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和他的傅先生(灵异)上――弄清风

弄清风 2018-10-21 13: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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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许白,杭州人士,年纪轻轻荣膺影帝,上数三代都被媒体扒了个干净,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一只蛇妖。

这是许白第一百三十八次跟别的妖怪澄清他不是许仙和白娘子的后代,雷峰塔的倒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以及,不是每个蛇妖的下巴都是尖的#葫芦娃害我#

好好谈恋爱,轻松小甜饼,不甜不要钱。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主角:许白,傅西棠 ┃ 配角:顾知

第1章:醒来

上午十点,北京。

春日的暖阳在老皇城里走了一遭,顺道给墙根下顽强生长的杂草来了一次圣光普照,这才懒洋洋地洒落在望林苑的围墙里。

越过草坪,就是落地的大玻璃窗。两只麻雀站在窗前,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偷窥赖床的屋主。

围墙上有一只橘猫在虎视眈眈,麻雀们知道它总是在虎视眈眈,却又不敢进来。因为这家的屋主并不喜欢猫,他养了一只狼狗和中华田园犬的串串,此刻就趴在草坪上晒太阳。

麻雀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橘猫知道它们总是特别八卦。

此时此刻,从麻雀们的角度望出去,一条大长腿毫无形象地从床上荡下来,白色的蓬松被子盖到大腿处。懒洋洋的阳光被窗帘塑成一条缝儿,恰好落在他精瘦的小腿和脚踝上,隐约还能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好像一点儿都没有醒来的意思。

麻雀们扑棱着飞起来,却只能看见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两个枕头间埋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那发量,能让隔壁的老王教授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迎着夕阳哭出来。

他怎么还不起床?

麻雀们继续交头接耳,终于,快十点半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在床头摸索了一阵,熟练地按下接听,就又放在一边。

电话里隐约传出人声,床上的人却置若罔闻。十分钟后,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又跪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继续打盹。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下床了,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一条灰色棉麻长裤套上,裤缝恰好盖住了半截人鱼线。随后他赤、裸着上半身,光着脚慢吞吞地走进浴室。

刷牙、洗脸、刮胡子,然后扎了一个揪揪朝后的苹果头。

半个小时后,当他吃完早餐拎着花洒从卧室路过,才终于想起床头还有个电话。

电话还没有被挂断,就冲这毅力,许白不用想都知道来电人是谁——他的经纪人,朱子毅。

许白是个影帝,外表年龄二十七岁,出道五年跑了许多龙套后,终于拿到了一座影帝奖杯。事业没什么不顺心的,但是从他去年拿奖到现在,一个工作都没有接。

因为他要冬眠。

简而言之,许白不光是个影帝,他还是一只妖怪,本体是条白蛇,祖籍余杭。巧的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个妖怪,于是经纪人又为他招来了一个妖怪助理。

妖怪三人组,叱咤娱乐圈。

“许白,你知道你有多久没工作了吗?半年零五天。你再不出现,网上嘲你江郎才尽、被雪藏的人,都可以攻占八达岭了。”朱子毅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幽默。

“哦。”许白悠闲地浇着他的凤仙花,单手插着裤兜,手机开免提放在一旁。

“哦什么哦,你知道今天的头条是什么吗?新科影帝无故玩失踪,疑与同性友人赴国外结婚,可能退出娱乐圈。”

许白终于挑了挑眉:“哪个友人啊?”

“三缺一。我没想到你的零绯闻居然是被他打破的,他今天一早就在朋友圈晒截图,知道的比我还快。”朱子毅说。

三缺一是许白好友顾知的诨号,因为他酷爱打麻将。顾知是个人类,性别男,职业歌手。歌红人不红,说的就是他。

浇完花,许白顺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米,洒在地上喂麻雀。他倒是洒得专心,绯闻不绯闻完全不放在心上,朱子毅却不能不管。

绯闻对象是顾知,这事儿倒是好办,宣传那边会搞定的。但许白的事业却需要更用心的谋划,朱子毅便问:“樊导的新电影邀请你,你去不去?”

“拍什么?”

“《白蛇传》。”

“我演许仙还是法海?”

“你演白公子,许仙这次是个姑娘。樊导说了,到时候你现个真身,连特效都省了。”

“放过《白蛇传》吧。”

“你不是说你跟许仙和白素贞都没有关系吗?”

“我不能是他亲戚吗?”

不是很理解你们城里妖,亲戚关系都那么复杂。

“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再问退圈。”

朱子毅深吸一口气:“我这儿还有几个剧本,一会儿我传到你邮箱,抓紧时间看一下。你可不能再拖了,继续拖下去,什么杂七杂八的新闻都得往外冒。今天是跟人国外结婚,明天你连儿子都有了,后天就能打酱油。”

可许白也不是故意的,入圈之后他一直矜矜业业,五年来这是头一次冬眠,用的时间难免长了点。冬眠也并非一直在睡觉,只是每天醒的时间很短罢了。

不过睡了半年,也够久了。

许白眯着眼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久违地充满了干劲。这时,朱子毅交待了最后一句话:“限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一定要给我答复,否则我就去你门口上吊。”

听着嘟嘟的忙音,许白拿起手机一看——微信图标上红艳艳的一个404,不知道的还以为故障了。

顾知,还有许白的其他好友,甚至于他妈,都为他五年难得一遇的绯闻发来了亲切的问候。尤其是他妈,给他发来了这样两条微信。

青城山下白素贞:如果你真的喜欢男人其实我也不介意,在你是颗蛋的时候,我就秉持着极大的耐心与宽容。你打败了哪吒,创造了破壳的最长纪录,然后一直保持着单身。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我的崽儿,但你好歹可以开始谈个恋爱了。

青城山下白素贞:[为我们的亲情干杯.jpg]

克斯维尔的明天:[为我们的亲情干杯.jpg]

许白淡定地又点开了顾知的消息,这位爷就是问许白第一次跟他传绯闻是什么感觉,看起来挺好奇的样子。

克斯维尔的明天:人妖殊途。

顾不知:老铁,扎心了。

顾知是唯一一个知道许白真实身份的人类朋友,两人还没出道前就认识,可以说是交心的朋友了。

与顾知又聊了一会儿,许白终于打开了微博。他的微博已经被各种@和私信刷爆了,网友们对于失踪影帝的第一条绯闻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就总结出了顾知与许白相知相爱的全过程,字字珠玑、情真意切。

如果冬眠会导致失忆的话,那许白自己都要信了。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是个乌龙,绯闻的源头在于一位网友去国外旅游时偶遇顾知,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知和一个男人站在荷兰海牙的大使馆里,那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只露出一个隐约侧脸,从身形上来看确实有点像许白。而在他们前面,正好有一对同性情侣正在办理结婚登记。

于是营销号们就拿这张照片来了一波空手套白狼。

尽管顾知已经第一时间发澄清他只是因为丢了护照所以去大使馆求助,那人也只是一位热心同胞,但对于营销号来说,话题度、热度,都已经有了,其他的无关紧要。

许白看到的时候,粉丝打假行动已经结束,但随之又引发新的问题。天知道这半年里许白的粉丝过得有多怨念,每次官方行程表一出炉,那一片空白刺瞎人的眼睛。

大家戏称许白在家抠脚,还有人说他在家修仙。好不容易来了次热搜,照片上的人还不是他。于是营销号的微博评论里,充斥如下评论:连一张真照片都没有,要你们有什么用!简直是业界之耻!

再回到许白的微博里来,又是一片娇羞的哭唧唧。

粉丝们还是担心许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尽管官方一直辟谣说许白只是在家休息,但网上的猜测太多了,每一个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有理有据。

许白正当红,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就好比这一次,绯闻不是重点,这则谣言引发的粉丝担忧、各方猜测以及趁机中伤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许白想起顾知让他发自拍的建议,便点开摄像头随便拍了一张传到网上,配上文字:务农归来。

发完之后许白就再不管网上的纷争,专心看剧本。只是冬眠的后遗症太强,看不了一个小时他就又歪倒在懒人沙发上。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许白抓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儿,给朱子毅发了一条信息:你能晚一天上吊吗?

朱子毅:我怕喝孟婆汤排不上号,谢谢。

克斯维尔的明天:不用谢。

朱子毅:自拍不错,但是你可以加个滤镜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天生丽质。

朱子毅:哦,滤镜不加但你可以开个灯打个光,你家蠢狗的两只眼睛都比你醒目。

许白打开微博一看,果然,蠢狗又抢镜了。隔着老远呢,竖起一颗狗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点开评论,画风依旧清奇。

木木然:啊啊啊啊啊啊我家哥哥终于又出现了!依旧是那么的天生丽质难自弃!旁边的人形物体走开一点好么,你挡到我家哥哥的美貌!  克斯维尔到底是个啥:人形物体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娇体弱:我家哥哥!我家哥哥!不要挡住我的狗!

……

许白有时觉得他的粉丝是个谜,正如在他粉丝的眼中,忽然发微博说要去务农然后就真的消失大半年的许白,也同样是个谜。

接下去的三天,许白每天都沉浸在剧本的海洋里,终于在最后一天挑好了剧本,交由朱子毅去谈。

那是一部民国戏,叫《北里街9号》,透着浓浓文艺范儿的悬疑片。这是所有电影剧本中最特别的一本,故事背景虽然是乱世,可所有的情节几乎都发生在一栋位于北里街九号的小洋楼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小洋楼的主人沈青书,一个出生在书香门第,上过私塾又念过洋学堂的一个青年。

更特别的是,这个故事没有女主角,男二号的戏份也不足男主角的三分之一。男主角戏份吃重,演得好就是经典,演不好,那就只能许白自己一个人尴尬又滑稽了。

其实朱子毅心里是不希望许白接这部戏的,他已经拿到一座奖杯了,更适合接一部票房大爆的商业片。可许白这人看似散漫随和,在接戏这一块却相当固执己见,朱子毅与他五年多磨合下来,早摸透了他的脾气,知道他不会胡来,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让他自己选。

新戏的导演是姚章,摄影师出身,赫赫有名的美学导演。他的戏你不能说每一部都好看,但无论哪一部,都不能说不美。

姚章的审美,几乎可以认作是华语电影圈的巅峰水准。从服饰、建筑,到画面构图、整体色调,每一个环节都吹毛求疵。当然也有人对他这种过分注重美感的做法表示不赞同,觉得这样会削弱电影的故事性,是本末倒置。可姚章一意孤行,直到四十多岁时拍出了一部经典之作拿了奖,这才为自己正名。

这不,周末许白与姚章初次碰面,姚章就极为直白地告诉他:“选中你来做我的男主角,一是你演技还算有保障。二是你长得很符合我心目中的男主角,不过要是再瘦一点就好了,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儿虚胖啊?”

许白摸了摸自己因为睡得太多确实有一丢丢水肿的脸,目光与努力微笑的副导演撞上,也只好谦虚地笑笑:“导演您放心,等到开拍的时候,我一定调整到最佳状态。”

姚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双方又敲定了一些细节,愉快地完成了初次会面。

结果第二天早上,许白就在头条上看到了自己——《昔日影帝江郎才尽,如今已沦落为花瓶靠脸吃饭》

后面还有横批——不如隐退。

朱子毅发来慰问:感觉如何?

许白:早说了,我天生丽质。

第2章:初见

半个月后,许白进组。

新戏是许白的东家四海娱乐投资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此次拍戏的地点就在北京,距离许白住的地方并不算远,他既不用收拾行李也不用长途飞行,方便得很。

今天还只是跟着姚导去熟悉一下拍戏的地方,朱子毅忙着其他的事情,于是随行的人就只有助理姜生一个。

结果到了地方,许白一看门牌号,巧了。

北街九号,跟他们这部戏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不得不说真是缘分。怀着愉悦的心情,许白踏进院门,入目便是一栋中西结合的小洋楼,墨绿色的爬山虎爬满了北边儿的整个墙面,又拐过墙角探到正面来,蜿蜒的藤蔓恰好构成了花叶的形状,点缀在老旧却又遍布着历史创痕的墙面上,妙趣之中透着雅意。

只消这一眼,许白就知道这栋楼跟剧本里描写得八、九不离十。

小花园里种了许多海棠,此时正好是花开的季节,草坪也打理得很齐整。透过半掩的窗扉望进去,屋子里一应摆设还是旧时的味道。

小楼里人来人往,剧组的人正在抓紧时间布置现场。

场务第一时间发现了许白,殷勤地把他迎进去。姚章正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工作人员小心物品摆放,生怕磕着碰着。

许白也是这时才发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着鞋套,甚至连姚章自己也穿着。

场务便指了指天花板,解释说:“上头的要求。这是老楼,值钱着呢,又不好打扫,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难免踩脏。许哥你看那儿,条条款款都贴着呢,不许不穿鞋套、不许随地乱扔垃圾、所有物品轻拿轻放什么的,据说这房子的主人来头不小,导演好不容易才借到的。”

许白望了眼门背后,果然有张纸贴着,于是便回头对助理说:“小姜,你也去找两双鞋套来,我们一人一双。”

场务忙拦着:“许哥你不用,你是男主角,天天在这儿拍戏,进进出出的,用不着跟我们一样穿鞋套。”

“今天不一样嘛,还没开始拍呢。”许白微笑。

这时,姚章过来了,场务也就不敢再继续侃八卦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许白化妆的时候,又不小心从几位化妆师嘴里听到了八卦。

其实许白真不是有意要听,实在是他身为一个妖怪,耳力出众。那几个化妆师小姑娘聚在角落里一边八卦一边整理东西,自以为说话声音已经很轻了,可还是一句不落地传到了许白耳朵里。

“嗳,你们知道这是谁的房子吗?四海娱乐的大老板!”

“是叶大少啊?听说我们这部戏最大的投资商就是四海娱乐,那不就是许影帝的东家吗。”

“我看呐,许影帝跟叶大少才比较登对,顾知不行呢……”

“你们别瞎说了,不是叶大少。”

“不是叶大少?那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上次叶大少不是亲口说过吗?四海娱乐的boss另有其人,他这总经理其实就是给别人打工的。”

“能让叶大少替他打工,这幕后大老板得多牛逼啊……”

几位化妆师小姐随即进入了花样猜猜乐时间,瞬间就已经编出了许多豪门故事。

不过关于她们说的事情,许白倒是知道一点。从去年开始他也购入了四海娱乐的一点股权,算是公司给他的一点福利,所以他如今也可以接触到一些决策层的消息了。

可据他所知,那位真正的大老板一直在国外,从来没有来过公司。除了叶大少,可能都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

八卦归八卦,剧组的一切仍旧照常运转。

在《北里街9号》这个故事中,主人公沈青书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家少爷。他爱国、有一腔热血,时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还参加了一个由许多进步青年组成的西亭诗社,共同交流救国之道。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某天早上变了,他死了。

记忆停留在他从楼顶坠地的刹那,鲜血从他的后脑勺蔓延开来,他躺在血泊中,看着蔚蓝的天空中,一架飞机飞过。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楼顶坠下的,也忘了坠楼之前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一睁眼,他就回到了九天前。

时间逆流,但空荡荡的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再不能走出北里街九号。他被困在了这了,而此后的每一天,都有人前来拜访。这些人里有他父亲的好友,有西亭诗社的社员,有沈青书的同学,有邻居,等等。

九天,十三个拜访者,一栋小洋楼,一个渐渐拼凑出的真相,构成了《北里街九号》的整个故事。

第一场戏是许白的独角戏,拍的就是沈青书死而复生,重回九天前的场景。整个片段时长三分钟,只有一句台词。

一般来说,导演为求个开门红,第一场戏会安排比较简单的,容易过。可这段戏并不简单,姚导为此拉着许白练了很久,念叨了无数遍“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才放过他。如果不是知道姚导的脾气,许白一定觉得这是在整他。

“小许,放轻松,姚章这老家伙就喜欢给你们年轻人出难题。他上一部戏的第一场戏足足拍了十来遍才过,你别有压力。”饰演沈青书老师的是全组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一位老戏骨翁仲,也就只有他敢当面埋汰姚章。

许白扶着翁仲在一旁坐下,笑笑说:“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嘛。那我去准备了,翁老。”

“去吧去吧。”翁仲很喜欢许白这样的年轻人,随和、没有大明星架子,嘴角总挂着微笑的样子看着是有点散漫,可接触下来又发现还挺上进的,肯吃苦。

这时,饰演诗社社员之一的杜泽宇跑过来,拿着剧本谦虚地向翁仲讨教。

翁仲看了看他批注写了挺多但纸张还崭新白皙的剧本,随意地摆摆手,笑呵呵道:“还是先看小许的吧,你也看看,有好处。”

“哦。”杜泽宇有些不乐意,但又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便留在翁仲身边一起等待开拍。

“电影《北里街9号》第一场第一次,A!”

温暖的午后,阳光照进朱红的窗子。墨绿的爬山虎从窗棂处探出一小节嫩芽,它的影子落在窗边的圆形小茶几上,与白色瓷瓶里插着的海棠花相映成趣。

茶几旁还坐着一个青年,一半坐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拿着书的手骨节分明,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很干净。然而他歪斜的坐姿却将这份严谨稍稍冲淡,让人不由将目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大约是看书看累了,就这么睡着了,头一歪,整张脸就都暴露在温和日光里。

这是一张极俊的脸,头发后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因为睡着,一双剑眉稍稍敛去了往日的锋锐,英挺的鼻梁亦柔和许多。他的唇色是淡的,与阳光一样淡,唇形却是极好看的,微微透着一丝性感。

镜头在他的脸上稍作停留,忽然,他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蹙了蹙眉。梦在加深,他拿着书的手慢慢收紧,好似在梦里挣扎着。

这种挣扎是短暂的,因为下一秒,他就忽然睁开眼来,像一个断了呼吸的溺水者,大口地喘着粗气。

蓝色的线装书,被他握成了卷儿。他低着头猛喘了一口气,谁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又能从他微微颤抖的手和肩膀看出他的惊恐。

然后,他在地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里是他的家,他还在屋里。

他猛地惊醒,抬头四顾,目光匆匆、匆匆地扫过四周熟悉的景物,一缕茫然悄悄在他眼中扩大。

他这是……怎么了?

鲜血、飞机、坠落的风,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蓦地站起来,有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

可他要去哪儿呢?

他又忘了。

阳光,在地上投下他的身影,他站在风穿过的客厅里,喃喃道:“我……死了吗?”

忽然,大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沈先生在家吗?”

“好!过!”姚章激动地拍着大腿,周围一圈围着的打光师等等也都露出了笑容。开头那么顺利,总是好的。

许白摆摆手,微微笑一笑,那属于沈青书的气息便瞬间消散了。

翁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头去问杜泽宇:“小杜啊,你刚刚要问我什么来着?”

杜泽宇:“……没什么,翁老。”

拍戏继续,许白戏份多,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机会。好在这部戏基本没有什么动作戏,台词也并不冗长,许白又时常坐在翁老身边请教,所以进展还算顺利。

只是天公不作美,拍到第二天下午,忽然下雨了。

“天气预报他妈的总是骗我!”姚章骂骂咧咧地跑进屋里,怒摔剧本。摔了之后才想起这是人家的古董房,万一把地板砸穿了他可赔不起,于是又飞快把剧本捡了起来。

不得已,姚章只好先拍室内的戏份。

可不一会儿,外面开始电闪雷鸣,他的镜头里一会儿一道闪电劈过,这老天爷给他打的光,实在不咋地。

“不拍了不拍了,今天提早收工!都把东西收拾好啊,别磕着碰着了!”姚章拿个喇叭大喊。

许白却没急着走,他喜欢待在拍摄现场感受气氛,这能帮他更好地代入角色。而且今天正好大家收工早,人一走,楼里就空了,那些被人声掩盖的沧桑感和充满意趣的古韵,便又从小洋楼的各个角落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跟姚章打了声招呼,许白也没卸妆,也没换衣服,仍作沈青书的打扮在楼里慢慢地走。

他想象着自己就是沈青书,他会在午后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看书。

他会在这样的下雨天泡一杯咖啡,倚在门口看微雨中的海棠花,遥想远方的战火。

他会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笔杆子就是他的枪。

很快,姚章把其他人都支走了,没有谁再去打扰许白。男主角这么努力,姚章只有开心的份儿。

姜生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了大门口,一边玩手机一边等许白。因为低着头,他也没有看到雨停后,许白一个人晃着晃着从楼里晃了出来。

许白看到了院墙上的一扇侧门,它在海棠花的掩映之下,上面还挂了许多绿色的藤蔓。这是一扇很小的铁门,门上的铜锁都已经生锈了,看着许多年都没用过。

铁门后面是……隔壁人家?

这两户人家以前关系应该挺好的吧,居然还在这里开了一扇门,不知道隔壁住着谁呢。如此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许白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便又转身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嘎吱”的开门声。那像是铁门在时间的长河里发出的一声呐喊,门上的枯叶被震落了,尘埃也随着点滴的雨水渗入泥土,寓意着新的开始。

许白惊讶地回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怔住。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凤目,薄唇,头发微长但柔顺有光泽。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皮箱子,左手的臂弯里搭着件铁灰色风衣,身上则穿着极为考究的西装三件套,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平整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他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细细的银链子从镜架上荡下来,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对,优雅。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气度沉稳,又雍容华贵,让人很容易便想到晚上的月亮。那副眼镜就是云遮月,将他那双仿佛有着许多故事的眼眸藏在后面。

可他又是冷的,神情是冷的,推门的那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有着骨瓷一样的美和冷感。

这样的打扮,在这样的一栋老宅里,很容易就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可以让一让吗?你挡着我了。”他要比许白高一些,低头看向他时,那银色的链子微微晃动着,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晕开一丝迷离的光泽。

许白的心神在那一刹那有些微的荡漾,这种荡漾无关别的,只在于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的对美的一种向往。此时此刻许白相信了,这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不去评判他的五官,仅凭第一眼的气质就能让你目眩神迷。

第3章:艳压

好在许白不是一个为色所迷的妖怪,在初时的恍神后,他连忙追上那个男人,问:“请问你是谁?”

男人却一点都没搭理他,他站在小楼前,目光仔细描摹着它布满了时间创痕的瓦片,还有那仿佛还掬着百年烟云的窗棂,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模糊不真切。

这是一个雨后,海棠花瓣落了一地,有一种哀婉的美。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副画,一副只存在于时间缝隙中的画,让许白舍不得去打破。

这时,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穿着背带小西装的少年急匆匆从那扇小铁门里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先生你等等我啊!”

许白心里有个猜测,于是他往前一步把少年拦下,友善地问:“你好,这里是私宅,不允许外人擅闯。请问你们是……”

少年长着一张很漂亮的杏眼,头发微卷,发色偏浅,鼻梁两侧还长了一些可爱的小雀斑。他眨眨眼,说:“这里就是我家先生的家啊,这一栋和隔壁一栋,都是!”

果然。

许白回头看向那个男人,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幕后大老板?这可真是,颜值碾压全公司啊。

“你就是那个在先生家里拍戏的大明星吗?”少年对许白忽然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没有我家先生好看。”

许白:“……”

做人其实不需要这么诚实,少年。

“阿烟,不得无礼。”男人转过头来,语气严厉。

被唤作阿烟的少年便吐了吐舌头,跟许白老老实实地说了声“对不起”,不过一转眼他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临走时还跟许白挥了挥手。

他们从小铁门来,又从小铁门回去,好像只是单纯来这里看一眼。而那个男人除了刚开始那句“让一让”,一句话都没跟许白说过。

美人是可以有点个性的,许白心平气和地想。

回家的车上,许白思考着要不要把碰到大老板的事情跟朱子毅汇报一下,最后还是作罢了。像大老板那样低调且不易接近的人,肯定也不希望跟他们产生什么瓜葛。

何必自讨没趣。

倒是助理姜生对于惊鸿一瞥的那两个人保持了极大的好奇心,许白没告诉他那是大老板,剧组里藏不住秘密,万一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姜生也就是三分钟热度,不一会儿又想起另外一茬来,趁着等红灯的档口给许白手机上发来一个帖子。

许白点开一看——最帅妖怪大赛。

什么鬼?

许白一边往下滑,一边听姜生说:“君君理发店的老板搞的,说要紧跟时代,调节一下妖口普遍老龄化的紧张气氛,顺便帮他的理发店招揽点生意。但是榜单上居然没有许哥你,这太不公正了!我去跟他投诉,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许哥?他竟然对我说建国以后出生的小妖怪都不能上榜!”

建国以后的都不能上榜?这又是什么鬼?

“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下班高峰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和姜生的控诉重叠着传入许白耳中,他直接把页面拉到底,看到了一个名字——傅西棠。

傅西棠?这又是哪个老妖怪?

他又往下拉了拉,却没有看到傅西棠的照片。所有排入榜单的妖怪都有照片,可就这个傅西棠没有。

看看简介写的什么——妖界一枝花,人间十里香。

再往下拉,许白想去评论里看看有没有人放照片,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评论。评论如下——

就是你爷爷:连许仙都为之震惊!傅先生完爆许白小蛇妖十条街!许白弱爆了!整个西湖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投湖自杀吧许白!

许白认得这个ID,丫就是西湖里跟他小时候打过架的那只王八,号称许白的妖界第一黑。千年王八万年龟,可不就是你爷爷么。

可惜这么多年他翻来覆去的也就那么几句话,一点新意都没有,下次回老家的时候应该送他一本新华字典。

哦忘了,《新华字典》已经送过了,还是送大魔王新编的扫盲教材《妖界三千言》吧。

许白心平气和地想:他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很快,车子停在家门口,许白临下车时又忽然问姜生:“小姜,我长得帅吗?”

“啊?”姜生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的男人留着干净清爽的短发,虽被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可那利落的剑眉、英挺的鼻梁便足以弥补这份遗憾。稍稍紧绷的下颌线,更透着一丝性感。

气质干净,却又透着点小性感,这是许白能获得无数粉丝青睐的一个主因。

“帅啊!”姜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他感觉许白的兴致不大高。

于是目送许白进屋后,姜生赶紧给朱子毅发了信息。

姜是新的鲜:老大!许哥竟然对他的美貌产生了怀疑!

朱子毅:谁发通稿艳压他了?

姜是新的鲜:傅西棠!

朱子毅:新人?

姜是新的鲜:是个老妖怪啊!

随即,姜生也给朱子毅发了那个帖子,朱子毅看过之后,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朱子毅:你等等,我忽然觉着这名字有点眼熟。

那厢朱子毅关掉姜生的聊天界面,又点开了老板叶大少给他发来的工作指示。指示的内容大约是——大老板回国了,就住在北街10号,片场的隔壁。希望朱子毅跟许白都能留心一点,在剧组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让大老板受到不必要的打扰,否则就要抱着他一起跳四海大楼。

大老板叫什么呢?傅西棠啊。

朱子毅沉默了片刻,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掌握了世界终极秘密的男人。

第二天,朱子毅推掉了几个会,特地赶到剧组侦查情况。

进门前,他下意识地往10号门口望了一眼,就看到一个半大少年顶着一个鸡窝头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前嗑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剧组这边人来人往。

这不会是大老板的儿子吧?朱子毅想。

他没上前打扰,径自进了片场。

许白正在拍戏,这场戏他已经ng三次了,可就是一直过不了。姚章总说他表达的人物情绪不够到位、不够饱满,让他再仔细琢磨,于是跟他对戏的杜泽宇都跟着一块儿ng。

“你这个时候想到的应该是悲愤、悲愤!感情再强烈一点,但是注意要收着,不要表露得太外放,懂吗?”

姚章一遍遍强调,可最后究竟差在哪儿,许白却总是不能准确地摸到那个点。他看着对面的杜泽宇隐隐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余光瞥见他背后不远处的那道小铁门,就不由想起了昨天的经历。

结果姚章忽然惊喜大喊:“对就是这种表情!稳住!”

许白:“……”

这场戏磕磕绊绊地终于过了,许白的脑子里却总是忍不住想起昨天那个男人。这得怪姚导,许白继续心平气和地想。

然后他刚刚坐下喝了口水,朱子毅就从后面冒出来,在他耳边说:“你知道住在隔壁那人是谁吗?他是我们的大老板,叫傅西棠。”

许白没有说话,他还擦了擦领口上沾到的水,努力把傅西棠这个名字和昨天那个男人对上。然后发现——真他妈的配。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世界真奇妙,我们大老板居然也是个妖怪。”

朱子毅:“……好像是的。”

狗、日的,光关注许白被艳压了,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妖怪三人组立刻凑在一起,讨论着是不是要先去拜个山头。

没想到许白转头时看到杜泽宇在看他,于是便对他还以友善的微笑。杜泽宇却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妈的,果然是影帝。拍戏的时候故意拖我NG,现在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假惺惺地对我笑,影帝了不起啊。”杜泽宇小声嘀咕着回到自己的助理身边。

助理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你刚才跟许影帝又说什么了?”

“没有。”杜泽宇蹙眉。

“没有就好。”助理松了口气,说:“金哥让我问你,准备的礼物有没有头绪了。”

“礼物这种东西你们帮我准备不就好了,对方就是个老头子,我能想出什么点子来?”杜泽宇有些不耐。金哥是他的经纪人,能力不错,可不就是借那老头子的房子拍几天戏吗,至于让他去送礼?

助理看出了他的心思,好言劝道:“杜哥,这房子的主人据说还是叶大少的舅老爷呢。金哥好不容易打听出来对方住进了隔壁,我们要是送对了礼,说不定叶大少下部戏就能捧你做男配了!”

“什么男配,是男主!”杜泽宇真是气死了。

“是是是,瞧我这张嘴,下部戏杜哥肯定是男主了。”助理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爷哄高兴了。转眼一看剧组的配置,这男一、男二哪个不比杜泽宇咖位大,还比他努力,也就杜泽宇自命不凡,还总有被害妄想症。

唉,算了,还是赶紧把礼物的事情解决好吧。

那厢妖怪三人组也有了结论——山头不能乱拜。

朱子毅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们都盯好了,尤其是你啊小姜,仔细着点。看好那扇小铁门,别让人打扰到大老板,否则叶大少下个月肯定就要开我的批判大会了。”

“哦哦哦,那我待会儿就去门上弄个小法术吧!”姜生积极建言。

“你笨啊!”朱子毅打了一下他那猪脑袋,说:“这样一来,我们妖怪的身份不就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了吗?隔壁可住着一个老妖怪,你的小把戏能瞒过他?”

闻言,许白立刻又抛出两个问题:“叶大少知不知道大老板是妖怪?如果他知道,那我们还要掩盖身份吗?”

