一处大宅。

空荡的大宅,木门一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味。

柯师成带何清进入大宅,将木门关上,他转过身,何清将突然他紧紧抱住。

“抱歉,让你担心了。”

柯师成抬手抚摸何清的脸庞,话语温柔带着歉意。何清说:“你没事就好。师成,林师公让我找到你后,就将这张符烧了,他会接我们出去。”

摸出一张小心翼翼藏在口袋里的符,何清想递给柯师成,柯师成没接下,他说:“这里是鬼潭,就是我师父,也没法将我们直接带出人界。”

“那要怎么办呢?”

何清着急了,他还真没想过要是下来出不去可怎么办?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敢下来。”

柯师成楼着何清的腰,昏暗中,何清听到柯师成低低的笑声。

“师成,你有办法出去吧?”

“可以出去,我开启一个通道,就能出去。”

柯师成被困在鬼潭里多时,已经找到鬼潭的出口。

“那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也才找到出去的方法,而且,这里很古怪。”

柯师成原本打算离开前,做下小调查,不过既然何清下来了,他自然得护送何清安全出去。

“是很古怪,那些拿刀的人,是日本浪人吗?”

“海寇。”

柯师成和他们交过手,知道是海寇,海寇里边不只有日本浪人,还有不少中国海盗。

“何清,古代永平古城,曾遭遇过海寇的洗劫。”

柯师成粗略讲了他的猜测,他知道永平镇的过往历史,因为这座海滨古卫城在他们这类人眼里,比较特殊。

明时,海寇买通永平古城的守卫,在夜晚,守卫开启了城门,放海寇进来掠杀。许多百姓躲进水渠,但是海寇的马匹觉察到人的气息,在水渠的石板上不肯前进,于是海寇发现了藏匿在水渠下的男女老幼,滥杀一通。

永平镇,之所以多孤魂野鬼,正是因为这座古卫城作为军事重地,一直不太平,在明时遭海寇掠杀,在民国时又遭日军入侵。

“也就是说,这里会一直重演那天晚上的情景吗,原来阴间还有这样的地方。”

何清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像电影回放一样,两刻钟来一次。

“有人制造了这里。”

柯师成不只是猜测,在他的认知里,阴间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柯师成也是阴差阳错,进入这个古怪的鬼潭。

“师成,我们回去吧。”

何清想起林金开说的那个捉走鬼魂的恶道人,那人据说相当厉害,这里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好,你过来。”

柯师成执着何清的手,两人站在庭院正中。柯师成结印念咒,启开一个逃离古潭的通道。在数次的摸索下,柯师成知道这座宅子,正对着鬼潭出口。

幽蓝的法阵像条巨龙一样腾升,穿透漆黑的云层,直达黑暗的最深处。柯师成施法,何清紧挨着他身边,仰望着“天空”,他留意到天上青色的月亮,泛起血红,他正惊讶于他的发现,不过法阵已经在脚下形成,何清和柯师成都在缓缓上升。

柯师成保持着施法的姿势,他法阵之中,灵力散发的光芒,将他的身体照亮。何清仔细打量柯师成脸上和手上的伤痕,发现柯师成白色的衬衣上血迹污浊。从柯师成进入阴间到现在差不多有十多个小时了吧,他在这里和那些海寇进行过数次的战斗。好心疼他,回去要让他好好养伤,要好好照顾他。

“师成,天空和月亮都变红了,地上也有一个红色漩涡,是不是两刻钟一次的袭击提前?”

何清在法阵里,感受不到外头邪恶的气息,只是一种直觉,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即将到来。

“不是。”

柯师成一口否决,不过他神色镇静,释放更强大的灵力,将何清和自己尽快托升,接近鬼潭的出口。柯师成知道这异常的现象是怎么回事,恐怕制造这处鬼潭的主人觉察异常,匆匆赶回来了。

秦吏和吴吏追丢盘扣男后,他们先是去通知林金开,随后两人回去跟城隍爷青王禀报这次事件。根据秦吏和吴吏两人对恶道士的描述,青王叫来一位擅长丹青的鬼吏画通缉画像。通缉画像完成后,发往四方的城隍府,告知缉拿。H市的城隍鬼吏,拿到画像后,认出这个恶道士居然就是当地失踪的薛道士。

不过薛道士据说能力一般,没有灵力,更没那么大的能耐,能打过两位鬼差。虽然他手里确实有执行城隍任务时,领取的一颗拘魂球。

鬼月结束不久,还在渡假的鬼吏们纷纷被集合起来,扑向薛道士家。

难得鬼吏们有这么高的效率,在隔日的黄昏,他们就一窝蜂前去缉拿薛道士。

秦吏和吴吏都在缉拿的队伍里,赶到薛道士家,H市的鬼吏打头阵,进屋捉拿。秦吏抱胸站在屋外,等待两位鬼吏被猞猁追撵出来,或者被妖道打得抱头鼠窜。不想,很快,H市的两位鬼吏,竟然锁着薛道士的魂出来。

经过审讯,薛道士交代了事情经过:鬼月时,薛道士用邪术召唤一位亡魂。这位亡魂,不是别人,正是百年前,因为练鬼被天师府召集道士诛杀的黄青行。

这是个生前坠魔的道士,虽然他死时被天师府封了灵力,仍很危险。

薛道士心术不正,本想获得黄青行的能力,谁知召唤来黄青行亡魂后,立即遭到黄青行的反噬,身体反倒被黄青行附身。回到人间后,黄青行有条不紊行事,先把东镇的孤魂野鬼捉走,吸取它们的力量,随后又前往永平镇,扫荡了这座古城的鬼魂。

“永平镇的鬼魂,被带去哪里,你知道吗?”

秦吏扛着杀威棒,盯着薛道士,一脸你不老实交代,我打死你的凶狠模样。

“他说他要自己建一个鬼界,自己称王。”

薛道士垂头丧气,他被鬼差将魂锁走,付出了性命代价,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自己造鬼界?”

秦吏干这份鬼差营生时间不长,还没接触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人。

“他想当鬼王,还是有地界的鬼王。”

吴吏冷冷说着,他听说过有类似野心的恶鬼,虽然那是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情。

这直白点说,就是在阴间另起山头,这还得了。

鬼吏们将薛道士的口供送到几位城隍爷手里,于是城隍集结鬼差,在阴间搜索新形成的鬼蜮。

秦吏和吴吏觉得这样一寸寸搜索太没效率,他们怀疑柯师成被困的地方,恐怕就是黄青云制造的鬼蜮。

两位青王的鬼吏,独自前往永平镇找林金开。

这时,林金开那边,他正在等待何清焚烧第二张符,告知他地点。何清进入的是什么样的鬼潭,林金开只有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林金开等待一段时间,发现何清没有通过符传达新的位置,他意识到这个鬼潭里边无法传递信息,他打算施行通灵术,亲自下去找到何清。

秦吏和吴吏过来时,林金开正在施法通灵术,两人没有干扰林金开,而是跟着林金开一起前往陌生鬼蜮。

两位鬼差一个活人魂魄,仨站在鬼潭旁边。秦吏告诉林金开他们捉到了作恶的道士,只是那位道士被赫赫有名的黄青云附身,而黄青云的目的是制造自己的鬼蜮。

“你们在这里,能召来其他鬼吏吧?”

林金开听说是黄青云在搞鬼,似乎也不太吃惊,“人才”凋零啊,有能耐有野心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也没几个了。

“我试试。”

秦吏摸出一把手机,阴间的手机功能比较差,只能在阴间使用,而且还经常没信号。

“可以,就是电流声大了,滋滋响。林师公,你要叫谁过来?”

“叫青王多派几个人过来,我们三个不是黄青云对手,记得将步甫也唤来,有用处。”

“步甫,就是何清的爷爷吧,这样可以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顾虑着避亲!打给青王,打通了我自己跟他说!”

秦吏见林金开发火,没敢说什么,他知道这位老道和青王有交情。秦吏于是打通青王电话,将电话拿给林金开听。

林金开三言两语说完,挂掉电话,就要往鬼潭里跳,被秦吏一把拦住,惊叫:“下面怎么那么亮!”

一阵刺眼亮光从鬼潭里边腾升,冲击着鬼潭入口,亮起的光芒,像只白鹤一样展翅。林金开脸上难得露出慌张表情,惊叫着:“鸣鹤二十八宿。”

随着这句话落下,林金开已经跳进鬼潭,秦吏喃语:“鸣鹤二十八宿,那是什么法阵?” 一直话少得像不存在的吴吏说:“那是禁术。”吴吏揪住秦吏,两人头朝下,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进入鬼潭。

反正方位已经在电话里报给青王,援兵到来会找到他们。

柯师成和何清在托升的过程中遇袭,法阵被切断,柯师成抽剑反手一挡,同时制造一个巨大的灵气罩护住何清和自己,也抵挡住黄青云抽来的法鞭。

黄青云穿着一袭道袍,一手握鞭,一手之执剑,看他模样不到三十岁,他的身法潇洒自如,又像似有着无穷的灵力,柯师成艰难应对,只能用防御的姿势,一次次的抵挡他的进攻。

即使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柯师成仍是稳稳将何清送到地面,独留自己凌空悬浮,和黄青云展开激烈战斗。

何清不清楚袭击柯师成和他的人是谁,但是这人非常强大,在此时的鬼潭里,他的气息无处不在。何清应该感到害怕,这不是他从小到大,遭遇过的那些鬼物,这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柯师成对眼前这位道人,则有更多的认识,通过打斗,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也清楚,这人应该就是制造这处鬼潭的人,恐怕也是捉走永平镇的那个妖道。

然而人世的道士,不可能有能力制造鬼潭,这人,或说这鬼,非同一般,来头不小。

柯师成正和黄青云缠斗,本就疲以应对,突然他见到一头巨大猞猁被黄青云召唤出来,猞猁直奔地面,柯师成顾不上去思虑自己的安危,他压低身子奔向地面,拦阻猞猁。

柯师成击退猞猁的攻击,他后背闪现出一个人,冷不丁一剑刺向柯师成。长剑刺穿柯师成腹部,柯师成吃疼,人从空中坠落。

何清被柯师成送到地面时,他没有强大的灵力让自己腾升,他只能在地面着急,见到猞猁朝自己冲来,何清做好准备,握紧拷鬼棒,打算还击。他不知道拷鬼棒对这只野兽有没有效果,甚至没去想自己会被撕咬入腹。何清看着猞猁朝他前来,紧张得双手发颤,一眨眼,柯师成已经拦住猞猁,随即,那位穿道袍的神秘人,一剑刺穿了柯师成身体。

“师成!!”

何清大叫,朝柯师成坠落的方向狂奔。

柯师成在下坠的瞬间,翻了个身,稳稳落地。他上身的衬衣,被血染红,血液汩汩流淌,他脸色惨白。猞猁跃身扑来,何清迅速结印,法阵腾升,挡在了跟前。一个不强大,但有用的净化阵,将自己和柯师成包围在里边。然而只有五秒,五秒后法阵消失。猞猁和道袍男子从不同的方位袭来,何清挎包上的小黄蹿出,小黄悬浮在半空,发出一阵金黄色的强光,掀翻了直奔何清的猞猁,道袍男子见柯师成施法,有一刹那迟疑。柯师成从落地到这时,不过六七秒,他已经踩好脚步,结印,柯师成执着剑舞动,身姿矫健优雅似鹤。只听得一声鹤鸣,小黄灵力耗尽坠落在何清怀里,道袍男子迟疑在旁,还没行动,猞猁得意飞扑,法阵炸开,将猞猁炙烧成灰,万丈光芒直抵天际,穿透了层层的黑云,一只巨大发光的鹤腾飞直上,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白光将整个古代时空里,漆黑阴森的永平镇照得仿若白昼。

柯师成施法后,屈膝跪在了地上,何清上前,想搀住他。柯师成自己站起身,轻轻说:“我师父应该下来了,再撑一会就好,何清,你到我身后去。”何清见到柯师成灰白的脸,他点点头,他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脸上,滑下两道冰冷的液体。

第54章

柯师成布下的这个强大的法阵,将猞猁烧做灰烬,黄青云执鞭的手背在身后,一脸怒容,注视着呈现在他眼前,这个复杂而极具威力的法阵。黄青云生前就是个擅长使用阵法的人,他认识这个法阵,所以他不会冒然去触犯。

此时的黄青云,就像一个焦躁的捕食者,他急着消灭鬼潭里这两位入侵者,适才的强悍法阵已经将鬼潭的位置暴露在阴间,很快就会有人来探查。可是黄青云暂时接近不了法阵正中的两人,他要么做一个有耐心的捕食者,等猎物血流完,奄奄一息再给他致命一击,要么“宽宏大量”,放过他们,前去守住鬼潭入口,提防鬼差闯进来探查。

黄青云抬剑正对法阵内的柯师成,何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张臂挡在柯师成身前。对上黄青云的阴鸷的眼睛,何清的眼中也充满着浓浓恨意。不是恐惧,也不害怕,他恨这人刺伤了柯师成。

何清跟恶道人正怒视着,突然再次听到鹤鸣声,何清抬头,看到一只大鹤飞速往下冲,它的身形越来越小,接近何清时,已经变成了一只黄色的幼鸟。何清急忙伸手去接住,将幼鸟捧在怀里,果然是小灰。

适才那只威武闪闪发光的大鹤,原来就是小灰。是被柯师成召唤来的吗?可是小灰在人间,柯师成在鬼潭,要将它召来应该非常难,不知道柯师成用了什么方法。

小灰跳到柯师成肩膀,用鸟嘴啄了啄柯师成衣领,像似在打招呼。柯师成专心致志,维持着法阵,他单腿膝地,右手执的长剑深插在地,维持法阵的灵力从他右手源源流出。剑身通体像淡蓝的云气缠绕,那是聚集的灵力,而握剑的手,鲜血淋淋,血液滴落在地,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滩。

从施展观灵术救出王知远到现在,柯师成在阴间里已经待了十多个小时,先前的战斗,消耗柯师成部分的灵力,何况此时他用的是堪称禁术的鸣鹤二十八宿法阵,他的灵力维持不了多少。

之所以是禁术,在于身为人,不能去使用。施展这种法阵,施法者会受到侵害,不只是因为施法者要耗尽巨量的灵力,有负荷死亡的危险,更因为这个法阵召唤来的是灵官,而且一次召唤四位,很可能会在法术结束时遭到反噬。

法阵的四方位各有四方灵官镇守,他们仪貌各异,高大修长的身体,矗立在地,像摩天大厦一样,穿入云霄。

在鬼潭里施展这样一个大动静的法阵,等于在茫茫鬼蜮里,标出这座鬼潭的位置,就像发射一个坐标。

作为一个人类,柯师成就是在有异能的道士里边,也属于出类拔萃。

黄青云的迟疑,没有多久,他感应到有人闯进鬼潭,他离开柯师成和何清时,不忘召集来他的属下——那些专门掠杀的恶鬼。

铃铃……

黄青云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黑铃,他虽然成为鬼魂了,本质也还是一位道士。

恶鬼们听到铃声,放下它们凌虐的良民鬼魂,朝着柯师成和何清奔来。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聚集在明亮的法阵四周。

黄青云满意看着属下们,腾升向漆黑的空中,很快消失不见。众多恶鬼挥舞着武器,叽里呱啦,乱说一通。几个跃跃欲试的恶鬼,按耐不住,扑向法阵,顿时化作乌有。其它恶鬼吸取了教训呢,连连倒退,一脸惊讶。

何清仍是站在柯师成身边,环视四周的敌人,他挎包里装着昏迷的小黄,手上执着拷鬼棒。柯师成还有小黄将他护得很好,他身上没有一丝伤痕,但是何清和柯师成有感应,使得他也承受了柯师成的痛苦,他感受得到柯师成的伤痛,除去伤痛,还有那份坚毅。

“何清,我开启通道送你上去。”

柯师成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他松开剑柄,缓缓站起,打算结印念咒。何清握住他的手,将柯师成的双手拉到怀里,柯师成的两只手掌都有血液,有的伤口已经干涸,有的伤口还在流血。

“你的灵力所剩无几了吧,你将我送走,你怎么脱身?”

何清蹲身帮柯师成检查腹部的贯穿伤,一碰一摸,就是一手的鲜血。何清双手颤抖,脱下自己的T恤,拉着T恤帮助柯师成伤口。

何清觉得自己快心疼死了,他伤成这样,还打算用仅剩的灵力送自己出鬼潭。

“我师父来了。”

柯师成手指天际,何清仰头看着天空,浓浓的云雾里,有几缕亮光闪动,像似闪电,又像是法术发出的光芒。何清本来就觉得恶道人突然离开很奇怪,原来是他觉察到有人闯入鬼潭。何清绷紧的神经松开,抱住柯师成说:“太好了!”

“师成,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害柯师成被刺伤,但是他现在不能离开,独自被送往安全的地方,留下柯师成一人。

“好。”

柯师成同意了,他将何清搂住,抚摸着何清的背部。他欣慰的,大概是何清没有受伤,让何清冒险到鬼潭里找他,遭遇到凶险,实在令他自责

“师成,我们能打赢这些恶鬼吗?好像有五六十只。”

他们两人就像被包围的猎物,四周都是呲牙咧嘴的恶鬼。

“可以。”

柯师成就是不用灵力,在受伤的情况下,还是能解决掉这些恶鬼。何况布下的这个法阵,是威力强大的法阵,就是在收阵时也不可小觑。

两人交谈间,法阵在逐渐消失,散发在周身的灵力,似乎又收回了剑身。何清信任柯师成,见柯师成无动于衷,他也保持着冷静。早就蠢蠢欲动的恶鬼们,叫嚣挥舞着长刀。它们是嗜杀的恶鬼,死后被黄青云招募为手下,凶恶且暴躁,在等待中早就耗尽了耐心。

恶鬼们见法阵消失,兴奋嚎叫地扑向柯师成和何清,也就在这时,柯师成迅速拔出地上的长剑,左手抚过剑身,鲜血挥洒在空中,绘成了一个咒符,嘴里念声:“破阵。”

几声震耳的叫声拔地而起,这些叫声重叠在一起,似鸟似兽似人似非人,异常的恐怖,随着叫声凌空而去的是四位灵官,他们被束缚在法阵里,离开时发泄了他们的不满,将不识相扑来的恶鬼撕扯一番。

等四位灵官离开,留下一地的恶鬼残骸,血淋淋,相当可怕。到这时,没死在这场灵官怒气里的恶鬼,纷纷惊吓逃窜。

何清从柯师成的怀抱里钻出,就是见惯鬼怪的何清,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有些后怕。在破阵后,柯师成迅速将何清压制在身下,怕有稍微一点闪失。

“师成,这个法阵好可怕,收阵时还会……”

何清说着话,发觉柯师成没有回应,他回头,看见柯师成摇摇晃晃站起,他肩上的小灰,则捧在他手里,小灰也是一副疲倦的模样。何清扶住柯师成,着急问他:“师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

何清检查柯师成身体,但他没发现新的伤痕。

柯师成将小灰递给何清,他看何清急得要哭,连忙说:“我没事,一会就好。”

毕竟是被称为禁术的法阵,对施法的人会反噬。柯师成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法阵,他还以为恶鬼能帮他抵掉灵官们的怒火呢,看来自己还是要承担一些。就是小灰比较可怜,听到柯师成召唤,冲破鬼潭进来,最后还要跟他一起承受反噬的伤害。

何清低头将脸庞的泪水大力擦去,他止不住的流泪,他将小灰放进挎包,和小黄待在一起,小灰软绵绵地躺在小黄毛茸茸的背上,小黄陷入沉睡。

“何清,我们走。”

柯师成的灵力耗尽,失血导致眩晕,而法阵的反噬,增加了他的痛苦,不过他没法休息,他觉察到恶魂们又开始在聚集,三两成群,逐渐逼近。

“它们聚集过来了。”

何清顾不上去心疼难过,他抽出拷鬼棒,准备迎接新一番攻击。

“小清。”

何清在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很温和可亲的声音。

“你是谁?”

“小清,林师公跟两位鬼差在和黄青云打斗,我来送你和师成出去。你们还好吗?”

“师成受伤了,我没事,你是爷爷吗?”

何清这纯粹是第六感,他知道爷爷也在青王那边任职,他也曾在危险的时候,想过爷爷会不会来救他们。

“是,孩子,你们待在原位,我过去找你们。”

“好的。”

何清应声。

祖孙的对话,都在脑海里完成,何清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师成,我听到爷爷的声音,他也来了,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他,说要送我们出去。”

何清跟柯师成说他听到的,话语里满是喜悦。

“何清,没事了。”

柯师成摸了摸何清的脸庞,他手指微微颤动,何清留意到柯师成就连说话也很疲惫。

“嗯,我们一起出去。”

何清觉得自己刚才无声痛哭的样子,一定是被师成发现了。才会被他安慰,其实何清就是觉得心疼,特别心疼师成。

第55章

两人背对背站着,对付袭击的恶鬼,何清用拷鬼棒,柯师成用剑,遇到有点凶险的时候,何清施净化阵。

何清的净化阵只能维持五秒,而且施法后,还要好一会才能聚集灵力再使用,不过就像林金开说的,聊有胜无。

两人刚解决掉一波恶魂,铃铛声又响起,果然一群恶魂再次出现,浩浩荡荡,这处鬼潭两刻钟一次的轮回,等于恶鬼无穷无尽。

何清正在发愁,怎么对付这么一大群恶鬼,突然,一个凌厉的身影执剑飞落,他剑法跟柯师成不同,剑身不带灵力,一剑一式,稳扎稳打。

这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一身湖蓝的长衫,戴着一副眼镜,他是爷爷!

救兵到来,何清受到鼓舞,拷鬼棒挥得更带劲。

三个人一起动手收拾这群恶鬼,何清挥打拷鬼棒,柯师成及何老用剑。何清不时会留意柯师成,他知道师成已经非常疲惫,怕他有闪失。同样,柯师成也会留心何清,他的站位,总像是在护着何清。

两人这种你保护我,我保护你的方式,早就被何步甫看在眼里。

何步甫死后,对于亲人们的事,已经惘然,所以他并不知道何清跟柯师成有着亲密的关系。

而且,何清居然还会使拷鬼棒。

这个孙子,他生前没有和他相认,认为这样何清就走出了何家传人的命运,现在看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师成,小心!”

何清迅速念咒,一个净化阵出现在柯师成脚下,不过当净化阵出现的时候,柯师成已经踢飞了那只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恶鬼。

何步甫这才知道,何清不只会用拷鬼棒,居然也会法阵。

“小清,你跟谁学的法阵?”

“爷爷,林师公怕我下来有危险,今天才教我使用,不过我就会一个,还只能维持五秒。”

何清觉得自己很没用,下来虽说找到了师成,但也拖了师成后腿。每次都这样,他很内疚。

何步甫扎死一只恶鬼,心情比较复杂,他这个孙子,也算一只脚踏进他们这个行业。捉鬼打怪,降妖除魔,自身时常会陷入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连累亲人,以至于一生懊悔。

虽然两个小年轻不时相互照顾,何步甫这个老人家的目光,还是不时会移去看何清,看何清吃力挥舞拷鬼棒,他打得没有章法,很费劲。何家人,适合用剑,可惜自己已经不能教他用剑了,何步甫此时百味交集,已经不清楚,当年自己决定是对是错,何清终究还是走上他们这条道上。

而且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孙子和林金开这徒弟,关系不同一般。

林金开用何清施观灵术去寻找被困的柯师成,就已经说明他是柯师成极亲昵的人。

何步甫似乎明白林金开为什么将他唤来,显然不只是为了救孙子那么简单。

三个人,一通打斗,不过是一小会的时间,恶鬼被全部消灭。

何步甫察看两位小年轻的伤势,自己的孙子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是柯师成的伤势比较严重。

虽说并非肉体的伤,但是伤在灵魂更难治愈,人界的药物无法治疗。

“多谢何老搭救。”

柯师成对何步甫抱拳鞠躬,他们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师成很敬重他。

“师成,该是我谢谢你保护着小清。”

何步甫看向两位后生,温和笑着,话语亲和。

“爷爷,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虽然何清是第二次见到何步甫,却觉得仿佛已经认识很久,特别亲切。

“金开找青王将我借出来。”

何步甫笑语,好在黄青云的威胁比较大,青王也不管什么避亲不避亲,将何步甫派了出来。

“小清,让你们受苦了。”

“爷爷,我没事,师成他伤得很重。”

“确实伤势不轻,也是后生可畏啊,袭击你们的是黄青云。”

何步甫知道柯师成跟黄青云交过手,并且还用了鸣鹤二十八宿法阵,何步甫赶来时,鬼潭上方能感受到这个法阵带来的波动。

“原来是他。”

柯师成话语平淡,似乎没有多少惊讶之情。

虽然何清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没有开口询问,现在袭击他们的人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柯师成伤势严重,才是他最牵挂的事情。

“师成的伤,不能拖延,我这就送你们回去。”

何步甫执剑施法,一个寡淡的光圈,相当朴素无华,在柯师成和何清两人脚下生成,两人随着光圈腾升。何清抬头看上空,见到一个明亮的通道,何清低头看站在地上的爷爷,他问:“爷爷,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地上的何步甫仍旧是保持着施法的姿势,没有更变。随后,何清在脑海里听到一句:“阴阳殊途,若还有缘,终会相见。”

“嗯,谢谢爷爷救我们……”

何清在脑海中说着这句感激的话,脚下的法阵腾升的很快,爷爷已经隐入夜幕,消失不见。

“师成,你感觉怎样,会不会头晕。”

何清察看柯师成的剑伤,腹部仍在流血,实在很严重。何清没有更好的止血办法,只能绑紧用做绷带的T衫。看过腰间的伤,又去检查柯师成手掌的伤势,柯师成布血咒时,把手掌划伤,伤口不浅。何清心里慌乱,不停念着:“上去后要立即去医院才行,要止血!”