朱子毅顿时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妖怪三人组面面相觑,紧接着又投入到紧张的讨论中去。

第4章:外卖

许白觉得大老板这种生物,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焉。

可他这样想,不代表别人也这样想。

因为今天正好要拍一场日出时分的戏,所以许白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到了片场。那时候片场人还不多,替他化妆的小莫姐跟他嘀咕了一句:“今天也不知道吹得什么邪风,杜泽宇一大早就到剧组了,他的戏在下午呢。”

小莫姐是化妆组的大姐大,而且以前就跟许白合作过,跟他很熟,说话并没有很多顾忌。

“翁老今天上午也在呢,我看杜泽宇好像一直在跟翁老请教问题。”许白笑笑。

杜泽宇虽说跟许白不是一个公司的,但他那小公司其实是四海娱乐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只是没有对外宣布罢了。

许白对八卦来者不拒,但他基本不在背后讲别人坏话。这也不是因为他品格多高尚,而是他点太背,十次有九次都能被正主听到。

青春期的痛,是西湖里汪洋的水。

一个上午,杜泽宇都很安分,不是在看剧本就是在跟翁老请教问题,顶多玩一玩手机。他打了三局王者农药,许白看到他送了十个人头。

那表情从充满自信到黑如煤炭层层递进,比他拍戏的时候转换自如多了。

他输第三局的时候,抬头恰好碰到许白在看他,于是许白立刻给他送上一个关爱和鼓励的眼神。

但是杜泽宇不太领情,脸色更黑了,站起来就走。

他可能是输太惨了影响心情,你听他队友还在骂“傻逼兰陵王、兰陵王大傻逼”呢,许白心平气和地想。

可是到了十点,许白拍完一场戏下来,却发现杜泽宇不在了。不光是他,连他助理都不在。

回头一看,围墙上的小铁门居然开了。那儿基本不在他们的取景范围内,所以很少有人会走到那里去。

他们不会是去隔壁了吧?

许白赶紧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移动到小铁门旁,犹豫了两三秒,还是一步跨了过去。

隔壁的布局,几乎与北街9号一模一样,连那栋小楼都像双胞胎弟弟,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只消一眼,许白就看到了杜泽宇和他的助理,因为他们被那个叫做阿烟的少年拦在了小楼门口。

“什么字画啊?先拿来我看看吧,我家先生还在休息呢。”阿烟放下零食袋子,舔了舔手指,一脸天真无邪。

“你是谁啊?”杜泽宇忍着脾气问。

“我是这里的门房啊。”阿烟眨眨眼。

“门房???”杜泽宇看着他的小身板,怀疑就像青春期的痘痘,压都压不住。

助理连忙拉了拉他,先不说“门房”是不是真的,这孩子出现在这里,就肯定是主人家的人啊,不能得罪。于是他抱着哄孩子的心态拿出了那卷字画,笑着说:“这是松鹤先生的真迹,小朋友你要看看吗?”

“我不是小朋友啦。”阿烟立刻严肃地扳起小脸。

“好好好,门房先生。”助理顺着他的话说。

阿烟就大肚地原谅他了,而后大大咧咧地接过字画,手一抖就把它抖开了。助理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双手急忙往前伸,就怕他一不小心把字画给弄坏了。

谁知阿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心直接炸了。

“这是假的呢。”阿烟仰头看着他。

“怎么可能!”杜泽宇先跳起来了。

“就是假的啊。”阿烟语重心长。

杜泽宇气死了:“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你这个小门房是不是存心找茬?”

助理一边防着杜泽宇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边也赶忙耐心地解释:“这个话不能乱说哦,小朋友。”

“假的就是假的啊,真的在我家先生书房里,写得还不如我家先生好呢。”阿烟,通杀。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许白觉得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遥远的隔壁看他的剧本。但是阿烟已经先一步发现了他,随手把字画往杜泽宇怀里一塞,就冲许白奔过来了。

“大明星!你也来找我家先生玩吗?”阿烟问他。

“我只是……路过,看见门开我就进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许白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他影帝级的表演。

那边杜泽宇警惕地看着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自己刚才丢脸的一幕有没有被许白看到了。

许白假装没看见,他不去说杜泽宇的坏话,也能理解他给大老板送礼的意思,但他也没必要老好人似地专门砌个台阶给他下。

多费劲啊,这不符合许白的人生信条。

阿烟也华丽丽地无视了还站在小楼门前的两位,仰头看着许白,眼中洋溢着雀跃,说:“听说拍戏很好玩儿啊,我能跟你过去看看吗?我很乖的!”

“你不是门房吗?不用帮你家先生看门?”许白笑说。

“就在隔壁嘛,走开一小会儿,先生不会怪我的!”阿烟撺掇着许白往回走,许白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带他去了隔壁。

他也有些吃不准这小少年跟大老板究竟什么关系,不过这两栋楼都是大老板的私产,他的人要去哪儿、要干什么,许白可不想管。

于是许白跟阿烟回到了北街9号,就留杜泽宇和他助理两个人,风中凌乱。

“我们还送不送礼啊,杜哥?”

“……”

“杜哥?”

“你干脆给我唱一首阿杜好了!”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谁让你真的唱了!”

“……”

片场,许白把阿烟安排在自己的休息椅旁边,让姜生带着他。阿烟表现得跟他说的那样乖巧,一双杏眼虽然闪烁着好奇的神光四处看,可他的人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就是一“乖巧.jpg”。

剧组里忽然出现一个这么可爱的少年,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围观。许白一律回答是隔壁人家的孩子,只是过来看看,反正有好几个人都看到他把人从小铁门带进来的。

其余人看在许白的面子上,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倒是姚章提前被叶远心知会过,是个知情人,看到许白带着阿烟从隔壁过来,便给许白投去了询问的眼光。

许白点点头。

姚章再点点头。

双方相视一笑,互相在心里给对方点了个赞。

但其实,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姚章——大老板的儿子?

许白——放心,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继续安心拍摄。

姚章——干得好,这么快就连大老板的儿子都搞定了,年轻人有前途!

双方相视一笑,牛头不对马嘴。

有了姚章的默许,阿烟在剧组更是混得如鱼得水。俊俏可爱的小哥哥总是特别惹人欢喜的,没过一会儿,阿烟的前面就堆了各种零食,其中大半来自于化妆师小莫姐。

就连同组的戏份最多的女演员姚杳,走过时都忍不住停下来跟阿烟搭了几句话,然后让助理送了一杯酸梅汁过来。

没有许白的份。

许白看向姚杳含笑的脸,对方揶揄道:“大影帝还差我一杯饮料啊?”

许白无奈:“我是在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姚杳扑哧一声笑出来:“明天再请你喝,这是我自己做的,今天就只剩那一杯了。”

姚杳之前与许白并不熟悉,拍了三四天戏,都只是点头之交。这一回因为阿烟,倒是熟稔了起来。

阿烟呢?

阿烟只是个乖巧又可爱的孩子,他只要吃吃吃就可以了。间或再回头看着坐在不远处散发着怨念的杜泽宇,继续开心地吃吃吃。

可即便如此,等到中午发盒饭的时候,一直没有停过嘴的阿烟仍然双眼放光地盯着许白的盒饭。

“家里……没准备午饭吗?”许白试探着问。

阿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能带一份回去给先生吃吗?如果你能再顺便也给我一份就更好了。”

许白有些诧异,大老板能没有午饭吃?

阿烟看出了他的疑惑,立刻可怜巴巴地说:“我家厨子还没来呢,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一直等啊等,可他到现在都没来。”

虽然说妖怪几顿不吃也饿不死,但我佩服你们的毅力。

阿烟紧接着又说:“他说他迷失在太平洋上了,爱上了那里的一只海怪。”

许白:“……”

阿烟:“先生都要饿死了。”

许白:“等等……海怪?”

许白不得不打断这个情迷太平洋的剧本。

阿烟:“就跟你一样啊,水里游的。”

许白:“你知道我是妖怪?”

阿烟迅速又摆了一个“乖巧.jpg”,眨巴眨巴眼睛,说:“都是先生说的,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呢。”

好吧,修炼多年的老妖怪能有这个能力,许白并不感到奇怪。但让大老板吃剧组的盒饭,还是有点违和,于是许白只好掏出手机来叫外卖。

阿烟就在一旁给他出谋划策:“这个这个,先生喜欢吃牛肉面!”

“还有这个,小笼包,可好吃了!”

“来一点卤味吧,先生也超级喜欢吃卤味的!”

许白将信将疑地点着,保险起见,他还是另点了一份口味清淡的四菜一汤。

于是四十分钟后,刚刚倒完时差醒过来的傅西棠打开门,就看到门口一溜排开站着来自美团、百度、饿了吗的外卖骑手。

宛如一场大型尴尬集会。

“先生,您的外卖到了,请给一个五星好评哦。”

傅西棠沉默三秒,回头看向正从小铁门偷偷溜回来的阿烟。阿烟立刻僵住,讪讪说道:“先生你醒了啊,哈哈哈……”

“倒了那么久的时差肯定饿了吧!”

“我发现祖国母亲真是太好了,煎炸烹煮,八大菜系……”

可傅西棠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眸子却仿佛看到他的心底,还没有蹙眉,就让阿烟小心脏跳得像得了帕金森。

“请稍等。”傅西棠对几位骑手稍作抱歉,关上门,回头,平静地问:“我在吃的上亏待你了?”

阿烟:“没、绝对没有!”

傅西棠:“那你是对我有所不满?”

“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出去坑蒙拐骗,不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阿烟忏悔,深刻忏悔,表情真挚道:“其实这些都是许白点的,我都让他不要点了他还要点,真的!”

傅西棠低眸整了整白色衬衫的袖口,眼睛上荡下的银链子在迷离的阳光下荡漾着独特的光晕。他的动作很慢,慢条斯理,让你能有一点宝贵的时间来忏悔自身,早日投胎。

“你觉得,”他复又抬眸,说:“我会信吗?”

阿烟决定立刻死去,嘤。

第5章:送礼

许白对于隔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拍戏。现在正在拍的这场戏,是他的一场个人戏。

戏里是故事发生的第三天,被重重谜团困扰的沈青书陷入了巨大的迷惘之中。他想不通,也不知道该跟谁倾诉,他甚至不知道那一个个前来家中拜访的人,是真正活在时间长河里的,还是与他一样的逆流而上者。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而后看着满墙的爬山虎,怔怔出神。

这一段戏长达三分钟,虽然后期剪辑时一定会加入各种空境、远景甚至回想,但现在就只有许白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台词、甚至没有任何大的动作。

这本该是段很难演的戏,但他忽然又想起了傅西棠。那天许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走到这个位置站着,抬头望着小楼出神,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对,怀念。

沈青书应该也是怀念从前的,这个楼里曾经住过他的亲人,有他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然而此刻楼里空荡荡的,空得好像都不是他曾经住过的那一栋。

他仍遥望着小楼,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它往昔的模样。然后,他的眼眶慢慢地变得有些湿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着,像是想起了某一首童谣,轻轻打着节拍。

往昔是什么样的呢?

童谣又是哪一首?

没有人知道,但大家似乎都能感受得到。

镜头前,姚章以及剧组的大家都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看着旋转的镜头里,许白饰演的沈青书忽然张开双手往后倒在柔软草地上。

他又睁开眼来,看着头顶碧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末了,他想起那天死时的情形,于是忍不住向天空伸出手,企图抓住那只从他头顶飞过的飞机。

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洒落,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余光忽然瞥见隔壁院子里的那栋小楼。小楼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露台,那儿似乎有个身影。

嗯?谁站在那儿看他呢?

许白下意识地出戏了,好在这个时候姚章大声地喊了一声:“过!”

许白连忙坐起,没来得及品味一条过的喜悦,就转头向隔壁看去,可是露台上已经没人了。他一边摘着身上的草叶,一边想——难道是大老板吗?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许白摇摇头,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转身与姚章讨论起刚才的表演来。

另一边,傅西棠端着咖啡从露台走进房间,又不急不缓地走下楼梯。走到厨房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整,时间刚刚好。

于是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一阵香味便扑鼻而来。

轻轻搅动着长柄勺,他拿起旁边的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的白色花朵便自动舒展开来,重新变成一块方巾铺在托盘上。

随后他放下托盘,摊开手,从窗户里探进头来的爬山虎便似活的一般,乖乖地卷起碗碟递到他的手中。

可他看着那碗碟,眉头蹙起一个微不可查的褶皱,问:“你洗手了吗?”

爬山虎顿时紧张地竖得笔直,所有的叶子都竖起来了,一看就没洗。

“洗。”傅西棠道。

爬山虎便又乖乖地把碗碟卷回去,推开水空头,哗啦啦地给它自己和碗碟都冲了个澡。冲完之后还很聪明地用毛巾擦了,才重新递到傅西棠手边。

傅西棠摸摸它的芽尖,它便又害羞似地躲回窗外,悄悄探出个头来。

厨房里,傅西棠将锅里的银耳莲子羹盛在白色的精致瓷碗中,袖子稍稍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最神奇的莫过于他的手指,只是在碗上轻轻掠过,便有几片花瓣从指间洒落,点缀在面上。

阿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问:“先生,你在做什么啊,好香啊!”

傅西棠回头,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说:“杂草除完了?”

阿烟:“没有……”

傅西棠:“继续。”

阿烟只好又回去除草,先生还不准他用法力,拔得他手都痛了。可他没走几步,傅西棠又把他叫住,他还以为先生终于学会慈悲为怀了,没想到他却说:“把这碗给你那位许影帝送过去。”

“啊?为什么啊?”不给我吃吗?

傅西棠擦着手,冷冷说道:“为了还你那份小笼包、卤味、麻辣烫,还有牛肉面。”

阿烟悔不当初。

于是三分钟后,阿烟端着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一路小跑着来到许白面前,不情不愿地往前一递,说:“哝,我家先生给你的。”

许白:“嗯???”

正好站在旁边的男二号顾狄、恰好路过的杜泽宇和小莫姐、姚杳,齐刷刷看过来。顾狄忍不住问:“什么东西闻着这么香啊?”

“我家先生做的银耳莲子羹。”阿烟说。

“你家先生?隔壁的?!”杜泽宇心中刮起了巨浪,卧槽许白这个心机影帝,早上故意看他出丑,结果自己就献殷勤!

看,这就是证据啊!

你的心机,我的震惊!

许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阿烟此刻正心痛呢,也不想解释了,放下托盘就走。他需要回去把满院子的杂草都拔了,以平复他委屈的心情。

小莫姐则仗着跟许白是老熟人,凑在一旁往碗里瞅:“哇,还有花瓣呢,这做得可真精巧啊。不过也是,住在这种楼里的人,吃得肯定不含糊。话说许小白,隔壁到底住的哪位先生啊?”

顾狄也说道:“不会是个大厨吧,这闻起来可太香了。”

姚杳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平时也爱做点小点心,可跟这个比起来差太远了。”

“也许吧,下次我请你们去荷和轩,那儿的银耳莲子羹也很好吃。”许白笑着说。

“那可说定了。”几人都笑起来。

银耳莲子羹的风波,看似就这样过去了。可许白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享用美食的时候,八卦的小翅膀已经扇遍了大半个剧组。

北街9号麻辣烫可持续发展研究协会(7)

莫小仙女:天了噜噜噜噜噜!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为什么隔壁的先生会专门给许影帝送银耳莲子羹!好香啊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二营长:根据小道消息,隔壁的布局好像跟这边一模一样……

莫小仙女:卧槽哪来的小道消息?

二营长:道具组的人说的啊,刚才小铁门开的时候有人瞧见了。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你们说那位先生到底是谁啊?

瑞贝利卡:其实你们都忽略了一点,看到杜大神刚才的表情了吗?打排位连跪十场都没有这么臭的!

瑞贝利卡:等等,我们这个群没有他的粉丝吧?

莫小仙女:哪能啊。

挖掘师少女赵:所以杜大神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瑞贝利卡:话说你们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神秘大老板吗?这个八卦到底还有没有人在追了啊?没有更新吗?

阿么么么么:所以说神秘大老板啊、隔壁的先生啊、杜大神的脸黑啊、两栋布局一摸一样的房子啊,你们就没有什么怀疑吗???

莫小仙女:[震惊.jpg]

挖掘师少女赵:[震惊×2.jpg]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震惊×你爷爷.jpg]

二营长:[震惊×同在一个剧组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多.jpg]

……

那厢,吃完银耳莲子羹的许白有些惆怅,他在思考该不该给大老板还礼。说实话,许白打小长在西湖边,没少吃莲子羹这种东西,但这么好吃的,还是头一次吃到。

白素贞吃了都要落泪,妈妈吃了都要惭愧。

如果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许白愿意为他承包整片西湖的莲蓬。

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于是许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回礼,他也没什么好送的,于是在第二天早上,自己煮了咖啡带过来,连同昨天的碗碟一起送到了北街10号。

许白在厨艺界相当于三级残废,只会煮咖啡和煎蛋。

给他开门的还是阿烟,许白把东西递给他,说:“请转告傅先生,银耳莲子羹很好吃,谢谢。”

阿烟皱皱鼻子,说:“知道啦,不过我家先生一向不吃外人做的东西,咖啡也一样,他很挑剔的。”

许白笑笑,说:“没关系。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先走了。”

阿烟耸耸肩,没关系就没关系咯,于是他就提着保温杯进去了。一路蹭蹭蹭跑到书房前,敲门进去。

“先生,隔壁的许白给您回礼了。”阿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你又收了?”傅西棠正在看书,没有抬头。

阿烟赶紧解释:“就只是一杯咖啡啊,先生,我看到他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呢。”

傅西棠没有说话,半晌,才又说道:“放着吧,今天别再过去了。”

“哦……”阿烟蔫蔫地走了,他其实还挺喜欢许白的,看他们拍戏也很有意思。但先生这么说,他就只好遵命了。

书房里很快又只剩下了傅西棠一个人,与以往的许许多多年一样。良久,他才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保温杯。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金属保温杯,没有什么花哨的纹饰,杯身上刻了一个名字——许白。显然,这是它的主人为了不把它弄丢所以特意刻上的标记。

傅西棠看着这个名字,很快就响起了昨日在露台上看见的,那个躺在草丛里的小蛇妖。那个时候他的头发有些乱,身上还沾着草屑,可是他躺在那里的样子、他的神情,忽然让傅西棠回忆起了从前。

傅西棠知道他在演戏,那个故事与北街10号没有任何关联,戏里的时间也与他的回忆并不重叠。

不过许白让他并不讨厌。

这让他有些欣慰,因为叶家那个不靠谱的总算办了件靠谱的事情,没招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进他的房子。

思及此,傅西棠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看了一眼。

咖啡的面上还有拉花,这是许白为了能配上大老板身份特意拉的。他觉得虽然礼轻情意重,他也没有要去跟大老板套什么近乎,可对方毕竟是大老板,一碗莲子羹都做得那么精致,他也不好意思太马虎。

于是他就搞了个拉花,拉了一朵海棠花。

傅西棠,西府海棠么。

可傅西棠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真丑。

屋外,爬山虎偷偷摸摸地绕过窗子,瞧一眼书房里的傅西棠,又转头爬上围墙去叫隔壁的哥哥。隔壁的哥哥醒过来,两株爬山虎就趴在围墙上用叶子比划着互相交流。

弟弟:哥,那边拍戏好玩儿吗?

哥哥:不好玩,他们特别喜欢指着我说“看这个爬山虎长得好好哦”,你家爬山虎长几百年不长这样啊,没见过世面。

弟弟:是哦。

弟弟:哥,你跟那个吃了先生莲子羹的那只小妖怪说过话了吗?他今天还给先生送咖啡了。

哥哥:他真有勇气。

弟弟:是啊是啊。

哥哥:即使他被先生嫌弃了,我们也不要歧视他。

弟弟:嗯嗯!

第6章:打架

许白,人类与妖怪史上第一个跨种族影帝,此时此刻正站在剧组思考妖生。

就在十分钟前,他拍完一场戏走过爬满爬山虎的那面墙准备去休息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他回头,后面却一个人都没有,这就有点惊悚了。然后他就发现了一根藤蔓,从爬山虎上延伸出来的一根藤蔓,卷着一颗粉红色的糖果悄悄递给许白。

它见许白没动静,就再戳一下。

许白还不动,它就再戳一下,戳、戳、戳、戳,契而不舍。

许白接过糖果,说了声:“……谢谢。”

于是许白此刻陷入了沉思,助理姜生听了他的话,也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两人齐齐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名为“花果山天团”的群。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怎么觉得我是妖怪的身份隔壁每个人都知道了?

朱子毅:隔壁有人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

姜是新的鲜:所以为什么要送许哥一颗糖啊?

朱子毅:你不也是草本科的吗?要不你猜猜那爬山虎什么心思?

妖界的动植物分属,就像人类的文理分科一样。

姜是新的鲜:我哪儿知道啊!

朱子毅:所以说,让你们少看点农业频道,养猪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是打算下岗再就业么?!好好看看什么职场箴言好不好?

克斯维尔的明天:猪惹你了?

姜是新的鲜:这两天没播养猪,在种树呢,哎哟那个果树一片一片绿油油的……

朱子毅:绿油油的那是麦田,谢谢。

朱子毅:我说你们换个台行不行?

克斯维尔的明天:大老板其实人挺好的,美貌艳压全公司,很讲礼数,还很低调,又有钱。

朱子毅:哦,看来你对他评价很高嘛,想跟他做朋友啊?

克斯维尔的明天:不要那么庸俗,谢谢。

打完字,许白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再看看掌心的那颗糖,忽然顿悟了。其实他们完全没必要想东想西的,就比如他给阿烟定了外卖,大老板回送他一碗莲子羹一样,都是极为平常的礼尚往来。

只要和平共处,不搞什么幺蛾子,隔壁住着大老板又怎么样?

世上无难事,庸人自扰之。

于是许白拆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又转头朝爬山虎挥了挥手——谢了。

爬山虎挥了挥叶子,看,一切就这么简单。

可是到中午的时候,隔壁忽然飘过来一阵阵让人难以抗拒的饭菜的香味,无孔不入地遍布在剧组的各个角落。

那会儿恰好是十一点半,姚杳正和许白拍着戏呢,闻到那香味顿时受不了了,肚子里咕咕叫,瞬间把许白的台词都给堵了回去。

姚杳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她是易胖体质,每天根本不敢吃饱,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肚子。

许白便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冲姚章摆摆手,说:“姚导,我都饿得台词都记不住了,我们什么时候放饭啊?”

姚章看看他,又看看红着脸的姚杳,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干脆把剧本一拍,“不拍了不拍了,都吃饭去!吃完再拍!”

其他人纷纷欢呼一声,放下手头的工作齐齐去领盒饭。

姚杳暗自松了一口气,转头想跟许白道谢,却发现他溜得比谁都快,已经在放饭的地方杵着了。

许白是不会另外点餐的,剧组其他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一般来说盒饭都是姜生帮他领,可今天他闻着那香味,忽然觉得特别饿,就自己去了。

吃饭的时候,姚杳和顾狄都坐过来跟他一起吃。姚杳献上了自己做的酸梅汤,顾狄带了他最爱吃的凉拌黄瓜,可今天这一顿,大家都吃得有点味同嚼蜡。

姚杳说:“隔壁到底在做什么啊?怎么那么香?”

顾狄看向许白:“你不知道吗?”

许白很无辜:“我怎么会知道?”

“隔壁的先生不是给你送过莲子羹吗?或许今天还会送呢。”姚杳说。

许白便开玩笑说:“我明白了,你们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来跟我一起吃的吧?”

姚杳眨眨眼:“哪能啊,顶多也就一点点点点点。”

“可惜啊,我到现在都没跟隔壁那位先生说过一句话呢。”许白说。

这话倒是让姚杳和顾狄都有些诧异,他们都以为许白跟隔壁关系很好呢。姚杳便小声问许白:“许哥,隔壁住的真的是你们四海的幕后大老板啊?”

“嗯?”许白有些诧异姚杳怎么会知道的。

姚杳便解释道:“剧组八卦都在传呢,你让助理给你打听打听呗。”

姚杳就是提醒许白一句,过后就不再多说了。

许白琢磨了一下,回头交代了姜生一句,却也没放在心上。这说的是大老板又不是他,而且他觉得之后他俩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果然,这一回隔壁的大老板没再送什么回礼,可许白也没等到阿烟把他的保温杯送回来。许白还挺喜欢那个杯子的,那可是他最高档的一个保温杯了,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不过他也不想为了一个杯子去隔壁打扰,就准备去淘宝下单买一个新的。

晚上没有夜戏,许白就跟很久没见的顾知碰头吃饭。吃饭的地点是荷和轩,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饭馆,走的是高端路线,私密性极高,而且菜很好吃。

许白到的时候,顾知还没有来,他就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玩俄罗斯方块。

不过玩了一会儿,他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像是叶大少的声音。许白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顾知就到了。

顾知还是那副慵懒男歌手的范儿,永远看着没睡醒的神情,一圈淡青的带着点儿男人味的胡茬,已经长过耳朵的自然卷的头发凌乱而美。

一件白T,一条牛仔裤。

“嘿,影帝。”

“哟,歌神。”

互相吹捧,是基友不变的日常。

“下个月外地有个音乐节请我去,我顺便出去采采风,大约一个多月后才能回来。”顾知还是那么开门见山,会抓重点。

“新专辑还没搞定啊?”许白给他倒了杯茶。

“这不是还差最后一首吗。”顾知说着,那双没睡醒的眼睛望着许白,说起了他们剧组向他邀歌的事情。

“这不是挺好的吗。”许白说。

“要不我给你写歌,你自己来唱,你又不是不能唱。嗓音条件那么好,不唱可惜了。”顾知几年如一日地撺掇他。

许白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说:“我的追求就是KTV麦霸小王子,爱唱歌唱歌,爱喝酒喝酒。做个歌手就算了,你写出来的歌如果适合我唱,那我就唱呗。”

顾知就知道他又是这个回答,笑着摇摇头,而后举起茶杯来,以茶对酒:“干杯。”

两人继续聊着,一顿饭吃到八点多,就打算散了,顾知明天一早还要去赶飞机。可是两人从房间里出去走过走廊时,却意外地听到有间包厢里的人正在议论顾知。

服务员刚刚进去送菜,门没有关。

“顾知那个人,也就那样了,一辈子红不了。写的歌再好有什么用,还不都给别人做嫁衣,他能有什么出息啊。还灵魂歌手呢,我看他也就只有一个破烂灵魂了。”

“他们那些唱民谣的,是不是都得把自己搞得那么颓废,唱个歌都有气无力的哈哈哈……”

“顾知就是点背,跟他同期的哪个不是红了,就他一个人还在那儿瞎搞。”

房间里听起来有好几个人,应该都是圈内的,光听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可接下去又响起来的一个声音,却让许白都听出来了。

“都别提他了,烦。”那声音里带着点不耐,但声音却是极好听的。

“是蒋固北。”顾知说。在很多年前他还没走民谣风的时候,曾经以组合的形式出道,蒋固北就是队员之一。只是他们那组合因为理念不合最后不欢而散,他与蒋固北自此也王不见王,再没来往过。

不,说是王不见王也不对。蒋固北已经成了乐坛小天王,而他还只是个小兵犊子。

“怎么办?”许白转头询问顾知的意见。

顾知很淡然,如果是几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碰上有人背后这么说他,他肯定就怒了。不过现在么,对方虽然说得难听了点,但谁说不是事实呢。

他顾知就是这么多年红不了,管别人怎么说。

“任尔东西南北风呗。”顾知摊手。

“行。”许白虽然不爽别人这么说他朋友,但他更在意顾知的态度。既然顾知不想节外生枝,那他也就不去指手画脚了。

于是两个好基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继续往外走,当真一点都不犹豫。

可是两人没走出两步,那包厢里又传出一阵笑声。刚才蒋固北明明说不再提顾知了,可包厢里另外的人似乎忍不住,又提起了顾知的女朋友。

“嗳你们知道顾知的那个女朋友吗?就上个月跟他分手的那个十八线小歌手,可算是分了,我就说谁受得了跟着顾知那个怂包。我听说那个悦达的少东看上她了,这回可好了,就是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那也比顾知强啊。”

“十八线么,还以为感情有多深呢,转头就攀高枝儿了。悦达那少东据说,啧啧……”

许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同样停下来的顾知,问:“还能忍?”

顾知看着许白,眼睛里的睡意终于全部都跑光了,认真说道:“不能。”

“那还等什么?”许白掏出墨镜戴上,拨了拨头发,把衬衫袖子挽起露出手腕,气场两米八。

顾知没有墨镜,正愁呢,许白又神奇地变出一副给他。顾知一边戴一边问:“你哪来那么多墨镜?”

许白打了个响指:“第二副半价。”

顾知望无言以对,他这位朋友,时常都不按常理出牌。不过管他呢,两人对视一眼,隔着墨镜看着对方伟岸的身躯互相欣赏,而后点头:“Go!”

两人齐齐转身,大步前进。同样一米八几的大长腿,抬头挺胸,搭配墨镜buff,走路都带风。

刚刚从蒋固北的包厢里退出来的服务员,一转身,就这么迎面碰上了墨镜二人组。

许白冲她微微一笑,说:“你好,请问可以让一下吗?”

服务员下意识地让开,心里却咯噔一下,这两位,简直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搞事搞事搞事搞事搞事……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楼梯上,一行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一张张疑惑的脸,望向包厢门口的许白和顾知。

准确地说,他是在看许白。

“舅老爷,怎、怎么了吗?”跟在后面的叶远心连忙问。

“没什么。”傅西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看你家艺人准备打架。”

“啥???”叶远心顺着傅西棠刚才看的方向看去,刚好看到许白进去。这可把他急死了,他刚跟舅老爷吹牛说他的公司最讲文明礼貌,还树和谐新风呢,结果转头就看到未来的台柱子要去打架,那还得了?!

叶远心跳楼自杀的心都有了,匆匆跟傅西棠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立刻往许白那里去,并且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打起来。

可他刚跑没两步,“砰”的一声惊天动地,把他的小心脏都要震碎了。叶远心赶紧一个八百米冲刺闯进去,大喊一声:“住手!”

全包厢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叶远心这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对家公司的蒋固北,沉着脸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翻了的桌子。还有几个不太脸熟的,大概是没什么名气的小明星惴惴不安地站在旁边,有一个身上还沾着菜汤。

而他以为正在打架的许白,跟他那个好基友顾知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在两旁,脸上的墨镜一副比一副大。

“怎么回事?”叶远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头问许白。

许白摊手:“听说这里有人打架,我们是来劝架的。”

叶远心在心里怒吼:老子信了你的邪。

他又转头看向蒋固北,拿出四海老总的气场来,蹙眉道:“你们在这儿是干什么呢?知不知道这里一张桌子就要多少钱?不好好吃饭就给我滚蛋!”

许白:“……”

蒋固北被他说得脸更黑了,说:“我会原价赔偿的,不劳叶大少操心。”

“你以为老子爱她们们广厦娱乐的心啊,荷和轩是我家舅老爷的产业,你们砸的是我舅老爷的桌子,懂不懂?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老子迟早把你们广厦的都给拉黑名单!”叶远心的暴脾气在圈内远近闻名,不管你是集团大佬还是十八线小透明,他愿意跟你撕就跟你撕,一点儿都不带含糊的。

广厦娱乐的老总为此送了他一个黑称,叫狂犬小叶。

眼看着叶远心又要收不住了,许白看向蒋固北,率先说道:“蒋先生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我们没挑对叙旧的时候,就先告辞了。”

架没打成,不是许白和顾知临时怂了,而是蒋固北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刚打开门,就看到蒋固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怒喝一声:“闭嘴!”

旁边那人被他吓到了,措不及防间撞倒了桌子,然后紧接着,叶远心冲了进来。

被许白这么一插话,叶远心也发不起火来了,只瞪了许白一眼,说:“你给我出来。”

许白摸摸鼻子,给顾知使了个眼色,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叶远心出去。叶远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今天我舅老爷在呢,你说你要打架,什么时候不好打,偏偏挑这个时候。你要是明天打,我给你叫一车的保镖来。”

许白:“……”

叶远心又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你跟我去见他,记住给他留个好印象,知不知道?”

许白愣了愣:“现在就去?”

叶远心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

许白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来。

今天出门大概是忘记看老黄历了。

第7章:同席

许白跟顾知打了声招呼,就跟叶远心去见大老板。

走上楼梯,抵达荷和轩从不对外开放的三楼,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没有门,只有摇曳的白色珠帘,珠帘后则是一面花鸟屏风,绕过屏风,许白才见到了傅西棠的身影。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正站在花鸟架前,看着笼中的金丝雀。此时的傅西棠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装,眼镜上仍垂着银链子,稍有些长的黑发自然地卡在耳后,看着鸟笼的样子愈发像个古老的绅士。

“舅老爷。”叶远心轻轻叫了一声,宛如一个从良的太妹。

傅西棠没有回头看他,单手背在身后,逗了逗鸟,问:“这鸟是你买的?”

叶远心连忙摇头,“这可不是我干的,家里长辈知道舅老爷您回来了,送来的礼。那边儿还有一些东西堆着呢,我都没敢拿出来。”

闻言,傅西棠打开了鸟笼,拍拍笼子,看着那金丝雀从里面飞了出来。三人目送着那雀儿飞到窗台上用尖尖的喙梳理着羽毛,傅西棠说道:“他们一把年纪了,有空拍我马屁,不如早点儿入土为安。”

叶远心立刻闭紧了嘴巴,一脸委屈。

许白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太多了,尽管他才进这个房间不到半分钟。

“坐吧。”大老板终于大发慈悲。

叶远心连忙给他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公司新晋的影帝,叫许白,就在北街9号拍电影呢。”

傅西棠扫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你们见过了啊?”叶远心好奇地看向许白。

许白只得,然后说:“谢谢傅先生的银耳莲子羹,那个很好吃。”

傅西棠看了他一眼,说:“不谢。”

叶远心:嗯?银耳莲子羹?我错过了什么?

“我给您倒杯茶吧。”许白要等傅西棠先落座,所以此时还站着,上前一步帮傅西棠和叶远心都倒了杯茶。

他以前为了拍电影专门学过茶道,手法还是很专业的。

傅西棠便又多看了他一眼——嗯,姿势不错。但拉花很差。还爱打架。

“说说刚才的事吧。”傅西棠说。

叶远心立刻把蒋固北炮轰了一顿,在他的描述中,广厦娱乐的人要多坏有多坏,他们四海的艺人,各个都是纯洁的小白兔,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顺便他还把许白夸了一通,从他出道的第一部电视剧夸到他的影帝奖杯,让许小白兔自己听了,都觉得害臊。

老板,我知道你是个好老板,求求你别再说了。

可傅西棠已然窥破本质:“也就是说,你原本是去劝架的,结果自己跟对方吵起来了?”

叶远心讪笑:“那不是对方砸了桌子太不像话了嘛。”

傅西棠冷冷一眼扫过去:“我看你也没比别人像话到哪里去。”

叶远心可委屈了,连忙给许白使眼色——影帝,我刚才都那么夸你了,现在到你表现的时候了,赶快上啊!

“咳。”许白临危受命,心思一转,说:“我之前还不知道这里竟然也是傅先生的产业,难怪傅先生的银耳莲子羹做得那么好吃。”

“是啊是啊。”叶远心立刻附和。

“荷和轩的菜一直都很好吃。”许白又说。

“对,现在来订餐的人都排到下个月了。”

傅西棠就静静地看着他俩,茶杯轻轻放下,问:“所以?”

许白绞尽脑汁,“所以,下次给我……打个折?”

叶远心正想捧他的哏,结果差点一头栽在桌上,这相声根本没法唱。

傅西棠却稍稍抬眉,重又打量着许白。许白就只好对他笑笑,朱子毅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很清爽,看着看着就能让人开心起来。

可大老板好像不吃这一招。

他很快就移开视线,摇了摇桌旁的铃铛,送餐的人便一个个排着队从外面进来了。

许白悄悄摸了摸肚子,刚刚他已经吃过了,可在两位老板面前,他总不能筷子都不动。于是就挑一些清淡的菜夹了几筷,然后舀了一碗汤,好造成他碗里一直很满的假象。

傅西棠在饭桌上并不多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叶远心拉着许白在说。从娱乐八卦说到股票市场,傅西棠偶尔才会插一句,大多也是指出叶远心的用词错误或者判断失误。

总的来说,许白原以为他们三个人的组合会有点尴尬,没想到气氛还不错,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几口菜,有点撑了。

吃完晚餐后,许白当然是礼貌告退。

傅西棠却把他叫住,而后转身走到窗边的一张书桌前,从桌上的几个平安符大小的小木牌里拿了一个,取下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钢笔,刷刷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傅西棠将它递给许白。

“给我的?”许白有点疑惑。

傅西棠将钢笔塞回口袋,唇边带上一丝隐晦的笑意,说:“打折卡。”

许白顿住,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谢谢傅先生。”

其实我不用的。

#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跳下去#

离开荷和轩回到家里后,许白躺在懒人沙发上,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大对。说好不跟大老板再产生什么瓜葛的,结果他怎么又跟对方讨了张打折卡呢?

许白把那小木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盯着上面的“傅西棠”三个字好一阵出神。不一会儿,滴滴滴的消息提示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花果山天团:

朱子毅:许白你跟大老板一起吃饭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的消息为什么这么灵通???

朱子毅:这是一个经纪人的职业素养。

姜是新的鲜:发生啥事儿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确定,叶大少就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至于他舅老爷为什么是个大妖,这肯定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了,他们的家庭关系肯定比北街9号的爬山虎要蜿蜒曲折。

朱子毅:……你去做人口调查了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也不是,我只是问大老板要了张荷和轩的打折卡。你们可能不知道,荷和轩也是他的产业。

朱子毅:……

朱子毅:许白你还是回去看你的农业频道吧。

朱子毅:记得回礼。

朱子毅:不要再拉花,太丑了。

朱子毅:[微笑中透露着疲惫.jpg]

于是第二天,许白为隔壁的傅先生带去了一盆花。他原本想送本书的,比较符合大老板低调内敛的风格,可他送得出手的那些都在老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于是许白就干脆在自家院子里,掘了一盆花给他。

昨天傅西棠放了那只金丝雀,这让许白再次觉得大老板人其实挺好的。9号和10号的院子里都种了许多海棠,他应该喜欢花,所以许白就干脆送花了。

一盆太阳花,又称“死不了”,简单容易好养活。

收到花的阿烟,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屋把许白的保温杯拿出来还给他。

许白看到保温杯还挺开心的,这样至少他不用再去淘宝买了,于是他说了句“谢了”,便转身去隔壁拍戏。

阿烟抱着太阳花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叹一口气——哎,可怜的孩子,我家先生只喜欢海棠花呢。

我真是太善良了,没有告诉他真相。

一回头,尼玛先生就站在他身后,吓死妖了。

“谁送的?”傅西棠微微蹙眉。

“隔壁影帝。”阿烟说。

傅西棠看着那盆枝条东倒西歪但格外有生命力的太阳花,沉默了一会儿,说:“摆走廊上吧。”

正准备听他说“丢掉”或“送回去”的阿烟愣了,随即见鬼了似的看着傅西棠离去的背影——说好的只喜欢海棠花呢?说好的不能随便收礼呢?!

“嗳先生,你去哪儿啊?”阿烟急忙喊道。

“访友。”傅西棠从正门出去,人影一晃,已消失不见了。

趁他不在,阿烟把太阳花放到廊下,一溜烟又跑到隔壁剧组里。许白正在研读剧本,阿烟熟稔地跟剧组的其他人乖巧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许白旁边,小声说:“大明星,今天还点外卖吗?”

许白想了想,问:“你家先生不让你点么?”

“是啊,他不给我开通支付宝。”阿烟看起来很有些怨念。

许白莞尔:“如果他知道我给你点了,一定又要生气了。”

阿烟连忙掏出一颗糖来贿赂他,说:“不会的,他今天出去访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许白看着那颗糖,再次确认隔壁的糖果应该都是从同一家批发来的,如出一辙的五颜六色的包装。

“好吧。”许白答应了阿烟,只是这次控制了量,没有给他点太多。

结果傅西棠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再次在门口遇到了外卖骑手。那骑手大约是个新人,电瓶车都骑不利索,一头撞在了他家门上。

于是傅西棠仍然礼貌地关上门请对方稍等,而后大长腿一迈,走到小铁门旁看了眼隔壁的情形,屈指在铁门上敲了敲,“铛、铛。”

一个人回头,无数人回头,呆住。

傅西棠冷冷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阿烟身上:“阿烟,回来。”

而后他看着许白,说:“你也过来。”

第8章:停电

《北里街9号》剧组,炸锅了。

所有人都无心拍摄,时不时就往那扇小铁门处瞟。导演姚章更是捂着心口坐在自己的专座上,觉得自己被舅老爷暴击了,那样一张脸、那身气度,不能出现在他的电影里真是世界的罪孽。

只有执行导演还算镇定,拿着大喇叭告诫大家不要吵闹,然后宣布改拍另外一场戏——没办法,他们的男主角被隔壁的先生带走了。

很快,剧组安静下来了,可又安静得有些诡异。因为剧组大半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微信群里刷屏的速度犹如飞流直下三千尺。

小莫姐更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把姜生拉近了她的秘密小组——北街9号麻辣烫可持续发展研究协会。

北街9号麻辣烫可持续发展研究协会(8)

莫小仙女:@姜是新的鲜,快快从实招来!隔壁那位先生真的是你们大老板吗?为什么一个大老板会长这么帅?这不科学!

二营长:说好的舅老爷呢!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说好的舅老爷呢!

挖掘师少女赵:说好的舅老爷呢!

姜是新的鲜:是舅老爷啊[乖巧.jpg]

瑞贝利卡:是大老板吗?

二营长:是大老板吗?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是大老板吗?

挖掘师少女赵:是大老板吗?

姜是新的鲜:是啊,货真价实。

莫小仙女:[厉害了我的舅老爷.jpg]

二营长:小莫姐你的手速好快!表情包都有了!

么么么么么: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舅老爷和我们许阿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动人的故事?

莫小仙女:我的阿么你总是这么的一针见血!!!

姜是新的鲜:弱弱地问一句,这个群到底是干嘛的???

么么么么么:你好同志,欢迎你来到许阿仙北街9号后援会。

所以许阿仙到底是谁啊!

许哥听到你们这么叫他会哭的好么!

虽然有个仙字,但它并不比许阿牛炫酷多少啊!

另一边,许阿仙本人正在独自面对舅老爷,如果你要问他现在的感受,他可以回答你——冻人心魄。

阿烟被傅西棠派去门口拿快递,于是现在整个书房里就只有许白跟傅西棠两个人。书房很大,巨大的书橱占满了三面墙壁,一直顶到天花板上。入目之处玲琅满目的都是书,古今中外应有尽有,明亮但并不刺眼的水晶灯则被做成了爬山虎的样式,在天花板上蜿蜒出一朵巨大的花。

傅西棠伸手,一本书便从书柜里飞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他看了看书的封面,说:“下次阿烟再来找你,不用理他。”

许白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大家都喜欢点外卖,很方便。”

“他可以点,但不该三番两次花你的钱,让你帮他顶锅。”傅西棠坐下来,说。

“那我下次不这样了。”许白老实听训,态度诚恳。

傅西棠却淡然地扫了他一眼,说:“要记得住才好。”

许白摸摸鼻子,没再说话。

这时,傅西棠又问:“受伤了?”

“嗯?”许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手。刚才有一场摔杯子的戏,玻璃碎片溅进了他的衣袖管里,他起初没发现,后来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只是一道小口子,而且血已经止了。”许白不甚在意,笑笑说:“谢谢傅先生关心。”

傅西棠却微微蹙眉,这时阿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手中拎了两个香气扑鼻的外卖。傅西棠便被阿烟吸引了目光,转而教训他去了。

许白见状,不由松了口气,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慢走。”傅西棠没有留他,可在许白走出几步后,他却又说道:“医药箱在楼下沙发旁的第二个柜子里,小伤口确实没必要大声嚷嚷,但你该自己处理妥当。”

许白微怔,回过头看向傅西棠,没想到大老板竟然把他的心思都看透了。他是不想因为一个小伤口麻烦剧组,所以自己把碎片扔掉就算了,省得大家都围过来关心,搞得好像受了什么大伤一样,没必要。

他没想到的是大老板其实还挺体贴的,许白点点头:“谢谢傅先生。”

傅西棠说:“你是四海的人,不用谢。”

许白到了楼下,果然在沙发旁第二个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医药箱。只是打开医药箱之后他傻眼了,药箱里的东西虽然保存得非常完好,也没有什么灰尘,但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过期了。

正好从楼上跑下来的阿烟看到了,急于立功补过的他立刻掉头返回书房,扒在门口喊道:“先生,药过期了!”

许白,选择远走隔壁,不然留下来太尴尬了。

#关爱傅先生,人人有责#

回去之后的许白也没把手臂上的伤当一回事,只是剧组的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色彩。但许白是影帝,全剧组除了老资历的翁老,就他咖位最大,谁敢当面问隔壁的事情?

要是问出什么问题来,那可就糟糕了。

于是大家就在这么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认真投入地继续拍摄。

不过下午的时候,阿烟又来了。

许白忍不住挑眉,问他:“你家先生让你过来了?”

阿烟瘪瘪嘴,手捂心口作痛心疾首状,递过一个纸袋,说:“先生让我送你的。”

送我的?许白打开来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药和纱布。

阿烟继续说:“先生给了我一百大洋,特意让我出门买的。哎呀妈呀祖国母亲这两年发展得可真是好,人店员直接让我用支付宝或者微信,我说老子一个都没有,人还不信呢!”

阿烟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活像东北扛把子。

许白不由认真地打量着他,他立刻回过神来,眨眨眼,一秒变乖巧:“嘿嘿。”

嘿你妹。

“对了,我说那个杜泽宇怎么老是瞪着你啊。”阿烟又说。

许白回头看了一眼,说:“他其实也是四海旗下的艺人呢。”

阿烟说:“那你可不能把这告诉先生,先生肯定不喜欢他。”

许白挑眉,阿烟便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放心吧,你已经过关了。”

说完,阿烟就又一溜烟跑回家了,连个询问的机会都不给许白——已经过关了?是大老板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的意思么?

许白兀自想着,过一会儿回过神来,看着袋子里的药,又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拍了张药的照片发送到花果山天团的群里。

朱子毅:农业频道最近是不是改版了?不讲养猪讲职场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回得这么快,一看就没有认真工作在玩手机,扣工资。

朱子毅:你大爷。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说我要是再给傅先生回点礼,我俩是不是得回到明年去?

朱子毅:你想问题想得很深远嘛。

克斯维尔的明天:应该的。

朱子毅:谁让你离大老板那么近呢。

克斯维尔的明天:那送花还是送咖啡?

朱子毅:你追女朋友呢?

克斯维尔的明天:……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这么一说……

姜是新的鲜:啥?许哥有喜欢的女生了?!震惊!我错过了什么!

克斯维尔的明天:反射弧太长了,一看就没有在认真工作,扣工资。

姜是新的鲜:哎哎哎?等等!我在隔壁卧底呢!

朱子毅:隔壁?

姜是新的鲜:北街9号许阿仙后援团,团长是小莫姐。

克斯维尔的明天:许阿仙????

许白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正在给姚杳补妆的小莫姐。小莫姐接收到许白的目光,向他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羞涩的笑容。

许阿仙什么的,应该就是他眼花了吧。

许白摇摇头,他觉得自己需要清空一下脑子,专注于工作了。

今晚要拍夜戏,地点在二楼的卧室里。

戏里的沈青书刚刚洗完澡,穿了件丝绸的睡袍,光着脚就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思考着白天的事情,湿漉漉的头发一直在滴水,却也不知道擦一下。

他感觉有人在说谎,这两日来造访的人里,有些人说的话明显是矛盾的。有人说的是真话,有人说的必定就是假话。

可那些人都是平日里沈青书最信任的人,即便是诗社里那些交往并不深入的同学,在他看来都是正直善良的人,都不应该被怀疑。

但他死了。

这些人里有人杀了他,或者说,是帮凶。

沈青书很苦恼,他不想去怀疑任何人,可却又不得不怀疑。他坐在床沿,任头发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来弄湿了睡袍,然后——

灯忽然暗了。

“怎么回事?!”姚章跳起来。

“好像跳闸了!”有人在楼下大喊。

大晚上的,整栋楼里黑不隆咚,大家赶紧把手机都亮起来,免得看不清路磕着碰着。场务拿着大喇叭赶紧让人去检修电路,许白则干脆盘腿坐在了床上,免得被人撞到。

“许哥,先披件衣服吧,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来。”姜生适时地拿来一件外套。

“谢了。”许白也不矫情,这快五月的天虽说不是很冷,可大晚上的,衣服被水滴湿了,还是挺凉的。

剧组不会就这样停拍,姚章站在二楼楼梯口大喊:“手电筒呢?找了这么半天怎么连个手电都找不到?!”

“哎哟!”下面却传来一声痛呼,不知是谁撞到了哪里。

“小心点儿!”姚章的心跳了跳,先不说这楼里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弄坏,人要是出了事儿,更糟糕。

这时有人建议道:“不如去隔壁借一个吧?我看隔壁的灯还亮着呢。”

姚章蹙眉,一时拿不定主意。许白听到这话,倒是往隔壁看了一眼,从这间卧室的窗子里看出去,正好能望见隔壁10号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看起来温暖极了。只是窗户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大老板还在看书吗?许白这样想着,窗户里忽然吹进来一股冷风,吹着湿漉漉的头发,更冷了。

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了阿烟的声音。

“你们要帮忙吗?”

还有叶远心。

“这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停电了也不找人来修?”

叶大少也来了?许白下了床,走出门去看,就见叶远心和阿烟每人提着一个老式油灯站在楼下客厅里,油灯不够亮,那光晃晃悠悠的,只够照出半张脸。如果不是两人的颜值够高,他们这文艺悬疑片,可得改成惊悚片了。

姚章看着他俩啧啧惊叹,“叶总,您这灯……从哪儿搞来的?”

“这有格调吧?古董啊,改明儿我给你也搞一个。”叶远心大方说道。

“别别别,您还是帮帮忙把这电给我搞定吧,对了这大晚上的您怎么过来了?”姚章问。这灯太有冲击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呢。

叶远心说:“我在我舅老爷家吃晚饭啊,这不看见这边忽然暗了就过来瞅瞅,嗳,许白呢?”

许白在二楼,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儿。”

叶远心连忙举起油灯企图把许白照亮,眯着眼瞅了一会儿,问:“怎么穿成这样?这片还有激情戏啊?”

许白:“……”

这时负责检修电路的工作人员急匆匆跑过来,抹了把汗,说:“导演,老房子不好修,可能哪里短路了,这估计得等到明天才能弄好。”

“那就明天再拍,许白你赶快给我下来,冻感冒了不要钱啊?公司给你买医保不是真让你去用的!”叶远心是投资人,财大气粗腰板硬。

姚章听他这么说,干脆也大手一挥让大家都散了。

许白原本要去换回自己的衣服,随便擦一擦头发就好了,可架不住叶远心是中国好老板,看到许白穿着单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惨样”,就要拉人去隔壁冲热水澡。

“不用了不用了。”许白真觉得不用。

“去吧去吧,年轻人身体经得起折腾,但也不能马虎啊。”姚章也开始角逐中国好导演的名号。

许白就这么被拉到了隔壁,穿过小铁门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跟叶远心打招呼,可叶远心似乎没听到。

阿烟说:“就是那个杜泽宇。”

叶远心有一瞬间的迷惘:“杜泽宇谁啊?”

阿烟:“一个卖假画的。”

叶远心:“哦,报警了吗?”

许白:“……”

杜泽宇:草泥马的卖假画,你全家都卖假画!

一分钟后,许白跟傅西棠在北街10号的客厅里打了个照面。

傅西棠正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里出来,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妥帖的黑色睡袍,摘了眼镜,脱去了平日里的几分冷感。

许白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许白——凌乱的湿发、丝质睡袍外混搭着刺绣棒球服,还有……一双条纹跑鞋。

小朋友的品味很独特,傅西棠倚在厨房门口想。

第9章:炒作

许白洗了个战斗澡,没到十分钟就从浴室里出来了。衣服是姜生给他送过来的,换好之后他匆匆下楼,就见傅西棠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傅先生。”许白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他那么多次。

“你的助理被叶远心叫出去买东西了。”傅西棠说。

“他们都出去了?”难怪一个人都没有呢。

傅西棠点头,“坐。”

许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便落落大方地坐下了,只是坐下之后他才发现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飘着热气的咖啡。咖啡上还有拉花,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蛇。

“这是……给我的?”许白问。

“一勺奶,一勺糖。”傅西棠道。

这确实是我的口味,但这确定不是在嘲笑我的拉花技艺?许白心平气和地想。

许白默默地端起咖啡喝着,余光瞥向傅西棠。大老板今天虽然还是有种让人想跪下叫爸爸的气场,但整个人似乎放松很多,双腿交叠、端着咖啡的姿势稍显慵懒。

他一放松,许白也跟着放松了,慵懒二号立刻上线。

谁知他一放松,傅西棠就转过头来说:“去擦头发,卫生间的抽屉里有干净的白毛巾。”

许白其实已经擦过了,但只随便弄了几下,这会儿又有水在滴下来。客随主便,他答应了一声便去找毛巾来擦。谁知他带着毛巾回到客厅的时候,刚坐下,电视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爱上,甜甜的你。”

卧槽。

之前拍的甜筒广告。

许白抬头去看,就见电视里,镜头给了他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大特写。浪漫樱花的背景下,他轻轻咬了一口甜筒,眉眼含笑地看着镜头,还对观众眨了眨眼。

当时拍这个的导演说,这个眨眼一定会迷倒万千少女,可此时许白的感受,却仿佛公开处刑。

隔壁的傅先生从容不迫地喝了口咖啡,没什么表示。

许白松了口气,可是紧接着电视里又在“爱上甜甜的你”了。甜筒公司到底多有钱投放了多少广告啊?许白一边擦头发一边去看,哦,对方赞助了一个真人秀。

是挺有钱的。

这意味着许白会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一直“爱上甜甜的你”。

许白用毛巾罩着头,双手隔着毛巾支着下巴,耳朵有点发热。他现在才觉得,天生丽质可能也是一种罪过。

傅西棠用余光瞥着他,看到他那兜头兜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小朋友也还有点意思。

时间悄悄流逝,带走了许白的羞耻心,慵懒男影帝的本性又从他的骨子里钻出来。于是当叶远心和姜生、阿烟提着东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傅西棠和许白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气氛相当和谐。

像清贵大老爷和他养尊处优的小儿子,而他们就是三个跑腿的长工。

叶远心和阿烟齐齐觉得,许白真的是个很有前途的影帝,他竟然能跟舅老爷(先生)相处得那么自然!

画风都没有一丝不和谐!

人才啊!

等到许白和姜生离开后,叶远心觉得舅老爷心情不错,连忙凑上去说:“舅老爷,下个礼拜董事会,您去呗?”

“不去。”傅西棠拒绝得完全不带商量的。

叶远心欲哭无泪,“您说您一去海外几十年,这些产业虽然由我们帮您打理着,可以后总归要还到您手上啊。”

傅西棠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说:“只要你好好做,这些以后都可以是你的。”

叶远心小小地懵了一下,虽说当个亿万富翁不错,但他崇高的人生理想就是游手好闲啊,做富翁太累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舅老爷您不结婚啦?”

“结婚做什么?”傅西棠问。

“呃……”叶远心愣住,他好像还真的没办法想象傅西棠跟女人在一起的样子,更别说结了婚还要生娃。他出生时,傅西棠就已经去了海外,他便总听妈妈说起这位舅老爷,时而也能在视讯里看见他。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身边有个什么人。

只有一个小门房,还有个迷失在太平洋里的厨子。

舅老爷多少岁了?叶远心也不清楚。

犹豫片刻,叶远心说:“其实……自从上次妖口普查以后,上头似乎成立了一个有关部门。这几年大妖小妖都挺活跃的,还搞了很多相亲活动呢,我有收集一些资料,挺多都不错的,人品啊、家世啊、长相啊,不如……”

“不如你去?”傅西棠看着他。

“我不是妖怪,我哪儿成啊,嘿嘿嘿……”叶远心干笑一阵,而后在舅老爷威严的注视中,缓缓闭嘴。

傅西棠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说:“你还是好好操心你的公司吧,许白也是妖怪,你知道吗?”

“啥?!”叶远心惊呆了。

傅西棠:“他的经纪人、助理,都是妖怪。”

叶远心:“!!!”

傅西棠摇摇头,或许他该找个更聪明的继承人。

第二天,许白照旧起了个大早。结果剧组打电话来说,电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房子太老了不好弄。于是通知许白,让他可以休息半天再去。

许白就拖着人字拖戴着墨镜在小区里遛了半天狗,又回去躺在懒人沙发上听麻雀唠了一上午的八卦,随手打开微博一刷——嘿呀。

《震惊!疑似四海娱乐幕后大老板现身高档小区,其幽会女子竟是……》

究竟是谁呢?是谁呢?

许白翘着脚丫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来一看,看到了一堆极其模糊的照片。但凭借他的火眼金睛,他还是能分辨出照片里那个都快五十多的男人绝对不是傅西棠。

稍微能看清一点的那个女明星也是个生面孔,可能是在许白冬眠的这段时间冒出来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十八线。

炒作、绝对是炒作啊,但只要有一个“四海大老板”的头衔,热度还是很可观的。

然后大概是因为四海这个词成为了热词,紧接着这条新闻的热点,就是许白。因为《北里街9号》并没有举办开机发布会,一直在房子里拍摄,保密性也很高。所以大家除了知道许白跟姚章合作了新戏,其他的还是一概不知。

默默然:哈哈哈哈你们的许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拿了影帝奖杯然后自己把自己的热度挥霍一空的男艺人!

白日梦想家:粉丝不要再艹什么与世无争、清丽脱俗的人设了好不好??不想争那就回去务农啊,多简单。

吃土少年:还仙女呢?许白的粉丝你们自称仙女到底要不要脸?!别家都是什么水果名、食物名、动物名,就你们是仙女!这么自夸也是没谁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许白的热点一出,顺利地把傅西棠那里的火力也给吸引了过来。他以英勇无敌的姿势挡在了大老板的前面,完全可以获得本年度最佳员工的称号。

许白很冤枉,再往下翻,被点赞最多的他的粉丝是这样回的——

尬舞天后:你们骂我家哥哥就算了,为什么要骂我们粉丝?我们粉丝做错了什么?!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小仙女呢!

说着说着,许白的粉丝就窦娥上身,把对方撕了个遍体鳞伤、七窍流血、悔不当初。

虽然我不是特别在意网上的评论,但是你们好歹考虑一下本哥哥的感受啊,许白心平气和地想。

越想越不是滋味,你们说大老板就算了,干嘛把我也扯上呢?

许阿仙多无辜啊。

大约十点,姜生开车来接许白。考虑到自己无缘无故躺了一枪,许白决定暂时不给大老板回礼了,就是这么随性。

到了剧组,小莫姐给他化妆,言语里谈及网上的新闻,都乐得前仰后合。许白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剧组里,大家都是一副“真相在手,天下我有”的样子。每一个见过大老板真容的人,都敢于笑对任何炒作。

可被骂的人是我啊,许白很无奈。

放饭的时候,许白在那扇小铁门里看到了阿烟,以及他的老板叶远心。

那两个人一高一矮,齐齐从门里探出头来,而后坚持不懈地跟许白招手,像公园里给子女相亲的两位大妈。

来啊来啊来啊影帝。

不去不去不去谢谢。

这一定是个阴谋,许白目不斜视,整个人呈斜线移动,顺利避过了这一劫。

铁门二人组很替他惋惜,他错过了一顿大餐。

叶远心忍不住问:“大哥,他是不是看穿你的伪装了?所以不敢来了?”

阿烟:“放屁,我的伪装毫无破绽!没有哪个小妖怪能看穿我可爱的外表,窥探到老子的内心!老子纵横江湖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面斗蛐蛐呢!”

叶大少:“大哥你别激动。”

阿烟“呸”了一口,天真可爱的脸上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像是被几百年老烟熏过的沧桑。如果这时候他手中有一根烟,叶大少一定会为他倾情伴奏一首《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哦,我不抽冰冷的香烟。

“所以我们现在要独自去面对我舅老爷吗?”叶远心听着很没底气。

“不是我们,是你一个人。我说你在娱乐圈混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会让人写出那种报道来?你不是说四海已经一统娱乐圈,为你独尊了吗?”阿烟说。

叶远心摊手,说:“我这不是跟你们吹吹牛嘛。”

阿烟送给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

叶远心又说:“其实论撕逼我还没怕过谁,但是舅老爷不是不让我把他的照片放出去吗?”