何清着急得忘记了两人都是魂魄状态,这样的伤送医院也没用,人界的医药对它没效。柯师成听何清这样说着,没有告诉何清实情。不过柯师成也不怎么惊慌,仙茶观有药粉能止血,只要回去就行了。

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低语没事。反倒端详何清,问他:“何清,你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一点伤也没有,你一直护着我……”

就是在没有灵力,受重伤后,柯师成也还能顾得上帮何清扫除麻烦,在何清稍有危险时,出手相助。

“师成,你靠过来,我抱住你。”

何清想清瘦的身子支撑住柯师成的重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不用。”

柯师成确实很疲倦,不过他是位成年男子,身体结实,重量不轻,他还是选择凭借意志力站立。

法阵在缓缓上升,两人穿过了黑云,悬浮在半空,柯师成目光朝下,望着下方。

在黑云之下,远远地能看到林金开,秦吏、吴吏在和黄青云打斗,从鬼潭上方也有一些亮光的点,像星星一样坠落,何清问:“师成,那是什么?”

“那是援兵。”柯师成本来还担心师父他们,现在可以放心了。

“来了好多人,那个恶道士果然很厉害。”

“这人一百年前,曾经被天师府的人缉拿。”

柯师成以前只在他人的讲述里知道黄青云,今天和他交手,确实强大,传言不虚。如果不是孤注一掷使出鸣鹤法阵,他和何清,都将遭遇不测。

不说黄青云难缠,他那只猞猁灵兽也不好对付。

“师成,你也很厉害,虽然我不懂那个法阵是怎么回事。”

何清扣住柯师成的手,他不知道这个法阵属于道士的禁术,但是他感受得到它的强大。

交谈时,何清觉得通道的光芒逐渐暗淡,感到一阵风拂来,留意脚下,才发现他已经出了鬼潭,脚下的法阵消失不见。

可是现在怎么返回人间呢?

“何清,我要借你的灵力。”

“好。”

柯师成伸出手来,何清握上,点点头。

“师成,够用吗?”

他那点微薄的灵力,希望足够维持通道的开启,让两人返回人间。

“够的。不过,一会如果你感觉浑身乏力,难受,你跟我说。”

“嗯。”

何清想那就是灵力耗尽的感觉吗?

柯师成牵着何清,单手结印,念咒。在阴间,启开一个通往人界的通道。

两人再次缓缓腾升,何清仰头看着上面的景象,那是王家楼的庭院,何清很欣喜,这时候真正意识到,他们可以回去了,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回到光明的世界里。

不会,这份欣喜随即被驱散,随着灵力的消耗,何清感到疲倦不堪,头沉难受,这种难受就像跑了两千米,已经耗尽力气,却还必须站起来奔跑,不停地想算了,不跑了,我坐会儿让我坐会儿。

柯师成显然意识到何清的灵力即将耗尽,他想放开何清的手,何清却紧握柯师成的手不放,虚弱说着:“快到了,挤一挤应该还有点灵力。”

何清挨靠着柯师成,他在咬牙坚持。好在已经接近人界,没多久,两人终于回到地面,站在王家楼花草茂盛的庭院里。

实在疲惫得再不能动弹,耐力差的何清,屈膝跪在了地上,灵魂状态的他,本来应该很轻盈,双脚却像注铅沉重。

柯师成低身要抱何清,何清连忙说不用不用,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两人携手,柯师成带着何清翻跃上二楼,进入王知远的寝室,附身回各自的肉身。

寝室由王知远和阿姜守着,一只小鬼,一个山獐女妖,倒也是奇怪的组合。两人看到柯师成和何清回来,露出喜悦的表情。

床上的柯师成跟何清缓缓醒来,何清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柯师成在看他,何清噙泪微笑,紧紧抱住柯师成。

“伤得很重呀,现在不是亲亲我我的时候,小男孩你先退开。”

阿姜口里说的小男孩,指何清。何清赶紧放开柯师成,退开,站在一旁。阿姜走上前,展开手掌,她的手心有一枚青色的嫩茶芽,她对柯师成说:“吃下去。”

柯师成拾起茶芽,放入嘴中咀嚼。

那好不容易才复活的仙茶树,长出的第一个茶芽,就这么被吃掉了。林金开让阿姜将茶芽摘下带来,显然是担心徒弟受伤,不得不说是个考虑周到的师父。

第56章

嫩茶叶在阿姜手心莹莹发光,像青玉似的,它的味道也不错,清甘沁肺。醒来时的柯师成,随着意识苏醒,疼痛随之而来,而这枚小小嫩茶芽咀嚼入腹,不过一会,疼痛感便就缓和。

仙茶观的仙茶树,之所以叫仙茶,绝不是随便叫,它真是一株仙界的茶树,当年只是一株小苗,被仙茶观的第一任观主从仙界携带来人间。这位观主是一位成仙的道人,他相中丰仪山南峰的一块灵地,种下仙茶树,而后才修建了道观,这也是仙茶观的由来。

“师成,好些了吗?”

何清守在柯师成身边,看他的脸色从苍白逐渐泛出一丝血色来,他关心问着。

“嗯,这是枚仙茶叶,对伤有疗效。”

柯师成颔首,让何清不要担心。

不过小小一枚茶叶,疗效毕竟有限,日后还得不停地服用,才能康复。

“他血止住了,死不了人。”

阿姜穿着紫白的袄裙,手拿团扇,模样清丽优雅,不过她一开口说话,就透着股天然气息,是个有点粗鲁的美女妖。

“谢谢阿姜姐。”

何清跟阿姜道谢,多亏阿姜带来仙茶叶,要不是有这片叶子救急,此时他还在手忙脚乱,想着怎么医治柯师成。

“你就是小清?何步甫的孙子吧?”

阿姜觉得眼前这个清秀男子有点眼熟,有几分何步甫年轻时的样貌。

“是的,阿姜姐认识我爷爷?”

“认识呢,他年轻的时候,和我交情不错。”

阿姜摇了摇团扇,那时候何止交情不错,她还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何步甫呢。不过人妖殊途,想想而已,从没付诸行动。

两人交谈着,没留意柯师成已经从床上坐起,两脚放在床下,似乎试图站起来。王知远看着房中这三个人,尤其目光落在柯师成身上,他走过去,跟柯师成鞠躬:“谢谢恩人搭救。”

柯师成对他说不必感谢。

“小孩儿很讲义气,可惜是个小鬼,过两天就要被鬼差捉走。”

阿姜跟王知远一起守护着两人肉身,显然有过交谈。

“小朋友,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去投胎呢?”

何清询问王知远,他多少知道王知远的事情。

“一直没找到爸爸妈妈。”

王知远小声说着,他一直有个心愿未了。日军入城杀戮后,亡魂众多,惊慌失措,痛哭惨嚎,在混乱的情况下,王知远和爸妈的鬼魂走失。

当时的情况实在混乱,鬼差过来勾魂时,漏掉了不少亡魂,所以王知远没在鬼籍里,就这么游荡人世多年。

“告知我爸妈名姓,我让鬼吏帮你查找。”

柯师成面冷心挺热诚,他可以动用私情,让秦吏帮忙查下小鬼父母的情况。

这么多年,小鬼的爸妈可能已经再世为人了。

何清看着王知远,他觉得他很可怜,还是个小孩,却鬼零零守着一栋鬼宅百年。希望能获得他爸妈消息。

“谢谢恩人。”

王知远告诉柯师成父母名字,他再次行礼,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小鬼。

“金开呢?”

阿姜等了一会,没见林金开回来,林金开的肉身坐在椅子上,椅子就摆在房里,正对着阿姜。

“还在和黄青云缠斗。”

柯师成低身想穿鞋,何清蹲下身,帮他穿上,小声说他:“你别乱来啊,你受着伤。”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眼神温和。

“下面情况怎样?”

“鬼潭位置已经暴露。”

柯师成只有一句话,不过阿姜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鬼潭位置暴露,那么青王和永平镇的钟侯,都会属下下去缉拿。黄青云再有能耐,也扛不住两座城隍的兵力,只能束手就擒。

“小清,我看你们俩灵力耗尽,先回去休息。尤其师成,他这伤没有两个月,可好不了。”

阿姜毕竟是妖,能一眼看出柯师成在鬼潭里受了很重的伤,而且无疑柯师成和何清都已经精疲力竭。

“我正准备回去。”

柯师成清楚他现下帮不上忙,先把伤养好再走。

“师成我搀你。”

何清抓住柯师成手臂,搀着他。

两人走出寝室门,柯师成止步,回头看着林金开稳坐在椅子上的肉身。阿姜知道他担心师父,开口说:“我这边护着,他耗尽灵力回不来,我会送他回来。”

无论是何清还是柯师成,都不清楚阿姜和林金开有着深厚的交情,但是柯师成知道师父很信任她。

“多谢。”

柯师成拱手离开。

两人走出王家楼,何清说:“师成,你被困阴间一夜一天,饿坏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我补个眠就好,何清,我们辆车,回去白水镇。”

“好,我们回家。”

何清很感慨,黄昏的王家楼院子,夜来香芬芳,何清将柯师成拥抱,心里欣慰。能回到人间真好,能安然回来,真好。

两人没留意阿姜站在二楼阳台上,王知远也在。

等两人离开,阿姜才说:“这断袖之癖呢,也不是说不好,看着还挺养眼。不过小鬼,你可不要学他们哦。”

王知远睁着明亮的眼睛,露出困扰表情,他还不懂什么是断袖之癖。

何清叫来司机,送他和柯师成回白水镇。

在车上,何清跟柯师成坐在后座,柯师成靠着何清肩膀,沉沉睡去,何清不管会不会引起司机注意,他揽着柯师成,看着他沉睡的脸庞。

何清自然也很疲惫,但是他的情况比柯师成要好上许多。对于一夜未眠,一日未食,连番打斗,精疲力竭,还受重伤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体能的极限。要是换成其他人,只怕已遭遇不测。

亏是柯师成体力过人,而且还有一枚仙茶叶撑着。

柯师成睡了一路,车到楼下,何清将他摇醒。柯师成下车,人迷迷糊糊,看他似乎站着也要睡着。

何清扶着柯师成进电梯,不安地问他:“师成,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虽然他浑身上下,看不见伤痕,可是何清知道他确实在鬼潭受重伤,而且流了好多血。

“医院没用,我睡一觉就好。”

听到柯师成说看医院没用,何清的心紧紧揪住。

电梯在何清家的楼层停下,何清带柯师成回家。

柯师成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何清说:“你吃点东西再睡好嘛,我熬点粥给你吃。”

“何清。”

柯师成睁开眼睛,执住何清的手。

“不用担心,仙茶叶能治我的伤,我没事。”

“你也休息,过来。”

柯师成拉着何清坐在他身边,他搂着何清,两人偎依在一起,头挨头,脚挨脚,躺在沙发上,一起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何清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是饿醒的。

他从柯师成身上爬下来,到寝室里取来薄被,给柯师成盖上,厅里开冷气,怕他着凉。

冰箱里还有一些冰冻食品,可以熬个粥,炒个小菜,一会将师成摇醒,他整整一天,不吃饭不行,太伤身体。

醒来后,何清感觉舒服多了,耗尽灵力的不适感已经消失,虽然挥舞拷鬼棒的手臂,还是又疼又酸麻。

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好食物,何清到大厅里想喊柯师成起来吃粥,却见柯师成人已经清醒,坐在沙发上。

“师成,我熬了点粥,我们一起吃。”

“身体还好吗?”

柯师成问何清,他看着何清围着条围裙,脸上的倦意还没消失。

“嗯,你呢?”

“灵力恢复二成。”

柯师成举起手,一团幽蓝的光聚集在手掌。

看到柯师成这样,何清有种不祥预感,他该不会是想去参与缉拿黄青云?

“你哪里也不许去。”

何清看着柯师成,眼神忧郁。

“不去。”

柯师成起身,到厨房帮忙,将食物端出来,两人坐在餐桌前用餐。

一碗热粥下腹,柯师成才真真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他以前也有过灵力耗尽的遭遇,都是通过睡觉解决,自然顾不上去吃东西。

何清明明也很累,却不忘为两人张罗食物。

吃过饭,柯师成没再入睡,他坐在床边,拨打林金开的手机,手机接通,传来阿姜的声音。

“他们刚刚才拿住黄青云,真是场恶斗。”

“我和你师父,明天再回去了,明早,记得给仙茶浇水。”

得到阿姜的回复,终于可以放心。

就是在这时候,阿姜也还念念不忘要照顾仙茶,她这也是内疚,当年自己把仙茶树给祸害了,得好好照顾它。再说,柯师成的伤,还得靠仙茶的叶子治疗。

“师成,林师公出来了吗”

何清从浴室里出来,洗去一身从鬼潭带出的腥臭味,真是舒服多了。

“出来了。”

柯师成起身解扣子,脱去衣服,然后是裤子,他也得去洗澡,一身血腥味太浓烈。

衣物脱去,何清“看见”了柯师成浮现在身上的伤痕,从鬼潭里带出的伤,在身体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灵魂受到的伤害,被带到了人界。

“可以洗澡吗?”

“可以。”

“师成,都是我的错,你为救我……”

何清轻摸上柯师成腹部的刺伤,声音哽咽。

“疼吗?”

“会好起来。”

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将何清的手拉离,他揽着何清的腰。

“我是为我自己,我不想你受伤。”

这已经是一句情话了。

何清亲着柯师成的唇,小心翼翼抱住柯师成。柯师成温柔回吻,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他摸着何清的脸,低语:“去睡吧。”

“我帮你洗澡。”

何清到浴室里,将热水放上,小心谨慎帮柯师成洗澡。他看得见柯师成身上的伤痕,所以能避开去搓洗这些位置。

这样的伤,何清不知道要怎么医治,等林师公回来,要仔细问问他。问师成,师成也只是跟他说没事,怕他担心。

第57章

何清拿毛巾帮柯师成擦着湿头发,他给柯师成洗头,洗澡,连柯师成腰间的浴巾也是何清亲手围上,柯师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照顾着。先前何清手脱臼,一样是柯师成帮忙洗澡,擦身。两人亲昵无间,也谈不上谁为谁付出更多,谁欠着谁。

将头发吹干,何清收起电风吹,递给柯师成的睡衣。何清坐在一旁,看柯师成自己穿上——他虽然想帮忙,可是柯师成不让。柯师成的身材特别好,无论是结衣带,或者拉裤筒的动作,何清都觉得好帅好性感。

两人洗过澡,卧躺在床上,挨靠在一起。柯师成楼着何清背,何清将师成的手臂当枕头。此时,还没到天亮的时候,两人再次沉沉睡去。

早上,补足睡眠的柯师成,觉得自己灵力恢复了四成,虽然身体的疼痛感还存在着,并且要相伴许多天,不过精神不错。

柯师成卧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何清,他摸摸何清柔软的发丝,看着他恬静的睡容。

昨日,两人在鬼潭里的惊险经历,并没有让何清因此胆怯或者恐慌,他睡得舒适,甜美。何清这点很特别,别看他长得文文弱弱,胆子很大,并且能够自我调节。

柯师成看看时间不早,下床漱洗,并叫了早餐。

等何清起床,打着哈欠,走出寝室,他看见柯师成已经摆好早餐,桌上放着地瓜粥、小菜、水煎包。

“去洗把脸,过来吃早餐。”

柯师成脸上带着微笑,看向何清。何清睡眼惺忪,头发蓬松,呆毛翘起,身上穿着小熊睡衣,特别可爱。

“嗯。”

何清迷迷糊糊走回寝室,没一会,探出头问:“师成,你身体怎样,伤口还疼吗?”

“没事。”

柯师成不觉得这伤会影响他行动,不参与打斗就是了,休息一段时间。

何清匆匆洗脸刷牙,更换衣服,他再次走出寝室,发现柯师成的早餐还没吃,在等他。

“何清,你今天要回学校吗?”

“要回去。”

何清咬着水煎包,吃得满嘴油香。

“你不用送我去学校,你好好养伤。”

何清还以为柯师成是打算送他去学校,几乎每次他离开白水镇去Q市,坐的都是柯师成的车。

“什么时候回去?”

柯师成拿汤匙吃地瓜粥,他细嚼慢咽,吃相一向比何清优雅。

“中午回去。”

何清很想陪在柯师成身边,可是他是位学生,要读书。

听到何清的话,柯师成执住何清的手,像把脉那样,等何清意识到柯师成是在检查他的灵力,柯师成已经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何清。

“第一次灵力耗尽,恢复会很慢。”

而且疲惫和头晕要相伴好几天,柯师成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何清,让何清能早些恢复状态。

“师成,那你呢?”

何清扣住柯师成的手,用他温热的手,蹭着自己脸庞,他舍不得离开柯师成,很担心他的伤情,但是他没法一直留在柯师成身边。

“恢复四成灵力。”

柯师成轻笑,他揽住何清的肩膀,何清顺势抱住柯师成。

两人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

吃过早饭,柯师成和何清前往仙茶观。

柯师成虽然有伤在身,仍是提水,跃上山崖为仙茶树浇水。仙茶树的枯枝上,长出两个小嫩芽,柯师成抬手轻轻抚摸,决定等晚上,叶子展开,再将它摘下。

他身体要得到恢复,得靠这株仙茶树,自然是要照顾好它。

何清不安地看柯师成跃上山崖,又翻身而下,见他动作灵活,没受伤情影响,心里才舒口气。

“长出两个叶芽,一日一叶,足够疗伤。”

柯师成主动跟何清讲述他将怎么治疗,他知道何清很挂心。

“还好,仙茶树复活了。”

何清只恨自己爬不上山崖峭壁,要不他也要给仙茶树浇水,除草,要好好照顾它,感谢它的奉献。

临近午时,林金开驾车带阿姜回来,来到仙茶观。

四个人,坐在石桌上聊天,讲述鬼潭和缉拿黄青云的事情。从林金开那边,知道,何步甫送走柯师成和何清后,青王和钟侯各派出几个鬼卒,前来协助。

起先,林金开和秦吏,吴吏缠斗黄青云,一点优势也占不到,甚至秦吏还被黄青云刺伤,刺的是心窝——好在秦吏身为鬼差,在阴间受伤死不了,不过伤势相当严重。

秦吏受重伤后,吴吏爆走,竟凭一人之力将黄青云锁住,虽然黄青云还是用净化阵挣脱。

黄青云很狡猾,在和鬼差打斗时,用的都是正统道术,而非他那些邪术,由此,能够克制鬼差。黄青云的净化阵,已经是最高级别,鬼差的拘魂锁也好,杀威棒也罢,都对他无效。

林金开只得跟黄青云斗法,几番来回,老林落了下风,只有防御的份,进攻不了,在他最惊险的时候,他召来了阿姜。

林金开的道术,阿姜的木系法术加何步甫的剑术,三人一度将黄青云压制下来,将他纠缠住。

不过要缉拿黄青云谈何容易,他的力量来源,就在于鬼潭,他有着源源不绝的灵力,与及自愈能力。

城隍派下来的鬼卒,根本不够他塞牙缝。

打了许久,终于,青王的左右大将领命,带着一群鬼卒过来支援,才略胜黄青云一筹。

连番的车轮战对黄青云不利,黄青云见情况不妙,将自己隐入夜幕,试图逃离鬼潭。不想,被迟迟赶来的钟侯抡着金锏打下。黄青云受了重击,再无法施展法术,被一拥而上的鬼吏鬼卒锁住。

就这样,费了大劲,才把这个难缠的家伙,百年一遇的魔头给捉住。

“钟侯生前是员镇海的大将,擅长使用双锏,真打起来,青王也不是他对手。”

林金开是第一次看到钟侯动手,果然不同凡响。

“我听闻青王有枚翻天印,是一件很可怕的神器,怎会打不赢钟侯?”

阿姜活得久,认识的妖怪多,见多识广。

“青王生前是位文官,神器再厉害,也要武功高。”

林金开竟和阿姜对起了相声,本来在谈的是黄青云,瞬间话题就偏离老远。

“黄青云怎么发落?”

柯师成提出重点,既然被捉拿了,自然得好好惩治。

“钟侯是武将,青王是文官,两人一向观念不同,也不知道怎么成为朋友。现在,一个要杀,一个要囚,还在争执呢。”

阿姜执着团扇掩嘴笑着,她有幸见到两位城隍爷打嘴炮,不只是对黄青云的发落,连抓他的功劳算是哪一边占大头,也争执不休。

“可是囚起来的话,他要是再出来干坏事呢?”

听到说要囚,何清不免担虑起来,他亲眼见识到这个魔头的可怕。

“归顺的话,就干不了坏事了,要签一个契约。”

几百年前,阿姜也曾认识一个魔头,后来被一位大仙收走了。

“该不是看中他的能力?”

柯师成不觉得费解。

“他能制造鬼蜮和鬼潭,也是当鬼当得特别出众了。”

林金开知道青王的心思,悠然呷口茶。

“大概还是会杀了吧,丢进炼鬼炉里,回炉重造。”

阿姜觉得人在钟侯那边,钟侯又是个爆脾气,说不定跟青王大吵一架,回去就把黄青云丢进炼鬼炉里,直接把黄青云炼成一股青烟。

众人逐渐对黄青云的下场失去了兴趣,反正他已经做不了恶,并会受到惩罚。

谈完昨夜捉住黄青云的事后,林金开让柯师成将上衣脱了。柯师成站起身,解开衬衣扣子,就将上衣拉开,并脱去,明显没在意现场有阿姜的存在。

阿姜意味深长端详柯师成健美的上身,明显看得津津有味。何清觉得她正色眯眯地看着柯师成的腰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

林金开抹出符作法,在柯师成身上绘咒,结印念了句:“现!”

随着话语声落下,柯师成灵魂在鬼潭受的伤,全都呈现在了肉体上,是刺伤,是割伤,无论大小轻重一一显示。

在伤情呈现时,柯师成感到一阵剧痛,他额上冷汗冒出,脸色苍白。

“师成,你坐下来。”

何清连忙去搀柯师成坐下,并帮柯师成擦汗。

“阿姜,去将药箱拿来。”

林金开差遣阿姜,阿姜知道药箱放在那里。

“林师公,他现在可以用人界的药物医治吗?”

“不能,但是将伤呈现,愈合得比较快。”

林金开有着自己的经验,他也曾受过类似的伤,并且知道怎么治疗。

“小清,你别看疗伤,去外头走走。”

林金开想支走何清,他这样说,何清反倒很慌。

“林师公,会很疼吗?”