阿烟对天翻了一个白眼:“你还是回去找削吧,老子帮不了你。”

第10章:受伤

叶远心痛定思痛,决定大干一场。他觉得一定是因为他最近太、安分了,表现得太善良了,所以才让那些三流记者觉得有文章可以做。

他不回击一下,都对不起对家老总颁给他的“狂犬”称号。

而就在叶远心一边纠集四海的金牌律师团发通告,一边真身上阵跟别人突突突的时候,《北里街9号》剧组也看准时机打了第一波宣传。

之前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北里街9号》官微,忽然就玩起了倒计时的把戏。大家都还沉浸在叶远心的突突突里呢,就又被这倒计时吸引了目光。

大家都预感到官微这是要发布什么,尤其是许白的粉丝,早早地开始蹲点,生怕错过有关于许白的任何一点得来不易的消息。

晚上七点,官微开始每隔一刻钟发布一张定妆照。从老戏骨翁仲到杜泽宇,再到顾狄、姚杳,除了角色照片和名字,没有任何描述,透着一股冷硬的风格。

《北里街9号》是一本原创剧本,没有原着粉这个群体,但冲着“美学导演姚章+新晋影帝许白”这个组合而来的人就有很多。可他们等啊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官微把许白的定妆照放出来。

晚上九点,官微最后发了一朵血泊中的海棠花,并配上文字——是谁,杀死了我?

许白的粉丝疯了,官微下面的评论被迅速刷屏。

枪林弹雨:是你杀死了我们的好奇心啊!快把我家哥哥交出来!

阿林顿:是你是你就是你啊啊啊啊!我等了一晚上!把我家哥哥交出来!

阿白啊拜拜:想看一张我家哥哥的照片怎么就那么难呢[笑哭][笑哭]@许白,快说你是不是跟导演串通好了!

风林火山:大家好,这次我们许仙演一朵海棠花,谢谢大家捧场。

大兔子007:大家好,我是采花大盗007。

迪拜王妃:大家好,我是采花大盗零零发。

弹药小不羁:家里正好中了一盆海棠花,你们猜我现在要去干什么[我的四十米大刀已饥渴难耐.jpg]

……

评论沸腾了一个小时,而就在大家磨刀霍霍向剧组的时候,有人忽然在微博上看到了一条出乎意料的消息。

少女J:啊啊啊啊啊啊啊!【图片】这、是、什、么!刚刚关掉微博再点进来第一个弹出来的画面就是我家许仙哥哥!太带感了!这是谋杀啊!

那是一张截图,老式的小洋楼里,穿着中山装的俊秀青年坐在窗前歪着头睡着了。他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手中拿着一本原文书。阳光描摹着他的侧脸,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可仔细看,你就会发现他的头上在流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到性感的下颌线,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像给他的指甲涂上了鲜红的蔻丹。

阳光与黑暗,唯美与血色,同时存在于一个画面中。

而急急忙忙退出微博重启的人却更惊喜地发现,那其实是一张动图,鲜血就在她们眼前滑落。划过她们肖想已久的那张俊脸,然后在脖颈的大动脉处,忽然开出一朵鲜红的海棠花。

莎琳子:嗷嗷嗷嗷脖子!我家哥哥的脖子!!!

小仙女一号机:我就是那朵花!报告完毕!

土豆子:求哪位大神把那朵花P成我!我!我!

旗木小小鸡:原地飞升!

许阿仙后援会:姚导我爱你!美美美!

……

就在网上为这一波宣传而炸锅了的时候,北街10号的小楼里,阿烟将信将疑地说:“我觉得他们应该、真的都不知道,先生您的本体就是……海棠。”

傅西棠没有回话,他只是看着手机里的那张动图,看着许白脖子里那朵盛放的海棠花,平静的脸上看上去没有一丝波澜。

阿烟猜不透他的心思,问:“要不然,我去跟叶远心提个醒?”

“哒、哒……”傅西棠屈起手指缓慢地敲打着桌面,良久,说:“不必了。”

网上,因为剧组的这一波宣传和叶远心的强势出击,说许白风凉话的势头被压了下去。有关于傅西棠的假新闻也被全部撤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不乏有人会泛酸地说:四海果然财大气粗,电影才拍了没多久呢,就搞那么大宣传,连广告都上了。

叶远心直接转发了那条微博,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啊?又不是你的钱,我要你教我怎么花?

围观党们有人不喜欢叶远心的做派,但还有许多人就喜欢看他怼键盘侠。许白的粉丝们则一个个拍拍胸脯表示:看到叶大少的火力还是这么猛,我们就放心了,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吃吃喝喝的空档给叶远心摇旗呐喊,整个一自嗨现场。

过了一会儿叶远心怼舒畅了,就开始转发抽奖慰劳大众,收买人心。抽现金、抽旗下艺人的演唱会门票、抽荷和轩的预定用餐,抽各种各样你能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东西,反正他有钱。

人群之中谁最耀眼,四海娱乐小叶总。

而《北里街9号》剧组的人员,却从这件事里看出了更重要的一点。四海娱乐对许白可真是好,就连幕后大老板都似乎对他特殊对待,这位新晋影帝前途无量啊。

于是,许白明显感觉到剧组的工作人员对他更恭敬了。

许白对此淡然处之,继续勤勤恳恳拍戏、踏踏实实睡觉,一切表现得跟以往没什么两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到许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傅西棠与海棠花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已经是一周后了。

这一周里,剧组风平浪静,许白也没有再去过隔壁。

阿烟似乎也很忙,铁门一直关着,两棵爬山虎为此天天趴在围墙上打手语。

弟弟:哥,那个许白为什么不来我这边玩儿了呀?

哥哥:他在工作啊。

弟弟:那他为什么不送礼了啊?

哥哥:没有钱了吧。

弟弟:是哦。

哥哥:他上次送了什么?

弟弟:一盆太阳花,就放在走廊上。我跟她聊天,她说她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被麻雀衔到了影帝家。她就长出来了。

哥哥:许白家的花园里还有什么其他的花吗?

弟弟:还有凤仙花。

哥哥:那还是不要送来了。

弟弟:是哦。

……

其实许白就是太忙了,从早到晚都有他的戏,有时候拍到凌晨才收工。连续几天大夜戏,饶是许白天生肤质好,也熬出了黑眼圈。

好在他饰演的沈青书也正处于失眠期,黑眼圈、略带憔悴的眼神,恰好符合人物的真实状态。

“得再瘦点儿。”姚章摸了摸下巴,说道。

许白倒是不介意再努力减减肥,但是他对于剧本也有自己的理解,便说:“是憔悴不假,但是姚导,整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一共就只有九天,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暴瘦的。”

姚章想想,说:“倒也是,那你的神情得拿捏得更到位一点。沈青书虽然说死了,饱受打击、困惑不堪,但你得记住他是一个心怀理想的人,一个有信念的人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无论他再怎么憔悴,他的眼神里一定还有光泽……”

许白认真跟姚章讨论着,顾狄和翁老等人时而也会加入。大家随便拉来几把凳子就在角落里研读剧本,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就连莫名其妙看许白不爽的杜泽宇,有时也会别扭地加入进来。当然,他一定坐在距离许白最远的地方。

助理劝道:“杜哥,你就忍一忍吧。叶总看起来很重视这个许白啊,你想要在分公司混出头被他青睐,就暂时不能得罪许白。而且不是说许白跟大老板的关系也很好吗,你就跟他说说好话呗,说不定上一次他撞见我们送礼,真的只是意外呢。”

杜泽宇黑着脸,说:“你不懂。”

助理一头雾水,他咋又不懂了。

杜泽宇觉得他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于是站起来,说:“你看好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许白,然后一直等到许白回头看他。他立刻瞪了许白一眼,许白却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朝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充满关爱的眼神。

杜泽宇又黑着脸转过头来对助理说:“你看到了吧?”

助理一头雾水,“我看到什么了?”

“你看他那个眼神,简直像是在关爱智障!气死我了!”杜泽宇现在的感觉就像去打王者农药,幸幸苦苦打人头却被对面的小学生一顿嘲讽。

助理:“……”

你就是他妈的一个智障啊!

那厢姜生也对杜泽宇的种种幼稚园级别的挑衅行为感到万分不解,他问许白为什么还要对杜泽宇那么友善。

许白说:“你不觉得杜泽宇很可爱吗?”

姜生,今天也不是很理解自家影帝的脑回路。

晚上又是一场夜戏,在这场戏里,沈青书逐渐逼近了真相,于是他一时冲动,从二楼的露台爬上了屋顶,企图探寻那一日他从楼顶坠落时的真实情景。

因为是晚上,视线不好,这又是一栋老旧的小洋楼,瓦片可能会有松动。所以为了许白的安全着想,许白穿上了威亚。可威亚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为了追求真实感,许白还是得想办法徒手从露台爬上去。

组里的老师经过再三试验,最终确定了一条攀爬的路线,并让许白进行了提前演练。许白是个妖怪,体质本就比人类强,听老师讲了一遍,就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然后他连气都没喘一下,大大方方地在屋顶站定,回头问:“像这样?”

指导老师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为身手异常敏捷的影帝献上掌声。

姚章却一点都不客气,举着大喇叭喊道:“你给我下来!你以为你是猴子啊,刺溜一下就上去了!再刺溜一下就下……”

话音未落,刚刚好刺溜一下就下来了的影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姚章要气死了,最后啥也说不出来了,只瞪了许白一眼,再拿大喇叭怼着他耳朵喊:“注意安全!”

十分钟后,爬屋顶戏开拍。

大家都没有看到的是,隔壁书房里一直紧闭的那扇窗,不知何时打开了。傅西棠站在窗前看着正在爬屋顶的许白,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都怪姚章的大喇叭太吵,他本想在窗边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却没想到目睹了影帝猴的“刺溜”表演。

又是这位有点意思的小朋友。

傅西棠就这么停在了窗口,继续看着。他看到许白爬上爬下,摄影机绕着他从各个角度拍,而后也不知道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那大喇叭导演喊了“cut”,把许白叫过去又交流了一番,然后继续爬。

这么一点距离,对傅西棠而言等于近在眼前。他能看到许白充满认真的眼神,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以及他沾了灰尘的手。

“许白,okay吗?”姚章再次确认。

许白回头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姚章便喊道:“最后一次,大家抓紧时间了啊!”

许白再次往屋顶上爬,他已经爬过很多次了,所以显得轻车熟路。最关键的是他此刻的神情、他的眼神,要更有故事。

“好好好,注意别爬那么快,这里装作打滑了一下,各单位都小心点!”姚章紧紧地盯着镜头里许白的脸,捕捉到他想要的那种神情,立刻激动得一掌拍在大腿上。

“好,过!”姚章大喜。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发生了,屋顶的瓦片大约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了,承受不了那么一次次的踩踏,忽然间就塌了一块。

许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只脚陷了进去。

众人大惊,姚章赶紧叫人帮忙。隔壁的傅西棠微微蹙眉,那一瞬太突然了,他也没来得及释放法术阻止坍塌。

倒是许白自己很快镇定了下来,一边稳定身形防止造成其他瓦片掉落,一边喊道:“我没事,不要着急!”

闻言,剧组的大家心中安定许多。

很快,许白就被救了下来。他伤得不重,只是碎瓦在他脚踝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外加扭伤了脚。

姚章赶紧叫人扶许白下楼去看医生,谁知一行人急匆匆跑到楼下,却看到隔壁的大老板就站在客厅里。

彼时许白正在据理力争这么点小伤冰敷一下就好,不必去医院那么麻烦,可姚章不答应。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妖怪的存在,虽然妖怪化形之后与人无异,但要是验个血就穿帮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许白是不会去医院的,就是去,也是由专门的医生看诊。

可这么晚了,人家说不定早下班了。

于是此时此刻出现在许白面前的傅西棠,宛如一个救星。

“去隔壁吧,医生马上就到。”傅西棠说。

第11章:入住

许白被姜生扶到了隔壁,一路上傅西棠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让姜生心里怪紧张的。大半夜的风一吹,没有一丝光亮的花园里鬼影绰绰,又冷又渗人。

进了客厅,姜生赶紧扶着许白坐下,就见傅西棠转身进了厨房。

许白见他那紧张的模样,就说:“怎么了?他又不吃人。”

“大妖啊许哥!我才三百岁,土里埋了两百九十八年,出土可才两年啊太不容易了,我感觉我要被他给吃了!”姜生抱着自己的小胳膊,瑟瑟发抖。

上一次跟许白来这边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那是来自于本能的、被大妖的气息压制的恐惧,所以他根本不敢靠近傅西棠。

许白愣了愣,“有吗?”

姜生猛点头,“有啊有啊,许哥你一点都不紧张真的太厉害了!”

许白不太明白了,他是真的没在傅西棠身上感受过什么危险的气息。大老板至多就是性子冷了点,可那是本身气质的问题啊。

这时,傅西棠从厨房出来了,姜生赶紧闭嘴,并迅速站到一旁。

许白看看他,又看看傅西棠手中的冰袋,伸出手道:“给我吧,我自己来。小姜,你去车里帮我把放在后座上的那个木盒子拿过来。”

姜生得令,赶紧跑了。

傅西棠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助理不大称职。”

许白脱了鞋子拿冰袋敷在扭伤处,笑笑说:“其实也不是,他就是……呃,有点怕傅先生你。”

“你不怕?”傅西棠俯视着许白。

“其实有点儿。”诚实是许白一贯的美德。

他总觉得下一秒傅西棠就会冷冷地扫你一眼,然后指出你的错误,像高中时期的班主任那样。他会抓着一叠成绩惨不忍睹的默写卷子,问昨天到底有谁没有按照规定背单词。

还处在青春期,号称“浪里白条”的许白当然要很勇敢地正面肛。

然后班主任出人意料地夸奖了他的诚实,并罚了除他以外的四十九名同学抄写三单元二十遍。全班捶胸顿足,持续向许白发送“大兄弟666”光波。

但傅先生并没有夸奖他的诚实。

他看着许白脱下来的鞋子,若有所思。

许白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立刻放下冰袋去抢他的鞋子,解释道:“这个里面真不是增高鞋垫,是我妈给我寄的什么中草药鞋垫,说是可以舒筋活血抗疲劳,就是厚了点。”

傅西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真的,我净高有183。”许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了。”傅西棠说。

可许白怎么感觉到他语气里有三分无奈,还有一丝笑意?他刚才笑了吗?许白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阿烟呢,他不在家吗?”许白兀自把冰袋又拿起来敷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远心带他出去玩儿了。”说着,傅西棠半蹲下来看了看许白的伤处,确认这个扭伤并不严重,又看了看他被碎瓦片划开的血口子。

伤口不大,血已经止住了,可沿着伤口流下来的血都粘在许白的脚踝上,看着挺恐怖的。

“其实没事儿……”许白说这话都感觉底气不足。

傅西棠没说什么,转身给他端了一盆水出来,“先擦擦吧,医生马上就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傅西棠起身去开门。许白一边用毛巾沾了水擦着,一边好奇地转头往外面看——只见傅西棠领着一个面貌俊俏的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那男人还是许白认识的。

“白藤?”许白讶异。

“哟,这不是大影帝么。”白藤瞧见熟人,越过傅西棠大步走过来,双手扒在沙发上调笑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跑傅先生家里来了,大晚上的,这又是哪儿不舒服了啊?”

许白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说:“大晚上的,白医生还要出诊,很敬业啊。”

“认识?”傅西棠瞧着两人之间隐约的火花,问。

“以前见过。”许白道。白藤也是妖,本体就是一株白藤,现在是三甲医院的一名医生,医术了得,人称“城西一把刀”。但如果可以的话,许白特别不想承认他认识白藤,这都是孽缘啊。

白藤却露出一个伤心的表情,说:“影帝别这么冷酷嘛,好歹我也曾经给你做过手术。”

许白回给他一个“不爽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看诊吧。”

傅西棠发话,白藤便摸摸鼻子,收敛了几分轻佻。他蹲到许白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脚,伸手仔细捏过。他有特殊的看诊技巧,不用拍片也可以。

“骨头没裂,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几天注意走路就行了。”

白藤的职业素养还是不容人怀疑的,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帮许白把伤口包扎好,还给他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此时傅西棠上楼去了,白藤便又恢复了那风流倜傥眉目含笑的模样,大剌剌地在许白旁边坐下,问:“说吧影帝,你怎么跑傅先生家里来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许白心平气和地反问。

“傅先生出国前我就认识他了,整个四九城里没人不知道北街的傅先生,人家一个电话,我就得屁颠屁颠地从城西赶过来。可这么多年,我就从没见他往家里带过人,今晚却在这里看到你,你说我好奇不好奇?”

“他是我老板。”许白说。

“你不知道大老板和影帝之间通常都藏着无数紧张刺激的故事吗?”白藤眨眨眼。

许白真不知道他每天做手术那么忙,哪里有空来关心这些八卦,“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白藤摊手:“你说错了,两个男人那是耽美小说。”

许白:“……”

白藤继续八卦:“你不要告诉我普通员工会在大半夜出现在大老板家里?”

“我在隔壁拍戏扭伤了脚,傅先生只是关爱员工,所以才带我过来,谢谢。”

“哦,关爱员工,所以大半夜特意把我叫过来,就为了给你看一个扭伤?”

许白竟无言以对。

白藤见他那郁闷的样子,噗哧一声笑出来,“好了,我不逗你了。早点儿休息吧,替我向傅先生道个别。”

说罢,白藤起身就要走。

“你不等他下来了?”许白问。

白藤晃一晃手机,“刚刚发来的消息,病人需要我,我得回一趟医院,拜拜~”

白藤来得快去得也快,步履如风。

许白这一晚上又是扭了脚,又是被白藤揶揄了一阵,任凭他性子再洒脱,都不由有点郁闷。这姜生也不知道去干嘛了,拿个东西半天也不见回来。

于是许白拿出手机来给姜生发信息,发着发着,他就不由瘫在了沙发上。朱子毅曾经不止一次地吐槽过许白明明是只杭州妖,北京瘫却瘫得格外标准。

许白说,这叫入乡随俗。

于是傅西棠从楼上下来时,就看到一个坐没坐相的许白。也许是因为本体是一条白蛇,许白的腰特别软,六块腹肌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柔软度,衬衫折起一个小角,露出了一个小肚脐。

他还在专注地看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消息,一边眉毛高高挑起,然后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姜生说不知道哪个孙子把他汽车轮胎给戳爆了两个,他正打电话报修。

真是太气人了,许白想:老天爷是想把他所有的交通工具全部KO吗?要不要这么过分?

姜是新的鲜:许哥,这车恐怕一时半会儿开不了,要不我们滴滴打车吧?

克斯维尔没有明天:这么晚了,滴谁啊?

姜是新的鲜:那怎么办?

克斯维尔没有明天:把老子逼急了,我就变成白蛇游回去,还能拿我咋地啊?

恰好看见许白手机屏幕的傅西棠,觉得小朋友很有想法。

忽然发现傅西棠就站在一旁的许白,觉得大老板有点吓人,走路都没声音。

许白赶紧端正坐好,就听傅西棠问:“明早几点开工?”

许白愣了愣,回说:“七点。”

于是傅西棠扫了眼墙上的钟,说:“你还有四个小时。”

现在是凌晨一点,照理说距离早上七点还有六个小时。许白转念一想,明白了,扣除来回路上还有吃早饭的时候,四个小时差不多。这还是非常理想的状态。

这时,许白的手机上又传来了消息提示音。

姜是新的鲜:许哥哥哥哥哥!我刚才滴滴打车滴到老板了!怎么办?!

许白&傅西棠:“……”

姜是新的鲜:我们公司难道最近很缺钱吗?为什么老板要出来做滴车司机啊!我很惶恐啊下个月工资还会涨吗!会涨吗!

少年你想得有点深远啊。

许白正想回复,忽然想起大老板就在旁边,于是小心翼翼地回头打量他的神色。

傅西棠看着他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变得有些可怜兮兮的表情,被叶远心那个不着调的挑起来的怒气不知不觉就平复了几分。

但是堂堂一个公司的老总,大半夜的居然还有心思去做滴车司机,傅西棠真不知道该夸他有理想还是太闲了。

“让你助理坐叶远心的车回去。”傅西棠冷冷发话。

“好的。”许白一口答应,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又愣住了,抬头问:“那我呢?”

“客房。”傅西棠扫了他的脚一眼,继续说:“如果你想游回去,我也不介意。”

“傅先生开玩笑了……”许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着。

这时,阿烟终于回来了,戴着鸭舌帽哼着小曲儿,一手烤串一手哈啤,走路都带着一股社会人士的风采。

结果一进门就跟傅西棠对上了眼,吓出一个烧烤味儿的嗝。

傅西棠不是很想理他,只留下一句“扶许白去客房”,就兀自转身上了楼。

阿烟跟许白面面相觑,阿烟愣了片刻,举起手里的烤串,问:“你吃不?”

许白礼貌地拒绝:“谢谢,我最近在减肥。”

另一边,叶远心高高兴兴地载到了他的客人,一看——哟,是熟人。

熟人姜生有些紧张有些忐忑地上了车,说:“叶、叶总,傅先生让我坐你的车回家。”

叶远心一脸懵逼,差点把油门当刹车,“你说啥?”

姜生:“我说傅先生……”

叶远心选择狗带。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理解他的,他是一个有崇高理想的人。几百万的车呢,如果不让大家也来坐坐,买得也太亏了。

第12章:照片

许白住在傅先生家的第一个晚上,失眠。别说四个小时了,他连三个小时都没睡满,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醒过来,揉了揉自己的背,苦命得仿佛豌豆公主。

这客房的床板也太硬了,让习惯了软床的许白一晚上都辗转难眠,睡到一半甚至有股爬起来淘宝下单买个席梦思的冲动。

今天就可以回去睡软床了,许白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看到餐桌上热气腾腾外加香气四溢的中西合并的早餐,许白为傅西棠承包一整个西湖所有莲蓬的心又活络了。

厉害了我的傅先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大老板。

许白这个生活残障在这一刻对傅西棠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粥,为什么都能做得那么好吃呢?这不科学啊。

吃饭的时候,附近的影妖为傅西棠带来了今早的报纸。影妖是种随处可见的最低级的小妖怪,黑不溜秋一团,像个小煤球。

影妖面对着傅西棠这样的大妖怪,还是很怕的,送完报纸就蹦啊蹦地全聚到了许白脚边。许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他就很招这些小妖怪、小动物的喜欢。

许白就掰了一点烤面包,捏碎了扔给它们吃,像他在家里喂麻雀一样。

阿烟看着那一地的碎屑,再看看先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出乎意料的是傅西棠没说什么,只专注地看着报纸。

不一会儿影妖们走了,许白看着地上没吃完的碎屑,就抽了张餐巾纸弯腰去抹。可他忘了自己有只脚暂时不能着力,即便是坐在椅子上的状态,整个人的平衡也难以把握。

“嗳。”许白一个不慎,就要跌下去。他心想这下完了,可谁知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就被人捞住了。

许白下意识地攀住了对方的胳膊,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傅西棠背着光的精致却攻气十足的脸。而他此时此刻攀着对方的胳膊,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衬衫贴着衬衫,热度毫无阻碍地传递着暧昧。

“啊,不好意思。”许白赶紧放开他,坐直了身子。

傅西棠看着他有些微红的耳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一挥就把地上的碎屑挥进了垃圾桶,而后转身对阿烟说:“今天你陪他去隔壁。”

全程围观得津津有味的阿烟,精神振奋地点头道:“没问题!”

许白就这样被阿烟送到了隔壁,并被全程看管。他觉得自己在傅先生心里的形象大概已经变得挺糟糕了,可他其实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姚章对于许白的准时出现很惊喜,他刚刚跟朱子毅通过电话,要根据许白的受伤情况来调整拍摄日程,结果许白就来了。

许白真的只是扭伤,不需要住院不需要打石膏,所以他觉得完全没必要因为他拖慢剧组进度。《北里街9号》这部戏本来就有很多场景是坐着的,除了爬屋顶,也基本没有任何动作相关的戏了。

姚章很欣慰,拍着许白的肩大力夸奖了一番,然后拍摄继续进行。随后朱子毅也赶到了剧组,给许白带来了一根拐杖。

“真没事儿?”朱子毅还是忍不住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

“没事儿,给我看的医生是白藤,他都说没事儿了,哪还会有问题。”许白说。

朱子毅有些惊讶,“大老板真的把白藤都给请来了?”

对于大妖来说,白藤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朱子毅这样茫茫妖海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员,白藤就已经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很顶尖的存在了。

许白一看他这神情,就想到了昨夜白藤说的什么“大老板与影帝之间紧张又刺激的故事”,再加上今早那一出,心里忽然有点微妙。

阿烟就在一旁嘿嘿一笑,说:“白藤那小子有一大堆黑历史,要不要我讲给你们听啊?”

白藤那小子?不明真相的朱子毅看着阿烟那张可爱的长着几颗小雀斑的脸,微微愣怔。许白则干脆地问道:“不装了?”

“呵,我那叫装嘛,那是体恤你们这些小朋友没见过市面。”阿烟拿着巧克力棒当烟卷,甩了甩头发,摆了个六十年代大佬的姿势。

社会我烟哥,人狠话又多。

很快阿烟就跟朱子毅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白藤的黑历史,就说他以前还在当中医的时候咋滴咋滴,后来又是如何踏上了西医的不归路等等,讲到中途又开始忽悠朱子毅给他点外卖。

阿烟对于外卖真是特别执着,尤其钟情于各种垃圾食品。

许白提醒他别又被傅先生给逮住,他就大义凌然地说:“祖国母亲那么伟大,八大菜系还有冒菜麻辣烫。我好不容易回国了,看到同胞们那么努力还开发了外卖,我怎么能不支持一下呢!你们这种一直生活在幸福中的小妖怪,怎么能懂老子的良苦用心?!”

朱子毅无可奈何,最终还是妥协了。

随后朱子毅跟许白商量了一下,现在他脚扭伤了,来回不方面。可跟剧组其他人员一起住酒店的话,还是得在路上来回,只是近了一点而已,所以朱子毅就建议许白继续借助在大老板家。

“你确定?这样不好吧?”许白挑眉。

“你不是跟大老板关系挺好的吗?”朱子毅问。

许白疑惑道:“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朱子毅摊手:“各方面,都有。而且叶大少也跟我说了,就让你住隔壁,他会去跟大老板说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隔壁的床太硬了。”许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好办啊,橱柜里还有好多垫子,你要垫几层啊?”阿烟对许白的借住举双手双脚欢迎,有他这个客人在,先生总会宽容一些的。

于是许白与傅先生的同居生活,就此拉开了序幕。

下午姜生去许白家给他拿来了换洗衣物,顺便带来了昨晚许白让他去车上拿的木盒子。姜生问:“这盒子装的是什么啊?”

“我让我妈给我寄来的书。”许白说。

姜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下班之后他把许白送到隔壁之后就回家了。大老板或许能接受许白住在他家里,但对于姜生就不一定了,姜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许白拄着拐杖,行动还算自如,上下楼梯扶着扶手也能解决。于是当傅西棠从书房出来准备下楼的时候,就看到许白扶着扶手异常灵活、异常有活力地从楼下蹦上来。

像是阿烟经常玩的超级马里奥。

许白蹦到一半,一抬头发现傅先生站在二楼楼梯口,忙挂着笑脸打了声招呼,“傅先生好啊。”

傅西棠问:“阿烟呢?怎么不叫他扶你?”

“我自己就行啊。”许白怕他不信,又往上蹦了几级,转眼就到了傅西棠面前。

傅西棠看着他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还有他无论何时都轻松写意的微笑,沉默片刻,而后伸出了自己的手,说:“上来吧。”

“哦。”许白看着那只一看就很适合弹钢琴的手,忽然发现大老板的手也长得很好看。随即又赶紧把这些杂念都抛掉,还算大方地抓住他,一步跳到了傅西棠身边。

“谢谢傅先生。”许白说着,把一直夹着的木盒子递过去。

“送我的?”傅西棠问。

许白点头,“谢谢傅先生一直以来的照顾,这是我家里的几本老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傅西棠有那么大一个书房,藏书量惊人。许白也不敢肯定自己手上的那几本能不能入他的眼,但就他自己而言,这几本都是他比较喜欢的。

因为是书,不同于其他东西,原想拒绝的傅西棠,再次收了下来。但他又说:“这算借阅,过几天再还你。我书房里的书,你也可以去看。”

“好。”许白点点头。

傅西棠随即招招手,将许白遗落在客厅里的拐杖召唤过来递给他,而后便拿着木盒子下了楼。许白摸摸鼻子,拍了一天的戏他也累了,于是就干脆回客房休息。

进屋一看,阿烟果然说到做到,给许白足足垫了五层薄薄的软床垫。

客厅里,傅西棠坐在沙发上打开了许白的木盒子,入目便看到了一本封面有些破损的侧边都已经泛黄了的旧书。

书的名字叫《一朵花》,作者是北海先生。

那一瞬间,傅西棠有些愣怔。无边的感怀像这春日的忧伤渐渐包裹着他,他轻轻抚摸过书的封面,翻开来,扉页上写着——致人间的爱不移。

几乎能够倒背如流的内容,如流水潺潺,淌过傅西棠心头。他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这样一本旧书,这是奇妙的巧合,也是岁月中难得的一点偶趣。

过了许久,他放下这本《一朵花》,又拿起了其余的书。剩下这两本也是很久以前的旧书,其中一本还是傅西棠没有看过的,当时印量极少的诗集,算是又一个意外之喜。

诗集的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背扣着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几行秀丽的字——我宝贝的崽,你四川的婶婶来杭州玩,给我带来了一张你小时候的旧照片。当初我们搬家时,不小心把相簿丢在西湖里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没想到现在失而复得,特地寄过来给你看看。小时候的你真可爱,能够生出这么可爱的你,我觉得很欣慰。PS:你婶婶要给你介绍对象,如果你再不谈恋爱,就真的该去相亲了,我的崽。

傅西棠莞尔,把照片翻过来。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小婴儿,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大大的花架上被摆着的一个蛋。

蛋壳已经碎了,碎片在花架上,只剩下半个底座。一条小白蛇盘在那剩下的半个蛋壳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探出头来,头上还戴着一个很小很小的花环,像个小公主。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条小蛇在笑,看着有点傻。

第13章:煎蛋

许白没想到自己这躺在床上一休息,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床头亮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本熟悉的书。

嗯?这不是放在木盒子里送给傅先生的其中一本吗?