何清抓住柯师成的手,他心疼师成,不想他再遭罪。

“要将伤口的阴毒驱走。”

林金开没跟何清说疼不疼,意会就好。毕竟是在阴间受的伤,人间正常的疗法无效。

“何清,你别看。”

柯师成不想让何清看到血淋的场景。

“好吧,我背过身去,但是我不要离开。”

何清有自己的坚持,他不想离开。

阿姜将药箱捧来,搁放石桌。林金开打开药箱,从药箱里拿出一罐药粉和一把用绸布包的小刀。小刀通透银制,刀柄刻着符咒。

“背过身去。”

林金开催促何清,何清只得乖乖背过身,脸朝着石桌旁的老树。

之后全程,柯师成一点声响也没有,只听到林金开和阿姜低语的声音,何清听到:“针递过来”,“药粉敷上”之类的话语。

大概过了有三十分钟,何清听到阿姜收拾药箱离去的声响,他回头,看向柯师成。

柯师成的发丝湿透,脸色灰白,他腹部缠着绷带,绷带透出血丝。即使这样,柯师成也仍是平静地穿上衬衣,扣起扣子。就连他扣衣扣的双手,也都缠着绷带。

何清低身,握住柯师成的手指,放在唇边亲着,他听到林金开“咳”的一声。何清放开柯师成的手,两人目光对上,柯师成仍是安抚的温柔眼神,何清却难过得要哭,他帮柯师成扣上衬衣扣子,一颗颗,细致地扣上。

第58章

病患柯师成的一天,十分漫长,尤其何清离开白水镇,返回学校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也不是说不许他起床,而是不靠谱的师父制作了两只纸人照顾他。纸人不像人类,你让它拿拖鞋,它可能去拿厕纸,你让它端水,递药,它可能把药丸直接丢水杯里。偏偏它们又特别殷勤,柯师成有点风吹草动,它们就会主动要为主人做事情,还总是适得其反。

柯师成起身要下床,两只纸人伸出手臂,想搀扶柯师成,然而它们只有巴掌大,要完成搀扶的动作根本不可能,就是这样,两只纸人还要吵架、争宠。

跳到柯师成身上你推我,我推你,我咬你胳膊,你踢我脚,撕扯做一团。

林金开的纸人术,炉火纯青,制造的纸人有着人的丰富情感。

柯师成挑了下眉头,他的脾气很好,但不喜欢吵闹。柯师成低声念咒,两只纸人顿时被火焚去,成为灰烬。纸人术,说到底也就是一个邀请低级生灵协助的法术,载体被焚烧,这两只生灵,就也各自离去,柯师成乐得清净。

受伤的柯师成样样能自己搞定,他还能下楼到菜市场里买菜,自己烧饭呢。不过,他活动一段时间,就得去躺床歇息,伤痛相伴相随,时不时提醒着你已经受了重伤,不得不安心养病。

有时,阿姜会过来,提着她熬的大补汤。

就是味觉比较迟钝的柯师成,也觉得她的大补汤是黑暗料理。奈何阿姜会笑眯眯说:“来,多喝点,好喝吧?”

柯师成对上黑乎乎地大补汤,只得面无表情闷下。一碗喝见底,阿姜会很体贴地再倒上一碗。

想念何清炖的美味猪肚汤,牛肉汤,排骨汤……

何清返回Q市时,说他过两天就回来,快到国庆、中秋了,有一个大长假。以往,柯师成对于法定长假,毫无感觉,现在他心心念念着。

倒不是为了喝何清炖的汤,只是有点想他。

仔细算起来,何清离开白水镇,也才两天半。

柯师成拒绝喝第二碗药汤,他对阿姜说:“先放着,我一会喝。”

阿姜一向是古装打扮,这日她穿着袄裙,叉着腰笑说:“小子,别骗我,快喝完。”

每次阿姜幻化成人型,就是普通人,也能看到她,所以阿姜出入小区,比较引人注目,别人以为她是位古装爱好者,也就多看两眼。

柯师成只得咕噜咕噜喝完它,将空碗递给阿姜,道声谢。

“你灵力恢复几成?”

“七成吧。”

柯师成感应得到,这次灵力恢复很慢,想来阿姜也察觉了。

“把小鸟召出来,我看看它状态。”

阿姜丝毫没觉得她这句话哪里不对,柯师成寡言少语,身体再不适也不会说,但是小灰的精神状态和他相连。

柯师成念咒,将小灰召唤出来,小灰踩在柯师成头上,一脸不开心,眼睛半开半合,似乎还没睡醒。

“好了,我回去跟金开说,他晚上会过来看看你。”

阿姜虽然挺喜欢柯师成这个小后生——毕竟身材真好,长得也帅,但是她这人懒散,可没那么好的心情,来照顾柯师成。看来都是因为林金开的嘱咐,阿姜是林金开的灵兽,结过契约。

“我觉得正常。”

这次受了伤,在鬼潭里流下许多血,要恢复没那么快。

“金开担心是鸣鹤阵的反噬,晚上你们师徒聊,我走啦。”

阿姜提起保温桶,没打算多做停留,她帅气地挥了下手,开门离开。

看着阿姜离开,柯师成把头上的小灰捧到枕边,小灰已经睡着了,它看起来还是疲惫不堪。

柯师成摸了摸它的鸟头,一人一鸟,同靠着枕边,闭目休养。

黄昏,柯师成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小灰站在床头柜上,正在啄一颗柿子。看它吃得挺欢快,精神很好。

柯师成坐起身,拿出手机查看,何清发来几条信息,都是关心的话语。柯师成一一回复,他难得敲下一大串字。

为免何清担心,柯师成也是报喜不报忧,他没提他灵力恢复缓慢的事。

何清可能在忙,他没有回复柯师成的话,柯师成看着何清的头像,想他还是一位学生仔,和自己的这份关系,显然已影响了他的学业。

柯师成下床,打算去做饭,小灰抬头看他,扑腾飞向柯师成,柯师成知道它意思,将它捧起,放在肩上。

冰箱里装满食物,足够柯师成吃上好几天,林金开不擅长做饭,阿姜的厨艺显然也很可怕,柯师成选择自己下厨。

简单的两菜一汤,多做小灰一份。

一人一鸟,在餐桌前食用。小灰是灵禽,吃人类的食物并没有任何用处,不过它喜欢吃,就当是心灵慰藉吧。

爪嘴并用,啄食一块牛肉,小灰吃得很投入。

看它状态不错,而小灰的状态,也等于是柯师成的状态。

夜晚,林金开果然来了,他给柯师成送来一片仙茶叶。

柯师成将茶叶咀嚼入腹,对他这样的伤势,最具疗效的是仙茶叶。

“今天长了三叶,被吴吏讨走一叶。”

林金开现在挺担心仙茶会被薅秃,好不容易才复活的仙茶树,真是命运多舛。

“秦吏伤情怎样?”

柯师成知道秦吏也被刺伤,而且刺中的是心脏。虽然已经是只鬼了,可这样的伤,如果得不到治疗,会一直携带着。

“鬼医说不好治疗,建议他去投胎。”

对于一只鬼来说,投胎治百病,鬼医的话没毛病。

“他当鬼差三十年,这时候离职,也不是坏事。”

林金开继续说着,他很清楚,阴间鬼差是份苦差事,而且做久了,会一点人情味也没有,甚至没有人的气息。

“我的伤口差不多要愈合了。”

柯师成的言外之意,是他可以将治疗的仙茶叶,先让给秦吏救急。

“没那么快好,有多余的茶叶,我会分赠给秦吏。自从仙茶树复活,前来讨要茶叶的妖类非常多,这段时日得好好看护宫观。”

妖类前来偷盗仙茶叶的事,以前也有过,以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是现下,这可宝贵的仙茶树,可不能被薅光,薅光叶子树就也死了。

“徒弟,青王在查问你的鸣鹤阵,等你身体好些,亲自下去跟他解释吧。”

如前面所说,这是一个禁术,能使用它的人,有着惊人的灵力。

然而人类本来是没有灵力的,就是有那么几个人,有微弱的灵力,那也是占着很小的比例。在青王看来,能使出鸣鹤二十八宿的柯师成,本身就是个特例。

“我今晚下去。”

柯师成点点头,他使用法术时,被青王的两个属下看到,吴吏会禀告给青王,倒也不奇怪。

“两日后,如果灵力仍无法恢复,你还得跟我去趟天师府。”

林金开作为一个师父,很尽职,再说柯师成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不关心他,还能关心谁呢。

“好。”

虽然不大乐意,但也只能这样。天师府的人繁文缛节,柯师成心里挺抵触。柯师成少年时期,曾跟随林金开去天师府,和天师府的人接触过。

“没其他事,徒弟,为师回去了。”

林金开站起身,柯师成送行,将林金开送出门外。

送走师父后,柯师成前往法器室,他施展观灵术,前去城隍府。柯师成没有立即去拜见青王,而是找秦吏。鬼卒告诉他秦吏的居所,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栋双层木楼。

秦吏住在二楼,和吴吏住一起。

柯师成叩门,吴吏来开的门。见是柯师成,他没露出任何诧异之情,这还是柯师成第一次到他们的住所来。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看来吴吏挺爱整洁,因为秦吏是个吊儿郎当的人。

吴吏带着柯师成进入秦吏的寝室,秦吏躺在床上,脸色灰白,闭着眼,像似睡着了。

“我叫醒他。”

“不用。”

柯师成只是过来看看秦吏,两人也有几年交情,他对秦吏印象不差,是鬼差里边比较有人情味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显然秦吏才喝过药。鬼医开的药物,都是生长于阴间的药草,对秦吏的伤,应该有很好疗效,不知道鬼医为什么建议秦吏去投胎。

“你这是过来跟青王述职,顺便来看秦吏吧?”

吴吏的话语冷漠理性依旧。

“有人将我使用鸣鹤阵的事,禀告了青王。”

柯师成知道那人,就是吴吏。

“我说的。”吴吏爽快承认。

“过于强大的术士,总是引来风波,不过青王相信你的品格,他好奇的是,你从哪里学来鸣鹤阵。”

缉拿住黄青云后,吴吏写了公文,禀告青王缉拿过程。他公文里,公事公办,写了柯师成使用鸣鹤二十八宿。

柯师成没有回答,他没有义务告诉吴吏。

吴吏也不再问,他看着床上的搭档,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倒是动作能看出端倪。吴吏帮秦吏拉了拉被子,并执住秦吏的手,测脉搏。

“他受伤后,就一直昏迷吗?”

“醒来过,说他不要投胎,他还能再抢救下。”

吴吏重复了秦吏的原话。

第59章

青王乌纱蟒袍,即端庄又威严,居高临下看着柯师成。柯师成行从容行拜礼,起身站在堂中。柯师成将他接受委托,在永平镇遇到秦吏,并最终在鬼潭里遭遇黄青云,跟黄青云斗法的事,简略讲述给青王听。柯师成是个寡言的人,青王话也少,青王着重问柯师成鸣鹤阵,两人对话如下:

“柯师成,你为何使出鸣鹤二十八宿阵?”

“当时危险,只有鸣鹤阵能保住性命。”

“此阵法学自何人?”

“没人教。”

“……”

“着实自己领悟?”

“是。”

“下去吧。”

青王知道柯师成有只灵禽,而且灵禽是鹤。据说鹤唳能达九重天,只要施法者法力够强悍,任你是大仙上神,都得听召令。身为人界之人,使用这样的法阵,会引起上界的注意,好在柯师成只是召来四位灵官,没出大动静。

柯师成步下大堂,堂下的衙役们目送着他离开,这些衙役头转身不转,看起来阴森恐怖,柯师成已经习惯了阴间的阴森氛围,毫无感觉。

观灵术施展一次,消耗灵力不小,柯师成下来,自然是要将事情都办妥,他前往官庑,进入来录司,凭借刷脸,他找鬼吏查人鬼籍,查的就是王知远父母的记录。

鬼吏是个年迈的老鬼,认识柯师成,不过跟柯师成没交情。柯师成难得磨嘴皮子,告诉鬼吏王知远的可怜身世,鬼吏才同意帮忙。鬼吏攀爬梯子,在满坑满谷的文书架立,慢悠悠调出资料,他将资料揣手里,冷漠告诉柯师成,王知远的父母早已经投胎。

人间基本都是电子档案,鬼界还在用纸笔记录。不过鬼界档案管理人在职期很常,几百年都是同一人,对旧档案的存放有印象,效率不至于太差。

王知远的父母已经再世为人,七十多年一过,物是鬼非。

走出来录司,柯师成来到隔壁的功曹司,他去见何步甫。

何步甫在功曹司任职,是位胥吏。

埋头文案的何步甫,听到门子说有人找他,离开文案,走出院门,看到柯师成站在门外静候。

柯道长修长的身影,在月下拉得很长,他抱胸站着,拷鬼棍像柄剑一样,帅气地悬挂在腰间。

想到这人和自己的孙子有着异常的情感,已经当鬼的何步甫觉得年轻人的想法,还是很难理解。

“师成,有事?”

“嗯,有件事想获得何老允许。”

柯师成更换上端正的姿势,敬重地跟何老交谈。

空中一轮阴晦的月,身边是苍白的幽竹,两人站在一起,阴间常年的寒风吹拂他们的衣裳。

“我已是阴间之鬼,不管人间之事。师成,小清的事,由小清做主,不必经由我同意。”

何老猜测得到柯师成想要跟他说什么,何老已是鬼,不愿再多管人间亲人的事情。

“谢何老,打扰了。”

柯师成行礼,言语里带着歉意。他和何清的关系,必然要将何清往捉鬼抓妖这条道路上带,而这曾经是何步甫试图避免的。

长躬起身,柯师成转身要走时,听到何老悠悠说:“何家法术,金开知晓一二。”

这算是把老友卖了,何老的鬼吏身份,不可能教何清何家的法术,身为鬼吏必须斩断与人界亲人的联系。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林金开知道一部分何家法术。

这事有点让柯师成吃惊,因为林金开从未展示过属于何家的法术。再则,为什么仙茶观和何家,会有这么亲密的交流呢?

离开功曹司,柯师成沿着通往人界的一条阴阳道上行走,在半途,他摸出一张符,符在指尖燃烧,柯师成闭目念咒,返回人间。

深夜,回到人间的柯师成,坐在法器室的椅子上,他缓缓舒过气。他检查自己的灵力,灵力的消耗在正常值,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又是为什么,灵力无法续满?一直维持在七成。

柯师成走回寝室,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查看,他看到手机一通未接电话,是何清打来。柯师成回拨,何清几乎是立刻接通电话。

寝室里,室友们有的在呼呼睡大觉,有的还在电脑桌前奋战,何清爬下床,跑到阳台接听,问柯师成刚去了哪里。

“去见青王。”

“青王找你有什么事吗?”

“询问缉拿黄青云的事。”

“师成,青王有说要奖励你吗?”

“倒是没说。”

两人都笑了,柯师成其实会跟青王提他的报酬,不过柯师成暂时不想让何清知道他和青王有交易。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已经是深夜,这个时间,何清往时已经睡着了。

“睡不下,一天没听到你声音,你回信息都不爱用语音。”

“嗯?下回用语音。”

柯师成不爱对着手机屏幕说话,不大习惯,他一向打字,而且字还很简短。不过对于何清,他话会比较多。

“小黄醒来了吗?”

“醒来了,正在我床上捣乱。师成,好想抱抱你。”

深夜谈这个话题,柯师成看眼身边空荡的位置,轻轻说:“去睡吧,过几天就能回来。”

言外之意,要抱,等回来当抱枕,给你搂抱就是了。

“好,师成晚安。”

一天没听到柯师成的声音,他心里寂寥,此时则是迷恋不舍。

“晚安。”

柯师成挂掉电话,他没有跟何清进行长时间通话,他不想去影响何清的学校生活。

在白水镇,何清属于他,在白水镇之外的地方,何清不归他独有。

柯师成休养五天,没有接任何任务,柯师成闲得很,在仙茶观和林金开泡茶下棋。

林金开棋艺高超,不过柯师成偶尔还是能赢他几局。按林金开的说法,柯师成总是出其不备,稍微有个破绽被他逮着,就能靠着这个破绽翻盘。

闲敲棋子,品乌龙。

阿姜没有他们师徒的闲情雅致,拿株桂花,逗着小灰,玩得也挺开心。

黄昏,清寂的宫观,来了一位拜访者,是吴吏。

听林金开说,吴吏几乎天天都过来讨一片仙茶叶,用途不言而喻。

“秦吏醒来了吗?”

林金开询问。

“能下床,吵着要来。”冷面吴吏语气没有起伏。

“那他怎么没来?”

阿姜挺好奇,这五天,吴吏天天过来,每次都是由她摘仙茶叶给吴吏,她和吴吏算得上是熟悉。

“锁在床上。”

吴吏修长的手指从右边袖子里探出,袖子里没有露出拘魂锁链,显然拘魂锁链另有用途。

众人对于被锁在床上的秦吏,没有表达一丝同情,只有阿姜捂嘴笑着,觉得秦吏被锁床上,那样子一定很可怜。

“师成,你伤好了?”

难得吴吏会说句关心的话,他看着柯师成。

“七八成吧。”

柯师成放下手中的棋子,趁林金开疏忽时,吃下林金开六子。林金开正啃着茶点,发现一时疏忽大意,在一旁哎呀哎呀,痛心不已。

阿姜跃上峭壁,摘仙茶叶,柯师成邀请吴吏入座,林金开泡茶。

三人坐在一起,品茶闲谈,主要是林金开在说,柯师成和吴吏都是寡言的人。

“黄青云还在钟侯那边吗?”

“还在。”

“这就有趣了,看来钟侯不打算归还。”

“已经囚在九幽狱。”

在吴吏看来,人在谁手里都一样,好好囚着,别出来惹是非就行。

“九幽狱啊。”

林金开听到这个词,就不禁发冷,他自然没去过,但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去处。

“那地方可真是进了永远出不来。”

直到魂飞魄散,这是很严厉的处罚。

“也有人出来过。”吴吏说时,表情神秘。

阿姜采摘一片仙茶叶过来,递给吴吏,吴吏行礼道谢。

“那小子,去投胎转世比较合适。”

林金开笑语,现在给救活了,可就失去一个大好机会。

“他不肯。”

吴吏留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

成为鬼差的人,生前,大多从事官差职业,并且为人时死于非命。

仙茶树得到细心照顾,天天都能长几个新芽出来,才没有被薅秃。为保护仙茶树,一天只摘两片茶叶,不能多摘。

需要仙茶叶的不只是柯师成和秦吏,还有其他妖灵。自从仙茶树复活后,仙茶观夜晚总是很热闹,只是寻常之人看不见而已。

林金开留在仙茶观看顾仙茶,就跟瓜农看瓜一样,他就睡在仙茶树一旁的房间里。夜里有个分吹草动,立马从窗户蹿出。

身为一代观主,林金开不只自己看观,还养了只传言特别恶劣的灵兽。小妖物们如果试图偷窃仙茶叶,会被那只灵兽好好调戏一番才放走。

柯师成和师父下棋谈人生,不觉天色昏暗。柯师成起身准备归家。这时,柯师成发现仙茶树下,聚集十多只妖灵,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有。

有的妖灵是受伤想求药,有些则是认为仙茶叶能够增益它们的修为。一开始林金开设阵,能够拦阻这些妖灵,随着妖灵数量增加,林金开不亲自来看顾都不行。

“我晚上留下。”

柯师成打算代师父守几夜。

“不用,等你将灵力恢复,协助为师把祖师爷留下的阵法驱动,就不必留人看守。”

林金开撵走柯师成,他一人看顾得来,暂时用不上他。

五天过去,柯师成的灵力只有七成。

就像一块电池,突然就充不满电。而为什么充不满,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谜。

林金开所说的祖师爷,是第一代观主,往后还有好几代呢,毕竟是座几百年的老观。百来年前,仙茶观的每任观主,都在天师府里边任要职,直到林金开的师父心池道人这代,声望才没落。

柯师成听说过仙茶观有一个古老的法阵存在,地域辽阔,法阵中心就是仙茶观。

要保护一株仙茶树绝非易事,就像一件稀世珍宝,主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东西早就被人盗走。

如何恢复灵力是个问题,柯师成从未出现过,灵力迟迟不能恢复的情况。

第60章

何清在宿舍收拾东西,终于可以回白水镇了,这几天何清忍着没溜回家,去看朝思暮想的柯师成。他天天和柯师成联系,不仅发信息,也聊语音,师成很难得,天天跟他语音,何清开心得不行。

室友们察觉何清有位“女朋友”,由于何清插着耳机对讲,他们没听到柯师成的声音,不知道是个男子。

秦旭尧虽然知道但不说,他就爱看其他两位室友傻傻的样子。问何清是怎样的妹子,有没有照片,和谐过没有之类的话。何清保持神秘,不肯说。

于是那两位蒙在鼓里的室友,从何清和“女友”谈话的语气里,猜测这位“女友”年纪比何清大,而且很宠爱何清。毕竟小清清这么可爱,被熟女喜欢上也是有可能的。

夜晚,何清背着挎包,站在校门外等柯师成的车。他身后跟着三位室友,说要过来瞅瞅何清“女友”的真面目。

何清很无奈,回头瞪向凑热闹的秦旭尧,秦旭尧耸肩说:“我顺路。”

“小清,我们只是路过。”

老郭和大鹏贱笑着。

何清拿起手机,想叫柯师成绕道,不想柯师成来得迅速,车已经在眼前。何清想随它去了,看到就看到吧。

柯师成远远就看见路灯下的何清,他将车开到何清身旁,留意到何清身后有三位男子。何清拉开车门上车,柯师成将车开走。柯师成离开前,还不忘瞥一眼那三个贼头贼脑的男生。

“怎么回事?”

柯师成询问何清,他跟着前面的车龙,缓缓行进。

“我室友。”

何清觉得他们也是真无聊。

“为什么陪在你身旁?”

“他们想看你……”

何清不知道老郭和大鹏会怎么想,没如他们所愿,来接他的是位年轻男子。

柯师成一阵沉默,车开出学校区域,上了主道,车速加快,爬上江桥。天幕下,何清看着开车的柯师成,想着这人就在自己身边,心情相当惬意。

“他们知道我和你的事?”

柯师成觉得这不是好事,他担心何清会遭人歧视。

“秦旭尧知道,另两位室友不知道,学校里这种事多了,见多不怪。”

还有男男情侣在公开场合搂抱亲吻,不也好好在学校里读书嘛,没人管。

“师成,你这几天瘦了。”

何清抬手去摸柯师成脸颊,他很心疼,自己要读书,没人陪在柯师成身旁,本来是个伤员,还要自己做饭。

“开车,别乱来。”

柯师成目光直视前方,路况很好,不过何清这样会让他分心。

“那,回去再摸。”

何清小声说着,他收回手,想着回到家,他要搂抱柯师成,还要脱他衣服,察看他伤口。

望着江面,夜风吹得人特别舒服,何清觉得在Q市这么几天,就今天最开怀,因为身边有这个人在。

柯师成听到挑逗的话语,没有任何表示,简直坐怀不乱。他面无表情,继续开车,不过车速明显提高,一路驰骋。

回到白水镇,两人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拥吻,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柯师成死死压着何清,何清被压制得喘不气来,身上T衫凌乱,他嗅着柯师成的气息,将头埋在柯师成肩上。何清有点小委屈,他用手臂推了推柯师成,柯师成这才将他放开,听何清喃语:“我只是抱一下……”,他就是等柯师成停好车后,抱了下柯师成,不想被反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嗯。”

柯师成坐正身子,整理衣衫,嘴角幅度弯起。

“嗯?”

何清刚有种差点失陷的感觉,柯道长热情地吓人,行动力也相当骇人。如果不是柯师成将何清放开,以何清的细长胳膊,他根本推不动柯师成。

“上楼去。”

柯师成下车,帮何清开车门,文质彬彬,何清握住柯师成的手,仍往柯师成怀里凑,低语:“师成,我后天才走。”

两人牵手走向电梯,一旁有车灯闪烁,一辆汽车进入停车场,从两人身边开过,两人呢紧扣的双手没放开。

登上楼,进入何清家里,何清将东西放下,去洗脸更衣,他要和柯师成去仙茶观见林金开。

这几日,何清虽然没在柯师成身边,但是柯师成这边的事情他大多知道,仙茶树吸引来很多妖灵;柯师成见过他祖父,祖父说林师公会何家的法术这类的事。

“师成,我中午踢足球,身上有臭汗味,冲下澡很快。”

何清把着门框说话,他门只开一小缝,身上显然没穿衣服。

还没到睡觉时候,光着身子,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急。”

柯师成瞥见何清白皙的身子,忍住一把将门推开的冲动。

很快,寝室里传出水声,柯师成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手机里有不少委托,五天没搭理,事情特别多。他在分散注意力,不过看着看着,注意力已经不在委托人身上,而是在倾听水声。

夜里寂寥空荡的房间,水声很清晰。

终于,何清洗完澡,更换衣服出来,柯师成躺在沙发上端详他。何清走过去抱着柯师成腰,贴着他身体,柯师成闻到何清身上沐浴露的清香,他摸了摸何清柔软的头发说:“我师父在等我们。”

柯师成拉起何清,两人下楼,朝仙茶观前去。

上山的路上,何清不时看到妖灵的身影,他虽然知道是仙茶树引来的妖灵,还是挺吃惊居然这么多。

进入仙茶观后,场面更是壮观,长着仙茶的峭壁下,聚集二三十只妖灵,有海货河鲜,有地上跑天上飞的兽禽。

林金开和阿姜守在石桌上泡茶,何清过去打招呼。何清嘴巴甜,讲有礼貌,林金开招呼他落座,泡杯茶给何清。阿姜指着峭壁下的妖灵,问何清看见多少只。何清拿手指数了数说: “二十七只。”

“不错啊,都看得见。”

阿姜称赞,寻常人类,一只也看不见,有点能力的人,能看到三四只,何清是全都看见了。

“毕竟是步甫的孙子。”

林金开一点也不意外,何清有很好的天赋,虽然灵力是差点。

“林师公,祖父说您也会何家的法术,可以教我吗?”