许白揉着眼睛把它拿起来,稍一抖动,一张照片就从里面掉了出来。他拿起来一看,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后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克斯维尔的明天:妈!!!!!

克斯维尔的明天:【灵魂抽离.jpg】

青城山下白素贞:咋了,我的崽?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怎么给我寄照片也不说一声呢?

青城山下白素贞:惊不惊喜?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很惊喜,谢谢你,妈妈。

克斯维尔的明天:所以你答应婶婶给我介绍对象了吗?

青城山下白素贞:我答应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妈!!!!!

青城山下白素贞:骗你的我的崽,意不意外?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很意外,妈妈。

青城山下白素贞:期待着你谈恋爱的一天,我的崽,妈妈一直在stand by。到时候你也可以问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爱你,妈妈。

青城山下白素贞:爱我就给我买个包,过两天我要带你婶婶去游湖。三潭印月那边的几只大白鸟,一点都不懂得时尚。呵呵。

克斯维尔的明天:……已转账,请查收。

放下手机,许白一头栽倒在床上,结果压到了他扭伤的脚,疼得他差点哭出来。这时阿烟来敲门,许白喊了声请进,他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了。

“快吃吧,特地给你留的。”阿烟给许白搬来一张小桌子放在床边,这样许白就可以不用下床直接坐在床上吃了。

许白惊讶于阿烟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结果阿烟摊手,说:“要谢就去谢先生吧,都是他吩咐我做的。还有骨头汤,对你的骨头好。”

许白愣了愣,再次觉得大老板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随后阿烟坐着陪他聊了会儿,又问:“你洗澡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吗?”

“这没关系,我可以变回原形。”许白说。

阿烟如醍醐灌顶,忍不住想为许白的机智爆灯。

一夜无梦,第二天许白醒来时,忽然意识到可以省去上班路上的时间再睡半个小时,就觉得格外舒坦。于是他把头埋在枕头里,长舒了一口气。

有时幸福就是来得这么突然,也很简单。

等到他洗漱完从客厅出来,就看到阿烟在露台上晾衣服。于是,完全不知道阿烟还有这“勤俭持家”属性的许白拄着拐杖走过去,倚在门口跟他打招呼。

阿烟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抓起一件衣服抖开,爬山虎的藤便从衣袖管里穿过。一件之后又是一件,爬山虎串了一串儿的衣服,在清晨的和风里将他们撑开,然后挂到晾衣绳上。风吹啊吹,白色的衬衣和T恤就像天边的云朵,有着许白最喜欢的颜色。

“你们不怕被隔壁看见啊?”许白笑问。

“没事儿,这儿有结界,他们看不到的。”阿烟说。

原来如此。

许白也拄着拐杖走到露台上来,不知道阿烟洗衣服的时候用的什么洗衣液,衣服上有一股很清爽的味道,并不算香,可闻着很舒服。

他吹着风,忽然感觉特别惬意。

这时,他好像听见什么水声,于是走到栏杆边往下一探——傅西棠就在花园里,他站在一大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前,手里拎着一个水壶,正在浇水。

美人与花是个永不过时的组合,尤其是气质如此出众的美人。许白不由得便倚在栏杆上多欣赏了一会儿,目光时不时停驻在傅西棠露出的后颈和手腕上。

傅西棠哪能察觉不到有人在楼上看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这里唯一的那位客人。他从不做让客人觉得尴尬的事,于是他什么都没做,慢条斯理地浇完水,慢条斯理地将水壶放回原位,然后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手,抬头说:“下来吃早饭了。”

阿烟欢呼一声,忙招呼许白一起下去。

许白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反复地想——他没看到我在看他吧,没有吧?没有吧?

尽管怀着这样的疑问,时不时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但对于许白来说,北街10号的生活显得宁静安好——如果阿烟不搞什么幺蛾子的话。

几天过后,许白已经完全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具备了做米虫的优秀潜质。

在隔壁上班的感觉真是太棒了,过个小铁门就能回家。而且傅先生非常大方地允许许白在家里吃午饭,这意味着许白不用吃剧组盒饭了。唯一让许白感到遗憾的是,傅先生并不常下厨,他们吃的大多是荷和轩送来的餐点,这也是许白第一次觉得荷和轩的厨子——简直弱爆了。

不过,许白最后还是婉拒了傅西棠中午留餐的好意,他不想在剧组搞特殊化。大家都吃盒饭,没道理他一个人在隔壁吃大餐。

八卦依旧在流淌。

对于隔壁神秘的大老板,剧组的大家时刻保持着高度的好奇。可是大老板神秘得很,除了那天在铁门口惊鸿一瞥外,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许白也从不会把傅西棠挂在嘴边,于是八卦依旧八卦,好奇依旧好奇,剧组的整体气氛却很平和。

这天又是一个场夜戏,许白拍完回到隔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饿得饥肠辘辘。他能感觉到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那是来自二十世纪伟大发明之一的泡面的呼喊。

还没进屋时许白就抬头望了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很好,灯已经暗了,傅先生应该已经睡下。

随后许白放轻脚步,拄着拐杖身残志坚地走进厨房,打开橱柜——阿烟偷偷屯的泡面还在,还是他最喜欢也是最经典的红烧牛肉面,真棒。

烧水、煮面,许白做得顺手至极。作为一个只会溜溜狗、喂喂麻雀,闲来读几本无用书的宅男,泡面是最佳的伙伴。

许白倚在料理台上等面熟,指尖轻轻敲打着大理石的台面,嘴里轻轻哼着小调,心情甚好。几分钟后,面熟了,许白凑上去闻面的香味,嘴角微微勾起。

可问题来了。

他现在是个瘸腿,别说端着面碗上桌,就是把面从锅子里倒出来,可能都有点麻烦。想了两秒,许白嫌麻烦,干脆端着锅坐在了地上,把锅放在地上吃。

没有什么事能难倒许白,从来没有。

奇妙的是,许白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恰好在窗户投下的阴影里。窗子的框将他包围里面,中间是如水般的月光。刚才许白只开了一盏小灯,此刻小灯的暖黄的光与月光恰好接轨,各占一半,几条爬山虎的藤在中间蜿蜒,像是什么玄妙的图案,美极了。

如果现在有个相机就好了。

许白退而求其次,拿出手机找好角度,咔咔咔三连拍,然后挑了张意境最好的发了朋友圈。

克斯维尔的明天:【图片】奇妙的魔法阵的奥义。

冬眠之后的第一条朋友圈,引来了“叮叮叮”无数的点赞和回复。有人揶揄“文艺宅男”又上线了,也有人开玩笑说许白如果把这水平放在自拍上,现在肯定已经火爆全球了。

其实许白的摄影技术很好,只是不喜欢自拍。这与他本身的长相无关,跟角度有关。他是一只妖怪,在妖怪漫长的生命中,去观赏别人的悲欢离合、爱恨纠缠,从平凡的生活中汲取养分,是一件必须要学会的事情。也是许白觉得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但是被傅西棠发现他坐在厨房的地上吃面,就不太有意思了。

许白抬头看着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傅西棠,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锅,干笑道:“傅先生还没睡啊?”

傅西棠手里还抓着一本书,就是许白送给他的那本《一朵花》。他只是看书看得太久了,睡不着,所以干脆下来泡一杯咖啡,谁知道许白会坐在地上吃泡面。

傅西棠没有说话,这让许白忽然有些紧张,可他的面还没吃完呢。

这时,傅西棠忽然弯腰,向许白伸出了手。许白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没有躲。于是他就看到傅西棠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看到他的喉结……然后傅西棠就从他的头发上摘下了一片花瓣,红色的,海棠花的花瓣。

他忽然想起来了,刚刚有场戏是在花丛里拍的,所以……他刚刚就一直头顶着那么片花瓣吗?

像个花痴似的。

许白摸了摸鼻子,除了微笑,别无他法。

傅西棠好像也只是随手摘下而已,把花瓣放在料理台上的白瓷小碟子里,就拿出咖啡豆和手磨咖啡机开始泡咖啡。

许白就坐在他脚边,一边吃面一边仰头看。不得不说大老板做起什么来都很赏心悦目,月色撩人啊,许白想。

很快,咖啡的香味就飘出来了,许白嗅了嗅,有点想喝。但大老板好像没有准备他的份。

许白有些遗憾。

这时傅西棠忽然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许白还在疑惑着“咖啡加鸡蛋”是什么组合,就看到傅西棠拧开了燃气灶,火苗窜上来的同时,一柄黄铜的长柄大勺子在他手中打了个转儿,停在了火苗上方。他拿着把小刷子往里面刷了些油,便单手拿着鸡蛋在勺子边一敲,“咔”的一声,鸡蛋就完美地落进了大勺子里,一滴不漏。

“噗滋……”一个鸡蛋,恰好盛满了大半个黄铜勺儿。

许白看得目不转睛,目光扫过他的手腕,就见他微微颠着那勺,鸡蛋便在勺里愉快地翻着身。蛋清迅速染上乳白,将里面可爱的蛋黄包裹住。

哇,这一定是个溏心蛋,许白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可惜不是我的。

许白又低头吃了口泡面,可是在溏心蛋的诱惑下,他觉得泡面好像都不怎么美味了。于是当傅西棠关火,转身准备将蛋放进许白锅里的时候,就看到他抱着锅一脸惆怅——他大约是真的钻过花丛,头发有些乱,嘴里还嚼着泡面,脸颊一鼓一鼓的,嘴巴上沾了油也不知道擦一下。

疲惫和遗憾从他身上的每个角落冒出来,又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可怜巴巴的。

傅西棠把铜勺伸到他面前,他闻着味儿就抬起头来,眨眨眼睛盯着那颗蛋。

一秒、两秒、三秒……

许白主动地抬起了锅,诚恳道:“谢谢傅先生。”

傅西棠却愣了愣,他刚刚……是在逗许白吗?他不由失笑,翻转勺子将溏心蛋放进许白的锅里,说:“吃吧。”

“哦、哦……”许白下意识地去夹那颗蛋,心里却不断地在想:刚刚大老板是笑了吗?是笑了吗?笑了吗?

还是他眼花了?

思索间,许白一口咬下半颗蛋,温热的蛋黄瞬间溢满了他的口腔。

真幸福啊。

第14章:误解

北街9号与10号中间的围墙上,爬山虎兄弟又在聊八卦。

弟弟:昨晚上影帝煮泡面被先生看到了呢,泡面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哥哥:应该是很好吃的吧。

弟弟:先生还给他做了溏心蛋,昨天阿烟老大也想吃,先生给了他一碗闭门羹。

哥哥:哈。哈。

弟弟:先生大概有些想念北海先生了呢。

哥哥:可是我家先生已经死了啊。

弟弟:是哦。

哥哥:是啊。

……

许白发现最近隔壁的书房窗户一直是开着的,他有的时候抬头去看,还能看到傅西棠拿着书本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的身影。

大老板是在监工吗?

又是一场戏拍完,姜生赶紧给许白送上拐杖。许白拄着拐走到自己的休息椅上坐下,头往后一仰,转过去看向隔壁。

窗口又没人了。

“许哥你看什么呢?”姜生好奇地问。

“没什么。”许白笑笑,稍稍擦了擦汗,猛灌了一口水。天气越来越热了,沈青书即便在家里也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捂得慌。

许白没有看见的是,此时此刻其实傅西棠已经坐到了露台上。今天阿烟洗了床单挂在上面,白色的床单随风飘啊飘,时而露出坐在露台一角的傅西棠。

他坐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身前放着一张圆形的小茶几,今日的茶点是英式奶茶配榛子蛋糕。蛋糕只吃了一小口,此时的傅西棠略显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穿着麻料的宽松白衬衣和黑色长裤,袖子有点像泡泡袖,英伦风。他的双腿交叠着,腿上就放着那本《一朵花》。时而翻一页,时而也会停下来用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隔壁忽然传来念诗的声音。

“我们萧萧的树叶都有声响回答那风和雨。你是谁呢,那样的沉默着?”

“我不过是一朵花。”

青年的声音清越,情绪饱满,引得傅西棠忍不住停下笔再度向隔壁望去。隔壁的许白还只是在排练,不断地调整情绪,然后虚心接受姚章的指导。

沈青书在戏里会有一段念诗的情节,但很尴尬的是这场戏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是说,他要对着空气念诗,一个人,独角戏。

这不是课堂上的朗诵,也不是许多进步青年聚集在一起慷慨激昂的喊口号,许白觉得如果自己把握不好那个度,电影上映的时候,观众就会在电影院里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

不,等不到电影上映,姚章就会把他劈了的。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你听我的——我,不过是一朵花。应该要这样,你这个语气要更淡然一点。花这个字,不要重音,你想像一下……”姚章一直秉持着他对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的苛求,现场收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许白连连点头,然后就一个人跑到花园的角落里去琢磨了。围墙挡住了他的身影,但那声音却仍顺着风传到傅西棠耳中。

泰戈尔。

傅西棠记得这两句诗,活太久了,你总有许多空余时间需要打发,看书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他又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在书页的边角上找到了已经有些模糊了的批注。

批注是用蓝色墨水写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但看起来手劲不足,还有点幼稚,一看就是小学生的字体。

他会对文章的一些细节处提出疑问,也会用荡漾的波浪线把他觉得写得特别好的句子划出来,旁边还画一颗小心心。

一颗小心心,两颗小心心……这是第十二颗小心心,少年时的许白一定是个充满爱的小朋友。

傅西棠提起笔,继续在蓝色的批注旁写着什么。

这一天下午许白念了一下午的诗,ng百试不爽,下班的时候觉得喉咙都有点不舒服。姜生第一时间去给他买了胖大海让他泡着喝,可这玩意儿的味道实在不咋地。

然后,许白刚回到隔壁,阿烟就端着碗迎上来,“哝,冰糖雪梨。”

许白有些些惊讶,随即想到隔壁的声音可能是传到这边来了。他注意到手中的碗似乎是荷和轩的样式,心中了然。

“今晚又吃荷和轩吗?”许白问。

“是啊。”阿烟摊手:“我有点怀念我家的厨子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烟满嘴跑火车,许白起初很怀疑那个迷路在太平洋的厨子到底存不存在。可在这里住了几天后他发现,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厨子。

国外可没有荷和轩,如果没有厨子,傅先生难不成天天做饭?这简直不可想象。

许白端着碗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你不是说他爱上了一只海怪吗?什么海怪?是美人鱼吗?”

长这么大,许白还没有见过几只外国妖,妖生不够完整啊。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国外就三种妖——美人鱼、吸血鬼和狼人。

“屁的美人鱼,就是鲛,老子还变成泡沫呢。”阿烟老气横秋地翻了个白眼。

“那现在还有鲛吗?”许白好奇。

阿烟摇摇头,“没有啦。以前北海公园那里有一只,是个满清贵族养的,水下有个大笼子你知道吗?像条船那么大、那——么宽阔的大笼子,做得特别漂亮……”

“阿烟。”忽然,背后传来傅西棠清冷的不含一丝烟火气的声音。

阿烟立刻闭紧嘴巴,朝许白眨了眨眼,不讲了。这些旧事,大抵都发生在许多年前,许白做为一只建国后才破壳的妖,自然是不知道的。而“旧事”二字,通常都会触及到一些敏感的话题。

许白他妈说过:一只没有过去没有秘密的老妖,不是傻就是痴,简称老年痴呆。

不要轻易窥探,好奇心会害死妖。

托她的福,许白很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北海里像条船那么大的笼子,就成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随风而逝了。

可许白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的生活即将掀起大波澜。

北街10号开始陆续有访客上门,而这些拜访傅西棠的人里,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还剩下一个,就是又老又强大的妖怪。

而且这些妖怪都昼伏夜出的,各个都挑在晚上前来拜访。晚上的时候,许白恰好都在。

第一次来,是晚餐时间。

三个人刚坐到餐桌旁,人就来了。那看起来是个敦厚的中年人,左右手都提着礼物,进门先跟傅西棠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很有点老派作风。

“先生还是跟当年一样呐,一点儿都没有变。”那人说着说着,眼眶都要红了。

许白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回避,傅西棠就让他坐下来一起吃晚饭。席间,许白听着他们的交谈,大约捋清楚了他们的关系。

这老妖是个裁缝,以前专门帮傅家裁衣裳的。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许白专心当一个听众,绝不多话。让许白惊讶的是,这位姓李的裁缝带的礼物里,不光有阿烟的,还有许白的一份。

许白愣住,拿着礼物转头看向傅西棠——这不应该啊,怎么会准备他的份呢?

傅西棠也沉默了两秒,随即说:“既然是给你的,就收下吧。”

许白还想推脱,这平白无故的他去收一个陌生人的礼,太奇怪了。可他刚想开口,傅西棠就像心有灵犀一般看过来。

小命要紧,收礼保命。

于是许白就多了一个做工和料子都极好的宝蓝色的领结。

临走时李裁缝还给许白递了张名片,说:“有空可以来找我,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许白一头雾水,难不成他骨骼精奇、天纵之才,终于被人发现了?

如果说一开始的领结还只是让许白有点疑惑,那么后来那些突如其来的夸赞和越来越多的礼物,就让许白肯定这里面有猫腻了。

第五天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成功人士,如今在投资房地产。据阿烟说以前这一位不太安分,老是闹事,经过傅先生的劳动再改造之后终于老实了。可如今看来他还不够老实,搞房地产,投机倒把。

成功人士有苦说不出,于是只好转头吹捧许白。这简直是叶远心2.0,把许白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并且为他预定了明年的奥斯卡,把许白说到想就地自裁。

他还说要给许白投资下一部电影。

这肯定不太对吧!

等客人走了,许白拄着拐杖拿出了八百米跑的速度冲去傅西棠的书房。到了门口,他停下来缓了口气,然后屈指敲响房门,“傅先生,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进。”傅西棠的回答依旧惜字如金。

许白打开门进去,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好像是自从搬过来以后,第一次进傅西棠的书房。

他并不想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所以通常不是在客厅坐着就是在床上躺着。

傅西棠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钢笔刷刷地写着什么。还没等许白开口,他就抬头问:“是因为客人的事情想不通?”

许白:“……”

傅西棠复又低下头去刷刷写下几个字,说:“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傅西棠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不愿多言。

可毕竟事关自己,许白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傅西棠停下笔,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然后放进右手边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的椅子,说:“先坐吧。”

许白只好先坐下。

他看着傅西棠在书架前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取下一本书,连同之前的那本《一朵花》一起递给许白,说:“北海提到过的那本《芝麻图鉴》是手抄本,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这里就是唯一一本了。”

《芝麻图鉴》?许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他小时候心心念念想要看的那本藏宝书嘛!

《一朵花》里有一章是专门讲奇闻异事的,上面就提到了这本图鉴,说书里详细记载了中国许许多多宝藏的埋藏地点以及种类,从珠宝首饰到绝世宝剑、武功秘籍,无所不有。

人们都说这是北海先生写得最胡编乱造的一章,就连许多妖怪同胞都说这是胡言乱语,因为根本没人见过《芝麻图鉴》这本书,也没有人听说过。

可是许白当时才几岁?

按照人类的年龄算,他才六岁,当然是深信不疑。

他一度觉得老天赋予他妖怪的悠长寿命,就是让他去探险的——结果没游到西湖边就被他妈拍回去了。

现在傅西棠告诉他,《芝麻图鉴》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眼前!

许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书从傅西棠手中拿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椅子,就差扑到傅西棠身上去了。

拿到书,看着封面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他好像又重拾了一点儿时的激动心情。

他真的没想到小时候的一点执念,长大了,竟然还有实现的一天。

翻开书本,大量的插图和文字注解跃然眼前。里面甚至还有许多折页,展开来就是一幅巨大而详尽的地图,每一个宝物埋藏的位置都标注得特别清楚。而且正如傅西棠所说,这里面的所有字、画,都是手写的。

此时此刻,许白的心情有些激动。

就像你曾经于偶然间得到了一颗花种,满心喜悦,将它埋在心底最纯粹的沃土里。可是所有人都告诉你,那颗种子是死的,它永远不会破土发芽。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执迷了。

你不听。

不看。

浪里白条永远是披着红披风要去闹海的浪里白条,然后你就这样长大了。

又是偶然的一天,种子忽然发了芽——它开花了。

傅西棠背靠在书桌旁看着许白,此刻的心情也还不错。《芝麻图鉴》这本书本是他为了哄北海弄出来的玩乐之作,不大适合给外人看。可看到许白在《花海拾遗》上的批注,傅西棠就莫名心软了。

许白在那一章分别写了三条批注,字迹颜色有深浅,可见不是同一时间留的。

第一次,他把《芝麻图鉴》四个字用荡漾的波浪线划了出来,并天真地写道——里面会有降龙十八掌吗?

第二次他写——我去图书馆找啦,可是没有找到,明天要跟妈妈去旧书市场。我一定会找到它的。

第三次隔了很久,也是最后一次,他写——真的有这本书吗北海先生?他们都说我骗人呢。

这后面还画了一个瘪嘴的不开心的表情。

这让傅西棠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孤单落寞的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也许他现在已经认清了现实,不再执着于小时候的那点小执着,但傅西棠想着许白如今看似随和的模样,却觉得他不是那么容易“认清现实”的人。

与其让那本书继续在书架上蒙尘,不如让它继续发挥自己本该有的效用。也算是对许白的一点补偿。

想到这里,傅西棠说:“他们对你这么殷勤,大约是把你当成我的人了。”

许白沉浸在书中,骤然听到这么一句,没太在意。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又回过头去一想,才惊讶地抬头,说:“你的人?”

哇,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先生。

第15章:批注

很遗憾,许白的阅读理解满分。

他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傅西棠,实在想不通他啥也没干,怎么就变成大老板的人了。就因为他住在这里吗?不会吧?

他连对方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呢,卧室都没有进去过。

傅西棠道:“你们常逛的妖怪论坛上,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板块。那些老妖怪活得太久了,不插科打诨大概会得老年痴呆。不过他们聊的对象都是我,这次是我牵连了你。”

妖怪论坛就是上次举办选美比赛的那个论坛,只有妖怪才登陆得进去的特殊网站。许白是个明星,一直混迹于人类之中,其实很少去论坛上看八卦,也不知道还有一个秘密板块。

那大概就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长老堂什么的,许白想。

那岂不是说,他这么一个小妖怪,已经在长老们心里挂上号了?

妖生如此跌宕起伏,真是太有意思了。

傅西棠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语气难得地放和缓了一些,说:“不用担心,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

许白当然只能微笑,说:“我知道了。”

“《芝麻图鉴》你可以带回去看,只需记得还我。”傅西棠说。

“谢谢傅先生。”许白的心终于又回暖了一点。

随后他起身告辞,走出门口时忽然又想到什么,回过头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傅西棠:“什么?”

许白犹豫了一下,问:“您跟北海先生……认识吗?”

听到这个名字,傅西棠的目光里似有怀念,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淡淡地怅惘,说:“他是我弟弟。”

闻言,许白愣住了。这之后的事情他就没有再问,问不下去了。如果北海先生真是大老板的弟弟,那隔壁那栋楼岂不就是……

为何两处房子的摆设布局一模一样,好像也有了解释。可隔壁已经空了,那位北海先生也……去世了吧。

许白既诧异,又有点难过。

诧异的是没想到会那么巧,他来这里拍戏,又把那本书带给了傅西棠。难过的是许白还挺喜欢那本《一朵花》的,要不然也不会保存到现在,可忽然得知对方的死讯,让他有点伤怀。

毕竟傅西棠还活得好好的,那他的亲弟弟本该也能活那么长才对。

可是小小的伤怀并不能阻挡许白的步伐,他一向是个大心脏选手。

回到客房躺到床上,许白把图鉴郑重地放在床头,然后打开了那本《一朵花》。他想再瞻仰一下北海先生的遗作,然后一打开,就看到了崭新的批注。

那字迹……看着有点眼熟。

等等,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啊?

在这一页上,许白原先的批注是:今天下雨了,什么时候我也能看看北平的雨啊,以后等我长大了,我就从东海游过去。

傅西棠:北平不靠海。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什刹海、北海、前海、后海都不是海,但都是你们要取那么迷惑人的名字来骗我,我一个长在西湖的外地妖,能怪我吗?西湖它就是个湖啊!

继续往下翻。

许白:豆汁儿到底什么味道啊?跟豆jian一样吗?

傅西棠:g

不要改我的拼音!

许白:精卫填海真是太有yi力了,我也要去填西湖,这样我就不用再跟隔bi那只王八在水里打架还被误认为是水鬼了。妈妈说,打架不好。

傅西棠:古人常说的水鬼,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水怪。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本水怪要气死了。

许白:北海先生,妈妈说挑食是不对的。

傅西棠:你也不吃胡萝卜、大蒜、姜、葱、菌菇……

“啪!”许白把书合上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黑历史都被大老板挖出来了,放在阳光下曝晒。所以他为什么脑子一抽要送这本书呢?哦,他是忘了还有批注这回事了。

谁还能记起来小时候做过的那些蠢事?就好像你的大脑已经自动遗忘了留在QQ空间里的各种葬爱宣言。

他想他需要开窗吹吹风。

窗外有爬山虎在睡觉。

许白吹着晚风,挠了挠它的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傅先生的记性应该不大好吧?到明天他就会忘了我写在书上的东西了,对不对?”

爬山虎摇了摇芽尖——不会哦。

许白摸摸鼻子,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另一边,傅西棠悠闲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咖啡。他的腿上放着一个iPad,上面显示的正是许白看不到的那个秘密板块。

一群老妖怪在里面聊天说八卦,大概不说八卦身上就该长虱子了。大家真的都很无聊,无聊到一个个去搜许白的电影看,美名其曰欣赏欣赏北街傅先生的品味。

西山大王:嗯,长得很符合傅西棠那厮的审美。

花旗参:我看过他的电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帅气,为我许仙哥哥爆灯!

玉面小飞龙:隔壁那只狐狸你都活了多少岁了,叫一个建国后才破壳的小妖怪哥哥,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花旗参:@玉面小飞龙,一条蜥蜴也敢自称小飞龙,你鳞片长全了吗?信不信老娘剁了你扒皮做个包?放到店里还能卖个二百五。

水月:【截图】这后生挺嫩的,小脸儿一看就能掐出水来。

花旗参:是吧,整天看这群老家伙,我的眼睛都要瞎掉了。

水月:还是年轻小伙子好啊。

鹿十:你们到底在说啥?什么许仙许白?哪个傅先生啊,以前那个梨园行的傅先生吗?有没有人理一下我啊,山里信号不太好啊!

鹿十:还开始打雷了,是不是哪个混蛋在渡劫啊我说!

大和尚:我说雷怎么没直接把你劈死,叨叨叨比我念经还烦。

……

老妖怪们的聊天速度快得惊人,每隔三分钟几乎就要吵一次架,十分钟后就要你死我活。过了一会儿大家消停了,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许白身上。

大和尚:【截图】哟哟哟有吻戏啊,阿弥陀佛。

鹿十:你们等等我我还在下载呢!一起看啊!

水月:【截图】啧啧这出浴的样子深得我心,小蛇妖啊,那腰应该够软啊。

玉面小飞龙: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

话题跑得越来越偏,傅西棠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杯子,十指放在软键盘上飞快敲下一行字。

傅西棠:你们如果觉得活着太无聊,西岭墓园还有好几个空位。

大和尚:傅先生你在啊哈哈哈,我们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水月:什么时候出来喝杯茶啊,傅先生,当年你可拒绝了我好多次了【吻】

一众妖怪打着哈哈,傅西棠在妖界虽算不上武力值最高的,也不是活得最长久的,但地位却不低。

妖界尚武,可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傅西棠。

有的大妖热爱打架,脾气暴躁,坐镇的地盘天天都有人闹事。傅西棠不爱动手,深居简出,也鲜少发火,因为很少有人能真正挑起他的怒火,可北街一带、甚至整个梨园行,很少出事。

附近的妖怪们都发自内心地尊敬他,甚至整个四九城里,都没人敢不给傅先生几分薄面——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

只是傅西棠几十年前远走海外,如今的年轻妖怪们,很少有人知道他了。

第二天,晚饭。

阿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然后一脸好奇地盯着许白。许白盯着盘里的胡萝卜丝已经盯了超过一分钟了,表情苦大仇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去英勇就义。

一分半钟后,他终于动了。目光坚决地夹了一根胡萝卜丝放进嘴里,匆匆嚼了一下就咽了下去,而后转头去看傅西棠。

傅西棠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而后看向阿烟,问:“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

阿烟眨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欲盖弥彰?”

“咳!”许白差点没被胡萝卜丝呛死。

这之后,果然如傅西棠所说的那样,尽管仍有妖怪会上门拜访,可再没有谁对许白显露出过分的关注,这让许白轻松了许多。

更让他庆幸的是朱子毅一向关注的是人类世界的新闻,所以暂且还没有听到老妖怪们的风言风语,这让许白安然逃过了一劫。

而纵观全局的阿烟表示,像他们家先生那样冷淡疏离的人,会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动心吗?

除非六月飞雪冬雷阵阵。

作为一个妖界的前辈,为了许白好,还是不要跟他说多什么。以免他一不小心陷了进去,那就糟了。

小伙子啊,谈恋爱,不能着急。

几天之后,许白断断续续地把书上的批注都看完了。

他不得不承认,傅西棠的很多批注都很一针见血。有一些许白小时候没有想通、甚至到现在也没有答案的疑惑,他都解答了。那种疑惑终于解开的感觉,真的很爽。

许白觉得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某天收工早的时候,他就主动去找傅西棠。可是他找遍了楼上楼上,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就连阿烟都不在。

奇了怪了,那两人跑哪儿去了?

许白疑惑地回到楼下,走到桌旁倒了杯水,这才看到了被压在桌上的纸——我与先生有事外出,晚饭会有人送过来,不用等我们。你烟哥。

原来是出去了啊。

许白百无聊赖地坐到了屋外走廊上,等晚饭送来。结果晚饭还没等来,就等到了顾知的电话。

“我回来了,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顾知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不是说要去采风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许白诧异。

“半道上碰见了蒋固北那个大傻逼,我现在只想为他高唱一曲《傻逼之歌》,还能有什么灵感?我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已经感恩上苍了,哎甭提了,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在家呢。”话说出口,许白觉着不对来,于是又改口说:“我脚崴了,最近一直借住在片场隔壁。不过那是我大老板家,我也不能拿来招待客人。”

顾知的重点却在“大老板”三个字,“你老板?叶远心?”