何清趁机询问,这纯粹是他个人的意思,他不想每次都那么无能,拖累师成。而且他清楚,以自己能“看见”的体质,光是躲避不是办法,还是要学会防身。

林金开瞅了柯师成一眼,柯师成悠然呷茶。

“教你的净化阵,就是何家的法术。”

白水何宗比南陵宗更古远,据说是南朝时传承下来,不过同样凋零败落。一代代总要遗失点东西,传给后人的法术相当有限,而何步甫则是把这有限的部分,跟随他的死亡,一并带走。

留下何清这个本该是继承人,却什么也没教的孙子,林金开难免对老友有腹诽啊。

“原来这个法阵就是?”

何清很震惊,他以为这是林金开他们那宗的法术。

“仙茶观和何家同在一座小镇,往来数百年,相互学习。”

林金开看着何清和他徒弟,他心情有点复杂,本来历代只是友人,不想这两个小年轻,居然凑到一块去了。

“金开,我记得何家剑你也会啊。”

阿姜托着下巴,脸庞清亮,像天上的明月。

“只会一套剑法,小子,你确定要学的话,得去拿你家的剑。”

林金开本身就是个不受框框架架束缚的人,何清真要学,他可以教。

“嗯,我这两天可以学,明天就去拿。”

何清很积极,何家剑放在老叔公家里。

“最近可教不了你。”

林金开指着山崖下的妖灵,如果不能启动祖师爷的法阵,那就必须每晚守宫观,而要启动法阵,又需要柯师成的灵力协助。林金开单凭一人之力,没有办法启动。

“师成,你灵力恢复几成?”林金开询问徒弟。

“八成。”

柯师成还差一格电,只能说这次在鬼潭受到的伤害,实在太重了,恢复相当缓慢。

“我知道有几种快速恢复灵力的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阿姜摸摸下巴,嘴角挂笑。

“不用。”

就跟阿姜炖的大补汤一样,一点也不大补,柯师成喝后冷汗直流。妖类毕竟不是人类,它们的思维很古怪。可能它们的一些方法对妖确实有效,但人类则不同。

在仙茶观闲谈喝茶到八九点,柯师成和何清下山。

深夜里,柯师成用咒语封闭寝室门,防范何清家里及附近的鬼怪,就连小黄也关在门外。

见柯师成在门上施咒,何清坐在床上,抱着脚傻笑着,柯师成转过身,何清说:“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大部分鬼怪都怕师成,而且家里的小灵物们一向乖巧。

何清显然不知道,鬼差三更半夜会突然出现在床前的事,虽然这么冒失,只有秦吏才干得出来。

柯师成坐回床上,何清贴了过去,手指放在柯师成衣带上。

“师成,我看看你的伤。”

衣带解开,交领的中衣拉开,何清看到腹部已经愈合的伤口,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何清低下身,亲着那一处伤痕,他亲得特别温柔,有点凉的手掌,抚摸过柯师成的腰身。

柯师成忍耐一小会,觉得实在不能忍,他拉起何清,将何清压制在身下,两人激动地拥吻,纠缠在一起。

前些日子,被困在鬼潭里,生死相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一夜的相好,就像是给他们两人的一个犒劳,毕竟在一起不容易,后天何清又得离开。

第二天清早,柯师成醒来,发现浑身舒畅,灵力充盈。

第61章

昨夜,柯师成的灵力还只有八成,今早灵力充盈,足有十成。柯师成和何清吃过早餐,到仙茶观里去。

柯师成跟林金开说可以启动仙茶观的法阵,林金开吃惊问他:“徒弟,你灵力恢复了?”

柯师成点了下头。

林金开将徒弟打量,并且还把徒弟身旁的那位小年轻打量,看着两人,林金开觉得不可思议。

“这大概就是道家所谓的房中术吧?”

阿姜拿扇子捂嘴笑着,她今天白衣飘飘,特别仙。

“在说什么?”

何清一脸懵,他之前不知道柯师成灵力无法蓄满。

“小清,师成用了禁术,所以灵力消耗过渡,一直恢复不了。你看你一回来,他灵力就满了。”

阿姜猜测肯定就是她想的那样,昨夜柯师成肯定是把小清这样那样了。

“禁术?是指在鬼潭里那个法阵吗?”

何清回头询问柯师成,他在乎的已经不是什么灵力问题,而是柯师成使用了伤身体的禁术。

“算不上禁术。”

柯师成觉得阿姜话太多,他不大想让何清知道。

“就知道那个法阵不对劲,跟你以前用的法阵都不同。”

哪怕柯师成轻描淡绘,何清还是很在意。

“没事了。”

柯师成看何清难过的样子,温声安抚。

“要启动法阵,得先找出四个灵坛,徒弟,事不宜迟,这就去将它们找出来。”

林金开谈着要事,启动仙茶观的法阵,意义非凡。

仙茶观有五个灵坛,其中一个就位于仙茶观内,另四个在凤仪山四周,三十年前,法阵还存在,三十年后,四周变化巨大,得先确保四个灵坛没遭破坏,还能起到作用。

当年仙茶观遭焚烧之时,烧掉了观中的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仙茶观五行阵的布置图。林金开对于五个灵坛的位置还有模糊记忆,他拿出笔纸,在石桌上勾画。

许久,林金开递给柯师成一副灵魂画作,柯师成接过一看,沉默不语。

“徒弟,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没有。”

柯师成把纸张揣到怀里,面无表情说着话。

“仙茶观需要有人看守,寻找四个灵坛的任务,就交给你。”

林金开会待在仙茶观里喝茶看顾仙茶树,跑腿的事,自然交给徒弟。

“林师公,我可以跟去吗?”

何清指了指自己,他想跟随在柯师成身边,不过不知道仙茶观的灵坛位置可不可以让外人知道。

“可以。”

林金开露出微笑,何清也有异能,他应该也能看到灵坛,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找来得有效率。

“师父,我需要老罗经。”

柯师成跟师傅提了他的要求。

“在我房里,给,记得把门锁好。”

林金开丢出一串钥匙给柯师成。

柯师成带着何清开车下山,他先去师傅家里拿老罗经,那是一个陈旧的罗盘,上面的字符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柯师成将罗盘递给何清,何清把罗盘捧住,捧在怀里,沉沉的,有点重量。

“师成,要用它找灵坛吗?”

“嗯。”

柯师成开车上路,他们需要再回到凤仪山下。

“林师公不是画了方位图吗?”

何清看到林师公专心致志在石桌上画图,还画了老久,他怕打扰到林师公,没敢去围观。

柯师成从口袋里取出方位图,递给何清,何清打开一看,一脸呆滞。

对于有一位不靠谱的师父,柯师成早就习以为常。

车很快返回凤仪山脚下,柯师成把车开到停车场里,他和何清步行。

“那我们要从哪里找起?”

何清背着挎包,挎包里装着在路上买的两瓶水,他觉得这会是个消磨时间的任务。

“这里是东面,找木灵坛。”

柯师成端着罗盘,罗盘的指针移动,柯师成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他在前领路,带着何清,钻进树林。

何清跟随在柯师成身后,柯师成则由罗盘指引。他们不停走着,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果树林,柯师成停住脚步。

何清打量四周,发现四周种植着橘树,齐齐整整,一排又一排,这里是别人家的果林。何清没看到哪里有异常,问着柯师成:“被毁坏掉了吗?”

“在那里。”

柯师成手一指,指向果林中的一处小高地,那地方有一滩破瓦砾,还长满了杂草。仔细看地话,会发现这里的杂草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光彩。那不是荒草上的光泽,而来自地面。

柯师成和何清走过去,柯师成的双脚踩在瓦砾上,立即从地面泛起的光,这些光聚集在一起,隐隐浮现出一个小圆坛的样子。

“这里居然没被整地种果树。”

何清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小高台就位于果树丛里边。

“都是瓦砾和石子。”

所以不好整地,这一块小高台,也就杂草能活。

“师成,林师公画得没错,你看他在“木”旁边,画了个橘子。”

何清还带着林师公的画作,虽然灵魂画作,可还是能派上点用途吧。

“我们往北面去。”

柯师成端出罗盘,指针再次移动。

“师成,北对应的是五行中哪个?”

“水。”

“林师公在‘水’上面画了一只鸡?”

看着像似一只鸡,不过何清也不确定,也可能是只鸽子或者仙鹤?

“嗯。”

那其实是只凤,柯师成大致知道是哪里,他登上山道,沿着山道行走。这是一条废弃的老山道,比较陡峭,脚下的石板有的也已经松动。

“何清,你留心脚下。”

柯师成话语才说完,就听到身后何清“啊”的一声,柯师成连忙回身,一把将身体不稳的何清拽住。

“石板突然掉落。”

何清拍拍胸口,一脸无奈。

“不急,慢慢走。”

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山林间,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前往北面的山路,特别难走,因为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走过这条老山道。凤仪山的北面,是绵绵不绝的几个山头,没有人居住。

走上许久的路,已经快抵达目的地,两人停在一棵大树下歇脚,何清递给柯师成一瓶饮料。

“没想到这座山这么大,应该带点吃的过来。”

何清担心中午要饿肚子了,倒是没想到,他的体力不适合负重爬山。

“午时到寺里吃斋饭。”

柯师成说的寺里,指北峰的那座名寺。

“师成,要是你自己来,应该走得更快。”

何清以往觉得自己体力不错,可是跟柯师成没法比。

“那也很无聊。”

一个人,确实走得快,中途都不用歇息,可是没有何清陪伴在身边,这就是一个乏味的任务。

柯师成握住何清的手,何清偎依着他,林间清风徐徐,倒是惬意。

两人歇息一会,继续上路。

凤仪山之所以有一个“凤”字,在于传说里,这座山栖息着凤凰。而据说凤凰出没的地点,就在北峰山顶的一座水池。后人就在水池上修了一个凤仪亭。

柯师成和何清站在凤仪亭上,俯视下面的水池,水池清澈见底,有鱼虾龟类。

这里是一处景区,平日有不少游客。何清担心灵坛已经被破坏,后来才跟柯师成在水池上方,一处陡峭的岩石上找到灵堂。

水花飞溅在两人身上,带来清凉,已经临近正午,天气炎热。

对何清来说,说是寻找灵堂,其实也像在旅游,四处走走逛逛。

午时,两人真得去寺庙经营的斋饭食堂吃饭,周身要么是拖家带口来进香的人,要么是一些结伴的妇人,就他们比较特殊,是两个年轻男子结伴,一看就不是香客。

吃过午饭,下午把西南的两座灵坛找出来,居然四座灵坛,全都没遭到破坏。何清觉得很神奇,毕竟柯师成说过,这差不多是四百多年前设置的灵坛。

凤仪山南峰的四个方位的灵坛都已找到,最中心的灵坛,就位于仙茶观内,仙茶树所在的峭壁上。

夜晚,林金开和柯师成在仙茶树下设坛作法,山崖下有许多围观的妖灵,全都伸长脖子观看。

何清爬不上峭壁,站在井边观看上面作法。他身旁站着一只山鸡精和三只土地公蛇,还有一头羊妖,都是老面孔。

林金开设置这个法阵并非只是为了阻拦妖灵们入侵道观,更主要的是为了保护这棵仙茶树。人界已经没有多少仙茶树,对它存有贪念的人不少。至于仙茶叶,只要仙茶树恢复了,妖灵们来求药,林金开会像历代的观主那样,慷慨馈赠。

何清站在地面,看不清楚林金开和柯师成的法术,他正在疑惑是要怎么启动五行阵时,突然一簇光从峭壁上升起,穿透云层,在天空留下五色的光芒,一束束,总计五束,一时把整个仙茶观都照亮了。

这道光芒维持几秒,随后消失。何清和众妖们正在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骤然,从云层间倾泻下的光芒,就像一把巨伞般张开,将凤仪山的南峰整个笼罩。

何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奇景,非常绮丽,就像科教片里看的极光,斑斓闪耀。

本来还以为这个奇景很快也会消失,但却是忽隐忽现,似有似无。

仙茶树下的妖灵们,感应到法阵的威慑,它们往四周散去,有不满有埋怨,但也无可奈何。

人类对于这个法阵无感,而妖灵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何清发现身边的土地公蛇和山鸡精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山鸡精还激动地咯咯咯咯啼叫。

“好奇怪,它们怎么不害怕?”

“不奇怪,这个阵是凤仪南峰的守卫阵。”

阿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何清身旁,这次她是以山獐的原貌出现。看到一只像鹿的动物,说着人话,何清也是一言难尽。

“原来是这样,所以也保护着南峰的妖灵吗?可是如果南峰妖灵来偷山茶树呢?”

“不会,偷不走。”

阿姜踢踢蹄子,南峰的妖灵,一向可以到峭壁下捡仙茶树掉落的叶子,没必要来偷树,何况再有能耐的妖灵,也破坏不了法阵中心,盗走仙茶树。

不过何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弄这么一个庞大的法阵将南峰保护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明天林师公就可以教自己何家的剑术了。

第62章

爬一天山的后果,是到夜里,何清的两条腿酸疼得走不动。离开仙茶观时,还不明显,等回到家里,脱衣洗澡后,顿时就迈不开步伐,难受得想瘫倒在地。

何清换上睡衣走出浴室,他挪动脚步,挨靠向床,直接瘫倒在床上。

“啊,疼疼。”

何清捂着小腿肚子,觉得就像跑了两千米那样难受。

“过来。”

柯师成将何清抱起,拉到床正中,让何清躺平。

“师成,你做干什么?”

“按摩。”

柯师成温热地大手贴上何青的腿,细致按摩,何清觉得很舒服。

“师成,你累不累,还有灵力吗?”

何清靠着枕头,仰视柯师成。柯师成和他一样为寻找灵坛爬了一天山,而且晚上还施法启动法阵,按道理说,他应该比自己更劳累。

“没事。”

柯师成精神比较好,没看出他疲惫的样子。

“那个,阿姜姐说你灵力之前一直不满,后来为什么满了?”

提到灵力,何清突然想到柯师成之前灵力无法恢复慢。今天阿姜提起这事,还笑眯眯的看向自己,何清觉得有点古怪。

柯师成没停下动作,他拉高何清的短裤裤筒,手指在大腿内侧按拿,他低沉说:“和你有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多少灵力啊。”

何清刚听到这句话很疑惑,不想柯师成身子突然贴过来,亲上何清的唇。被一抱一吻,何清脸难得红了。

是因为他们做了那样的事吗?

“那我们今晚也……”

何清把头枕在柯师成肩上,他抱着柯师成宽厚的背。

“帮你把灵力恢复了。”

何清小声说着,他还挺高兴,原来还有这个用途。

“上次是伤势的缘故,所以恢复缓慢。”

柯师成哑笑,他摸着何清的脸庞,将何清紧搂在怀里。

“那这次呢?”

“试试。”

柯师成低语。

“试试。”

何清伸手去解柯师成衣带,他解到一半,突然停止,喃语:“阿姜姐怎么会知道我们这样……”

明天看到阿姜,何清可能会有点不好意思。

柯师成没有回答,他温暖的大手在何清腰间游走,很快,何清也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两人匆匆吃过早餐,何清从老叔公那边拿来何家剑,跟着柯师成去仙茶观。

何家剑很有特色,剑身通体菱格,剑锋不锋利,看着很钝,估计划纸都划不破。何清拿手指小心摸着剑锋,果然不割手。这把剑的剑柄纹饰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显然使用了很多年,是把老剑。

“和师成的剑不同,师成那把好锋利。”

“你这把是法器。”

林金开从何清手里接过何家剑,执住剑柄挥舞两下,平平实实,没有灵力展露,没有幽蓝的光闪现,一点也不炫酷。

“林师公,我看到爷爷使用它时有灵力在剑身浮现。”。

“灵力是能加成剑的威力,不过你没什么灵力。”

“那它在我手里会有威力吗?”

剑身钝,使用的人又没什么灵力,这把剑真得还有用途吗?

“别看它长得不起眼,这是把斩杀了无数鬼怪的宝剑,光是将它拿出来,就能把些小妖小怪吓跑。”

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不过人类对它感应迟钝,妖灵鬼类则不同,它们对危险很敏感。

何清听得喜不自胜,这么说这把剑就起到了柯师成的威慑作用,他带着这把剑,普通的鬼怪看到他,也会啊啊啊地跑掉。

“我先教你如何执剑,师成,把我的剑拿来。”

林师公差遣柯师成,他和何清说话时,柯师成一直站在身旁。

柯师成从宫观里取出林师公的剑,递给林师公。柯师成看着林师公抽出长剑,自觉退到一旁。

林师公教何清执剑的手法和身法,演示几下下,让何清照着学。

“这些基本功,我徒弟也能教,有什么不懂地问他。”

林师公已经坐回石桌前,泡起茶来。

于是何清在一旁练着,柯师成在身边指导,氛围相当亲和。

林师公确实偷懒,他觉得基础功简单得要死,不过由柯师成教也不错,他这个徒弟武艺高强,单凭武力,不适用法术,林金开未必打得赢他。等何清基础扎实,再由自己教何家的剑术吧。

“师成教得真认真。”

阿姜坐在石凳上,看着教剑学剑的两人,她觉得很有趣。想起,当年林金开年少的时候,也曾在这里,由他师父传授剑法。

那时的阿姜以一只山獐的形态,出入仙茶观。林金开的师父心池道人对徒弟十分严厉,而林金开又是个不守规则的人,所以常被师父惩罚。

“腕部放松,肩下沉。”

柯师成站在何清身侧,手把手教何清,何清的背贴着柯师成的胸。寻常的指导动作,在阿姜看来却是亲昵无间。

何清按照柯师成的指导练习,他领悟得很快。

不只阿姜在看何清学剑,林金开也不时留意,何清看起来挺有悟性,倒是值得一教。

不过这两个小子,一个教一个学,怎么有种错觉,他们是在亲亲我我呢。

林金开呷口茶,瞥眼搂着何清背,教何清点剑的柯师成。其实柯师成一本正经在教,根本没有任何暧昧,只能说师父和阿姜想多了。

在柯师成的耐心指导下,何清练了一早上的剑,柯师成讲的话,何清点点滴滴记在心。到休息时,何清执剑的手酸麻得抬不起来,他毕竟力气一般,而何家剑沉。很奇怪,这是一把正常尺寸的长剑,却比寻常的长剑重多了。摸过柯师成和林师公长剑的何清,更坚定他的想法。

何清坐在石桌前休息,他扭着手腕,缓解酸疼感,喃喃自语:“都是剑,怎么我爷爷的剑这么重”

“步甫的剑是铜剑。”

林金开说时眉头也没抬一下,这真是宝剑,不过何清还不懂。

“我看看。”

阿姜从何清手里接过何家剑,仔细端详起来,她摩挲剑身的菱格,陷入思考,好会才说:“看着相当古老,不知道什么年头。”

“我网上查查,说不定是老古董。”

何清拿手机就想拍剑,被林金开挡下说:“好好珍藏,不要外露。”

“哦,好的。”

何清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午时,何清跟柯师成下山,何清回家做饭,柯师成留在何清家里。

小灰和小黄在厅里玩耍,小灰非常活跃,站在小黄背上,啄小黄的毛。本来懒洋洋躺在地上的小黄,突然跳起,飞扑小灰,小灰嘎嘎地到处逃窜。

何清在厨房里,听到外头声响,探出头,正好见到柯师成一手拎着小黄,一手抓着小灰。两只灵物在他手里,都露出一幅乖巧的模样,再不敢造次。

放开小灰和小黄,柯师成走进厨房,挽袖子帮忙。他杀鱼,削山药,何清焯排骨和五花肉。

何清买了丰盛的食材,难得一家“四”口,难得凑在一起吃饭。

炸排骨,红烧肉,炒山药,炖鱼汤。

一一摆上桌,小灰眼疾嘴快,啄走一块炸排骨,在一旁欢喜地食用。

何清摸摸小灰的头,他回来看到小灰这么精神,很高兴,因为小灰的状态,也是柯师成的状态。

柯师成舀一碗鱼汤,递给何清,他宠爱何清,他这份宠爱,何清感受得到。

昨夜两人到深夜都还没睡,何清饿了,想吃夜宵,柯师成下床去煮。煮好后,亲手端到何清跟前。煮的是瘦肉鸡蛋面线,很好吃,两人分食一大碗。

何清想,他应该是被师成唯一这样对待的人吧,师成早早没了父母,把自己当成家人。

“师成,排骨炸得刚刚好,你吃看看。”

何清夹一块排骨,放柯师成嘴里,他看着柯师成傻笑,柯师成摸摸他的头,像何清摸小灰一样。

何清纵使再不愿和柯师成分开,时间一到,他还是要回去学校。

午后,由柯师成将何清送去学校,何清走进校园,不敢回头去看柯师成,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跑出校门。

所以说啊,读书最重要,不能被恋爱冲昏了头。

柯师成无数次目送何清走进学校,消失在校门口,他习以为常。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柯师成打开车门,还没坐进车内,就听到一阵手机铃声。

掏出手机,柯师成接通,居然是师父林金开打来。

“徒弟,你记得紫清真人?”

“记得。”

“他有位女徒弟叫向绛,正在Q市办事,遇到点麻烦,你过去帮她。”

“……”

紫清真人是罗浮山的一位道人,在现代,各大宗派里,除去天师府的高层,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为真人的厉害角色,但紫清真人是个例外。

“怎么联系她?”

既然是师父的要求,再则仙茶树也是紫清真人提供了灵药,才得以复活,柯师成不会拒绝帮忙。

“我将她联系方式,发你手机。”

“好。”

柯师成坐回车上,等待师父发来信息。

过了好一会,林金开才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地址是鹧鸪镇渚村,鹧鸪镇就位于Q市东南,渚村是有一座渔村。

渚村算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地方,不过也还是个乡下地方,怎么会惊动紫清真人的徒弟前来呢?

柯师成驾车前往鹧鸪镇,路上想着,以往曾听师父说,紫清真人门生众多,但是得他真传的徒弟没有几个,不知道这次过来的,是不是他的亲传弟子?

第63章

鹧鸪镇的渚村,属于民俗文化村。渚村夏日的游客比较多,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外国游客。

柯师成车抵达渚村村口,发现村口的车辆拥挤,有许多人,话语声嘈杂。这些人看着不像游客,他们拿着话筒,扛着摄像机,明显是记者或者电台。

不想引起注意,柯师成等这群人消失在村口,他才打向绛的手机,问她在哪?向绛说她在苏北庄蚵壳屋。

柯师成知道埔村以蚵壳屋出名,然而村民翻建房屋后,村中的蚵壳屋没剩几座,应该不难找。柯师成需要的,只是问一下当地人,苏北庄蚵壳屋怎么走。

村口的村民不少,村口有一座菜市场,非常热闹。柯师成问一位卖蚵的老妇人,老妇人指了个方向,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说从那里过去。

柯师成道声谢,留意到老妇螺髻上的花围,那是素馨花编织的花围,发髻上还斜插着两支紫红蔷薇,柯师成觉得有几分新奇。渚村的老妇都会簪花,并且梳着螺髻,有着当地独有的民俗特色。

沿着石板行进,柯师成走进窄巷里,老妇人告诉他苏北庄蚵壳屋就在巷子的尽头。远远地,柯师成看到了一堵蚵壳墙,有些年代,蚵壳被风雨冲洗的灰白。

柯师成想大概就是那里,他加快脚步,踏进长满杂草,荒芜的前院。这栋民房,门上贴的对联还比较新,像是有主之屋,但是看不到现今有人活动居住的痕迹。

向绛就站在院子里,站在一个倒塌的石桌前。她很年轻,之前在通话里,柯师成就已经从声音猜测她很年轻,柯师成以为是位十七八岁的女性,此时看到本人,才意识到年纪可能和何清差不多。

向绛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不是道服打扮,这也省去麻烦,到处引人注目。

“你是林师公的徒弟吗?”

向绛见到柯师成显得很惊讶,从电话里,她以为柯师成是个高冷比她年纪大很多的人,亲眼看到,才发现居然是位年轻高挑的帅哥。

“是,我们通过电话。”

“我不会当地的语言,所以,想请你帮我询问村民。”

林师公所谓的向绛遇到麻烦,难道是指语言不通?

不过当地村民虽然普通话说不标准,但并不是不能说,除非是年纪很大的老人。

“可以。”

柯师成同意,他看在紫清真人出灵药复活仙茶树的份上,他乐意帮忙。

“我要找一个人,就是她。”

向绛将手机递给柯师成,手机里有张照片,并且有名字。照片黑白,从人物服饰上看,有点年头。照片里是一位秀美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这位少女头上梳着螺髻,戴着茉莉花花围。照片上的名字,写着:苏宝真。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四十年代。”

“……”

毫无疑问,这位女子极可能已经去世,如果还活着也该是位将八九十岁的老人。

“为什么找她?”

柯师成来前就知道任务可能没那么简单,否则师父也不会将他喊来帮忙。

“说来话长,我师父和她有个约定,七十年后帮她了结一桩心事。至于是什么约定,我也不清楚。我找到她,就可以跟我师父交差了。”

向绛声音和长相都挺甜美,很难想象她是位修道之人,过着常人看来乏味无趣的生活。

“她本来住在这栋房子?”

柯师成抬头看着蚵壳屋,这栋蚵壳屋的主人也姓苏。

“是的,我按老照片找到,可是里边没人住,不知道她家人搬去哪里?”

“问过附近的村民吗?”

“问过,但是很奇怪,他们说不知道。”

向绛在柯师成来之前,就询问过附近的村民,村民似乎讳莫如深,一个个摆手说不知道,而且还很快就离开。

“对联是今年新贴,这屋子还没被废弃。”

柯师成将向绛手机里的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

“是呀,所以她亲人的后代,应该还在这个村子里住着吧?”

向绛原本觉得不难找,但是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是一位外地人,到人家村子里打探,可能村民有所顾虑,不肯告诉她实话。

“到前面那户人家问问。”

柯师成看到前方的一栋民宅,两位老阿婆在门前撬海蚵,当地人把海蛎叫:蚵。这里是渔村,出产的海蚵很受欢迎。

“阿婆,我们找村里的一个人,想问问你们认识吗?”

柯师成走过去,礼貌询问,他用的是当地语言。

“年轻人,要问什么?”

“你们村子里有一位苏宝真吗?她以前就住在苏北庄蚵壳屋。”

两个阿婆面面相觑,用警惕地眼神看着柯师成和他身后的向绛。

“是要干么?记者吗?”

“记者”一词,阿婆还特意用普通话说。

“不是,我们不是记着,我们是来找人。”

向绛怕对方警惕不说,赶紧申辩。

“阿婆,你们认识她吗?”

柯师成将手机递到其中一位阿婆跟前,手机屏幕上显示苏宝真的照片。

“我老花眼,看不清。”

其中一个阿婆摆手,这位阿婆头插着一柄绿色的长簪,挺特别。

“我看看。”

另一位阿婆将脖子上挂的老花眼镜拿起,夹在鼻梁上,她仔细将苏宝真的照片端详。

“苏家人都不住村里,搬走很多年了。”

绿簪阿婆边撬海蚵边说话,她那动作相当地熟练。

“苏北庄家的对联是谁贴的?”

“在村里还有亲戚。”

“阿婆能跟我讲下他亲戚住哪吗?”

柯师成耐心地询问,他压低身体,很恭敬。

“阿朝家,在海边,从这条石路下去一直走,路上问下人就知道了。”

绿簪阿婆也是知无不言,毕竟柯道长特别礼貌。

这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的老花镜阿婆,突然“啊”地一声,把绿簪阿婆吓了一跳,说着:“你这是怎么了?”

“拿走……太吓人了。”

老花镜阿婆把手机还给柯师成,手还在一直抖着。

“阿婆,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也才六十五,她这是去世的人,看着吓人。”

也不知道老花镜阿婆在照片上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她匆匆摘下眼睛,继续手里的活。

柯师成告别两位老人家,跟向绛翻译阿婆们的话,带着向绛朝海边走去。

“要不我们找村里长寿的老人问问?”

向绛走在路上,不时四处张望。

“先去阿朝家。”

柯师成闻到了海潮的气息,离海已经很近。

向绛看着柯师成在前面快步行走,她迈开步子跟上,她觉得这位柯道长对阿婆们明明很有礼貌,待她则有点清冷,也许是自己想多。

两人在村路行走,走过一条陡峭的村路,终于来到海边。

海边的情景出乎向绛的意料,一大群电台记者在采访渔民,还有不少围观的村民和几个游客模样的人。

向绛询问其中一位游客,这里出了什么事。游客兴奋说:“你不知道吗?昨天网到一只怪鱼,有六米长。”

柯师成凑过身去,见到记者在采访几位渔民。柯师成从记者和渔民的交谈中得知,这些渔夫不是当事人,他们只是跟当事人一样,从事捕鱼行业。

“请问,阿朝家在哪?”

柯师成询问围观的村民,他问的是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

“你找阿朝吗?他就在那里。”

妇人指着正接受采访的一位渔民,这位渔民三十多岁,浑身黝黑,非常强壮。

柯师成和向绛待在海滩,等待采访结束。

从周边人的议论,柯师成已经知道昨日捕到怪鱼的大致情况,并且还通过搜索当地新闻,见到那只怪鱼的真面目,长得很猎奇,像条带鱼按上四肢。

鱼捞上来还活着,所以似乎是给送到市里去做研究。

不过这些记者一窝蜂涌到渔村里来,也属于奇怪之事,一条怪鱼而已,大概是最近没有什么夺眼球的新闻。

柯师成看到阿朝结束采访,朝海堤方向要走去,他跟上,向绛看到柯师成离开,她也跟上。

“阿朝。”

柯师成在对方登上海堤石阶时,将他喊住。

阿朝瞪着柯师成,疑惑问:“我认识你吗?”

“你好,阿朝,我们找一个人。七十年前住在苏北庄蚵壳屋里,她叫苏宝真。我们听说你是苏北庄的亲戚?你认识她吗?”

向绛跟阿朝说着话,阿朝用心听着,不过他脸上的狐疑表情加深,他说:

“到底是要干么,苏北庄那都八九十年前的事情,现在才找来。”

“麻烦你帮忙看下,我这里有她照片。”

向绛将照片拿给阿朝看,阿朝看了一眼,连忙挥手:“不认识。”

“谁会认识?”

柯师成看阿朝还是壮年,他不认识也很正常。

“我说你们也是古古怪怪,你们要找她做什么?这么多年,人早死了,又是女的,谁知道她嫁哪里去?”

阿朝见多了游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异的外来者。

“我师父说,如果不能找到她,你们这个渔村会有灾难。”

向绛一本正经说着,神色凝重。

“你师父是半仙哦,那他怎么不算算要找的人在哪里。”

阿朝嘲讽一句,转身离开。

“现在怎么办?”

阿绛挺绝望,她在山里长大,虽然也有网络有wifi,但她生活简单,不擅长和人交流。

“去老人会问问。”

柯师成记得来海边时,经过一栋楼,一楼挂着牌匾,是一处村子的老人协会。

苏宝真应该还在人世,否则紫清真人不会要求找到她。由于她是女子,很可能嫁出村,嫁去了什么地方,由此渚村很少人认识她。

第64章

村里的老人协会,其实就是一处老人活动中心,柯师成和向绛进去的时候,老人们正在玩牌。柯师成拿着照片询问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婆婆,老婆婆口中没牙,凹嘴,说话不清晰,柯师成好会才听懂老婆婆说的话:“伊去清水庙,几十年啦,可能过世了。”

终于打探到苏宝真的消息,她在清水庵。柯师成知道清水庵,是当地一座尼姑庵。

“你们是为什么要找宝真姐?”

老婆婆听到苏宝真这个名字,仿佛被拉回了遥远的青春时代。

向绛听不懂老婆婆的土语,她问柯师成是什么意思,柯师成做了翻译。向绛回答:“老婆婆,是她的一位老朋友要找她,有一件极要紧的事。谢谢老婆婆告知她去处。”

向绛说的是普通话,老人家听不懂,柯师成只能帮着翻译。

“宝真姐,人可好了,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宝珍姐带我去海滩挖蚵,捉螃蟹……”

老婆婆还在回忆往昔,难得有人跟她提一位消失几十年,仅存在她记忆里的人。

“无衣短裤去捕捞,一日三餐蕃薯糊。”

老婆婆念了一句当地的俗语,纵使当年很穷,年少时的时光,总是令人追忆。

这位老婆婆,老人协会里的人都称她翁婆。根据其他老人的说法,翁婆还不是渚村最老的妇人,还有一位将近百岁龄,不过卧病在床,不出门。

柯师成和向绛辞别翁婆,离开渚村,他们下一站,将是清水庵。不过柯师成还有事,他接到一通来自永平镇的电话。

柯师成把向绛载去清水庵,自己则是前往永平镇。

抵达永平镇时,已经是黄昏。

蔡智全早就将委托的钱支付给柯师成,而柯师成这趟过来,算是“售后”服务。蔡智全希望柯师成帮个忙,帮王知远超度。

“我小时候见过他,我跟蔡头问清楚了,王家小孩背着个小书包,短裤白衬衫,就是他。”

站在王家楼的院子里,蔡智全说得很感慨。

小时候的蔡智全,在永平镇长大,穿街过巷,他也曾跟随小伙伴,到王家楼里玩耍。

那时的蔡智全大概六七岁,他爸妈就已经在旧街开牛肉馆。爸妈忙着生意,没人照看蔡智全,蔡智全时常一人在牛肉馆外玩耍。不知道是哪一日的黄昏,蔡智全遇到了王知远。后来,蔡智全有了一位别人看不见的朋友。

这位朋友陪伴蔡智全一个夏日,直到蔡婆帮蔡智全到城隍庙里请了一个平安符,并把他送去幼儿园。后来,蔡智全这位别人看不见的小伙伴,再也没出现。

“王家小孩,他在这里吗?”

“爸爸,我跟你说哦,他叫知远,就在二楼阳台上。”

蔡头朝二楼挥手,脸上带着笑容。

蔡智全仰望二楼,他没有看到任何小孩,在他看来阳台空荡荡。

在能看到王知远的年纪里,蔡智全用一个护身符,阻隔两人的友情,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蔡智全再见不到鬼魂。

“知远,你快下来!我爸爸说,他小时候认识你哦!”

蔡头雀跃地呼唤知远,知远微微笑着,在阳台打量楼下的三人,但他似乎不打算下来。

“柯先生,知远为什么不理我了。”

蔡头挺难过,以为是王知远在生他气。

自从蔡头被林师公搭救后,就一直住在城里,今天才返回永平镇。他和王知远好几天没相见,到今天才重逢。

“蔡先生,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找他。”

无疑,王知远已经不认识长大后的蔡智全,所以他看到有陌生人,不敢下楼。

“我也去。”

蔡头想跟随,他揪柯师成的袖子。

“我带他下来。”

柯师成没带蔡头过去,他一会问王家小鬼话比较方便。

独自离开,柯师成进入屋子里,登上二楼。王知远已经在二楼等待,看来只要有人接近王家楼,他都能感应到。

“柯先生,你来了。”

王知远还记得柯师成,对柯师成礼貌问候。

“知远,我查过你父母鬼籍,他们都已经转世。”

柯师成话语平缓,他讲述的是一件对这个小鬼来说残忍的事情。

“我想也是。”

王知远没有很难过,等待这么多年,他大概也知道他被孤零留在人间。

当时鬼差来捉人,场面非常混乱,那时候有那么多新鬼,大家又都对自己已经死亡不能接受,拼命反抗鬼差。王知远的爸妈护着他逃跑,不让他被鬼差带走,觉得他还活着。想来是无法去面对幼子的死亡,做了件不正确的事情。

“我送你去阴间录鬼籍,你愿意吗?”

柯师成能往来阴阳两界,而王知远是鬼,方便进去阴间。

王知远偏偏头,想了想问:“那里会很可怕吗?”

“不可怕。”

“那好吧。”

王知远环视着自家的楼房,他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再不是他熟悉的样子,破破烂烂,空空荡荡,没有爸妈没有仆人。

原来过去这么多年了,爸妈自然是已经不存在,他也不用再等他们。

“柯先生,我想跟蔡头告别,可以吗?”

“可以。”

“院子里那人是蔡头的爹吗?”

“是。”

王知远再次跑到阳台上,打量蔡氏父子,蔡头见到他又在不停地挥手。

“我们下去吧。”

“来。”

柯师成执住王知远的手,带着他步下楼梯,朝院子走出。

柯师成和王知远刚迈出大门的门槛,蔡头立即挣脱父亲的手,奔向王知远。两个小孩再次相见,拥抱在一起,显得特别高兴。

他们也算是过硬的朋友,一起遭殃,一起被捉。

让他们两个小鬼一边说话去,柯师成朝蔡智全走去。蔡智全目不转睛,看着儿子那位看不见的朋友。

在他眼里,儿子正在和空气玩耍,说话。

“天黑,我帮他超度,不要有人来打扰。”

柯师成会对自己施观阴术,这个法术不能有外界的干扰。

“我和儿子,再一会就要回去了,他妈妈刚打电话过来。”

蔡智全瞒着妻子,将儿子带来永平镇“见鬼”,被妻子知道那还得了。

“柯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人能暂时看到鬼魂?”

“有我不建议使用。”

柯师成有很多种让人“见鬼”的方法,但是他不觉得这是有必要去做的事情,阴阳阻隔,本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严重后遗症吗?”

“还好。”

蔡智全看着儿子坐在石阶上,回头和身后的空气热烈讨论着平板电脑上的游戏,他很想看看这只王家小鬼,他的童年小伙伴。

“我加钱给你。”

“……”

柯师成念了个咒语,将食指和无名在蔡智全两眼上抹过。

别人的手指接触眼睛,蔡智全本能的闭眼,等他再次张开眼睛,他如愿看到了儿子身边的小孩,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时,仿佛自己也回到童年时代,真是感慨万千。

做为一位父亲,蔡智全很疼爱他的儿子,所以他让儿子和王家小鬼玩了一通游戏,才将蔡头带走。

走前蔡头还和王知远约定,过几天他还来永平镇,并递给王知选一个陀螺。

“好,下周见。”

王知远接过陀螺,捧在怀里,他笑得灿烂。

虽然是小孩,毕竟是只老鬼,他怕蔡头难过,没有告诉蔡头实话。

“走吧,再不回家,你妈妈要念了。”

蔡智全唤走蔡头,蔡头依依不舍看着朋友。王知远挥了挥手,蔡头也挥挥手,蔡智全带走蔡头,载着他离开永平镇。

夜里,柯师成施展观阴术,带王知远抵达城隍府。他牵着王知远的手,到来录司登记鬼籍。随后,柯师成将王知远交给吴吏,问吴吏:“秦吏呢?”

“还在休病假。”

吴吏看了看王知远,蹲下身问他:

“王知远,你是旧鬼,很快就会安排去投胎,会帮你找个好人家。”

“谢谢鬼差大哥。”

王知远虽然觉得吴吏有点可怕,还是礼貌地回答。

接着,吴吏他摸了摸王知远的头,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很不明显。

柯师成和吴吏合作过多次任务,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吴吏微笑,虽然他自己也是个不拘言笑的人。

看着吴吏将王知远带走,柯师成返回阴阳道,焚烧符,回到人间。

夜晚,柯师成开着车,在前往白水镇的路上。半道他接到何清的电话,将车停在安全地带,接听电话。何清问他是不是去接委托了?因为柯师成没有及时回复何清的信息,何清猜测他在忙。

“帮紫清真人的徒弟找一个人。”

“紫清真人?哦,就是那位送灵药救茶树的人吧。”

“是他。”

“那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应该是找到了。”

自从离开清水庵,柯师成就没有接到向绛的电话。

“我午时和她分开,我过去永平镇,带王家那小鬼去阴间录鬼籍。”

“师成,你真棒,不愧我这么喜欢你。”

何清一通表白,他实在觉得王知远孤零一个人,太可怜了。

柯师成低笑,他有点想念何清,虽然两人分开没多久。

“我在开车,回去再和你聊。”

“好,师成,我等你电话。”

何清乐呵呵挂掉电话,他趴在床上,身边跟着小黄。

柯师成继续开车,夜路小镇的道上无人,一路星光相伴。

车进入白水镇,柯师成刚停好车,就又接到一通电话,是向绛打来。

“柯道友,我找到了苏宝真。”

“哦。”

这在柯师成的意料中,如果向绛没在清水庵找到苏宝真,应该早早就联系他了。

“但是有点古怪。”

向绛顿了顿,才继续说: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第65章

清水庵是鹧鸪镇的一座尼姑庵,位于鹧鸪山上,就在半山腰。鹧鸪山只是一座小山丘,山下民居,山上一座尼姑庵。尼姑们生活清贫,需要自己种菜。

向绛找到清水庵时,清水住持接待向绛,这是一位老尼姑,老态龙钟,双眼却明亮有神。向绛看她第一眼,就低身行礼,询问她庵中有没有一位尼姑俗名:苏宝真。

“你找她有什么事?”

清水主持脸上没看到表情变化,话语慢悠悠。

“我是紫清真人的徒弟,名唤向绛,师父与苏宝真在七十年前有约,今日派我来找她有要紧事。”

向绛生活虽然单纯,但是她见过一些有道行的人,她直觉这位老尼姑不简单,于是老老实实将话语托出。

“庵堂中并没有什么苏宝真,施主找错地方。”

清水住持说得冷漠,向绛觉察到她眼角的一道寒光。

“住持知道去哪里找她吗?”

“你远到而来,先到庵里歇一歇,你是罗浮山黄虚观过来的吧?”

“是的,住持认识我师父吗?”

向绛揣摩着,毕竟庵中除去她们,有两位尼姑在,会不会是不方便说?

“紫清真人大名鼎鼎,认识。”

清水住持由一位小尼姑搀扶着,带向绛前去她的斋房。

“听香,你到厨房,叫清融煮碗斋饭送来。”

“是。”

小尼姑离开。

终于,斋房里只剩清水住持和向绛两人。

“施主听谁说苏宝珍在我庵里?”

老尼姑这才慢悠悠问向绛事,她显然很谨慎。

“是渚村的翁婆告诉我。”

“我庵里有位渚村来的尼姑,一会清融过来,你可以问问她。”

“多谢清水住持。”

向绛总觉得清水住持似乎在隐瞒什么,不过等清融送斋饭过来,问问她也好。

“紫清真人,近来好吗?”

老尼姑用的是话家常的口吻。

“师父还好,不过已经很少出现在弟子们的面前了。”

“真人已经是半仙,大概凡尘的人们,也没有什么话语好说。”

“清水住持见过我师父吗?”

“说来还真是有一面之缘,算一算,在七十年前。”

老尼姑说时微微笑着,听得向绛心中一惊,七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敢问清水住持,当时是在罗浮山见到我师父吗?”

“小姑娘不老实,你是想问我,你师父来过闽地鹧鸪镇吗?”

“是的。”

向绛脸皮薄,涨红脸。

“你去过渚村,觉得那个地方怎样?”

“那个村子和四周的村子都不同,渚村妇人们头上缠花围簪花,穿着大袖衣,就好像……”

向绛停顿着,想找一个贴切的词语。

“就好像旁边的村子都进入现代了,渚村人还活在古代。”

老尼姑点了点头,她赞同向绛的话。

“七十年前,渚村水灾,我跟随师父过去帮溺死的村民超度,在那里,遇到过紫清真人。”

老尼姑终于告诉向绛,她是在哪里见过她师父。

“人的寿命很神奇,我那时见到的紫清真人,他有四五十岁吧。”

向绛瞪大了眼睛,但是她没说什么。

她不是紫清真人的亲传弟子,所以跟师父的接触很少,道观里的人,不会去讨论师父的年岁。

“住持,我将斋饭送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清融,进来吧。”

清融推开门,端着斋饭进来,她立即就留意到向绛的存在,她像似感应到了什么,忧郁地看着向绛。

“清融,这人是紫清真人的徒弟,说是要找苏宝真。”

清融点点头,她端详向绛。

向绛也看着她,这个叫清融的尼姑,带发修行,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长得很清秀,很眼熟,她长了一张跟民国照片中苏宝真一样的脸,不同的是照片里的苏宝真是黑白的,而眼前这人彩色并且鲜明,就站在眼前。

两人对视许久,向绛脸上的惊讶扩大,终于,清融缓缓说:

“苏宝真是我的俗名。”

车窗外的残阳似血,照在苏宝真靠着窗户的半身上,她侧身望着道路上的街道和汽车,对外面的事物保有好奇心。

向绛坐在她身边,偷偷观察她,向绛觉得自己遇到了这一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她在观中听过很多奇闻异事,虽然她无法一一去证实,往时也只当是故事去听。

七十年的岁月,没有在苏宝真的肉体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年少靓丽,永葆青春,她是怎么做到呢?

向绛觉得直接开口去问太冒失,向绛觉得师父一定很清楚,苏宝真为什么不会衰老。

在道观里,向绛是位俗家弟子,甚至没有一个道号,向绛是弃婴。

她刚成年,在回归社会及成为一位女道姑之间,她还需要做一个选择。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师门里属于比较特殊,才被派下山来执行这个任务。

在前往白水镇的仙茶观之前,向绛避开所有人,打了一通电话给柯师成。柯师成听她惊慌失措的话语,建议向绛将苏宝真带来仙茶观。

“我来过这里。”

车开进乡镇,道路两旁都是农田和水池,还有远处黛绿的山。苏宝真露出恍然地表情,认出以往到过的地方,她显然很开心。

“以前吗?”

“很久以前。”

苏宝真的脸庞,望向窗外,霞光将她的脸庞照得特别柔美。突然,她指着前方一座山,幽幽说:

“凤仪山。”

向绛想她果然来过这里,她难道认识林师公?要不自己说要带她到清水镇的仙茶观,她为什么满口答应呢?

“你去过仙茶观吗?”

“去过,心池道人……”

苏宝真想起了一个人物,一个当年英俊挺拔,白衣飘飘的道士,还有他身后葱翠的一株茶树。

向绛不知道谁是心池道人,猜测应该也是早年的一位人物。

是清水住持说她那边已经不好将苏宝真藏起来,实在怕有渚村的村民到庵里烧香,把苏宝真辨认出来,清水庵离渚村太近了。

所以,向绛需要有一个可靠的地方,能让苏宝真暂时居住。

司机将两人载上凤仪山南峰,在山腰放下两人。

向绛带着苏宝真,缓缓朝仙茶观走去,而仙茶观里,柯师成和林金开,还有阿姜,已经看到车来,等候在观门口。

“苏小姐,请这边来。”

林金开待苏宝真很恭敬,将她请到石桌落座。

向绛是第一次来仙茶观,她觉察到阿姜恐怕不是人类,又为阿姜华美的装束吸引,简直像是从古画里走下的美人。

“苏小姐,请用茶。”

林金开为苏宝真倒了一杯茶,苏宝真道声谢谢,她双手端起茶杯,缓缓饮下,她的举止,像一位大家闺秀。

苏宝真意识到这两位陌生男子在端详她,甚至观中那位艳丽的女妖也在注视她,但她很淡然,随遇而安。

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她的性情,她像一块海边的鹅卵石一样,被磨得光滑圆润。

“我曾听师父说过一件奇事,七十年前,师父在渚村敛葬尸体,遇见一位女子。”

林金开不是个话唠,他平日话语也不多,但是他用说故事的口吻,缓缓讲述。

“那位女子,被村民当成了女巫,说她召来海龙王,引来巨浪,淹没了村子。”

听着林金开的话,苏宝真的眼睛露出好奇的光彩,她不记得当年的事,在她听来有着新鲜感。

“是心池道人吗?”