许白笑了笑,“你没看新闻啊,四海还有个幕后大老板。我就借住几天,等脚好了就搬走了。”

“那行,等你搬出来再说吧。”如果这事儿发生在别人身上,顾知或许还会俗套地思考一下别的可能性,可对方是许白,那么就只可能是崴了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许白就等来了送饭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叶远心。

叶远心不光拎着饭菜还端着一个大纸箱子,从大门口走到里面走得气喘吁吁的,热汗直流。许白上前帮忙,却被他以“残障人士好好坐着”的理由拒绝了,于是只好看着他忙。

叶远心忙前忙后,一共搬来了三个大箱子。

完事后他往椅子上一座,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看着许白说:“发什么愣,快吃啊。我就是来送点东西,顺道给你带个晚饭,不用感激我。”

“叶总吃了吗?”许白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得到对方的肯定回答后,这才坐下来填饱肚子。

叶远心觉得无聊就在旁边拆箱子,这些都是从国外寄回来的他舅老爷的东西。上面专门贴了条说要“小心轻放”,他就亲自送过来了,也不知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宝贝。

叶远心与许白不一样,作为一个好奇心膨胀求知欲旺盛,且家财万贯可以随时作死的主,他一向很手欠。

拆开来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之后,手就更欠了。

“不愧是我舅老爷,竟然收藏了那么多飞机模型。”叶远心一边啧啧惊奇,一边把一架架模型从箱子里搬出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脚边的地板。

对于大部分男孩子来说,飞机模型大概具有永恒的吸引力。许白也被吸引了目光,饭都顾不上吃了,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地模型,然后发现——他一架飞机都认不出来。

这些飞机每一架都是蒸汽飞机,很强烈的朋克风格,夸张、瑰丽、天马行空,根本就不是现实中会有的款式。

但是超酷啊!

而且每一架都是绝对的百分百纯手工制作,超酷的!

许白和叶远心就像偶然间发现了宝藏的两个中二少年,在这一瞬间,惊叹和喜悦溢于言表。然后叶远心一个激动,一脚下去——咔嚓。

舅老爷的模型裂了!散架了!

叶远心如遭雷劈般地张大了嘴巴,跟许白两个人面面相觑,安静如鸡。

良久,叶远心一脸懊丧地问:“怎么办?”

许白只是个残障人士啊,他能怎么办。可对方是老板啊,许白只好硬着头皮说:“要不我们先拼拼看?或许零件没坏,还能拼起来呢。”

闻言,叶远心急忙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那模型只是散了。金属的零件并不容易坏,只有一块金属片被踩得稍稍弯了,没关系,掰回来就是了。

于是两人同心协力,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模型又给拼了回来。

只是叶远心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两个零件,一脸沉思地说道:“你说,如果少了两个零件,我舅老爷应该不会发现吧?即使发现了也不会生气的对吧?因为我们没有用这两个零件都拼完了,说明这两个零件本身就是多余的,对不对?”

你舅老爷不把你打死都算是轻的。

叶远心见许白不回答,就算他默认了,于是积极地问:“你说我们该把它藏哪儿?我觉得放你那儿比较安全,舅老爷不会去搜客人屋的。”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回答,“你说要藏什么?”

叶远心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可尼玛完了。

第16章:失策

最终,叶远心和许白被一起叫到书房去批评了一顿。

许白很冤枉,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还为模型的复原工作出了大力——如果缺了两个零件也算复原的话。

可是天大地大老板最大,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俊杰老老实实地挨了一顿训,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没想到训完之后,傅西棠又单独把他留了下来。

叶远心给他投去一个“大兄弟保重”的目光,很没有义气地溜了。于是许俊杰在心里把他开除出了老板籍,单方面的。

傅西棠看着他,问:“觉得很冤枉?”

许白在心里狂戳小人并且大方一笑,说:“没有。”

“没有的意思就是——虽然我觉得我很冤枉但我不敢说,即便我不敢说,我也要让你感受到我的怨念。”傅西棠藏在冰冷镜片后的眼睛平和却深邃,两根银链子荡啊荡的荡出令人心颤的弧度。

许白有点怂,但是又好气哦。在那一瞬间他又仿佛浪里白条附体,不卑不亢地看着傅西棠,诚恳地问:“那傅先生感受到了吗?”

来啊,正面肛啊。

傅西棠好像又看到了那天晚上撸袖子去跟人干架的许白,小朋友的锐气总是说来就来,勇气可嘉。

傅西棠并不讨厌这样的锐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放到许白面前,“签个名吧,朋友的孩子是你的粉丝,托我向你问好。”

“嗯?”许白没能从这突兀的转折里反应过来。

傅西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口袋里别着的钢笔取下,放在许白面前。

许白低头看着钢笔,又看看那本印着他写真图片的小本子,顿时明白过来了——傅西棠把他留下不是为了加训,而是让他签名。

妈的,误会了。

许白只好拿起钢笔低头写字,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却不知他这样的姿势,正好把自己微微发红的耳朵暴露在傅西棠面前。

只是一个名字,许白签了足足三分钟,期间还装模作样地把整本小本子翻了一遍,然后发现——这小本子上全是他的照片和剪贴画,在傅西棠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比误会他更令人尴尬。

许俊杰再次屈服了,抬起头来把钢笔还给傅西棠,老老实实地说:“抱歉傅先生,刚才我误会你了。”

“嗯。”傅西棠坐在书桌前翻着厚厚的原文书,语气淡淡的。

“之前……谢谢傅先生给我做的批注,很有帮助。”许白又说。

“不用谢,签完了就放那儿吧。”傅西棠依旧没有抬头。

许白有点挫败,觉得自己在大老板心中的形象大概已经全部垮塌了,以后的前途堪忧啊。朱子毅一直让他看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职场六字箴言》?还是《纵横职场的八大法门》?

他或许是该找几本书来看看了。

这么想着,许白就识趣地告退了,结果走到一半,就又听傅西棠说:“那两个零件,如果你能装回去,那架飞机模型就送给你了。”

许白霍然转头,“真的?”

傅西棠抬头,“真的。”

傅西棠知道叶远心的智商,也知道自己做的模型到底有多复杂,凭叶远心的能力是完全装不回去的。那么能把模型重新拼好的人只有许白,虽然多了两个零件,但也算厉害了。

许白不知道这些,此时此刻他只想着怎么才能把模型拼好。道了声谢,就高兴地去拿模型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傅先生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又高大了起来。

于是接下去的两天,许白每天一有空就开始拼装模型。拆了装、装了又拆,反复鼓捣,可却始终不得其解。

大晚上的,傅西棠从楼上下来倒水喝,就看到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一堆零件冥思苦想,连有人下楼都没有发现。

不知为何,傅西棠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论坛上看到的聊天实况,也想到了那个小册子里无数的照片和剪贴画,于是抱着求真务实的心态,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打量了他一会儿。

许白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自己抓的,凌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丝慵懒,和年轻人该有的桀骜。那张脸,确实长得很好,干净帅气。

性感?

傅西棠想起了这个曾经出现过的词,却不知如何套用在许白身上。

恰在这时,思索中的许白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嘴唇,只咬住一点点,可略微绷紧的下颌线便立刻很好地诠释了那个词。

许白还是想不出来最后那两个零件该怎么装进去,装在哪里。于是他长舒了一口气,干脆躺了下来。

当无法前进的时候,就果断躺下,这是慵懒男影帝的人生准则之一。

他用双手枕在脑后,睡衣因为这个动作被拉了上去,露出了隐约的一小截腹肌。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着,光着脚丫子,好不惬意。

过一会儿他换个姿势,过一会儿又换一个姿势,再过一会儿他好像忽然又有灵感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又开始摆弄他的半成品。

傅西棠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静如瘫痪,动如脱兔,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

睡到一半觉得肚子饿下楼来找东西吃的阿烟站在楼梯口,发现自家先生宛如一个偷窥狂一样看着许白,三观碎了一地。

傅西棠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阿烟就又怂怂地滚回楼上去了。

许白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看到傅西棠在,就一如往常般问了声好。

傅西棠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说:“错了。”

正拿着零件准备往里塞的许白立刻顿时,抬起头来,毫不扭捏地问:“那应该要怎么做?”

“如果我告诉你答案,之前的话就不作数。”傅西棠说。

“别啊,我不问就是了。”许白赶紧收回前言,继续低头把注意力放在模型上。

良久,就到他以为傅西棠已经离开了,他却有又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话,“这飞机是可以飞的。”

许白愣住,抬头问:“可以飞的?这不是模型吗?”

傅西棠没有说话,只是打了个响指。

许白疑惑,可没过几秒,他就听到了螺旋桨转动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远,而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像一架小飞机在朝这里飞来。

声音在背后,许白急忙转头去看,就见一只橄榄球那么大的机身圆滚滚的木飞机飞了过来。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令,又像是里面本来就有人在操纵一样,绕着客厅飞了一圈,悬停在许白面前。

许白惊喜地捧住它,它的机身并不是全封闭的,很大一部分做的镂空设计。一眼望进去,就能看到无数卡得严丝合缝的堪称精妙的齿轮和轴承在快速运转,厉害的是这些零件全部是木头做的。

另外,这架飞机整个机身都涂了桐油,有些地方用白色的颜料进行了装饰,用偏童话的风格画着经典的骷髅图案。机身靠前,也就是驾驶舱的地方,还做了一顶白色小礼帽戴在那儿。

这可真是又酷又可爱,许白爱不释手地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再把它高举在灯光下,远远一看——真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傅先生,它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动力是什么?”举着河豚看向傅西棠的许白,眼睛亮亮的。

傅西棠却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放下水杯,说:“等你把另外一个拼好,你就知道了。”

“哦。”许白也不气馁,小心翼翼地把河豚放下来,然后问:“那我能把它留下来做一个参考吗?”

“可以。”傅西棠说。

“谢谢傅先生,明早我帮您泡咖啡。不加奶,不加糖。”有了动力的许白,无师自通了职场宝典第一式——拍、马、屁。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傅西棠下楼时,咖啡的香味就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他往门口望了一眼,青年找来一把高脚凳坐下料理台前,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一左一右的叉着,穿着白衬衫系着他的白围裙,正潇洒地往平底锅里撒盐。

他似乎有点爱上了这个动作,手上没盐了也继续撒了几下。

不一会儿,太阳蛋出锅。

爬山虎好心地给他递上盘子,他愉快地说了声谢谢,就把蛋放进盘子里,非常严谨地放到正中心。

“阿烟?”他叫了一声,想请阿烟帮忙把咖啡和蛋都端出去。至于其他的早点,一早都有人送过来了。

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手上一轻,一回头,发现是傅西棠。

“傅先生早啊。”许白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狗腿笑。

“早。”傅西棠觉得今天的许仙小朋友,似乎格外有活力。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和谐。

只有阿烟一个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吃得鬼鬼祟祟心事重重。等到许白去隔壁拍戏,他就殷勤地跟了过去,寻着间隙跟许白说话。

“昨天晚上你俩在客厅里干嘛呢?那天晚上还偷吃我泡面。”阿烟问。

“拼模型啊。”许白一边擦着汗,一边回答。

阿烟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许白不明所以,“是啊,叶大少不是踩坏了傅先生一架飞机模型吗?他说如果我能重新组装好,就把它送给我。”

阿烟便嘿嘿一笑,问:“你知道那些飞机模型都是哪儿来的吗?”

“哪儿来的?”

“先生自己做的啊!到现在为止统共就送出去三架!”

“这么厉害?”许白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这是傅西棠在国外收集来的呢,毕竟他那么有钱。可谁想到竟然都是自己做的,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于是他立刻又跟了一句:“那你觉得我该回送点什么给他才合理?”

阿烟气得翻白眼,“合理你大爷,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个问题是这么考虑的吗?”

许白摊手,也不生气,说:“不然该怎样?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模型啊,外面又买不到。如果我不能要我自己喜欢的东西,我那么辛苦工作拍他马屁干什么?”

老子信了你的邪。

阿烟被他说服了,换了个问题继续问:“你知道论坛上的人都说你是我家先生的小情人吗?”

“我知道啊。”许白很坦荡,反正那又不是真的,让别人说说又不会掉块肉。更何况对象是傅西棠,这买卖不亏啊。

阿烟说:“如果,那些老妖怪看到你手上拿着先生送的模型,那你这小妖精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不是小情人吗?怎么又成小妖精了?”许白挑眉。

“你管他小情人还是小妖精,你知道那本《芝麻图鉴》是谁写的吗?”阿烟再接再厉。

“谁?”

“还是我家先生!唯一一本,他给你了!”

“这个……情况有点儿复杂。不是给我的,是暂时……”许白想解释来着,可阿烟很快打断了他。

阿烟很激动,他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大好青年即将沦陷,脸上的雀斑都快激动得蹦出来了。“你就说吧,在你心里你觉得我家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啊,好像无所不能。”许白仔细想了想,忽然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掰着指头仔细数一下,“他会做饭,而且还很好吃。居然还写了《芝麻图鉴》,我小时候特别特别想看那本书,特别崇拜书的作者,还想过要拜他为师。呃……这个不提也罢。我没想到他还会做模型,还很有钱、长得真他妈的……帅……”

卧槽还能不能好了?他每天是跟这么厉害的人住在一起吗?

阿烟看着许白略略呆住的表情,更担忧了,“其实我家先生也没有这么厉害的,你可千万别被他的表象骗了。”

许白沉默了几秒,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刚才那些都是你提醒我的。”

阿烟:“……哈哈有吗?”

许白:“有。”

操,失策了。

第17章:偶像

对于当今的妖怪来说,同性恋并不算回事儿。

老妖怪们老而弥坚,撑过了战乱见识了信息技术的崛起,你问他们还有啥不能接受的?那除非外星人攻打地球。

小妖怪们热衷于接受新鲜事物以此来标榜自己的与时俱进,他们连人妖恋都敢搞,那更别说同性恋了。

Who 他妈 cares

许白是个情感经历为零的妖,虽然跟他表白的人并不少。当他还是名为浪里白条的酷哥时,他觉得酷哥不需要女朋友。后来他改过自新之后,又当了演员。演员忙啊,剧组一待就是几个月,白天黑夜地使劲倒腾,根本就没有时间谈恋爱。

去年得奖那部电影,许白足足拍了八个月,蛇都要蜕皮了。

当然,许白也不是没有想过谈恋爱,只是他从来没对谁有过小鹿乱撞的感觉。对傅西棠也一样,他把初见时的意乱情迷归为“颜狗的春天”。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傅先生已经是许白的偶像了。他既能写出《芝麻宝鉴》那样的旷世大作,又会做模型,简直太酷了。

所以许白决定从今以后不再叫他大老板了,这个称呼显得太过轻浮。以后无论口头上还是内心os,他都要尊敬地称呼他为——傅先生。

阿烟知道许白只是崇拜后,松了一口气,毕竟无望的爱恋使人痛苦。他倒不是不希望能有个人陪着先生,只是谁才会是特殊的那一个呢?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可到头来谁都不是。

他们兴许也不会在这老房子里久留,谁又知道呢。

可许白接下去的反应又出乎了阿烟的预料。

“傅先生有微信或者微博吗?加一个呗。”许白拿着手机问。

“你加他干什么,他的手机号和微信都是叶远心帮他弄的,他自己从来不玩。”

“那就是有咯,你给我推送一个。”

阿烟便无可无不可地把傅西棠的微信名片推送给了许白,还关切地叮嘱了一句,“他可能好友都不加你,我上次偷偷看到了,他的好友就我跟叶远心两个人,太磕碜了。我怀疑他手机上的app他根本就没打开过,都是瞎忙活。”

“那去跟他说一声不就好了。”许白眨眨眼。

阿烟愣住,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操作。

“不是,你真觉得我家先生这么好说话吗?”

“可是傅先生讲道理啊,所以你得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

许白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说:“比如为了学习。”

于是晚上的时候,许白一本正经地捧着那本《芝麻宝鉴》,一本正经地敲开了傅西棠书房的门,一本正经地跟他请教了书上的一个宝藏埋藏地点的问题,然后认真说道:“傅先生,您能微信上加我一下吗?这样我有什么问题就可以直接在那儿问,不用跑过来了。我脚不好。”

许白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正在写字的傅西棠抬起头来,清冷的目光盯着许白。那一瞬间,许白以为自己精湛的演技要被对方看穿了。

但庆幸的是,傅西棠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手机。

三分钟后他拄着拐杖从书房出来,冲守在门外的阿烟挑了挑他俊秀的眉,“愿赌服输,一包泡面。”

阿烟“啪”地把泡面拍在他手上——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这破JB理由居然也能过。

许白很开心,还有点小得意,洗完澡躺到床上之后,就点开偶像的朋友圈打算瞻仰一番。结果毫无意外——空的。

头像倒是换过,但那一看就是叶远心的品味,因为是一朵大花。如果不是傅西棠在他面前亲手点开的微信,许白百分百会以为这是个高仿号。

没办法,许白只好切出去看别的。过一会儿,朱子毅发来了例行问候。

朱子毅:在干嘛呢?今天拍得顺利吧?

克斯维尔的明天:在看《迷弟的自我修养》。

朱子毅:啥玩意儿?

克斯维尔的明天:网上找的指南。我现在特别感谢傅先生不来混演艺圈,否则我饭碗就丢了。

朱子毅:等等,你能先把我漏掉的剧情给我补上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简而言之就是傅先生十项全能,小的诚心拜服。

朱子毅:……

克斯维尔的明天:以后你们照这个给我包装得了,红遍全宇宙。

朱子毅:我咋不知道你还追星呢?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说傅先生是天上的星星吗?

朱子毅:许白,说真的,你要是用这功力去拍马屁,你早就是四海一哥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过奖。

克斯维尔的明天:这不叫拍马屁,这叫发自内心的赞美。

朱子毅:看你的养猪去吧。

于是许白心安理得地继续看《迷弟的自我修养》了,这文章不长,不一会儿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总结了四个字——躺平任艹。

有才,这个作者真他妈有才。

第二天许白一早起来,又主动去厨房泡咖啡,不加奶不加糖。为了追随偶像的脚步,他主动尝试了一下这个不加奶不加糖的喝法——太苦了,果断放弃。

傅西棠看着他苦到吐舌头一脸嫌弃的表情,忽然觉得今天的咖啡味道还不错,如果不看上面那个丑丑的拉花的话。

今天,许白要和杜泽宇一起拍一场淋雨的戏。原本这场戏是要挪到后面拍的,因为许白有脚伤。可这就意味着会跟其他演员的档期产生冲突,许白不愿意搞得这么麻烦,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主动说服了姚章,让他今天上了。

姚章虽然点了头,但大家心里还是有担忧的,拍的时候都格外小心。进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两人被淋了个透心凉心飞扬,半天也没拍完。

这场戏是在花园里拍的,地上沾了水,慢慢变得泥泞。雨中的两人从最初的争执逐渐发展为肢体冲突,男主角沈青书被对方一拳揍倒在海棠花丛中,零零落落的花瓣洒了他一身,又美又凄凉。

许白很有分寸,站位、跌倒的姿势都事先在心里想好了,所以他虽然在镜头里他摔得狼狈,可实际上一点都不痛。

可是本来要继续放狠话的杜泽宇,脚下打滑,也跟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下去的刹那,他吃痛地叫了一声,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过去拉他。许白腿脚不便来不及跑过去,但他离得近看得很清楚——杜泽宇的屁股硌着石子了。

一块尖尖的小石子,恰好就在他屁股下面的草丛里。杜泽宇的衣服又不厚,这么重重地一坐,差点没嵌进肉里去。

许白想想都觉得疼。

“快把他扶起来啊!”姚章要急死了。

“都别扶我!”杜泽宇却又痛又觉丢脸,那可是他的屁股啊!虽然都是肉,划破点皮也没什么,可是太丢脸了!

那可是他的屁股!

“抬吧、抬吧。”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要把杜泽宇抬起来。

杜泽宇的脸一下子从煞白便成了猪肝色,好在这时许白替他伸手拦了一下,“大家先等等,地上滑,别又摔着了。小林,你来背他。”

小林就是杜泽宇的助理,他深知杜泽宇好面子的脾气,连忙从众人手中将杜泽宇解救出来。杜泽宇虽然总是看许白不爽,但这时倒没犟着不让他帮忙,只是一张脸更红了。

许白想了想,说:“我先带他去隔壁吧,先检查一下,再看是不是去医院。”

杜泽宇一听去医院,立刻解释他没什么大碍,只是不小心磕着了有点痛。

鉴于上次许白脚受伤也是去隔壁治疗的,隔壁的大老板神通广大,没什么事不能摆平。于是姚章大手一挥,就让小林背着杜泽宇过去,先涂点药再说。

许白也赶紧让姜生搀自己过去,他现在浑身湿漉漉的,走路都难受。而且他让外人进屋,得跟傅西棠说一声。

这个时候,就是展现单手发信息的独门绝技的时候了。许白一边被姜生搀扶着往隔壁走,一边手指飞快地给傅西棠发送信息,快、准、稳。

进屋没几秒钟,阿烟就从楼上一溜小跑地下来,嘴里还喊着:“是谁屁股蛋上被戳了个洞啊?是谁是谁?”

阿烟是从爬山虎兄弟那儿听到的八卦,听完了,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了下来。

杜泽宇还记着上次假字画的“仇”,表情顿时变得很生无可恋。偏偏阿烟还找准了他,乐呵呵地跑到他身边,“来来来,让你烟哥瞧瞧,哪儿戳了个洞?”

“没有洞!”杜泽宇急忙辩解。

“那你用什么拉屎啊?”阿烟送给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

杜泽宇一口老血差点把自己呛死,许白赶紧把阿烟拉开,“好了,赶紧脱裤子检查一下,要是没什么事,还要赶回去接着拍呢。”

理是这个理,可要杜泽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裤子,其中还有一个是许白,那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谁知道这个心机影帝会不会趁机拍照然后勒索他呢!

“你不准看!”他看着许白故作凶狠。

“好好好。”许白转过头去,既同情他的悲惨遭遇,可是又忍不住想笑。他真的憋得很幸苦,还在心里想他是不是太坏了,杜泽宇都受伤了,他怎么还能笑呢?

杜泽宇却还是不放心,非要让小林扶着他去厕所检查。小林没办法,就只好拿着许白给的药箱,带他去厕所了。

可是杜泽宇不让别人看,这个别人不包括阿烟大爷。

现在客厅里没有别人,阿烟打了个响指,砰一声烟雾翻滚,就变成了一只……大尾巴松鼠。松鼠跟许白比了个“看我的”的手势,然后悄悄地溜到厕所门口,打开了一条门缝。

这还是许白第一次看见阿烟的本体,别说还挺可爱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是红色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时,傅西棠从楼上下来了。

他扫了眼扒在厕所门边偷窥的阿烟,而后又看向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滴着水的许白,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许白感觉到他的不悦,低头看了看被他弄湿了的椅子,连忙扶着椅背站起来。然后他不好意思地冲傅西棠笑笑,“不好意思啊傅先生,刚刚拍了一场淋雨戏,弄湿了。”

姜生则赶紧往许白身后躲,平日里的大老板就够让他觉得亚历山大了,此时的大老板更加让他心肝儿颤。

傅西棠不说话,目光顺着地上的水渍一直扫向门口。许白这下更不好意思了,他刚才没想那么多,便想说待会儿一定把地拖干净。

“我……”可他刚要张口,傅西棠向柜子伸出手,那柜子便自动打开。一条白毛巾从里面飞了出来,兜头罩在许白头上。

“擦。”傅西棠言简意赅。

“哦。”许白摸了摸鼻子,拿下毛巾弯腰去擦椅子。他看得出来,这屋子里许多东西都有年头了,这些椅子要拿出去卖,至少得卖个几十万,甚至几百万。

姜生也赶紧帮忙,转身就去找拖把。

傅西棠的脸更冷了,双手抱臂看着一头湿发乱糟糟的许白,说:“我让你擦自己,你擦椅子做什么?”

许白:“……”

第18章:人质

此时此刻,许白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十分钟前,他跟杜泽宇回到9号继续拍戏。

杜泽宇没什么大碍,就是屁股上被石子硌得青紫了一块,还磨破了皮出了点血。涂了点药膏之后他就好多了,就是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仿佛为了证明他的屁股真的没事,不用上医院,他主动提出跟许白一起回去继续拍戏。

于是许白就同意了。

可是问题来了,傅西棠也跟着他们一起到了片场。

阿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帮他搬了把椅子放在一旁。等傅西棠坐下,他就拽得二五八万似地往后一站,深刻诠释了什么叫——耀武扬威。

但人家场面话说得好,“你们继续拍,我家先生只是过来看看。”

姚章赶紧凑到许白身边问:“咋回事儿啊?”

可许白也说不上怎么回事,难道是他会错了傅先生的意思所以傅先生生气了?可傅先生不是这么小气又记仇的人呐。

“没事儿,傅先生不是会对别人的工作指手画脚的人。”许白只能这么跟姚章说。

姚章也只能这么信了,四海的风评还是不错的,向来不会对投资的项目过多的指手画脚。这楼原本就是对方的私产,人家现在来这儿坐一会儿,旁人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于是拍摄继续进行,只是气氛忽然变得非常的诡异。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走起路来都小心谨慎的,生怕出什么纰漏被大老板瞧了去。可是很多人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算被大老板的气场压到小心脏砰砰乱跳,眼睛还不时地往他那儿瞟。

北街9号麻辣烫可持续发展研究协会(8)

莫小仙女:所以大老板怎么过来了?过来监工么!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颤抖地跪倒在舅老爷的西装裤下,我阿烟小天使今天的气场仿佛也有一米八!

瑞贝利卡:啊啊啊啊啊啊舅老爷为什么长得那么美!还那么攻!这不科学!我许阿仙一米八五的身高,竟然无法压过一个美人!

制霸麻将圈:许阿仙痛心疾首!

莫小仙女:许阿仙捶胸顿足!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我怎么觉得舅老爷真的一直在看我们许阿仙……

二营长: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脑洞了。

二营长:我家许阿仙脚伤还没有好,你们竟敢让他淋雨!还要被推倒在地上,嘤!

制霸麻将圈:嘤!

挖掘师少女赵:我们许阿仙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敬业,今天也要为阿仙打call!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为许阿仙爆灯!

么么么么么:爆灯+1,不过我觉得舅老爷的内心os应该是:你们这破剧组怎么事情那么多?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为我们阿么的机智爆灯!

……

挖掘师少女赵:嘤!我们许阿仙又倒了!

“啪!”许白再次被一拳揍到地上,砸乱了一地海棠。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有些失神地倒在一地落花与败叶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在剧烈地喘息着,唇色苍白,胸膛起伏得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的眼神从坚定到涣散,再到重新凝聚,仿佛花了一整个世纪。

一片花瓣粘在他弄脏了的脸上,海棠的红,就像那个年代里最后的一点浪漫情怀。

“过!”天籁之音终于响起。

姜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许白从地上扶起,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儿。”许白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由自主地往傅西棠那儿看。刚才全程都在他的注视下演戏,让许白少见地紧张了一下。

不知道傅先生满不满意呢?

傅先生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只有阿烟注意到他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他的目光注视的一直是许白的方向。

他是想……把许白脸上的花瓣摘掉吗?阿烟疑惑地想。

接下去还有一段连贯的情节,许白不能把湿衣服换掉,得接着拍。姚章当然也不可能在这拖时间,于是大家都跟上紧了发条似的,立刻换景。

这时候,倒没人在意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了。

下一个场景在小楼门口,庆幸的是许白终于可以坐着拍了。

他就坐在门槛上,因为淋了雨,打着哆嗦想事情。这会儿许白是真冷,所以反应尤其的真实。

他的脸上还粘着那片花瓣。

原本许白想拿掉的,因为剧本上并没有写这个细节,脸上贴着个东西感觉怪怪的。可是姚章却觉得这是个意外之喜,于是不准许白拿掉,就让他带着花瓣拍。

因此许白拍着拍着就有点走神,他可记着呢,傅先生的本体就是海棠。

“许白你怎么了?冻晕了吗?专心点儿!”姚章的大喇叭又来了,他一投入就把傅西棠忘在了脑后,吼得许白整个人一激灵。

许白连忙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遗忘傅西棠的存在,专心投入拍摄。如此ng了几次之后,这场戏也终于过了。

姜生赶紧带许白去换衣服,等到他们收拾妥当出来,傅西棠却已经不在了。被阿烟领进来,穿着白色风衣拎着药箱的是老熟人白藤。

“哟,看看这是谁啊?”白藤笑着打量穿着戏服的许白,吹了个口哨。

“你怎么来了?”许白问。

白藤摊手,“复诊呗。”

说罢,他让许白坐到一边,又看向杜泽宇,“是你也受伤了?都过来吧,我帮你们看看。”

阿烟则走到姚章面前,礼貌得体地递过白藤的名片,说:“这是我家先生的医生,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一应费用都由四海承担。”

姚章看着写在名片上的一连串前缀,在心里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反正四海出钱,不收白不收啊。

那边许白还在小声地问白藤,“傅先生让你过来的?”

白藤耸耸肩,“可不是。”

“不……至于吧?”他跟杜泽宇都只是小伤而已,也不必麻烦白藤亲自来一趟。医院有多忙,他是知道的。

白藤却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至于?你们三番两次在北海先生的房子里见血,还搞坏了他的花园,傅先生当然要生气了。但是呢,房子既然已经借给你们了,傅先生就不会对这个决定再多说什么。只不过是敲打敲打,让你们以后小心些。”

许白明白了,难怪阿烟直接去找姚章。

这时,白藤重新给许白包扎完毕,又给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说:“其实傅先生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对身边的人严厉,没什么笑脸,实际上挺护短的。北街一带的妖怪,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照拂。你既然住在这里,那就是他罩着的人了,你受伤他不会不管的。”

“你也是?”许白问。

“这不是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义工啊?我有那么好心吗?”

“你是没那么好心。”许白实话实说。

白藤挑眉,他就喜欢许白这张嘴,夸他老实吧,他又特别欠。但说他脾气差吧,跟他接触过的人又都说他随和大度。

“我当初不就调戏了你几下,至于记仇记到现在?要不我把你割盲肠时候的英姿拿出来一起给大家瞻仰一下?”