苏宝真询问林金开,她记忆里有这么个人。

“是的,他是我师父。”

林金开点头。

心池道人很少说他早年的遭遇,因为这位道士一生生活在动荡之中,命运挺坎坷。但是他跟林金开讲过苏宝真的故事。

“被当成女巫,后来呢?”

苏宝真仍在询问,她需要找回一些记忆。

“这场地摇,惊动了天师府的人,那时天师府派紫清真人过来探查,他和我师父,救下了你。”

这是一位险些被谋害的女子,只因她能预言,只因她和海洋有不解的渊源。

“后来,我去了哪里?”

苏宝真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经由林金开的讲述,她记忆起自己险些被愤怒的村民丢里海里的往事。

“后来的事情,苏小姐要是想不起,只得问紫清真人了。”

林金开的师父也没有说后来怎样,甚至没有说关于这场地摇调查的进展,他们到底调查出了什么?

“宝真妹,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叫阿姜。”

阿姜对苏宝真微微欠身,她真是位风华绝代的女妖。

“可以,阿姜姐。”

苏宝真看得出阿姜不是人类,而且年纪是在座唯一一位比她年长的。

“宝真妹,后来记得什么吗?”

阿姜毕竟是妖类,她比人类更能理解苏宝真的遭遇。

“只记得我似乎从海边醒来,那是个夜晚,星星很亮。我知道我不能进村子去,我走着走着,来到清水庵山脚。在那边一个五里亭上过了一夜,天没亮时,我想起了清水住持,她曾跟我说,我要没地方去,可以去她庵里。”

苏宝真想起的是七十年前的清水住持,好在现代的清水住持听了她离奇古怪的故事后,还是决定收留她,把她藏在庵里。

“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三天前。”

听到苏宝真说三天前,何绛相当惊讶,三天前,师父突然把她喊去,让他到闽地的一个渔村找苏宝真。

至少清紫真人,知道苏宝真苏醒的日子,也难怪他说他与苏宝真有一个约定。到底是怎样的约定?

第66章

星空璀璨,尤其是透过笼罩着凤仪山南峰的气场去观望,彩色极光闪耀,星汉点缀,真是美极了。柯师成此时看到的情景,就是历代仙茶观师徒们在夜晚仰头看到的景象,他想何清要是回来,看到会很开心。

这个由古老五行阵形成的防护气场,正常人类虽然看不见,何清应该也可以看到。

“徒弟,我刚在说‘东城’的传说,你有在听吗?”

林金开拿手指敲着石桌,发出铛铛声,在一旁喝茶的小灰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不是传说?”

柯师成听过这个传说,切确地说是当地广为流传的一句俗语:“沉东城,浮西沪”。

当地人,在小时候普遍听说过,指古代海边有座城,沉到了海里去,这座城叫东城。至于西沪,则指鹧鸪镇一带的海湾。

“不是。”

“师父见过这座沉到海里的城吗?”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以前渚村的海滩有一条石道,通往海里。每月大流水,石道就会袒露出来,非常长,见不到它尽头。”

林金开所说的“大流水”,是当地话,指每月的天文大潮,海水大退潮,袒露出平日被海水遮掩的地方。

“徒弟,渚村那地方可不一般啊。”

林金开觉得紫清真人所说的“灾难”,估计和“东城”有关,而且跟七十年前的灾殃也有关。

柯师成亲自去过渚村,那边的民俗确实很特别,跟四周格格不入,就像凭空移植过来的一个村子。

“阿姜,你觉得呢?”

林金开询问阿姜的看法,阿姜打了个哈欠,伸伸胳膊,喃语:“那肯定是在我之前发生的事,我没听说过‘东城’,不过听鲤鱼精说,海里确实有城,而且好几个呢。”

阿姜的妖怪朋友多,不限天上飞水里游。

柯师成清楚,海里确实有城,他在帮何清表姐和龙王孙解除婚姻时,见过从海里浮现的“龙宫”。

看着天色不早,柯师成载着林金开,一起下山。阿姜宿在山上,她本质还是只山獐,有自己的窝,在山林里。

回到家里,柯师成洗完澡,躺在床上跟何清闲谈,何清问他中午通话,听到柯师成身边有好几个女子的声音。柯师成跟何清讲苏宝真的事,没有任何隐匿。

“师成,真得可以长生不老吗?”

“似乎可以。”

“不过仔细想想,那多没劲,一直孤零零地活着,说不定想死也死不了呢。”

“百年人生就好。”

柯师成的想法跟何清一样。

“师成,紫清真人的徒弟漂亮吗?”

“漂亮。”

“……”

何清觉得他有点不开心了,柯师成居然夸别的女人漂亮。不对,夸一夸也没什么的,也许真得长得很漂亮呢。

“何清?”

听到何清好一会没说话,柯师成唤他名字。

“不想理你,除非……”

“除非什么?”

柯师成低笑,他是故意说“漂亮”的,在他看来,向绛、苏宝真,阿姜都长得差不多。

“算了,我过两天就可以回去啦,不许和美女走得太亲近,要不断你粮。”

何清做一番威胁,听他口气也知道是在开玩笑。柯师成低低笑着,他的笑声听在何清耳边,特别性感。

相隔两地,夜里总是特别想念这位身体宽实温暖的帅道长。

向绛和苏宝真租住在河畔小区里,离柯师成居所很近。

苏宝真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没有财物,向绛帮她购买衣物。

也就在苏宝真将旧衣服换去,露出胳膊和脖子时,向绛发现苏宝真脖子上戴着一个紫色的水晶小坠饰。

在苏宝真的年代,还没有人工水晶。

“我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

苏宝真将水晶挂饰脱下,递给向绛。向绛见过天然水晶,宫观的藏宝室里收藏数枚,她跟看顾藏宝室的二师姐很好,所以进过藏宝室。隔着玻璃窗望见晶莹剔透的水晶,真是光彩夺目。

“这是紫水晶,很贵重。”

向绛将水晶交还给苏宝真,苏宝真接过,默默将水晶挂回脖子上。并将水晶捡进衣领里边,藏起来,向绛想,这大概是她的心爱之物,不知道是从哪里获得?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紫清真人?”

“你想起什么了吗?”

“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我师父说,如果不能找到你,渚村会有灾难。”

向绛也不知道具体会是怎样的灾难。

“曾经村民打算淹死我,我回来是为了救他们吗?”

苏宝真留下这句话,站在镜前刷理头发,她的话语淡漠。

向绛也觉得,如果有人打算谋害自己,自己也不会圣母地在对方遭遇危险时搭救。不过她还是想不明白,苏宝真和“灾难”是怎样的一种联系。

今天将寻找到苏宝真的消息告诉了师父,师父说他明天过来,让向绛好好照顾苏宝真。

搭乘飞机的紫清真人,而不是御剑飞行,想想还是有点一言难尽。

第二日,紫清真人还在等待登机时,鹧鸪镇迎来了更多的电台记者,他们全都涌进渚村,电子新闻也好电视也好,都在轮番播报渚村海滩出现数具怪异生物的尸体。

柯师成和林金开属于不怎么看电视的人,不过柯师成在查看手机时,跳出了当地的这条轰动新闻。

新闻里有一张清晰大规格的照片,展示海滩上躺着起码三具的“怪物”尸体,都很庞大,已经腐烂,看不出原貌,不过它们遗体呈现的样貌,非常诡异,不像已知的物种。

柯师成觉得这些“怪物”的出现,和苏宝真的苏醒,应该有联系。

一切等紫清真人到来。

午后,柯师成带着向绛前去机场接机,紫清真人携带着一位徒弟过来,是位小男孩。

师徒两人都做道士打扮,紫清真人真是鹤发童颜,发须尽白,精神矍铄。

“师父,小师弟。”

向绛见到师父和师弟过来,连忙迎上前去。

小师弟看着只有七八岁,长得很可爱,穿着湖蓝色的道袍,身后还背把短剑。

“晚辈师成,见过紫清真人。”

柯师成对紫清真人行了下礼,他从师父那边知道紫清真人的生平,很敬佩他。

“我常听金开提到你,真是后生可畏。”

紫清真人只是看一眼柯师成,就发现这个年轻后生,身体上充盈着大量的灵力,而且还带着灵禽里边最高等的鹤灵。林金开收这个徒弟,算是眼光独到。

柯师成载着紫清真人上仙茶观,观里林金开和苏宝真已经等候在里边。

紫清真人步进宫观,凤仪山南峰的法阵就像被触发一样,在白日散发着斑斓光芒。南峰的妖灵纷纷躲避,消失无踪,就是阿姜也畏惧地现出了山獐原形,跑往山林里去。

这位黄虚观的观主,明明和颜悦色,坐在石桌前慢悠悠喝茶,在外人看来一点也构不成威胁。

然而整个凤仪山南峰的妖灵们,都感到危险逼近,逃得不见踪迹。

柯师成知道妖灵非常敏感,它们如此畏惧紫清真人,恐怕跟紫清真人过往有关,听说他斩杀了不少厉害的妖怪。

这位老道,仙风道骨,赤手空拳,气场非同一般。

“苏小姐,请坐。”

紫清真人示意苏宝真落座。在他招呼苏宝真时,苏宝真就已经直勾勾看着他,想来是回忆起了什么。

“七十年后一见,苏小姐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吗?”

紫清真人话语温和。

苏宝真摇了摇头,她觉得眼前这位老道很熟悉,她应该认识他,但是约定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楚。

“我为什么会失忆?”

“为了避免暴露位置,他们会封存离去者的记忆。”

紫清真人看向苏宝真胸口,他看到闪烁的紫色,他伸出手:

“麻烦苏小姐,将你的紫水晶拿来。”

苏宝真愣愣摘下挂饰,递给紫清真人。

紫清真人捻起紫水晶端详,突然水晶像是被抽去颜色那样,变成透明无色泽的普通水晶。

也是在同时,苏宝真昏厥,趴在了石桌上。向绛连忙去察看她,紫清真人淡然说:“等她醒来。”

苏宝真昏迷了许久,缓缓醒来时,她的眼神都变了,变得特别焦躁。她拽住紫清真人的手腕,囔囔:“快来不及了,‘东城’就要上浮!”

“几时?”

“今日酉时!”

听到苏宝真说出了日期和时辰,紫清真人看向林金开。

“她这七十年住‘东城’?她一个人类,城主怎么会接容她?”

林金开有自己的疑惑,他知道海里的“东城”确实存在,那是一座沉沦的亡魂之城。

“我小时候就跟随母亲去过‘东城’,沿着石道走下去,一直走一直走。”

苏宝真说这些话时,语气像个孩子,她在回忆。

“紫清真人,看来东城每七十年上浮一次,您老和她的约定又是什么呢?”

柯师成难得开口询问,他从七十年前地摇和巨浪吞噬渚村的事里,已经知道东城从海底上浮的危害。

威力恐怕像场海底地震,这会导致沿海的村落被淹没,尤其最邻近东城位置的渚村。

“苏小姐,由你来说。”

紫清真人让苏宝真自己亲口说。

“当年我目睹了东城上浮的惨状,所以希望真人能在七十年后,帮我一个忙。”

哪怕村民们待苏宝真不好,苏宝真也不原因看到无辜的妇幼遭殃。

“在东城上浮时,阻断东城和渚村的通道,让它们不相连,再不会相互影响。”

苏宝真说这句话时,她或许是站在东城居民的视角上来说也不一定。

“阻断通道,东城每七十年上浮,就不会引起地摇,自然也没有巨浪和死亡。”

林金开琢磨着,他知道通道联系着东城和渚村,哪怕那条实体的通往海洋的石道已经消失,他们要阻断的是一条普通人类看不见,但存在的通道。

“ 金开,这事我需要你徒弟的协助,由他来组成法阵的一部分。”

紫清真人指明要跟林金开借柯师成,阻断通道,需要作法将通道毁去,需要大量灵力相助,同时还需要两位性别不同的道门弟子坐阵。

第67章

何清坐在车上,戳着手机,他在网上查渚村的资料,还有关于“东城”的传说。他很好奇,居然真得有这么座海底的城,而且七十年上浮一次,这次上浮的时间,将在今日的黄昏。

今天当地的新闻,关于渚村海滩上的怪物报道铺天盖地。何清读阅了几则,其中一则,一位渚村的老村民说七十年前地摇,也出现了一些海怪的尸体,海怪的出现就是在预言,会有灾难到来。不过村民的说法,在采访者看来是无稽之谈。

何清小时候也听说过“沉东城,浮西沪”这样的俗语,他不知道它的意思。然而今天,柯师成打电话告诉他,真得有一个东城存在,就在海里,并且今日会出现。

正好午后没课的何清,当即就溜出学校,叫辆车奔往渚村。

这样的事,真是难得一见,何清很想看看,他不只好奇,他也想见证,因为他是人类中少数具有特殊能力的人。

网络上不少民俗学家关于“沉东城,浮西沪”的解说,都是一些猜想。有人认为,鹧鸪镇一带,古代确实有座东城,是一座东南的商贸之城。后来遭遇一场巨大灾难,东城沉入海。这个巨大灾难,可能由海底地震引起。

而逃过一劫的东城人,遗失全部财物,仅得性命保存,后来成为了渚村的村民。

相对于当年东城的繁荣,渚村的环境相当恶劣,没有什么田地,渔民们唯有靠海为生。在很长时间里,渚村的渔民日子过得异常艰辛。男人出海打渔,女人在海边采海蛎,挖海蛎为生。

海边没有足够的建筑材料,以前的渚村人以海蛎壳搭建房屋。渚村人是否曾怀念前,先祖们富裕的生活呢?怀念起曾经的故地东城?

渚村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每当天文大潮,海水退得很远时。会有女巫沿着通往大海的石道,进入东城,再也没有回来。如果她们回来,必然要给渚村带来毁灭之灾。

民俗学者考察到,六七十年代,遇到天文大潮时,确实能在渚村海滩,看到一条石道通往海里。后来石道在一场风暴里消失,人们再不知道它的位置。

何清读到这里,想着,还好民俗学者不知道,每七十年,东城会从海里上浮,要不晚上柯师成他们要在海域作法,可就麻烦了,可能会撞到无数的记者。

和柯师成在一起前,何清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么奇异的事,简直是打开新世界。

司机将何清放在渚村村口,何清发现村口停着许多车,好现象是这些车,陆续有人开走。关于海滩怪物尸体的采访和围观,应该已经结束。

何清向当地村民问路,他朝海滩走去。

做为第一次来到渚村的人,何清为当地妇女的装束吸引,而后,他走着走着,路过了第一栋蚵壳屋,他不禁多看了两眼,这种房子确实很独特。

远远看到海滩,何清拨打柯师成电话,柯师成让何清走到海堤的观涛亭等候他,柯师成显然会去那边接何清。

何清走到海堤,看到一座孤零零的亭子,他登上亭子,眺望海边。海滩上有一个身影,快步朝他走来,正是柯师成。何清步下海堤的石阶,迎向柯师成。

“逃课?”

“没有,正好没课。”

何清看到柯师成,笑得很甜,如果不是在公共场所,他肯定要用力拥抱柯师成。

“我们要出海,可能有风险。”

柯师成告知何清危险,接到何清说要过来的电话,何清人已经在前往渚村的村路。

“没事,我会游泳。”

何清冲柯师成笑着。明明只是一个清瘦的男孩,长得白白净净,胆子却大得不可思议。

柯师成牵着何清的手,朝海边停泊的一艘渔船前去,这是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上有船长和三名水手。

等何清上船,才发现船上人非常多,有阿姜,林师公,有两位陌生女子,还有一位白发的老道。

经柯师成介绍,何清知道他们的身份,他目光落在苏宝真身上,小心地端详她。在何清看来,苏宝真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特别从容镇定,她外貌只是一个少女,眼神却很深刻。

紫清真人,也像何清想象中的人物,是一位仙人一样的厉害老道士。何清看得见紫清真人凝聚在身边的气,像烟雾一样袅袅腾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紫清真人和林金开等人,商议着抵达东城水域要做的法事,何清竖着耳朵倾听,听到要由柯师成和向绛坐阵时,何清这才仔细去端详向绛。

向绛和柯师成一样,一身湖蓝色道服,身上也都背负着长剑,简直是情侣装束。何况男俊女美,看着般配。

不过何清也带了一把剑过来,他家的何氏剑,虽然他剑法还只学了点皮毛,但是林师公说过,这把剑对妖灵有威慑力。

船在行进,天色逐渐昏暗,在船舱里的人,陆续来到甲板,看海边的夕阳。众人很快发现前方有水花激起,像是有一群大鱼在游动。

“是海怪!”

甲板的水手很快发现这些大鱼长得很奇怪,在船尾惊喜大叫,拍照。

一头大鱼受人声吸引,朝渔船游来,它的身影呈现在渔船上的众人眼前,它试图飞跃,扑袭靠在船尾围栏的水手,水手吓得倒退。

汪洋里的这头海怪,非常庞大,长着一个丑陋的大鱼头,四只强壮的腿滑动,像只娃娃鱼,却长得比娃娃来的狰狞,也更为巨大。何清看它满嘴锋利的尖牙,看得目瞪口呆。

“虎蛟出没,苏小姐,就是这里吗?”

林金开回头问苏宝真,他在天师府的藏经阁里,见过虎蛟的图绘,能辨认它。

“是,这里是东城的海域,我们刚刚进入。”

苏宝真在东城居住了那么多年,跟这座古城有一定的感应。

就在这浑浊的海水之下,在深渊之中,藏匿着一座古城,而他们正在逐渐接近它。

因为东城在上浮,水底深处的生灵受东城灵力场的影响,出现在它们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些水中的鱼兽,就跟东城的居民一样,不属于人界。

也难怪有一些海怪,因为浮出水面无法适应,而成为了沙滩上的浮尸,并且引起轰动,登上新闻。

“喝!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船长听到甲板上的骚动,走出船舱,因为水手们的喧哗和不停拍照,将四五只虎蛟吸引来,现在渔船已经被虎蛟包围。

这些庞大的海怪,还试图腾跃身子,捕食渔船上的人类。

它们似乎饿极了,因为东城灵力场迁移的缘故,使它们误入人界,也失去了渔场。

“叫他们别拍!”

林金开看见船长上来,赶紧吩咐他规束手下。水手们虽然被吓得不轻,然而全都拿出手机猛拍,闪光灯一直在闪烁,只会吸引来更多的海怪。

“都把手机收起来,大家到船舱去!你们也去!”

船长撵赶水手,同时命令林金开一行人躲去船舱。船长看林金开一行无动于衷,正要去劝人,突然看到他们中的一位年轻道士抽出长剑,在跟前拦挡了一下。

哇,非常神速,剑花像把伞一样张开,船长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柯师成抽剑施展一个防护盾,护在自己和何清的面前,抵挡住一头虎蛟的进攻。

“下去吧。”

紫清真人手拍在船栏杆上,众人感到一阵震动,又像是船突然摇晃。不过林金开等人,都知道,那不是船摇晃,一个无形的气场从紫清真人身边震开,波及了海面。

海中的虎蛟像似受到了警告,不再在水中扑腾,它们潜下水,仍远远的,偷偷尾随渔船。

众人纷纷回到船舱,船长和林金开询问事情,他显然不知道,林金开他们这一群人来这片海域是要做什么,只是收了重金,不闻不问。但是此时,船长觉得不对劲,他的乘客是一群道长和几个美女,而夜晚看海景的理由也很牵强。

“我出海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一会船到目的地,你们躲在船舱里,别出去就行。”

船上的水手别看年轻力壮,他们只是平凡之人,没有能力去应对他们即将看到的东西。

“她是谁?”

船长手指苏宝真,苏宝真的发髻,明显是渚村妇人的造型,而且她穿的服饰,也是渚村的样式。

渚村一直有一个传说,村中曾经有一位女巫,这个女巫召来巨浪,吞噬了村庄。船长自然不大信,他没遭遇过这样的事,但是结合出没的海怪,船长的信仰有些动摇。

“她是谁?”

船长见没有人回复他,他再次询问。

苏宝真没有搭理船长,其他人也没有,此时就是水手们,心里也感到害怕,他们看林金开这一伙人的眼神特别怪异。

“都不肯说,好,我要返航!”

船长转身就要走,他一个二十多年经验的老船长,不的不说第六感非常灵验。

“且慢。”

紫清真人唤住船长。

“此时已入东城海域,船若是掉头,反倒有危险。”

紫清真人能感应到海洋深处正在发生的变化,东城就在他们脚下,在船舱之下,深海之中,缓缓上升。

未出海面之前,就像暴风雨的宁静。

“东城?你们疯啦?”

船长几乎是鬼叫,他话语声落下不久,还来不及跑回船长室,突然船身猛烈摇晃。

本来已经抄家伙准备干一架的水手们,被掀翻在地,姿势各异。倒是他们的乘客们,一个个稳稳站立,不动如山。

水手们自然也听说过“东城”的传说,他们都是渚村人,甚至他们也听说过七十年前,海滩上也曾有海怪的尸体出现,那时村里的一位女巫,召来风暴,袭击了村落。

船长和水手们被风浪撞得七荤八素,不过他们还是留意到,一道光从海面直射向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浮起,直奔天际,就像天空破开道口子。接着,渔船被缓缓拱起,就连人,也悬浮起来,身体和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快找东西抓住,不要松手!”

船长面对这样骇人的情景,不忘叮嘱水手们。

林金开带上他的人,走出船舱,他们行走的步伐,就像在淌水,非常迅速。不过他们之间,有一个人走得比较慢,落在后头,那人就是何清。

“将气上提,身子直立,对,就是这样。”

柯师成不忘教导何清,他牵着何清的手。

“师成,我学会了!”

何清还挺高兴,他悟性不错。何清急匆匆跟着众人赶往甲板,他不知道登上甲板,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场面。

何清钻出甲板的第一个感觉是潮湿,就像被水域吞噬那样的潮湿,而潮湿中,带着沉重,就像是衣服发丝皮肤上凝聚的大量水分,在向身体挤压。其实这是一股气压,碾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种不舒适和压迫感,让何清感到特别痛苦,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他吃力抬起头去看柯师成,看见师成正在屏息念咒。

不只柯师成,林师公和紫清真人,他们都在施法。

一个覆盖全船的法阵在脚下生成,就像一股向下冲的力,将船反推向海面,同时一阵气流在法阵中间窜动,何清突然意识到自己呼吸不再那么沉重,身上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渔船之外的景象,海水在沸腾,地仿佛是一口锅,将它煮沸。

渔船抵挡住上升的气流,没被冲击上天,在强悍的力量下被撞击得粉碎,而在渔船粉碎之前,船上的人都将因强大的气压,七窍流血而死。幸好紫清真人他们反应的神速,三人结成一个庞大的法阵,将船上的所有人保护起来。

在法阵形成后,柯师成才看向何清,投去关切的眼神。何清此时已经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他没有留意到柯师成对他的关心。

海水在激烈沸腾,天上的乌云在飞速盘旋,被法阵保护的他们,感受不到外面的地动山摇,但能听到来自大海深处的咆哮声,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正要出牢。

海船抵挡住从海底传来的强大浮力,这份浮力被法阵化解,让海船得以相对平衡地悬浮在半空。

何清灵力微弱,他帮不上什么忙,他朝阿姜走去,阿姜在朝他招手。何清发觉阿姜和苏宝真都自觉地退到角落里,远离法阵的中心。

这时候,维持法阵运行的是林金开和柯师成,而紫清真人在法阵之中,再次布阵。一个新的法阵,在柯师成和向绛脚下形成,这个法阵就像一个运转的八卦,柯师成和向绛各站在八卦两极。而事实上,海船也在缓缓旋动,向着八卦运转的方向转动。

何清一开始觉得眩晕,渐渐才适应下来。

“何清,你留意海面,看到一条通道浮现,你就报知方位。”

林金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法阵中心,走到何清身旁。何清看到法阵正中,由柯师成和向绛坐镇,再没其他人。

这是一个很基础,但能力可以非常强大的八卦阵。

“林师公,我……”

何清想船一直在转,他怎么报知方位呢,抬头扫视四面,才发现,由他和阿姜、林师公、苏宝真四人,各自占据着一个方位。

东城和陆地的通道,看来很隐蔽吧?或者很难发现?

脚下的海水,急速向中心倾泻,有什么东西,即将浮现。何清知道,那就是东城,东城要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海洋,浮出水面了。

何清对海底的城市一无所知,但跟随在柯师成身边多时,他知道这样的城市必然是有着一股神秘力量在支撑,让它一直存在不会消亡。而异界入侵必然会遭遇人界的抵挡,两股力量对冲,引发连锁反应。所以当东城浮现出水面的时候,会有地摇和海啸发生。

静静地等待,即使有法阵保护,何清还是感觉浑身战抖,有害怕有激动。何清不后悔自己登上船,他对柯师成很信任,也相信紫清真人的能力,能应付这样的场面。

海面正在形成一个幽深的漩涡,像黑洞一样,能吞噬一切,而在这漩涡四周,是巨浪翻滚,电闪雷鸣。本来平稳的渔船,在这时候摇荡了几下。何清看见柯师成抽出长剑,执剑念咒,紫清真人白色的法须扬起,他双手结印,盘坐在半空。他们两人神色依旧,沉稳,静穆。何清因为担心法阵支撑不住,也去留心向绛,向绛额上冷汗直流,她的灵力显然不那么强大,在艰苦支撑。

黑洞的吸力,在拼命地拉扯渔船,想将它扯进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漩涡逐渐消失,从它的中心,一座古代的城市在一点点呈现。它从汪洋里bet36官网靠谱吗_bet36体育在线网址_bet36体育出来,像一座被黄沙掩埋的遗迹,在风的作用下,一点点被剥露。

亭台楼阁,灯火如昼,这是一座活生生的古城,楼台里人影憧憧。何清痴痴看着它,觉得像一场梦那样不真实。

“留意通道。”

林金开一句提醒,他们的要务,不是看东城怎样浮出水面,而是寻找到东城衔接大陆的通道,并将它毁去。

何清揉揉眼睛,发现已经浮现大半的东城,它的上空,错横交错着什么东西,像一条条宽带,这是半透明的宽带,忽隐忽现。

它是不是通道?

何清觉得它鲜活起来,正在移动,它在莹莹发光,像天上的星河。

原来它是东城上空的河流吗?

这些不合常理存在的河流,将通往哪里?

何清盯着河流,目不转睛跟随着它移动。河流上的波浪,像点起的一片片光,将河流往前延伸。

在那里!

何清惊愕发现,在河流的下方,潜伏着一条幽深的石道,会是它吗?

“林师公,我发现一条石道。”

何清将他的发现上报。

“就是它。”

林金开也留意到了这条通道,他小时候见过它,就是这样铺着石板,一块块延伸。

但它不是真正的石头,就像东城一样,它本不存在于人间。

“可以用剑斩断。”

紫清真人离开法阵,他的手心用灵力聚集出一柄长剑,这柄长剑有铭文,有纹饰,看在何清眼里非常神奇。

“我这把可以吗?”

何清抽出何家剑,递给紫清真人看。

“可以,你是何家小公子?”

见剑如人,紫清真人认得剑。

“是的,晚辈也想下去。”

既然跟来了,就得出点力气,又不是来一日游。

“上面怕有变故,还请紫清真人留在上头。”

林金开想让紫清真人去护住他们的船,一会通道斩断,才能保证大家安全离去。

“何清,你也留在上头。”

林金开阻拦何清下去,一旦何清出事,他那徒弟恐怕要分心,法阵将无法维持。

“金开,我跟你下去。”

阿姜是妖,能帮上忙。

“我也该下去,回家了。”

苏宝真一起走来,渚村在她心里未必是故乡,但东城是她的故乡。

林金开拿出一束绳索,系绑在他自己及阿姜和苏宝真腰上,绳索另一头,拴在船身。

三人跃身往下跳,真是信仰之跃,上冲的气流,使得他们的坠落变得很缓慢,下坠的姿势比较优雅。何清眼睁睁看着,他摸着自家宝剑,心里很想跟随,但是他也挺听话。林师公不让自己下去,肯定有他的考虑。

东城下面,有苏宝真负责带路,林金开很快走到通道和人界的衔接处,他们脚下的通道,每踩一步,便溢出光点,像无数的萤火虫。

林金开挥剑朝通道砍去,每次将它砍裂,它的缺口就像发光的虫子般骚动,并且自行修复。

“金开,这是什么东西?”

阿姜对这些光点很是疑惑,她一只数百年的妖,没见过这样神奇的生灵。

“时间不多,守卫觉察有人入侵,很快会过来。”

苏宝真留意前方的城门,她很担心。

“我试试这个方法。”

林金开将自己的手掌划过剑锋,血液滴落在剑锋上,他念出一个血咒,施加于剑身。

他挥动长剑,长剑快接触到通道时,那些莹莹发光的小东西便向两侧逃开。不是畏惧林金开的血,恐怕是不愿被人类的血液污染,它们毕竟是生活在东城的一种生灵。

长剑划向通道,划出一个漂亮的轨迹。

接着,几乎在一瞬间,林金开脚下的通道开始坍塌。

“苏小姐,你快回去!”

林金开挥洒长剑,抛出一道漂亮的剑光,苏宝真轻盈地踩在它上面,她回头看向这位并不潇洒,也不穿白袍的中年道长,她道声:“谢谢你。”

当年那位仙茶观的观主心池道人,也曾在危险时,搭救过她性命。虽然时隔多年,当年那一份悸动还存在着。

苏宝真在坍塌的通道间跳动,她像一头小鹿般灵动,她跨越障碍,跃过护城池,站立在城门前。她看着林金开攀顺绳索往上爬,林金背后还伏着阿姜。

东城的通道被斩断,一时看似对东城的上浮没有任何影响。不过在渔船上,法阵正中的柯师成已经感觉到不对劲。

师成突然大叫:“大家快趴下!”

他声音刚落下,渔船失去浮力,飞速坠落。

何清失重,身子从半空掉落,他仰望上方,看见柯师成跃动,飞往向绛,他接住向绛,还是一个公主抱。

就是这个时候,何清也没有觉得特别恐怖,他就要摔死了,他脑子空荡。他也不怪柯师成没第一时间跑来抱住他,以飞落的距离看,他离柯师成太远了。

此时,如果有人朝渔船下方看,会发现整个东城在下沉,看来斩断通道,也斩断了它和人界的联系,它被迫退回海里。

就在何清觉得要死要死,我死定了时,他将长剑执住,念出他唯一会的一个法阵净化阵,然而并没有任何用处。这是个辟邪的法阵,又不能防止他坠落。

何清相当绝望,他仰望上方,想寻找柯师成,他狂喜看见一只大鹤朝自己飞来。

“小灰,我在这里!”

何清大叫,想吸引小灰注意。小灰本来就是听从命令,在找寻何清。

很快,何清落在小灰背上,何清搂着小灰脖子,叫它:“快,我们去找师成!”

也就在这时,一声惊天的鹤唳划破天际,一只大到能遮蔽太阳的白鹤,展翅凌空,随后一个法阵生成,把整片海域照得像白日。

渔船停止了坠落,再次悬浮在水面上,何清着急地寻找柯师成,他一时震惊过度,以为是柯师成使用鸣鹤阵。没去想,他人正趴在小灰背上,哪里还有另一只鹤供柯师成召唤。

这是紫清真人的鸣鹤阵,他召唤来八位神灵,镇守住法阵的八方,防止渔船下坠。

小灰扑上渔船,将何清丢在上面,它迅速变为一只幼鹤。何清抓起它塞进挎包,在甲板上找寻柯师成,但是四周都没有柯师成的身影。

倒是向绛安然躺在甲板上,她看来除去受到惊吓,没有一点事。

“师成!你在哪?”

何清眺望海域,他看见柯师成站在水面上,被一群海怪纠缠。这些海怪,跟先前看到的虎蛟没有两样,它们在东城突然下沉时被扰动,齐齐冒出水面。

想也没想自己能不能浮在水面,何清跳下渔船,挥舞何家剑,帮柯师成解围。

“何清,你快上船去!”

柯师成看到何清下来,相当着急。

“不要,我们一起上去。”

何清砍倒一只虎蛟,觉得它们也没有多厉害,他显然没意识到,他是站在鸣鹤阵的外沿,海怪会受这个法阵削弱,也是这个法阵的强悍力量,让他能站立在海面。

“何清,快过来!”

柯师成出其不意地将何清拦腰抱住,他攀越渔船,翻身上甲板。

两人登上甲板,何清还被柯师成抱在怀里。而甲板上,紫清真人和向绛正看着他们俩。

“放手。”何清在柯师成怀里小声说着。

柯师成这才放开何清,将他轻轻放地上。

法阵失效,渔船突然坠落的刹那,柯师成来不及去救何清,他只能眼睁睁看何清坠落,他召出了小灰,让小灰飞去救何清,而自己选择去救触手可及的向绛。那时的感觉,柯师成直觉心脏要停止,他非常的恐慌。

“有哪里受伤吗?”

柯师成端详何清,拉起何清的手察看。

“没有……”

何清觉得被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不好意思问柯师成,刚才他被海怪围攻,有没有伤着。

“怎么不关心下师父摔着没有?”

林金开骑着一头山獐返回渔船,山獐落甲板后,立即变成阿姜。阿姜瘫坐在地,她的小腿腹流着血。林金开说是这么说,他正低头检查阿姜受伤的腿。

渔船突然坠落,林金开正背着阿姜在登上渔船的半道上,所以林金开滑下绳索,摔得四仰八叉。好在阿姜变回原型,载着林金开在空中跳跃旋转不闭眼。

众人渡过惊险,聚在一起,看着东城为海浪淹没,直到海面恢复平静。

东城不会再出现于人间,也不会再因为它的出现,而使得沿岸的村庄遭受灾难。

“船长和水手他们不知道怎样了。”

何清提起这些人,于是他们登下船舱,到下面查看。船长跟三位水手都还在,他们很机智地用绳索将自己捆在船上固定的物品上,渔船坠落时,他们显然没受到伤害。不过也奇怪,船长也好,水手也好,全都昏迷着。

寻常人,遭遇到这样频繁而且强烈的力量对冲,承受不住,一时陷入昏迷,醒来就好,对他们不会有危害。

第68章

昨夜切断了东城和人间的通道,林金开一行人返回渚村。下船后,他们匆匆离开,走的很快,不敢逗留。船长和水手们入村后,咋咋呼呼,见人就拽住,激动讲述他们的遭遇,急于和人分享。

船长和水手虽然在东城浮出海前昏迷,但是他们都看到了船漂浮在半空,他们遭遇到一生里最离奇诡异的事情。

村民们聚集在船长和水手身边,听他们讲述,个个半信半疑。

为了证实船长等人的话,一群村民连忙赶去村口,想追回林金开一行人,。追到村口,月光惨淡照在潮湿的地面,四周空荡,哪还有他们的踪迹。

东城上浮这夜,渚村遭遇了风暴,所幸村民安然无恙。

海边的住户们,以为是一场没有预报的台风来袭,他们对台风习以为常,没做多想。不过当船长和水手们的说法传播出去后,逐渐也有村民怀疑,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台风,它来突然,去得突然。

可惜,就是船长,也说不清楚,他们在海域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几天后,老人们在老人协会里打牌,有人提东城的事,不过没人响应。话题热度已经过去,就连亲身经历的船长,也不大乐意再讲述。

翁婆展开手中的纸牌,听着窗外萧萧响的树叶,她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七十年的时间很漫长,那又是一个穿不暖吃不饱的年代,人们很少去深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在一批批老人死去后,对那年代还有点记忆的人,在七十年前,也不过是小孩,他们能详细说出的东西太有限。

不过翁婆还记得,当年苏宝真指着通往海底的石道,神秘地说她去过东城。

翁婆开始混淆,到底苏宝真当年是去了清水庙,还是去了东城?因为水灾后,她就失踪了。

前段时间来询问苏宝真去向的两位年轻人,再也没有过来找她,没告知她后续。突然她很想知道,后来宝真姐去了哪里?他们找到她了吗?她还活着吗?

回到白水镇已经是深夜,何清在柯师成寝室里入睡。

两人一番缠绵,到凌晨还醒着。

躺在柯师成怀里的何清,问柯师成:“为什么紫清真人也会鸣鹤阵?”

“他灵禽也是鹤。”

“这么看来,小灰说不定是很厉害的灵禽。”

何清觉得连真人级别的道士,灵禽都是鹤,那是不是鹤在灵禽里边最厉害?

“比较少见。”

以鹤做为灵禽的人极少,事实上有灵禽或者灵兽的道士也不多见。

“师成,你会成为真人吗?”

何清一时突发奇想,他觉得师成说不定是很适合修道成仙的人。

“我没资质。”

“为什么呢?”

柯师成笑着将手臂环紧何清的腰身,温热地唇贴在何清耳边喃语两句。何清搂抱柯师成,笑呵呵说:“胡说,跟我哪有关系。”

何清想修道成仙多无趣,当个凡人就好。

说到成仙,不觉想起苏宝真,她是一位不老不死的女子。今夜,在东城浮现后,苏宝真回去了东城,那里比人界更适合她。

“不知道东城是个怎样的地方,里边住着什么人?”

何清喃语,他挺好奇。

“不是人。”

柯师成知道那是一座不属于人界的城,在未知的世界里,有许多神秘生灵,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还好我没掉进去。”

何清拍拍胸口,柯师成这句话,让他感到后怕。东城是一个神秘的去处,并且再也不会出现在人界。

“何清,睡吧。”

柯师成拉被子,将何清盖住,并将床头灯关掉。

“嗯。”

何清躺在床上,还是挨着柯师成,两人脸对着脸。

“师成,我要买一套和你一样的衣服,像情侣装。”

“嗯。”

“今晚向绛和你穿得一模一样。”

柯师成摸着何清的脸,把何清搂怀里,他喃语:“那是道服。”

“哼,你看我掉落,还跑去救她。”

何清只是说笑,不想柯师成沉默了好久。

“师成,我胡说呢,你别往心里去,我撤回。”

何清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爱你,何清。”

柯师成突然贴着何清耳朵,说出一句情话,他声音低沉、真挚,并亲了下何清。

“唔……师成,我也爱你。”

何清激动地捧住柯师成的脸一顿乱亲,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柯师成说“我爱你”三字。

第二天一早,柯师成载何清上仙茶观,紫清真人等人已经在上头和林金开喝茶了。

紫清真人看到柯师成过来,悠然跟林金开说:“让他们过下招。”

林金开本来就有这个念头,毕竟机会难得,十分赞同。

何清也挺开心,坐在石桌前呷着茶,看柯师成起身,执剑对向绛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开始是剑术切磋,不用灵力。

向绛压根不是对手,不过柯师成也没让她输得难看,点到为止。

接着是斗法,黄虚观的法术相当厉害,在江湖上很有名气。柯师成一个疏忽,被向绛囚在法阵里。

向绛虽然是女孩子,也有好胜心,她知道柯师成很强大,能制服他,让她特别高兴。

她结印念咒,打算将柯师成囚到认输。

不想听到一声鹤鸣,接着一只大鹤冲破法阵飞出,柯师成同时挥剑击破法阵,灵力对冲下风卷秋叶,飞沙走石。等向绛睁开眼睛时,她看到柯师成笔直站立在她跟前,一手执剑,一手念诀,身后还飞翔着一只灰鹤,真是帅得不行。

“惭愧,实在打不过。”

向绛行了下礼,退开。

“我看这位小道士,应该比较能打。”

阿姜手里的扇子点向紫清真人身边那位小男孩,小男孩昨晚没参与斩断东城通道的事,所以并没有显露过他的能力。

不知道阿姜是怎么看出来。

何清打量小道士,圆脸大眼睛,长得真可爱。虽然只有七八岁,不过说不定很厉害呢,这个小道士应该是紫清真人的亲传弟子吧。

“就切磋剑法吧,可不能把我宫观给毁了。”

林金开很机智的提出要求,他自己的徒弟,能力有多强他知道,而两个同样灵力强悍的人,在宫观里斗法,场面会相当激烈。

“紫鸣,不要使灵力。”

紫清真人同意林金开的话,叮嘱徒弟。

“好,多赐教。”

小道士走到柯师成跟前,他拔出了剑。

“请赐教。”

柯师成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儿,而不认真对待。

两人一番打斗,都不用灵力,纯粹剑术,非常精彩,何清看得眼花缭乱,拼命地拍照。

柯师成毕竟年长,而且常年用剑,在剑法上的造诣,他远胜这位小道士,不过能看得出他处处礼让,没有欺负小孩子。

小道士性情也很好,像个小大人,知道自己输了,把剑入鞘,躬身和柯师成说:“忏愧,技不如人。”

“哈哈小子,你要是打赢我徒弟,我仙茶观的招牌,还不被你拆了。”

看到徒弟连赢两人,还都是紫清真人的门生,林金开特别开心。

“师成,哪日有空,到罗浮山来,我让年长的徒弟们和你过过招。”

紫清真人的徒弟众多,里边也有和柯师成一样灵力强大,有灵禽的人,虽然不是最高级别的鹤。

“好。”

柯师成颔首,将剑收起,落座石桌,他悠闲饮茶。

何清坐在柯师成身边,笑着查看手机里的照片,他将柯师成的英姿,尽收在其中。

午时,紫清真人带着两位徒弟辞行,他们将返回罗浮山。

在机场,向绛特意跟柯师成道谢,多谢他在当时危急的时候,将坠落不知所措的自己搭救。柯师成淡然说不必谢。向绛看了看柯师成身边的何清,她露出谜之微笑。

昨夜,自己灵力消耗严重,整个人疲惫不堪,被救回渔船时,还因为惊吓过度,发了好会呆。可是她也留意到柯师成抱着何清的情景,她很惊诧,没想到这个寡言冷脸的人,会有这样的举止。今天又发现他们两人亲昵无间,不免想:这两个人,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果然下山历练是件不错的事,得多谢师父,给了这个机会。

紫清真人师徒搭机离去,柯师成载着何清回Q市学校。

回到学校,何清乖乖读书,到空闲时间,他出于好奇,查阅关于渚村的资料。这一查,还真让他发现了些东西。

渚村现存的几栋蚵壳屋,都是保护对象,所以对这些蚵壳屋曾经的主人,民俗学者们做过一番调查。

渚村蚵壳屋里边,以苏北庄那栋最为独特,因为所用的蚵壳来源不明,无法获知是哪一种海蛎品种,不在已知范畴里。

苏北庄曾是一位穷渔民,直到他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妻,他逐渐富裕起来。这位妻子,为苏北庄生育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苏宝真。

渚村人,营建房子的蚵壳,往往是平日挖蚵后,丢弃的蚵壳。也有一种情况是船出海贩卖货物,空船返航,为保证顺利回航,往船舱里堆上蚵壳,让船身吃重。回到家,这些蚵壳就被清出船舱,堆放在海滩,并最终成为了建筑材料。

至于苏北庄的妻子从哪里来?他又从哪里运来的蚵壳呢?成为一个谜。

第69章

何清坐在飘窗前回复手机信息,窗外是整洁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碧蓝的泳池。国庆长假,何清第一天被何妈接走,住在继父家里。

几天前,何妈就问何清长假八天,要不要跟她出国玩。何清说他想留国内,不想出去,让何妈和继父好好玩。

“你中秋不和妈一起过,那你要和谁过?”

何妈总觉得这孩子,自从住到白水镇去,就很疏远。

“妈,当然是有人陪我啊,你放心出去。”

何清中秋可以跟柯师成一起度过,反正长假他打算和师成腻歪在一起。

“交女朋友了?”

“没有。”

交了个男朋友,但不好说出口。

何妈直觉儿子不对劲,不说假日总往白水镇跑,就是留他Q市住一晚,他也总心不在焉。何妈脑子里闪出一个人影,一个高挑帅气的男子,一家道观的道士。何妈很快将这个念头掐掉,她觉得年轻人都喜欢有自己的空间,也许是想趁着长假和朋友们好好玩耍,不用多想。

何妈收拾儿子寝室,整理被单枕头,抬眼看儿子一脸笑意,不停的按手机,在和什么人热络的聊天。何妈很好奇,因为儿子说他没有女友,那和儿子聊天的会是谁?

“在和谁聊天,还不出去吃早餐。”

何妈拍了下儿子的头,何清偏偏头,笑说:“就去。”

说是就去,何清还是继续在聊天,信息的提示声不时响起,何妈凑过头去,想看手机屏幕,何清连忙挡住,不给看。

“这么神秘?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妈,真没有。”

“我说你这孩子,大大方方承认妈是会怎么着你,又不逼你带她回来见妈。”

何妈觉得百分之八十儿子是在热恋,儿子昨夜还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聊电话,聊了好久。

何清嘀咕:“难说……”

“你妈是不讲理的人吗?是不是喜欢上比你大的女生?”

何妈拧着何清腮帮子,没下力气。

听到这样的话,何清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之前室友觉得他是不伦恋,连老妈也这么觉得。

何清没自觉,因为他和柯师成通话时,语气明显是被宠溺的一方,简直狗粮乱洒。

“妈,要是我喜欢一个男人,你会怎样?”

何清小心翼翼地询问。

何妈一脸呆滞,瞪着何清。

“我开玩笑的啦。”

何清蹦下飘窗柜,收起手机,囔囔:“好饿,我去吃饭了。”

留下何妈一人,坐在飘窗柜上,心跳得老快,一时,何妈觉得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个小伙叫柯什么来着?经常接送儿子的那个帅气小伙子。

多年前,因为丈夫去世,何妈不得不拼命工作,养活自己和何清。因为工作忙,她对何清的照顾不多,使得小何清从小就很独立。但是这样的小孩长大后,会不会觉得缺乏安全感?缺乏父爱?所以去喜欢一个男子。

听到何清说他喜欢男人,何妈第一反映震惊,而后是内疚。

走出寝室,看着儿子坐在餐桌上吃早餐,何妈搬张椅子坐下,冷静问:“一会要回去是吗?”

“嗯。”何清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应声。

“妈载你过去。”

“不用啦,师成会来接我。”

何清将食物咽下,这次声音说得清晰。

“师成,那位姓柯的道士?”

何妈挑了下眉头,她这人接受能力强,见过世面,不过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她一时还是接受不了。

何清点点头,他低头喝汤,不敢再说什么。

“当初就不该让何艳把你带回去何村。”

何妈叹息,她带着儿子离开何村,是一种母亲的直觉,觉得离开这个地方,才能保护何清。

只是许多年过去后,她的警觉降低,觉得白水镇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镇子。现在看来,儿子一回去,就像被张无形的网,困在白水镇里。

“妈,那样我会一直很孤独,没有人相信我能看到和听到那些东西。就像一个异类一样,和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何清性子很开朗,但是他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同。

“那人是道观里的道士,妈知道道士的生活,很苦闷很清贫,再说他这样不会被赶出去吗?”

何妈试探着,她实在不明白,儿子怎么会去喜欢一个道士。

“妈,师成不是你知道的那种道士,他接个委托有很多收入,一点都不穷。他很自由,他师父就他一个徒弟,再说他们那派可以结婚生子。”

何清很少跟何妈谈起柯师成的事情,所以何妈也不清楚。

“接委托?”

何妈毕竟是何家媳妇,对这方面很敏感。当年何家也经常有人来拜托何老,都是一些诡异棘手的事情。

“师成跟爷爷一样,他能捉鬼抓妖,降妖除魔。”

何清可以举很多列子来夸柯师成,但是这样就暴露了他也在现场的事。

“……”

何妈当年不想去深究那些诡异的事情,并且本能的躲避。

“你先别回去,我要把你叔叔喊来,我们商议下。”

何妈捂着头,觉得头疼,儿子喜欢男人已经够烦恼了,他要是被带进入那个危险的行业里,那可就相当可怕了。

“妈,你不会想关我禁闭吧?”

何清搁下汤匙,他老实跟老妈交代,是因为以前总是遮掩,他也早就有跟老妈坦白的打算。

“你瞒妈这么久,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

何妈难以启齿,最终气恼地掐何清腮帮子,何清“唔唔”叫着,有点疼。

继父很快被何妈喊回家,夫妻俩在房间里商议,何清坐在厅里,抱着抱枕,一脸忧虑。他挺担心,一会柯师成过来,妈和叔叔会对师成很不友好。

关于两人出柜的事,何清跟师成商议过,都觉得不能一直隐瞒,早晚要见光,都有心理准备。

柯师成接到何清的电话,担心何清一人面对爸妈质问,应付不来会受委屈,他匆匆赶过来Q市。

他进入客厅,何清一家人都已经在客厅等他,何清和何清妈妈,还有何清的继父。

柯师成仍旧很有礼貌地问候何清爸妈,他看何清安然无恙坐着,心里悬起的心才放下。

“师成,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何妈站起身,对柯师成提出要求。何妈明显哭过,红着眼睛。

“妈,我也过去。”

何清走到柯师成身边,握着柯师成的手,他们两人一起面对。

“行,今天好好谈谈。”

何妈吸着纸巾,她虽然正伤心难过,不过她也仔细观察了,儿子这位男朋友,一直护在儿子身前,沉着冷静,似乎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磨难的准备。

三人进入房间,聊了一会,何清被何妈踢出房间,只留下柯师成。

何清无奈出来,抬头看到在厅里吸烟的继父,继父看何清出来,将烟蒂掐灭,他悠悠说:“过来坐,你妈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认识她?”