“那我就去告诉傅先生。”许白根本没在怕的。

白藤被他噎住,赫赫有名的城西一把刀好像一刀砍在了水里。他站起来,两人目光对峙着,而后他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这脚呢,原本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又得多等一个礼拜。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傅先生说吧。”

许白:“……”

于是许白决定什么都不要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赖一个礼拜。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白仔细观察着傅西棠的表情,确定他神色如常,心里不禁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紧张,还心虚。

好在白藤已经回去了,他应该没有跟傅西棠多嘴。

可是等许白安心地回到房里,却发现他的《芝麻图鉴》和模型都不见了。阿烟站在门口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说:“先生说玩物丧志,让我暂时把东西收起来了。”

许白瘫坐在床上,觉得此刻非常需要一个懒人沙发来躺一躺,释放一下他的丧气。

傅先生怎么能这样呢?

百无聊赖中,许白拿起了他仅有的财富——手机。

许白犹豫着、犹豫着,手指在微信头像上徘徊了几十次,终于忍不住将那朵花点开来,发送信息。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在吗?

发完信息,许白就后悔了。他之前给傅西棠发的信息他都没有回,而且他说不定根本就不会打开微信。

而且这算什么呢?好像高中时候被教导主任没收了漫画书,还要主动过去挨训。不不不,浪里白条不能这么苦逼。

可是忽然间,微信提示音响起来了。

许白立刻看过去,就见傅西棠给他回了一个问号。

哇,现在怎么办?

许白很机智,所以他并没有再冒冒失失地直接回复。而是非常果断地来到窗边推开窗,伸手挠了挠爬山虎的叶子,问:“你家先生现在在干什么呢?”

爬山虎弟弟刚睡着就被许白吵醒了,但好在他脾气温和,且非常乐于助人。于是他跟许白晃了晃叶子,就慢吞吞地过去帮他看。

傅西棠卧室的窗关着,爬山虎就偷偷摸摸地趴在窗边看。只是那窗子上有透明的花纹,让他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

这时,窗子忽然开了。

爬山虎的芽尖呆呆地抬起来,就见傅西棠像是刚从浴室出来,穿着浴袍露出光洁的锁骨,头发上还滴着水,沉声问:“什么事?”

爬山虎一下就怂了,叶子遮住芽尖,仿佛害羞地遮着眼睛。然后他挥舞着藤蔓飞快比划着,把许白卖了个一干二净——客人让我来看看先生在干什么?

于是三分钟后,许白的微信上收到了来自傅西棠的一张图片,图片上面是被收缴的书和模型。

许白把它们理解为——人质。

第19章:聊天

“你怎么能出卖我呢?”许白趴在窗口质问爬山虎弟弟。

爬山虎弟弟摇晃着叶子,极力自辨清白。为了能让许白明白他的意思,他用藤蔓组成一个个字或者图案给他看。

许白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说傅先生在洗澡?”

爬山虎弟弟猛点头。

“先生的身材一定很好吧?”

爬山虎弟弟继续猛点头。

哎哟我在想什么呢?

许白挠了挠头发,让自己回过神来,而后单手在窗边的书桌上一撑,整个人就利落地坐到了桌子上。他随性地靠在窗边,拿起手机继续想着要怎么给傅西棠回信。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看到爬山虎弟弟又贼头贼脑地从窗口离开,溜达到了傅西棠窗前。

窗前的傅西棠坐在椅子上看那本《一朵花》,重新翻开书页,他发现许白又不服输似的在他的批注旁边又做了新的批注。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过这本书会再度回到傅西棠手上。

譬如,他对傅西棠说他挑食一说表示了谴责。他认为这世上不存在不挑食的人,如果这个人不挑食,那他真是太可怕了。

连食物都不挑,对生活没有一点追求。

又譬如,他对傅西棠改他的错别字和拼音的行为表示深度谴责。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错误,是被时间刷新了的错误,傅西棠的行为是在错的时间,对一件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提出批判,这是不对的。

因为许白,已经光荣地拿到了大学文凭。

新旧的字迹在书页上交替出现,满满当当地占据了空白处。如今的许白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犹如行云流水,几个比划之间通常都是连着的,透着股懒劲。但转折之间,仍有棱角。

傅西棠抬头,看到爬山虎弟弟卖力比划着——许白坐在窗边,看着有点烦恼。

青年许白的烦恼,会是什么呢?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傅西棠的那张图片,他觉得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有点复杂。偶像与迷弟?老板与员工?还是万恶的绑匪和受害者?

许白潜伏人类社会多年,总结出一个非常实用的生活小妙招——当你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继续聊天时,就给对方发表情包。

考虑到傅西棠的年龄和他对现代通讯设备的依赖程度,许白给他发了一个中老年专用表情包——【晚上好,美好夜晚,从我的问候开始.jpg】

许白真的是手一抖就发出去了,随后想想不大对,又非常镇静地追加了一句:我只是来问个好,傅先生。

傅西棠看到这两条微信后,面无表情地抬眸看了看爬山虎弟弟。

爬山虎弟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蹿到许白的窗口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在月夜的墙上飞奔回傅西棠窗前,告诉他:先生,许白已经躺在桌子上了,还翘着腿。

慵懒男影帝,能躺着绝不坐着。

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就有许白藏着的肉干。那是他妈给他寄来的,自己晒的肉干,硬得能崩断你的牙齿。对于必须要控制体重的许白来说,这东西的作用堪比磨牙棒。

有总比没有强。

很快,傅先生的回复来了。

许白精神一振,然后就在对话栏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包。对,他知道他的粉丝,不管是真爱粉还是黑粉都做了很多他的表情包。对,这些表情包流传得还挺广的。

一个当红炸子鸡连表情包都没得,说明你一点都不红。

但是傅先生手上为什么也会有?

傅西棠:【请开始你的表演.jpg】

许白激动地翻了个身,嘴里叼着磨牙棒,开始思考这个表情包的来历。或许是阿烟发给他的,或许是许白自己想差了。

你以为对方是个老古董,可其实对方心里门清呢。

让我们忘了表情包的事儿吧。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我忽然想起来那两个零件要怎么装了。一个装在机翼部分,一个装在螺旋桨那里对不对?

傅西棠看着这条信息,微微笑了笑。许白好像总是特别坦然,无论是来加微信好友还是像现在这样转移话题,年轻的小辈中很少能做到像他这样。很自然的,像朋友一样交谈。

傅西棠:对。

克斯维尔的明天:那我能现在装一下吗?我保证十分钟就好了,就十分钟,好不好?

傅西棠没有立刻答话,许白躺在桌子上又咬了好一会儿肉干,才终于等到他的回音。可那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个表情,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双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拼装着模型。说是慢条斯理,其实更多的是从容不迫,因为他拼装的速度其实很快。不到十分钟,一架模型飞机就拼好了,整个过程堪称赏心悦目。

许白忍不住又点了一次播放,全程不自觉地盯着那双手,不由感叹偶像不愧是偶像,连手都生得那么好看。手指又细又长,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极为干净齐整。这无疑是一双看着就让人想摸一摸,就让人心动的手。

许白忍不住又点了一次播放,一次之后又一次,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这可不太妙啊,许白想。

可他随即又想起他的粉丝,她们老是嚷嚷着什么舔屏啊生猴子什么的,一张动图据说能反复看一个小时。比起他们来,许白觉得自己的症状算清的。

毕竟他也是傅先生的粉丝啊。

如此一想,许白坦然多了。他很坦然地继续拿了根肉条磨牙,很坦然地点开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又很坦然地给傅西棠发去了观后感。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会弹钢琴吗?

傅西棠:会。

克斯维尔的明天:先生的手一看就像弹钢琴的手,我妈以前也让我去学钢琴,不过我中途跳去隔壁武术班了。

傅西棠:?

克斯维尔的明天:因为我觉得学武术比较帅。北海先生的书上有几章专门写武侠小说的,他说他喜欢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又写了很多江湖趣事,我就迷上了当大侠……我觉得以前的武林是真实存在的,还有那些绝世武功,什么水上漂啊草上飞啊。因为妖怪会法术,没道理人类出不了几个武林高手,你说对不对?

许白一直坚信千百年前的人类是可以修仙的,说不定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什么隐世门派的传人,谁又真正知道呢?

傅西棠: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并不算全然的假设。

看吧,傅先生就是我的知己。

克斯维尔的明天:所以图鉴上说的埋在秦岭的那本武功秘籍真的存在吗?

傅西棠:以前在,现在被人收走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太可惜了。我原本想当一个武打明星的,像李小龙那样,可是经纪公司嫌我长得太帅了。

一个因为长相耽误了演艺事业的男人——许白。

许白常常午夜梦回,还在为自己逝去的武打明星梦懊悔。

另一边的傅西棠则看着那个“帅”字,忍俊不禁,而后回道——没有去尝试过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试过了啊,我一开始就是个武替,因为我以前上过武术班,所以还有点底子。结果剧组里有个小配角摔断了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顶上,他们就把我的武替给取消了,让我去演那个特别弱的小配角。你知道吗傅先生,他连鸡都不敢杀,我在剧里被一只山鸡追了一路。

许白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只山鸡是只成了精的山鸡,也不知道剧组从哪儿找来的。山鸡说说他只是来剧组打个零工,家里没粮了来混口饭吃。亏许白还很照顾他,结果拍的时候他妈的追在许白后面骂了一路。

大意是“你们这群万恶的蛇妖竟然也有今天”。

好气哦。

傅西棠能从许白的字里行间看出他的怨念,能让许白记这么久,这件事的经过一定很不美妙。但许白不讲,傅西棠也没有追问。

傅西棠:你如果还想当一个武打明星,可以跟叶远心说。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砰”地砸在许白面前。只要傅西棠许可,那以后许白就算想去演哑剧,恐怕叶远心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许白还是谢过傅西棠的好意,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提议。一方面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挑选剧本,也不在乎风格限定。另一方面,要是他仗着傅先生撑腰去公司喊话,显得gay里gay气的。

毕竟他只是把傅先生当偶像罢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许白扫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十一点了。再往前翻聊天记录,他不知不觉间就跟傅西棠说了很多。

这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这时,傅西棠又发了一条信息来。

傅西棠:十一点,你该睡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还早,我再看会儿台词,傅先生晚安。

发完最后一句,许白想了想,把傅西棠的备注改成了“傅先生”。正准备把手机放下的时候,他又不小心划到了那个拼装模型的视频,视频已经自动开始放了,于是他就又看了一遍。

他现在有点理解他的粉丝为什么能盯着他的动图看那么久了。

过一会儿,许白终于放下手机翻出剧本背台词。一直到十二点的时候,才关灯睡下。

那厢爬山虎弟弟看到灯关了,就又嗖的一下跑到傅西棠那儿,看到他家先生正在用那个叫艾派德的东西看电影。

画面里的人好像许白,于是爬山虎弟弟忍不住也凑近了去瞧。

许白扮演的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走在小路上,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这故事其实就是一个老套的书生与妖的爱情故事,许白扮演的是男主角的前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善良却有点怂的话痨小书生。

他先是被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野山鸡一路追着误入山中,然后又碰到了女主角和反派大妖怪,几乎是毫无意外地被绑进了妖怪的老巢。

于是许白接下去的戏份,都是被绑在山洞里劝说大妖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怕啊,但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于是就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之乎者也说了一大堆,一边哭一边说。

怂,是真怂。

可是配上许白二十出头的年轻稚嫩的脸,还有那喋喋不休的话痨架势,却不让人讨厌。毕竟这是一个能被山鸡追到掉进河里的小书生,这会儿怂得眼睛都不敢往前看,还要不停说教企图能感化妖心,天真得有些可爱。

许白的戏份一结束,男主角正式出场。

傅西棠缩小了窗口,余光瞥见下面的评论,一水的许白的粉丝。什么“抱抱我家阿仙”,“哭得姐姐心都要化了,太可爱了”,还有“嘤嘤嘤我家小可爱到姐姐怀里来哭”,之类的。

傅西棠对此不做评价,只是默默地把电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只有一个观感——书生转世时过奈何桥的时候大概又摔到河里去了,脸砸歪了。

第20章:跳楼

自从那一晚后,许白与傅西棠的距离好似拉近了不少。同在餐桌上吃饭,许白也会自然而然地跟傅西棠说话,傅西棠虽仍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可偶尔也会回他一两句。

许白也养成了每天早上起来煮咖啡的习惯,一杯给傅西棠,一杯留给自己。再热一杯牛奶给阿烟。

默默喝着牛奶的阿烟表示,呵呵,你们开心就好。

大晚上的让爬山虎在我窗前来回晃,吓谁呢,老子是吃了迷魂药才会管你们的破事。

“傅先生,你的咖啡。”许白将咖啡放到傅西棠手边。随着他的脚伤逐渐好转,他对傅西棠也不再用“您”来称呼了。

只是现在许白有一个烦恼——他的脚差不多好了,不该继续赖在傅西棠家里。可他已经习惯于多睡一会儿,走两步就能到达片场的舒适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而且留在傅先生那儿的人质还没要回来呢。

就这么烦恼着的许白,迎来了杜泽宇的杀青。

大家一起在小楼前拍了张合影,杜泽宇捧着花站在中央,笑得看似腼腆实则尴尬。许白知道他还为屁股上的伤耿耿于怀,觉得丢脸。

毕竟那伤看起来就像被人那啥了一样。

让许白没想到的是杜泽宇会在临走时过来跟他道谢,虽然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还挑许白落单的时候来,可态度还算好。

就是有点别扭。

“那天的事……谢了。”杜泽宇道个谢,把自己道成了劲椎病患者,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许白。

“你脖子又扭了?”

“谁脖子扭了!”杜泽宇转头瞪着他。

“哦。”许白送给他一个关爱和鼓励的眼神。

“总之我道过谢了,我走了!”杜泽宇临了还被许白气到,一下跑出老远。不过他大概是跑得太奔放了,屁股又疼起来,忍不住用手护着上了车。

许白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正好顾知发信息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他脚伤痊愈外加他写了一首新歌。两个人好久没见,许白当然应了下来。

于是当晚,北街10号的餐桌上,只有阿烟和傅西棠两个人。

没了许白跟阿烟说话,餐桌上静得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阿烟忍不住说:“先生,许白的脚好了,他就要搬出去了。”

傅西棠淡然地抬眼,“所以?”

“就留他在这儿住到拍戏结束呗,搬来搬去多麻烦啊。”

“你很喜欢他?”

“就是聊得来呗,反正他住在这儿也没给我们添过什么麻烦。”阿烟认真劝说。

傅西棠没有表态。

阿烟再接再厉:“先生你看,他是四海的艺人啊,老板关照员工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而且他的脚刚好呢,这样来回走也不太好,万一又扭了怎么办?就跟前几天一样,现在的小妖怪都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哪像我们那时候……”

傅西棠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问:“我有说不让他住吗?”

阿烟:“……”

那你不早说!

另一边,许白和顾知租住的小公寓里开着空调吃火锅。这时顾知的习惯,每写完一首新歌,必定吃顿火锅犒劳自己。

可是两人吃不到一半,楼上就开始吵闹。有男男女女的笑闹声,还有高跟鞋踩地的声音,特别吵。

“这怎么回事?”许白问。

“就这几天开始的,我出去采风前还没有呢。楼上好像搬来了新住户。”顾知说。

“跟物业说了吗?”

“说了,没用。我已经下单买了一个震楼神器,改天让他们感受一下来自楼下的愤怒。”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干了半杯可乐。

可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楼上已经开始嚎“一人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那情感之饱满、节奏之明快,让头顶的吊灯都忍不住跟着她的曲子摇晃,落下几粒灰尘,洒在火锅里做佐料。

这还不是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最不能容忍的是——她没有一个字在调上。

作为一个歌手,顾知忍不了了。

两个好基友一商量,决定上楼去交涉。许白是妖怪,会一点障眼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掩盖自己的本来面貌。所以就由许白去楼上敲门,顾知在拐角处等着,随时准备策应。

“笃、笃。”许白敲了门,隔了许久,里面才有回应。

“谁啊?”来应门的是个眼镜比瓶底还厚的小年轻,脸上带着点小小的不耐烦,上下打量着许白,说:“干嘛?”

许白笑笑,“我是楼下住户,现在是晚上了,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小声一点?”

屋里的人听见声音,也跑出来看。打头一个黄毛,一边走一边嚷嚷:“我说现在又没到半夜,谁跟个老头子一样早睡啊,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许白看到他,心里感叹了一声“人生何处不相逢”,说:“是碍不到什么大事,顶多是吵了点。不过你没事吗?上次耳朵不是出了问题,扮了一个多月的一只耳,现在全好了?”

“要你……”管字还没出口,黄毛倏然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指着许白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耳朵受伤的?!”

许白慢悠悠地回道:“白藤没教过你们,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能用手指着别人,这不礼貌吗?”

听到“白藤”二字,黄毛的表情顿时就像在家里头看小黄片时听到他妈的名字,萎了。

“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上次在朝阳区被群众举报到警局的是你们吧?我想想罪名是什么,大半夜放鞭炮跳大神,你们这妖怪打架也真是打得够水准。”许白是在妖怪论坛上看到这条新闻的,几个不着四六的小妖怪大半夜出去疯,还被抓进警局,简直丢尽了他们妖怪的脸。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继续说:“白藤如果知道你还在外面扰民,你想他会不会用他那把手术刀一寸一寸把你的皮割下来?”

黄毛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也是妖怪了,立刻求饶道:“别!我错了兄弟,我们保证不吵了,你可别给白老大打小报告!”

许白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敲打敲打就够了。可他刚想离开,房里又出来个人,抬着下巴眯起眼瞧着许白,说:“你谁啊你,口气那么大,白老大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见的人吗?少他妈唬人!”

说着他又看向黄毛,说:“你也是,人家说两两句就怂了,不过是在家里唱唱歌,碍着谁了?白藤连这都管,他烦不烦啊?”

闻言,许白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耳朵上戴了三个环,大概是酒喝多了,妖气压制不住,嘴上长出了六根长长的胡须,屁股后头还晃着一根尾巴。

许白这就不能走了。

他活动活动手腕,走上前去,认真地问:“新颁发的《八要八不要》看了吗?”

三环青年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说:“关你屁事啊!”

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许白眼疾手快地伸手挥去,然后一步跨进屋里,反手带上门。

眼镜、黄毛和三环都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才回过神来。眼镜离他最近,伸手拦了他一下,可许白一个跨步灵巧地避过了他,并且一步跨到了三环面前。

“第一条,未完全化形者,禁止出现在人类面前。”

三环这才意识到他的胡须和尾巴都跑出来了,连忙想收回去。可这会儿他喝了酒,对化形的控制实在糟透了。

可许白又往前走了一步,一边挽着袖子,一边用平静的语调陈述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三环又气又急,妖怪的制度与人类的制度是不一样的,第一次妖口普查到现在也没几年,正规化管理也才刚开始。譬如北京城里,每个区都还是由大妖或相对厉害的坐镇。黄毛属于白藤那个区的,三环和眼镜则都是别区的。

没有相对完整的法规,意味着处罚办法大都还是老一套。这要是碰上个暴脾气的老大,那后果可就惨了。

三环自认为没犯什么事儿,可此刻酒精上脑,只觉得眼前这人是来找茬的,于是下意识地就想先出手教训他一顿,堵住他的嘴。

打斗,就发生在一瞬间。

三环挥出去的拳头被许白的右手手掌包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抬头错愕地看去,就见对方笑了笑,而后转身就是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哎哟!”三环没摔痛,但满脑袋酒精倒是去了一半。

可屋里还有其他人,譬如还在嚎着嗨歌的妹子,还在拼酒的男男女女,统共四五个人。他们没看到门口的对峙,只看到三环被人摔到了沙发上。

人倒是义气,歌也不唱了,酒也不喝了,就要去为三环找场子。

“你谁啊?!”

“竟敢打上门来,看你黄爷爷的厉害!”

“看打!”

许白歪了歪脖子活动一下肩膀,浪里白条好久没打架了,有点小兴奋。

屋外的顾知却着急得要命,许白已经进去一会儿了,可到现在都没出来。他知道许白是妖怪,实力也不弱,可对方人多啊,而且听他们刚才的对话,好像对方也是妖怪。

不管了。

顾知从拐角冲出来,拿起放在角落里的一把闲置的扫帚就往屋里冲。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有些小紧张,毕竟像他这样走心的慵懒忧郁派民谣歌手,不能练得八块腹肌拳打脚踢对不对?那太不符合人设了。

“都不要动!”顾知打开门冲进去,断喝一声。

距离门口最近的黄毛和眼镜齐刷刷回过头来,看到一个戴着口罩手持扫帚的奇怪男人,心中一惊,“打劫?!”

顾知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从来只有他被人打劫的份,他什么时候打劫过别人,血口喷人啊。

然而这时,他瞥见了窗口的一点动静,急忙转头去看。

一个扎着马尾的妹子,大概是酒精上脑,忽然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然后一个没抓稳,掉下去了。然后顾知就看到他的朋友,一个神奇的妖怪朋友许白,也跟着跳了下去。

艹,他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这里是十二楼!

“许白!”顾知连忙冲到窗边,探头望去。

只见夜幕下,许白以极快的速度下坠,风吹起他的头发和白色衬衫,帅得掉渣。眨眼间他已与失足坠落的妹子并肩,伸手捞住她的同时,另一只手朝下打出一个法术。

“砰!”下一秒,一个巨大的海绵状物体在底下现形,接住了二人。

海绵是软的,承担了绝大部分下坠的冲力。而它也只存在了一秒,以至于顾知眼前一花,就看到昏黄路灯下,许白抱着妹子潇洒落地。

简直完美。

就是他吓得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许白把妹子放到地上,问:“没事吧?”

“你、你……”妹子呆呆地望着他,脸上忽然泛起红晕,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许白刚开始还担心她是不是吓傻了,隔了两秒才想起来,障眼法已经失效了。

时间一到,灰姑娘许白又变成了大明星许白。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

第21章:变身

许白因为打架斗殴,被带进了派出所拘留。

起因是他跟三环在门口争执的时候,被隔壁屋的人看到了。隔壁屋的住户因为深受噪音困扰,一直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看到许白进去之后就觉得不妙,怕出事,就赶紧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到了,在十二楼发现了五个醉酒青年,和一只貂。

许白原本已经在楼下,可以逃过去的。但他想到三环那半吊子的化形水准,怕惹出麻烦来,于是只好赶在警、察之前往楼上跑,希望能遮掩过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三环听到警、察来了,变不成人,索性直接变回原形。他自以为很机智,可他忘了,貂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许白就这样进了局子,好在他机灵,跑上楼前就又往自己脸上丢了一个障眼法。

唯一一个有幸逃过去的就是顾知,因为他惦记着还在电磁炉上煮着的火锅。于是看到许白跳下去也没事之后,就急急忙忙回去,果然看到火锅已经烧干了,散发出一阵焦味。

他赶紧收拾,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出来一看,神奇朋友许白已经被抓走了。

顾知愣愣地看着呼啸而去的警车,心想:这真是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半个小时后,顾知又再度愣在警局。他是想把许白保出来的,第二天许白还要拍戏,而且如果让人知道堂堂影帝被抓进了局子,那热闹可就大了。

结果两个好基友大眼瞪小眼,顾知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很想问一句——大兄弟,你谁?

“你就没准备个什么吗?”顾知小声问。

“我是个良民。”许白一本正经地自述。

“那你刚才怎么跟警、察说的?”

“我说我叫顾白,身份证丢了。”

不要随便套用我的姓啊朋友。

“顾先生?”女警官倒水回来了。

顾知只好心事重重地坐回去,就听女警官温和地继续问道:“你说你跟你朋友在家里吃火锅,因为楼上太吵了所以上去理论,这才发生了一点冲突对吗?”

顾知点头,“我家还有烧糊了的火锅,你们可以去看。”

“别担心,你是公众人物,我相信你不会说谎的。还要感谢你们让我们解救了一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如果没有今晚这一出,这只可怜的貂恐怕就要被做成皮草了。”

不不不,不要感谢我们,那只貂他并不可怜。

以及,我现在非常想把他扒了皮做成皮草,谢谢。

那厢许白已经在积极向朱子毅求助,经纪人大人肯定会有办法的。电话那头的朱子毅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只貂呢?看住它,等我过来,下次颁奖礼你就穿貂皮大衣去吧。”

许白挂了电话,幽幽的目光看向那只貂。

貂正在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貂,奈何无知的人类对他耳朵上戴着的三个耳环表示震惊,并痛斥了盗猎者的残忍,竟然给一只貂打了三个环。

貂很抓狂:你们懂什么啊,这是时尚!是fashion!

而接收到许白那幽幽的目光时,貂知道自己玩了。在这个不大的警局里,至少有六七个人现在想要扒了他的皮。而这群警、察会在明天把它送到林业局,林业局的人可能会把他送到动物园或者放生。

这会导致两种可能。

一,他需要自己想办法从动物园逃出来。

二,他要在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没有衣服的情况下,从深山老林里,靠自己的一双腿走回北京。

当然,那个叫顾白的正在盯着他的男人或许会在半道上就把它给咔嚓了。

可是他也很冤枉啊!他也很懵逼啊!苍天啊!大地啊!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还没在红尘里浪够呢!

这时路过的年轻警察拍了拍许白的肩,递给他一杯热水,安慰道:“别苦着脸了,你又没犯多大的事儿,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是你没看到我真正的脸,吓死你。

许白谢过对方,说心里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再淡定,那也有个限度,而且他敢打包票待会儿朱子毅来的时候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可是他没想到,他没等到朱子毅,却等来了傅西棠。

那会儿时针刚好划过十点,警局里就稀稀落落那么几个值班人员,还有许白等一干犯了事儿被抓进来的。四周都很安静,初夏闷热的空气里流淌着一丝烦躁之气,可警局这样的特殊场所,又硬生生把这股子燥热给压在了心肺之下。

板凳冷硬,空气凝固。

这难得的遭遇,让许白忍不住想发条微博,让顾知忍不住想哼歌一首。

“我的新歌跟今夜倒还挺配的。”顾知说。

“叫什么名字?”

“《三更胡话》,想听听看吗?”

“还没发表呢,不要紧吗?”

“这是警局,法律会保护我的着作权的。”

顾知的语气淡淡的,还是那副“爱咋咋地老子不care”的模样。许白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听顾知有些慵懒、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说世界多大,再辗转

无数相逢都只是笑谈

你说人心多深,再期待

千言万语都只是胡言

握着我的手忽然长出鳞甲

扒开表皮露出白骨的美艳

别害怕啊,你听那夜里的呜咽

路过的女郎她只是在听一个故事最后的等待

妖魔鬼怪啊

人世浮沉

嬉笑怒骂啊

管他真假

……”

顾知的声音透着一丝如水的凉意,像是风刮过夜里无人的长街,又不知从哪个大排档里沾到了一丝烟火气。

于是渐渐的,当低吟的歌声回荡在警局里,所有人都忍不住静下心来听。四周的寂静,忽然变得安宁了很多。

傅西棠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被抓进局子本该焦躁不安的青年,略显闲适地靠坐在警局的长椅上,半眯着眼,双手抱臂,修长的手指在胳膊上请打着舒缓的节拍。

别人进警局是吃官司来了,他倒像是来观光的。

许白听到顾知的歌声忽然停了,抬起头来看,发现傅先生竟然站在自己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傅先生,你怎么来了?”

今夜的傅西棠没有戴眼镜,穿着修身的黑色风衣,超过一米九的模特身材往许白身前一站,把他整个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傅西棠说着,看了一眼值班警、察。

警局里的人也在看傅西棠,这样一个气质清贵、长相出众的男人从大门里走进来,莫名就让人想到“蓬荜生辉”四个字。即便他身后没有成群结队的随从,也让人觉得此人来头不小。尤其是那些跟许白一起抓来的小妖怪们,被大妖的气场压得头都不敢抬,一个个安静如鸡。

天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是在家里吵闹了点,最后会把这种等级的大妖怪给招来?要命啊!

就在这时,警局的电话响了。给许白做笔录的那位女警官忙接起来,听了几句神色就有些变了。

许白没注意,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被傅先生知道了,这可丢了大脸了。好在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仍然镇定地跟傅西棠介绍,“傅先生,这是我朋友,顾知。”

“你好,傅先生。”顾知心里有些惊讶,他听许白说过他们四海的傅先生颜值突破天际,今天一看才知道,这话没说错。

“你好。”傅西棠仍旧礼貌却也疏离。

这时女警官快步走过来,“顾先生,事情已经查清楚,你可以跟你的朋友走了。”

许白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看了看傅西棠,什么都明白了。傅先生亲自出面,哪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就谢谢了。”许白冲她笑笑。

“走吧。”傅西棠转身向外走去。

许白连忙招呼顾知一起出去。顾知知道许白还没从那人家里搬出来,这两人是肯定要一起走的,于是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了。

许白跟他挥了挥手,而后看向站在路灯下的傅西棠,“傅先生,刚才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这么晚了,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傅西棠想起刚才许白的闲适模样,不予置评。只是有件事他想请教一下,说:“附近的影妖告诉我,你刚才从十二楼跳了下来。”

事实上,给傅西棠通风报信的就是北街的影妖。小小的影妖遍布全城,是最好的耳目,消息流通得非常快。

许白跟傅西棠的关系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播了开来,所以顾知公寓附近的影妖们看到许白跳楼,立刻就把消息传回了北街。

影妖的原话是——傅先生不好了!您家的大明星跳楼了!还被警察抓走了!

傅西棠原本可以一个电话就解决这件事儿,可是一想到许白刚离开他视线不过几个小时,就又跳楼又进局子的,莫名其妙的他就自己走了这一趟。

许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为了救人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傅西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胆识过人。”

“我知道分寸的,一点都没伤着,不耽误拍戏。”许白忙又解释,余光瞥着快半夜还车来车往的马路,他又岔开话题道:“傅先生你没开车来啊,我滴滴打个车吧,很快的。”

傅西棠就静静地看着许白拿出手机来叫车,这让许白忽然想起上次傅西棠给他发的表情——【请开始你的表演.jpg】

恰在这时,许白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抗议。

“呃……”许白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悄悄瞄了眼傅西棠。

傅西棠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许白摸了摸鼻子,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刚才跟顾知吃火锅吃到一半,牛肉刚下锅呢,就出事了,现在饿得很。要不我请你吃夜宵吧,傅先生,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吃了保证不后悔。”

傅西棠看着他,末了,似妥协一般,问:“那家店在哪儿?”

许白连忙报出一个地址,而后傅西棠就朝他伸出了手,“抓住我。”

许白愣住,“什么?”