默然落坐,何清心情沮丧,他即担心师成被责难,又担心妈实在接受不能,让她难过失望。

“他叫柯师成是吧?”

“嗯。”

“真能捉鬼抓妖?”

“能,他是很厉害的道士,他有只灵禽。”

继父虽然听不懂什么灵禽,不过有那么点兴趣。

“我新厂的工人宿舍,最近不大太平,工人说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肯住宿舍。”

继父本不信什么神鬼之说,但现在工人不好招,宿舍有闹鬼的传闻在,工人都不肯待下来。这事挺令人烦恼,不妨找个人过来看看。

“叔叔,我可以和师成过去看看。”

何清愿意帮忙,再说叔叔对自己取向丝毫不介意,何清有点感激他的开明。

“那行,正好厂里放假,没什么人在。”

厂里也放假,没几个工人在,方便柯道长过去调查。

继父和继子聊完这事后,很快陷入沉寂,何清一直看着房门,他心里担心柯师成,担心得双手拳在大腿上,身子绷紧。

他和师成,按说是自己先追师成,当时搬去白水镇住,目的就不大纯洁也说不定。他是真喜欢柯道长,想和他缠缠绵绵一直生活在一起。

何清的紧张,继父看在眼里,他是个谈过几次恋爱的过来人,知道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柯师成看起来受过很好的教育,很正派,一切都很好,只是两个男人这点不好。

何清觉得他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其实只过去一个小时。

房门打开,柯师成走出来,他对上何清,脸上带着微笑。何清立即从沙发上跳起,奔过去抱住柯师成。

两人拥抱在一起,何清透过柯师成的肩膀看向何妈。何妈眼里噙泪,点头微微笑了。

毫无疑问,柯师成说服了何妈。

继父走过去安抚何妈,两个中年人,揽肩抱在一起。何清见状,拉着柯师成到院子里,夜幕星光下,两人在木槿下拥吻。

拥吻过后,两人在长木椅上落座,闻着花香,吹着夜风。

何清问柯师成是怎么说服他母亲,柯师成笑着说他跟何妈讲述他的情况,爸妈在他幼年死于空难,没有兄弟姐妹,在加禾岛有房产,他那边的家人不会有阻碍,而且他也有能力和何清营建美好生活。当然柯师成不只讲这些,他还着重讲了何清的生活习惯,点点滴滴,都在他心中,用以证明他对何清的关心和在意,后者很好地说服了何妈。

在和何妈的交谈里,柯师成很理智也很感性,对于一位深爱自己儿子的人,何妈很难去指责他,只得默许。

不过何妈有要求,柯师成的是高危职业,不可以让何清受他牵连,陷入危险,小清只要受到伤害,她会阻止小清和柯师成往来。

第70章

何清继父的新厂,在下地基时,挖出一罐骨骸,这罐骨骸,年代久远。当时也没有特意去安置,所以也不清楚后来建筑工给埋哪了。

当地人在推行火葬前,普遍存在二次葬,俗称“拾骨”。指人死后,埋葬入土,待尸体腐烂干净,只剩骨骸,这时就要将墓启开,由至亲拾取骨骸,存放在瓮罐里,并且再次掩埋。

“拾骨”可能是百越遗俗,在推行火葬后,就已经移风易俗。所以发现“拾骨”的陶瓮和骨骸,无一例外都是年代比较早的。

大概是这罐骨骸的主人在作崇,宿舍楼建好后,有位女工在夜晚晾衣服时从二楼坠落,受了伤。女工说自己受到了惊吓才坠楼,她在院子看到鬼魂。

这是比较严重的一则,另有数位工人传言,他们都在楼梯撞见鬼。

进入厂里,曹厂长负责带柯师成和何清参观宿舍,也讲述了这栋宿舍楼为什么工人不肯住的原因。

“老曹,当初陶瓮在哪里挖出来?”

“刘总,那个金瓮在这里起出,楼梯下。”

曹厂长指出一个地点,就是在宿舍楼梯后头。专门用于装骨骸的陶瓮,当地人叫“金瓮”,这么叫大概是图个吉利。

何清继父叫刘仪得,员工们都喊他刘总。

何清走到楼梯背面查看,那里很昏暗潮湿,影影绰绰,似乎真有东西。但是大白日,何清看不大清楚。

“师成?”

何清看到柯师成朝楼梯后面瞧了一眼,就又退出,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一个地点,他站立不动,仰头看着上方,正对着宿舍楼二楼的窗户。

柯师成这样的举止,让曹厂长露出紧张的表情。曹厂长没告诉柯师成,坠楼的女工从哪个窗户掉落,而柯师成站的这个位置,正是女工掉落的位置。

“大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曹厂长不知道柯师成和老总继子的关系,还以为是请来的风水大师。

“不只一个陶瓮,还有。”

柯师成淡然说着,他话语落下,老曹一脸慌张。

楼梯后的鬼魂有三个,这里很可能在营建厂房前,久远年代里,曾充当过墓地。

“那不能,下地基时,挖得很深。”

曹厂长说出他的想法,并且庆幸今天放假,工厂里什么工人在,要不又会有新流言。

“在院子里。”

柯师成迈开脚步,步伐很大,走出四步,踩下一个脚印,又继续走,走出数步,再次踩下一个脚印。

因是新厂,院子还没规划好,只先修了一条用于出入的水泥路。昨天下过雨,泥土松软,柯师成稍微加重脚步,就能印下脚印。

“要挖出来,将它们请走。”

柯师成还想着和何清一起去过长假呢,今天能搞定最好。

曹厂长看向刘总,刘总一直在观察柯师成,但他没说话,这时在曹厂长的请示下,刘总才开口:“确定还有骨骸?”

“有。”

柯师成简单一字。

“叔叔,师成说有,就肯定有。”

何清能看到的东西,不如柯师成多,毕竟柯师成从小林金开的经过训练,他是吃这碗饭的道士。

“老曹,去喊两个工人过来。”

刘总同意了。

“不用,找把铲子来,埋得不深。”

柯师成乐意帮着干点力气活,尽快解决这件事。

老曹还是听从老总指示,打电话喊来两位信得过的工人,于是他们在柯师成指出的位置开挖。

工人一人挖一个地点,他们相当好奇,还开玩笑说是不是院子里埋了什么宝贝。

“师成,你怎么看出来呢?”

何清进来时,没觉察院子有问题,师成是怎么发现的?

“何清,你看地面土色。”

柯师成观察细致,他进院子时,就把地面仔细打量。在柯师成的引导下,何清果然发现,挖掘的位置,泥土颜色较旁边的土色来得深。但是不那么明显,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师成,你好厉害。”

何清小声夸赞,他的师成不只灵力武值过人,还观察入微。

柯师成看着何清,摸了下他的手,低语:“很简单。”

发掘的工人在努力铲土,暂时还没发现。何清和柯师成都很悠然,在一旁微笑低语。刘总瞥眼继子和“女婿”,他半信半疑院子里还埋有陶瓮的说法,不过很快一位工人的惊呼声,将刘总的目光拉回。

第一个陶瓮被掘出,瓮盖已经残破,里边是腐朽的骨骸。第二个陶瓮随即也被挖出,同样装有骨骸。

老曹一副见鬼的模样,看到柯师成走过来,不自觉地惊恐倒退。对于柯师成的能力,大部分人会畏惧,人总是害怕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相当不可思议……”

刘总惊叹,用这么一句话评论柯师成的奇异能力。何清想,继父还不知道柯师成有灵力,会布法阵,还有只灵禽,师成真得很独特。

刘仪得以前听何妈说过,何清有阴阳眼,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他是不相信的,但是今日,他信了世上确实有鬼魂,也有能看到鬼魂的人,也有奇人异士。

“我午后,将陶瓮易地掩埋。”

柯师成会在午后做场法事,并且在附近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掩埋陶瓮。

“这样就不会再来作祟吗?”

老曹战战兢兢问柯师成。

“不会。”

这仨孤魂野鬼,由于年代久远,早已没人祭祀,柯师成会超度它们。

午后,柯师成在工厂后面的林地里设坛作法事,身边跟着何清、老曹和两位工人,再没其他人。

老曹按照柯师成要求,买来一个新瓮替代最早被挖出,并且下落不明的那罐陶瓮。

柯师成用纸人术召来无瓮的那只鬼魂,并将纸人焚烧在空陶瓮里,贴符。

在法铃的作用下,另外两只瓮鬼,也被引到瓮中骨骸里。柯师成迅速贴符。

这三只鬼魂野鬼,没有语言能力,死亡年头,只剩几缕魂。柯师成觉得将它们超度,会是比较好的方式。

老曹和两位负责挖坑,挖三个坑,再将三个瓮各自安放,填土。

柯师成在法坛前念经文,焚烧冥间的通牒。

法事没花费多少时间,对柯师成而言,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法事,普通的道士也能完成。如果这是其他人的委托,柯师成会让对方去道观里请个道士来,他自己不会接。不过既然是何清的亲人,柯师成很乐意效劳。

做完法事,柯师成脱下道服和道巾,何清收起,搭在手臂上。两人稍作收拾,跟老曹辞别。

回去路上,柯师成开车,何清在打电话跟继父说法事做完了,以后不会有事了,工人们可以安心住在宿舍里。

“师成,谢谢你。”

何清挂掉电话,笑着跟柯师成道谢。

“嗯?”

柯师成觉得压根不用谢,尤其是何清的道谢,他早将何清当家人。

“不用,我和你不是外人。”

“嗯。”

何清歪着头,靠向柯师成,他微微笑着。是继父让他代为感谢,不过能听到柯师成这么说,何清觉得很温暖。

“还有六天半。”

八天假去了一天半,何清想得好好珍惜。

何清热情洋溢,跟柯师成说了好几处能自驾游的地方,他的旅游计划里,可是每一条都有柯师成相伴。说着说着,何清像似想起了什么,收起笑意,正经说:“几天假,还是用来学我家的剑法吧。”

难得林师公肯教,而且日后要陪伴在柯师成身边,何清也得有对付鬼怪的能力。

“师父跟阿姜去绮罗里,中秋那天才回来。”

“啊?”

何清很吃惊,他第一次听说绮罗里。

“师成,阿姜姐的脚伤很严重吗?”

何清担心起阿姜的伤,上次在东城上浮时受伤,后来阿姜走路就慢悠悠,明显脚伤的缘故。

“不是,我师父闲不住。”

林金开喜欢到处游逛,尤其在仙茶树复活后,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要事得去做,可以逍遥自在了。

“那绮罗里是什么地方呢?”

何清光听名字,觉得挺美的。

“妖类常聚集的一个地方。”

柯师成也还没去过,据说要得到妖类的认可,人类才能安全进出绮罗里。要知道妖类对于人类并不友好,尤其是人类中的道士。

回到白水镇,登上凤仪山,进入仙茶观。宫观空空荡荡,连一只精怪的身影也不见,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跟人类一样度假去了。

何清拿扫帚打扫宫观的枯叶,秋日到了,山风大,落叶多。柯师成则跃上山崖,给仙茶树浇水。

林金开和阿姜在今早离开仙茶观,去了绮罗里,宫观顿感寂寥。

扫好地,浇过花,柯师成在宫观里,教何清用剑的基本功,何清一板一眼学着。柯师成执剑演示,何清模仿,何清悟性好,学得很快。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黄从挎包里跑出来,见到小灰在一旁啄叶子玩戏,它舞动爪子,作势要飞扑小灰,被小灰展翅跃起,啄得小黄抱头鼠窜。

灵禽灵兽们自顾玩耍,并没去干扰主人们教剑学剑。

突然,石桌上的挎包里,一阵手机铃声传出。小黄探出爪子,在包里扒,扒出手机,咬在嘴里。它跃下石桌,朝何清跑去。

何清拿过手机,摸摸小黄的头,站在小黄背上的小灰拍动翅膀表示它也要摸。何清一手轻拍小灰的头,一手拿着手机对话。

“阿姊,不用啦,我在网上买了月饼。”

“啊,还有螃蟹?你带过来了?”

电话是何艳打来,她来送月饼还有一箱肥美的大闸蟹,中秋快到了。

第71章:(完结)

何艳人在何家老宅,她载来一车的月饼和大闸蟹,送给帮看老宅的老叔公一家,也送其他几个何家亲戚,当然也有何清和柯师成的一份。

公司中秋订购月饼和大闸蟹,何艳多订了一些送亲友。

等何清从山上下来,何艳已经把何清和柯师成的两份,载到云鹭小区外。

柯师成和何清下山,接到何艳,何清将何艳请上楼,到家里坐坐。何清提着两盒月饼,柯师成扛着一箱大闸蟹。按何艳的原话:“螃蟹没给你们分开,你们反正是一块吃。”

何艳感觉好些天没看到她的清清小弟了,进何清家里,就不停地跟何清谈话,她对于何清家中的小草妖也好,小黄小灰也罢,都习以为常了。

“小清,你放假怎么不跟阿姨他们去国外玩,一个人住白水镇多孤单,要不跟我回去,跟我们家过中秋也不错呀。”

何艳喝着小清递来的红茶,她说这话时,一点没留意她挨了柯师成一眼。

“阿姊,我和师成一起过中秋。”

何清微微笑着,他看向坐在一旁沉默的柯师成。

“你们……”

何艳端详何清和柯师成,两人亲密无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两人每次她过来白水镇,他们都在一起。

就连两人的“宠物”也在一块玩耍。

小黄和小灰在阳台玩戏的,小黄没什么变化,小灰个头长大了些。

说来,阳台上那簇是昙花还是火龙果,只有叶茎,没看到开花,但周身带着光芒,像月晕一样。

凭借经验,何艳知道,那不是什么正常的花卉,她也想不知道它来历。

“你们两个男的,整天腻歪在一起,小清,你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何艳笑着说,有几分开玩笑的意思,她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

何清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堂姐他和师成是情侣,他跟柯师成对视一眼,柯师成的嘴角带着微笑。

“阿姊,吃橘子。”

何清机智地递颗橘子给何艳,何艳接过,剥着橘子吃,很甜呢。

“小清,我借用下洗手间。”

吃下一颗橘子,何艳拍拍手站起身,又喝茶又吃橘子,她一会还有一长段路,得先去方便下。

何艳用的是何清家大厅一侧的洗手间,她进去,不一会出来,她瞅着柯师成,杏眼怒瞪,但没说什么。

回去时,何清和柯师成将何艳送到楼下,何艳特意跟柯师成说:“你要是敢对我弟弟不好,我会来找你算账。”

柯师成认真回:“不会。”

何清还不清楚都发生了什么,堂姐是从哪里发现他和师成的“奸情”?最多也就是猜疑,听她这句话是坐实了。

“小清啊,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什么麻烦事,要跟阿姊说。”

“好的,阿姊你开慢点。”

挥手目送堂姐离去,何清还在想着,堂姐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和师成的关系。

“师成,我堂姐好像知道了?”

“嗯,她知道了。”

柯师成很平淡,被何艳知道是早晚的事情,毕竟何艳跟何清关系好,她也常来白水镇。

何艳虽然没进何清寝室里的洗手间,但是大厅洗手间也有柯师成的私人物品,何艳一瞧就知晓。

夜晚何清蒸大闸蟹,和柯师成在厅里喝酒吃螃蟹,看昙花开,惬意地不行。想想,真是要感谢堂姐,这一箱大闸蟹,可要不少钱,肥大又鲜美。

昙花开得极美,不论季节,到深夜,总会绽放。

何清喝得少,可是酒量差,有微醺感。他坐在沙发上,偎依柯师成。柯师成拉条薄被,将何清盖住,他搂着何清的腰,何清则是抱着柯师成的脖子,将脸搁在柯师成的肩膀,温热的气息吹拂柯师成的脖子。

柯师成微微低下头,就能亲到何清,他亲何清时,何清会冲柯师成笑着,因为醉酒,笑得特别可爱。

“我抱你去睡。”

柯师成将何清抱起,他臂力很大,能轻易将何清抱起。何清半身贴着柯师成,他在柯师成胸口蹭了蹭,傻笑说:“要洗澡,在外头一天,有汗味。”

“你醉了。”

柯师成用拇指轻蹭何清泛红的脸庞和唇角,因为醉酒的缘故,何清双唇红艳。

“师成,你把我放在浴室里。”

何清头有点茫,脚步大概也是虚晃。

柯师成抱着何清进浴室,他帮何清解衣服,想帮何清洗澡。何清淋水后,酒醒大半,想要自己洗,柯师成怕他滑跤,在旁看着他。

“你出去啦。”

何清被盯得不好意思,自己浑身赤裸,而柯师成就隔着透明的沐浴房看着他。

“有什么差别?”

柯师成笑着,何清看到他上扬的嘴角,还有明亮带着戏意的眼睛。

“那……你也脱衣服。”

何清想,不能我一个人被你看光光,你还衣着端整,你也脱。

“好。”

柯师成解开袖扣,解衬衣扣子,先是衬衣,而后是鞋子,裤子,最后很公平跟何清一样不着片缕,走进沐浴室里,和何清一起洗。

难得的长假,何清在白水镇除去跟柯师成在家里腻歪,也会去仙茶观。柯师成仍旧教何清剑术,还有一些简单的法术。何清灵力不行,但是他悟性好,不需要大量灵力的初级法术与及只需记诵的口诀,他可以算是一学就会。

柯师成教何清这些东西,为的是保护何清。无论以后何清会不会从事和他一样的职业。何清能看见鬼怪的能力,会使得他容易受这些东西侵扰,有几样防身的技能也比较保险。

中秋日的清早,何清在院中念口诀,支配周身的风和气,让脚旁的落叶聚拢起来。枯叶果然如何清所愿聚集在一起,但也因为何清意念的不坚定,又散开,功亏一篑。

听到柯师成舞剑的声音,何清的目光立即落在柯道长身上。柯师成正在进行每日清晨的锻炼——练剑。何清也总是要看得痴迷,又帅又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他这样。

柯师成收剑,抬头看向何清,何清走过去,递纸巾给柯师成擦汗。

“师成,好像土地公蛇来了?”

何清留意到一条四脚蛇从前方爬过,爬得很快,屁股后面还跟条小的。

自从仙茶树恢复后,有多余的叶子可以外赠,土地公蛇每天一早都会过来,为它的妻子讨一片茶叶。

柯师成执着剑,三两下跃上山崖,摘下一片茶叶,原路下来。在井边翘首等待的土地公蛇,吐着信子,一双眼睛盯着柯师成。柯师成把茶叶放在井边的青石上,土地公蛇爬过去衔起,它衔着茶叶,朝柯师成点了几下头,带着儿子悠然离去。

“师成,我也想登上去。”

“我抱你,可以将你带上去,不过……”

“不过什么?”

“怕摔着你。”

柯师成没试过带人上去,他不能随便尝试,毕竟是何清,把何清磕碰下他也会心疼。

“我不怕啦,试试?”

何清看着山崖上头,很是向往。自从仙茶树复活后,它成了一株矮矮的小茶树,在山崖下根本看不见它踪影。再说了,凤仪山南峰的中心法阵,也在这处山崖上,何清也想瞧瞧。

柯师成搂住何清,温情叮嘱何清无论如何要抱紧,何清满口答应。

何清长得不壮实,但是成年男子的体重也轻不到哪里。何清被柯师成抱起,他紧紧搂着柯师成的脖子,感觉柯师成在跳跃时很轻盈,不会吃力,何清悬起的心放下。何清不畏高,安静趴在柯师成怀里,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终于,两人登上山崖。山崖的景致果然很美,四周没有遮拦,登高望远,整个凤仪山,连同山脚下的白水镇都收入眼中。

仙茶树很小很小,根扎在岩石缝里,周身散发着微微的绿光,看起来通透可爱。在仙茶树不远处,是一座石坛,这就是凤仪山五行阵的中心法阵。石坛外观平淡无奇,仔细端详,会发现它四周一片枯叶也没有,不落片叶。

“师成,我可以摸摸它吗?”

何清蹲在仙茶树前,他探出手,征询柯师成。

“可以。”

何清开心地摸摸仙茶翠绿的叶子,温和说:“谢谢你帮师成疗伤,等我以后自己能爬上来,我也给你浇水,帮你拔草。”

仙茶叶上泛出一圈又一圈的绿光,像水面的涟漪。

何清觉得要请教下师成怎么上来,他也要学习登跃山崖的技能,山崖上的景色太美,不能错过。

夜晚,做为观月最佳地点的山崖,仙茶观的主人自然不会错过。柯师成和何清在山崖上吃月饼赏月,同时在场的还有林金开和阿姜,还有不爱赏月,正用鼻子蹭着月饼的小黄,以及叼着一块月饼,展翅扑腾的小灰。

南峰的法阵,使得夜空像极光一样美丽,而天上那轮圆月,皎白如银盘,映亮众人的脸庞。

“阿姜姐喜欢奶黄月饼吗?”

何清递给阿姜一盘月饼,这一盘是奶黄口味。

“唔,好吃。”

阿姜嘴里咬着一块,手上又去拿一块。

林师公喜欢蛋黄莲蓉,柯师成喜欢冰皮月饼,何清觉得都好吃,一样尝一小块。

“金开,试试这个。”

阿姜递给林金开一块奶黄月饼,林金开看了看,伸手接过,一人一妖坐在一起看月亮,啖月饼,相当和谐。因为是中秋,阿姜盛装打扮,真是个月下美人,林金开一袭湖蓝道袍,黑色巾帽,绛色丝绦,倒也是一表人才。咬下第一口奶黄月饼,对上阿姜喜悦的脸庞,林金开觉得也不是那么难吃。

“师成,好漂亮的夜景,可惜抓拍不下来。”

法阵散发的光芒,手机无法捕抓。

“嗯,留点念想。”

柯师成搂着何清的背,两人紧挨在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两人待在一起,哪怕不声不响,都觉得很幸福。何清趁着林金开和阿姜不注意,偷偷亲了下柯师成脸颊,并且阴谋得逞地傻笑。谁想,柯师成突然按住何清头,堵住何清双唇,没给何清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哈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两个鬼差闪现在柯师成和何清面前,不是别人正是秦吏和吴吏。

何清拉开柯师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

“秦吏,你伤好了?”

柯师成若无其事打招呼,看到两位鬼差到来,他一点也不吃惊。

“早好啦,哎呀,有月饼吃,自打当鬼,就没吃过人界的月饼了。”

秦吏瞅见桌上的月饼,欣喜拿起两块,一块分吴吏,吴吏冷语:“我不吃甜。”

“吴吏,不试下怎么知道不好吃。”

林金开招呼两位来客,他夹出两只茶杯,为秦吏和吴吏倒茶。两位鬼差大大方方落座,看来他们以前也来过仙茶观做客。

“中秋鬼界也放假吗?”

何清看他们清闲出现在这里,悠然喝茶吃月饼,赏月,觉得不是因为有任务来找柯师成。

“当然放假,小清,我看你早晚也是要当青王属下,不如我跟你讲讲鬼界的法定节假日有哪些吧。”

秦吏笑呵呵地,张嘴把一块圆形月饼咬去一半。他身旁的吴吏,小口吃着鲜肉月饼,吃相相当优雅。两人跟前的茶杯一旦空了,林金开立即就会续满。

“赏月。”

柯师成打断秦吏话语,这么美的月色,谈什么鬼界。何清觉察柯师成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偎依向柯师成,想着以后两人一起当青王属下,一起接任务应该也不错,当然自己得努力变强,再不要拖累师成。

“啊,月色真美,几百年都没更变过,年年相似。”

阿姜发出感叹。

月光下的六人,在月光沐浴下,神情各异,有的吃月饼,有的喝茶,有的看月。小黄和小灰,一前一后,小跑过众人跟前,怒刷存在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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