“抓住我。”傅西棠毫无不耐地重复道。

可这是什么意思啊,许白稍稍仰头看着夜风中好似自带神秘感的傅西棠,下意识地就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傅先生真是越夜越美丽啊,这模样这声音,就是说要带人私奔,恐怕都没有不同意的。许白的心跳莫名的有些快。

而就在傅西棠的体温传递到许白掌心的刹那,许白只觉眼前一花,等他回过神来再度往旁边看,就见那家熟悉的大排档赫然出现在马路对面。

“到了。”傅西棠放开他的手,说。

第22章:截道

许白坐到了大排档里,菜都上桌了,仍觉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傅西棠的体温。这很奇怪,他拍戏好几年,也不是没跟别人有过亲密接触,握个手算什么?

有什么好在意的?

难道……是因为握的是偶像的手,所以特别激动?就像他以前参加活动,粉丝们握了他的手也特别激动一样。

许白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然后从筷筒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主动夹了一筷子鱼到傅西棠碗里,“这个烤鱼特别好吃,骨头都脆了,直接嚼嚼就能咽下去。”

傅西棠对这简陋的大排档和许白给他夹菜的行为并没有半分不适,再度刷新了许白的认知。他之前以为傅先生这样古派的人,应该对年轻人的潮流没多少研究,可他偏偏会发表情包。现在傅西棠还端坐在大排档里,虽然吃饭的举止依旧优雅,依旧慢条斯理,可却并没有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矛盾,又和谐。

“很奇怪吗?”傅西棠看出了许白的疑惑,问。

“就是……有一点点。”许白实话实说。

“吃饭讲究的是礼仪,不是在何处吃饭。我愿意过得精细,那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并不代表别人也要按照我的方法来做。”傅西棠道。

偶像,不愧是我偶像。

许白又给他夹了一块肉,谓之——大鱼大肉。

“对了傅先生,你怎么认出是我的?”许白问。刚才在警局,坐着好几个人呢,他脸上施了障眼法,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是傅西棠一进去就径直走到他面前,不带半点儿犹豫。

“你很好认。”

“嗯?”

因为你身上沾了我的味道。

傅西棠当然不会把真实原因告诉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的障眼法对我无效。”

许白毫不怀疑,“原来是这样。”

两人又吃了点,许白吃到五分饱就不再动筷子了,这大晚上的,怕增肥。临走时说好的他请客,傅西棠也没有跟他争,先去外面等他。

许白付了钱,又在店门口的小摊子上打包了一点小吃给阿烟。余光瞥见右手边那家还有卖铁板豆腐的,许白最喜欢吃豆腐了,于是按耐不住又买了一份豆腐。

终于买完东西,一回头,傅西棠正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等他。

来来往往吃宵夜的食客从他身边走过,街边小摊子和饭馆的灯光在夜色中浮沉,互相交织出迷离的光泽。他站在喧闹的人声里,可那份喧闹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风吹梧桐,只有树叶轻摇的宁静。

许白快步走到他身边,因为走得有点急,又在火热的炉灶前站了会儿,额头上冒出了一点细汗。

“傅先生,我们直接回去吗?”

“走走吧,消食。”

于是许白就拎着小吃袋子捧着装铁板豆腐的纸盒,跟在傅西棠身边慢悠悠地往北街走。这里离北街已经不远了,大概走个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可是还没走出多远,许白就发现了不对劲。四周的妖气有些浓,肉眼可见的黑雾从四周的角落里涌出来,贴着地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围。

只是眨眼时间,街边的树都只剩下了模糊的树影。

“傅先生。”许白下意识地往傅西棠退了一步,恰好挡在了他的侧前方,神色郑重。

傅西棠看着那比自己矮上稍许的背影,从他的角度看出去恰好可以看见许白头顶的发旋,和他白皙的后颈。

他这是想保护自己吗?

傅西棠莫名想起了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年轻小姑娘们对于许白的评价——我们许仙哥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大男孩呀!阿仙阿仙,永远不老!

这时,四周的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把天上的月亮都遮住。这满街月色,最终只剩下当空一缕,照耀尘世。

什么烧烤摊子、大排档,街边的树影、成对的情侣,都不见了。

许白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碰上硬茬了,光是遮天蔽日这一出,就不是他许白能办到的。他自问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那么对方的目标就只有……

许白转头,就见傅西棠已然走到了他身前,修长的身体如挺拔如青松,微微抬头看着月亮。

而后他望着前方翻滚的黑雾,眸光也仿佛镀上了一层月光,清清冷冷,威严并重。

“鬼鬼祟祟,小人行径。”说罢,他微微抬手。右手在左手的袖口伸指一探,便从中缓缓抽出一根黑色的手杖。

黑色的手杖穿过虚握的左手,如同利剑出鞘。许白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根细长的没有丝毫花纹赘余的手杖,长不过半身,顶端镶着一颗黑宝石。

傅西棠眸色微冷,手杖触地的同时,以他为中心,那些黑雾便如同潮水般向四周退散。

平地风起,刮开几片落叶。傅西棠从风中摘下一片,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泛黄的枯叶在碰到他指尖的刹那便重新焕发了生机。叶柄开始抽长,嫩芽冒尖,眨眼间,一根绿色的藤条便出现在傅西棠手中。

傅西棠眼神往某处一扫,藤条便如臂使指般向那儿掠去。

“啪!”黑雾中传来一声脆响,还有“哎哟”的声音。

许白看得出神,连豆腐都顾不上吃了,一双眼睛盯着那翻滚的黑雾,想看个究竟。

对方的真身到现在还未显露,不过这黑雾倒不像是单纯的妖气,里面似乎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

好像这妖怪许白也曾接触过似的。

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人全身被捆着绿色的藤蔓,从黑雾里滚了出来。一路“哎哟哎哟”的,像是被打得不轻。

许白定睛一看,哎哟,不认识。

可黑雾仍然没有散,这就说明,这只是个小喽。

许白有心帮忙,可他看着从头到尾脚步都没挪动过一下,神色仍平静得像在家浇花的傅西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傅西棠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吃你的。”

“哦……”傅先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嫌弃我。

许白不大甘心地咬了一口豆腐。

不过很快许白就把这丝不甘心抛到了脑后,因为傅西棠穿着风衣拿手杖的样子真的超帅。

美中带帅,帅中带酷,那下巴微微抬起、冷眼瞧你的样子,帅炸了。

“傅西棠,好久不见啊。”这时,黑雾中传来一个轻佻的略带一丝邪气的声音。话音未落,黑雾凝成拳头打向傅西棠,像是在与他打招呼一般。

傅西棠眼睛眨也不眨,待拳头到他身前,手杖精准地挥在拳头上,那拳头便被打散成雾。可这还没有完,那雾似有人操控一般,又化作利剑、弯刀、从四面八方向傅西棠刺去。

无辜的吃豆腐群众许白看着这一切,来不及惊叹,就被傅西棠一把拉到了身后。他连忙稳住手上的豆腐,再抬头时,就看到那手杖在傅西棠掌心滴溜溜转了几圈。再握紧时,手杖顶端的黑色宝石发出微光,如黑暗中的一点明灯,虽然微弱,可经久不熄。

许白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吓的,而是傅西棠挥舞手杖将周围的雾剑、雾刀击溃时,整个人就贴在他身侧。

忽然,左侧袭来一把重斧,掀起呼啸的风。

斧是冲着许白的脑袋来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要去挡。因为他身侧就是傅西棠,他不能躲。然而傅西棠清冷的声音却在他耳畔响起,那温热的吐息钻入他的耳廓,让他瞬间僵住,“别动。”

与此同时一只手揽上许白的腰,带着他一个行云流水般的转身,手杖点在重斧上,“哗”的一声如烟四散。

许白忍不住要为傅先生打call,也就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此时傅西棠搂着他,许白的手臂就紧紧贴在傅西棠的胸膛上,两人的身高就差一个抬眼的距离。

也就是这时,前方的黑雾翻滚着,终于凝出一个人形。那人从黑雾中走来,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剥离,只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来到了两人面前。

那是个异常高大的男人,头发微长,满身邪气。左耳戴着黑色耳钉,十根手指头上大约戴了九个戒指,还穿着一身高定,真是嚣张又骚包。

许白觉得这些大妖真是生而鄙视他的,一个个有颜、有钱又有身材,让他这个世人口中的大明星情何以堪。

“傅西棠,我还以为你老死在国外了呢,没想到还有回来的一天。”男人嘲讽着,而后又扫了眼许白,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哪儿找来的小妖精,老牛吃嫩草,你也好意思。”

喂喂,你们吵架就吵架好了,牵扯我干什么呀?

许白很淡定地咬了口豆腐,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傅西棠这便松开揽着他的手,手杖轻点在地,说:“不劳费心。”

男人上前一步,“你以为我爱管你?我问你,那个东西你放在哪儿了?”

“什么东西?”傅西棠淡然反问。

“你别跟老子装蒜。”

“我本就不是蒜。”傅西棠说。

许白忍不住笑出声来,而后连忙摆摆手表示不好意思。

男人气得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你找死吗?”

傅西棠便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道:“家里的小朋友欠缺管教,那也该由我来管。你的手如果伸得太长了,我不介意帮你剁了它。”

第23章

听了傅西棠的话,男人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许白一眼。傅西棠这小情人别的不说,胆量倒是大,现在居然还他妈的在吃豆腐。

他就一点都不怕么?

浪里白条无所畏惧,他只是吃块豆腐压压惊。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傅西棠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跳有些快,感觉有点像脑充血。就是傅先生说他是他家小朋友这一点,许白不大认同。

他哪里小了?从外表看,他也就比傅先生年轻了几岁。

这时,男人又说道:“少废话,我看你也老了,现在还打得过我吗?”

说得好像你比我家傅先生年轻多少似的,许白如此腹诽着,面上却还淡定。傅先生在前,大妖打架,他可不敢贸贸然开口拉嘲讽。

说好听点那叫勇敢,说难听点叫蠢。

傅西棠说:“你可以来试试。”

那男人抬手间俱是黑雾缭绕,看着像是哪儿来的混世魔王一般。可他却没有立刻出手,说:“现在城里管得严,我也不想轻易跟你动手。你把东西还给我,我保证不去找你家小朋友的麻烦。”

“小茶园,四道牌局。那是你夫人在局上输给我的,理应就是我的东西。”傅西棠说着,声音微冷,“你想坏了规矩吗?”

牌局?打牌么?傅先生跟他太太打牌?许白好奇不已。

男人冷哼一声,像是有所忌惮。

这时,黑雾中忽然弹出两个小黑球来,骨碌碌滚到了男人脚边。许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影妖。

只见那几只本该见了大妖就跑的影妖,像是一点儿都不怕男人一样,一蹦一蹦地似乎在跟他传递着什么消息。下一秒,男人的脸色就显露出一丝不自然来,可是偏偏他的眼神又变得温和了许多,让人不由好奇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结果那男人听完消息,竟然撂下一句“下次再跟你算账”,就跑了。

许白看着他如一篷青烟般消失的身影,和四周渐渐散去的黑雾,讶然道:“这就走了?”

傅西棠转头看了一眼空空的豆腐盒子,说:“应该是他夫人派人来叫他了。”

“他很听他老婆的话啊?”

“妻管严。”傅西棠面无表情地说道。

傅先生这是在吐槽吗?许白忍俊不禁。

至于其他的什么牌局什么小茶园,他都没过问,笑笑就过去了。只是今晚那个男人奇奇怪怪的,一方面来势汹汹,可就跟傅先生简单过了几招、打了个嘴炮,也没大动干戈。而且许白还是隐约感觉到刚才那个男人的气息有点熟悉,结合后来看到的那几只影妖,许白心里有了个猜测。

“刚才那位是……”许白试探着问。

“影妖。”傅西棠答道。

“影妖也有那么厉害的吗?”虽然这答案跟许白心里的一样,可他还是有点惊讶。影妖这种随处可见的小妖怪,在妖界没有什么地位,出了名的弱。一只影妖要想修炼到像刚才那个男人的境界,那得花多少年?

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修炼吧?

此时黑雾已经彻底散开了,傅西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说:“边走边说吧。”

许白便连忙把手里的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继续跟傅西棠往回走。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犹如闲庭漫步,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傅西棠:“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强弱之分,影妖虽然小,可小则小矣,能容万物。”

许白:“这怎么说?”

傅西棠:“越是低微的妖怪,对食物越是不挑。影妖从古至今都生活在各个角落、阴影里,吸食最驳杂的天地元气,他们什么都能吃、什么都不排斥。你刚才看见的那位,叫祛黎,曾经吃过一只千年修为的大妖。”

许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一只小小的影妖承受了千年修为的冲击,竟然没有爆体而亡,实在厉害。无怪乎那些老妖怪总瞧不上他们这些建国后出生的小妖,说他们没见过世面。现在看来,是真没见过啥世面。

傅西棠看着他的惊讶模样,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说:“其实那也不算什么,那只大妖原本就要死了,他不过捡了个漏,得了一场造化。你以后如果碰见他,绕着走就是了。他虽然看起来嚣张跋扈,却不会随意为难你们这些小妖怪。”

“他还会再来吗?”

“也许吧。”

两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北街。阿烟这个小门房今日难得敬业地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忙不迭迎上去。

“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

许白将手里带的小吃递过去,笑说:“给你的。”

阿烟喜出望外,连忙去接,可手伸到一半又小心翼翼地打量傅西棠的神情。等傅西棠点头,他才急吼吼地接过来,插了个章鱼小丸子放进嘴里,满足得眯起了眼。

傅西棠放过了阿烟,却没漏掉许白,“你跟我进来。”

许白还沉浸在刚才月下漫步的美好气氛中,没多想就跟着他进去了。结果进去之后就见傅西棠往沙发上一坐,双手交叠着放在手杖顶端,神色冷峻,“说说你跳楼的事情吧。”

许白:“……”

“脚好了?”

“……”

“又能蹦能跳了?”

“……”

许白没想到傅西棠在这儿等着他呢,原来先前在警局外,那只是碍于外人在场所以给他个面子不计较么?

“傅先生,那真的只是意外,我发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许白认错态度良好,诚恳、坦荡。他是四海的艺人,还在拍摄期,跳楼确实有点过于胡闹。可许白可以解释啊,“我学过一个法术,就像消防气垫一样,保证安全。”

傅西棠不说话,许白知道他是要亲眼看一下,于是他就主动施展了那个法术。

许白拍了拍圆桌大小的如云朵般柔软的白棉花团,说:“这就是一个小法术,我把它叫做筋斗云。”

傅西棠:“……”

许白献宝似地把筋斗云往前推了推,说:“傅先生你要来坐一下吗?我一直把它当沙发来着,就是不大能飞。”

许白,一个拥有奇思妙想的小朋友。

傅西棠:“……不用了。”

许白看着傅西棠看不出啥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问:“傅先生你生气了吗?”

傅西棠抬眸,“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呃,欠缺管教?”许白忽然想起了傅西棠说过的这个词。

闻言,傅西棠看着眼前磊落大方的青年,再看看一旁睁着无辜的眼睛胡吃海塞的吃夜宵群众,很负责任地说:“没有,你很好。”

许白忽然老脸一红。

“戏还没拍完,你继续在这儿住着吧。”傅西棠又说:“十点门禁,有问题吗?”

“没问题!”许白连忙答应。

那边的吃夜宵群众终于抬起头来,跟许白比了个“万事OK”的手势。

随后傅西棠先上楼了,阿烟吃完了夜宵揉着肚子躺在沙发上,蓦地又爬起来看向筋斗云,好奇地问:“你这玩意儿到底用来干嘛?”

“坐啊,你不觉得它很像筋斗云和懒人沙发的结合体吗?这是筋斗云2.0,以前还有个版本的,存续时间太短了,我又改良了一下。”

“你自己改良了法术?”

“是啊,就一个很简单的小法术。”

“那也挺厉害了。”阿烟真心称赞,然后好奇地坐到了筋斗云上试了试,效果出奇得好。

许白就在后面轻轻推了推,那云竟然就开始载着阿烟往楼上飘。虽然离地很近,可胜在稳当。

“yoooo!”阿烟玩得很开心。

“是挺不错的吧?”许白稍有些骄傲,感觉自己与偶像之间的距离稍稍拉近了点儿。傅先生会做那么灵巧精致的飞机,那他也会召唤筋斗云啊。

虽然搞这小法术的目的是懒得不想走路,可懒惰才是第一生产力。

全程目睹了筋斗云2.0载人上楼实况的傅西棠表示自己并不想再多说什么,让他们乐着吧。

这之后的几天,许白安安分分地拍戏,再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可他的书跟模型还是一直被扣留在傅西棠那儿,离刑满释放预计还差一段日子。

他数次给傅西棠发微信,旁敲侧击“人质”的释放日期,傅西棠只回他八个字——专心拍戏,归期可望。

但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许白特别不愉快的事情,他进局子的事情不知道被谁捅到了妖怪论坛上。这事儿还是整天没事干就爱八卦的姜生告诉他的,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有关于许白的帖子热度都很高。

许白得到消息,登上论坛一看,十个帖子里有五个是关于他的。从前朱子毅总说妖界按资排辈,越年轻越没实力越不被人重视,现在可好了,许白终于在妖界也火了一把。

可喜可贺。

许白随意扫了几眼帖子,里面大多数人还是保持着以往的论调。年轻的对许白更熟悉,讲起娱乐圈八卦来头头是道,有支持许白的,也有黑他的。老妖怪们对于许白的认知则还停留在“有个小妖怪当了人类的明星”这个概念,却并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毕竟许白一直在拍电影,又不上真人秀,国民度不高。

总之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许白跟貂的那件事儿曝光之后,大家忽然就都开始议论起他来。许白扫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ID。

就是你爷爷:许白你使个障眼法也把自己弄好看一点啊!你以为自己是平平无奇古天乐吗?!丢尽了我们大西湖的脸,以后别说是我们西湖出去的!还浪里白条呢,你能不把自己整成一条泥鳅吗!

许白忍不住披马甲回了他一句:泥鳅招你惹你了?怎么哪儿都有你?

对方回复得很快:你谁啊你,我黑我的许白,关你啥事儿?

你大爷:你的许白???

就是你爷爷:他还欠我五毛冰棍钱没还给我呢!堂堂大明星,天价片酬竟然还不出一根冰棍钱,震惊!

你大爷:去你大爷。

就是你爷爷:许白!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你大爷:你大爷就是你大爷。

就是你爷爷:你大爷的你真找了个大娘?

你大爷:神特么大娘?哪儿来的大娘?

就是你爷爷:不是都说你处对象了吗?

许白一头雾水。

你大爷:我处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爷爷:就是警局接你走的那个啊!你处对象你粉丝、你妈她们都知道吗许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一定是被压的那一个,我赌上整个西湖的名誉!

你大爷:走开。

就是你爷爷:【笑到呕吐.jpg】我就知道,你从小就gay里gay气的,我们都一起光膀子在湖里洗澡,就你还要去浴室。你一个蛇妖,你羞不羞愧!

你大爷:你们那叫洗澡吗?中国花样游泳队损失了你们这些种子选手,是他们的损失。

往事不堪回首,许白注视当下,却觉得也有点……不大妙。可是奇异的是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抵触,所能想到的也只是他跟傅先生传这样的绯闻,会不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尴尬。之前只是在秘密板块传也就算了,现在看那王八蛋的消息,论坛上的人似乎都在传。

许白又匆匆翻了几页,大家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去警局接他的就是之前“最帅妖怪排行榜”的头名。

妖怪里会不会也有去当娱记的,许白不清楚。但他使了障眼法,倒不至于造成什么困扰。在过去的五年里,他都是这么避狗仔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只是这绯闻……毕竟是传开了啊。

许白有心解释几句,不能真身上阵越抹越黑,那就用当晚旁观者的口吻好了。可他刚打出一个字,整个页面就卡住了。

他再一刷新,帖子没了,被删掉了。

第24章:情敌

被删掉的帖子,正是讨论得最火热的那几个。许白又等了十分钟,见没有新的帖子冒出来,就明白这是管理员出手镇压了。

会是傅先生授意的吗?

许白这样想着,想要跟傅西棠求证,可去了也不好说啊。

每天无所事事趴在围墙上聊八卦的爬山虎兄弟倒是很好奇地来跟许白求证,哥哥弟弟一通比划,问——影妖说你跟先生是一对儿,是不是真的啊?

许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摇摇头,这俩兄弟比划个爱心就够了,怎么还搞亲亲呢?太不正经了。

随后白藤也发来了慰问信息,许白都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跑到自己好友列表里来的。

妙手黑心白医生:【永结同心.jpg】

克斯维尔的明天:……

妙手黑心白医生:你们碰到祛黎那混世魔王了?你不知道吗,影妖的消息传得比微博还快,现在全城的妖怪大概都知道你吹对象了。

妙手黑心白医生:祛黎发了朋友圈,说你俩搂搂抱抱的不知羞耻,没有奸情他就去跳昆仑山自杀。各路大妖都给他点了赞。

克斯维尔的明天:……

许白扶额仰倒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趴在靠枕上又回了一句。

克斯维尔的明天:至于吗?至于吗?

妙手黑心白医生:那可是傅先生,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摘他这朵花吗?恭喜你现在你有了一个新的外号,叫“采花大盗”。

盗你妹。

许白把手机丢到一边,彻底不想看了。

傅西棠从楼上下来时,便又看到许白像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看剧本,衬衫下摆掀起了一个小角,恰好露出一个肚脐。

小朋友有一个不羁的肚脐眼,每次都大剌剌地露在外面。

傅西棠忍不住走过去,将那下摆扯好。

看剧本正看得入神的许白,忽然感觉有人碰到了肚子上的皮肤,蓦地抬头,就撞见了傅西棠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睛,还有那荡啊荡的银链子。

“小心着凉。”傅西棠自然地收回手,只是在许白看不到的角度,摩挲了一下手指。

许白连忙坐端正了,扯着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实在不大好意思,“傅先生还没睡啊?”

“嗯。”傅西棠扫了一眼他的剧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学生字体,不予置评。

许白趴在沙发背上,目光追随着傅西棠的背影一直进入厨房,见他似乎要泡咖啡,他就穿好拖鞋跑过去,说:“我来泡吧。”

傅西棠看了他一眼,让开来。

许白麻利地泡起了咖啡,傅西棠便倚在门口看他。他似乎有些累了,摘下眼镜,伸手捏了捏鼻梁。

许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回想起这几天的情形,大概知道傅西棠很忙。可他整日不是在书房,就是在露台上看书,去花园浇浇水,究竟在忙什么,许白也不知道。

许白思索着,将泡好的咖啡递给傅西棠,正要端起自己那杯喝一口,却被傅西棠叫住。

“等等。”傅西棠走上前来,在许白疑惑的目光中,抬手在他的咖啡中洒了两片花瓣,说:“这个能安神,早点睡吧。”

许白低头看着咖啡中的花瓣,问:“这是什么法术吗?”

“你不是知道我是花妖?”傅西棠反问。

“可这不是海棠花瓣啊。”许白说。

傅西棠却像是完全不想多提,只说:“你只要知道我能开不同的花就是了。”

说罢,傅西棠端起咖啡就走,许白愣了愣,连忙追上去跟他一起。

“傅先生,我想起来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

“我演的那个角色不是加入了一个诗社么?我记得北海先生在书里写过,他也曾经加入过那些社团,你能不能跟我科普一下,那个时候的诗社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两人一同上楼,肩并肩,步伐同调。

正想下楼觅食于是从房门里探出头来的阿烟看到他们的背影,抓了把头发,一脸沧桑。沧桑得雀斑都要从脸上掉下来。

这两个人,大晚上的,干什么呢这是?

两人去了露台,吹着风,喝着咖啡,答疑解惑。

许白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作弊,别的演员要靠想象,他却能直接在傅西棠这里看到最直观的答案。虽然说他也不一定能直接拿满分,可至少少走许多弯路。

妖怪这个物种,在娱乐圈是很占便宜的。

老得慢,会法术,不怕狗仔。

有了傅西棠的解惑,许白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更上一层楼,第二天的表现可谓是顺风顺水,连ng都很少有。

许白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入戏了,戏感前所未有的好。

可是许白也有自己的烦恼。

今天的片场多了许多像影妖一样的小妖怪,当然,最多的还是影妖。它们躲在各个角落里,甚至吊在天花板上,目的都只有一个——看许白。

这个问许白:“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呀?”

那个又问许白:“论坛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甚至于许白上厕所的时候,刚关上门,回头就看到一排小妖怪站在他面前。一个个不过巴掌大,毛绒绒的、独眼的、一团黑的,丑萌丑萌,想打都下不了手。

“谁让你们来的?”许白蹲下来,问。他知道许多大妖们身边都会养一两个小妖怪,这么多小妖怪同时出现,能是因为八卦吗?

小妖怪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它们惧怕大妖,但并不怕许白,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其中有个特别紧跟潮流的,还拿出手机来拍。

可怜它还没手机大,扛着手机东倒西歪。

“我说,你们先让我上个厕所好不好?”许白无奈。

小妖怪们这才退开了点,但仍排排站仰着头看他。

许白,憋回去了。

最后,还是匆匆赶到剧组的朱子毅解救了许白。

许白一看到他那堪比包公的脸就知道他一定知道论坛上的事情了,恰巧姚章在找他,于是他把小妖怪推向朱子毅,脚底抹油一般溜走了。

朱子毅没办法,只好帮他摆平了那群小妖怪,而后等他拍完。

许白全程沐浴在经纪人“爱的圣光凝视”中,拍得格外带劲。

拍完后朱子毅抓着许白在围墙角落里说话,许白又抓了姜生。

朱子毅冷冷地问:“论坛上的事是怎么回事?我就睡了一觉而已,你怎么突然火了?”

许白便转头瞪着姜生,“是不是你告的密?”

姜生摊手,我冤枉啊。

“别扯开话题,你跟大老板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朱子毅问。

“我们真没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傅先生是我偶像。”许白说。

“真的?”

“你再怀疑我,假的就要成真的了。”

朱子毅看着许白的脸,只觉得上面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搞事。

望天长叹一口气,朱子毅说:“四海没有硬性规定旗下艺人不准谈恋爱,但假戏真做的话,就代表你不光搞基,还搞了大老板。叶大少真的要拉我一起去跳楼了,亲。”

“如果我跟傅先生在一起,我就是他叶大少的舅老爷的男朋友,他跳楼还要经过我同意呢。”

朱子毅:“……”

许白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逻辑毫无破绽。

朱子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是gay吗?”

许白想了想,说:“我不是gay,我只是欣赏一切美的事物。”

朱子毅又问:“大老板美吗?”

许白不假思索:“美啊。”

朱子毅侧目而视。

许白被他带沟里了,老忽悠翻船,很不开心。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许白说。

“你妈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有男的吗?”

“我哪知道,她天天催着我找对象,可其实一次都没有带我去相过亲。”

“那你现在可以给她一个惊喜了。”

许白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你不反对我跟男人谈恋爱吗?我可是个明星,你是我的经纪人。”

“我只是忽然觉得你当叶大少舅姥姥的提议很靠谱,还能给我涨工资。况且,大老板不光是大老板,我打听了一下,北街的傅先生,在妖界的地位可不低。你说如果我要是拦在你们中间搞事,不是自己作死吗?”

许白挑眉,“道理我都懂,可为什么是舅姥姥?”

一直旁听的姜生热心地解释道:“因为大老板不可能在下面啊。”

“扣你工资。”许白说。

姜生顿时悔不当初,这时,朱子毅的神情忽然凝重,拉着许白转身道:“看,你有情敌出现了。”

“什么鬼?”许白觉得自己快倒在沟里爬不起来了,朱子毅还在往里面一锹一锹地填土。他顺着朱子毅的视线望出去,透过那扇开着的小铁门,就看到了一双高跟鞋和细长笔直的腿。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无袖长裙,戴着太阳帽和大墨镜的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红唇魅惑,一身打扮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她被阿烟领着从门口走进来,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悉。

许白还是头一次看到阿烟对某个人露出那样亲切友好的笑容,甚至还有点狗腿,还亲自帮她开门。

看样子,她是来找傅先生的。

看着再度关上的门,许白微微蹙眉。

第25章:八卦

此时此刻,许白正在北街10号的小楼外,准备敲门进去。他发誓绝不是因为好奇那个女人的来历,所以才过来的。

他本来就下班了,本来就要回来了啊。

他住在这里的。

可是听到里面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许白还是忍住了没有敲门。他听得出来那是傅西棠的声音,傅先生现在正在会客,他进去打扰好像不大好。

于是许白就在屋檐下的走廊上坐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许白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回头一看,就见爬山虎弟弟从屋檐上垂吊了下来,芽尖对着他。

他问:你在干什么呀?

许白托着腮帮子答:“我在思考妖生。”

前方有斜阳如火,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爬山虎弟弟把自己缠到旁边的柱子上,好奇地探头看着许白,又比划道:那你想出来了吗?

许白:“这哪是那么容易有答案的,而且其实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都没什么东西。譬如我刚才只是在想太阳为什么是红色的。”

爬山虎弟弟:为什么啊?

许白:“因为太阳是个大火球。”

爬山虎弟弟:天上是不是还有一个火星?它就是太阳吗?

许白:“不是,太阳比火星大多了。火星大概就是后羿射日的时候,蹦出来的一点火星。”

说完,许白被自己的解释折服了。这个解释妙啊,他从前怎么没想到过?不过用神话的角度去解释科学问题,这本身就很玄妙。

太阳为什么是红的,大概就跟白蛇为什么是白的一样,都是不是问题的问题。大约也只有无聊至极的人,才会这么问。

“你认识屋里那位客人吗?”许白的话题转得十分突然。

爬山虎弟弟:认识啊。

许白:“谁啊?”

爬山虎弟弟:四胡同口的胡三小姐,她是先生的好朋友。

许白:“好朋友啊……”

爬山虎弟弟点点头:他们以前总是一起在小茶楼打牌。

咦?小茶楼?打牌?

许白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一想,才想起来这是那天晚上傅西棠对大影妖祛黎说过的。

那这么说,那个女人也是妖怪,可是刚刚许白都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妖气。

许白想了想,问:“胡三小姐以前也经常来家里做客吗?”

爬山虎弟弟:是啊,她来的最多了。他们差点就结婚了呢。

许白惊得站起来,“什么?结婚?!”

爬山虎弟弟被他吓了一跳,叶子都抖了抖。

许白意识到正主还在屋里,连忙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确定屋里没什么异样的动静,才又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你说傅先生差点跟那位胡三小姐结婚?为什么?”

爬山虎弟弟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她漂亮呀。

可傅先生怎么会是贪图美貌的肤浅的人呢?

许白忍不住在心里为偶像辩白,而后又问:“那后来为什么又不结了?”

爬山虎弟弟歪着芽尖仔细想了想,这一次,却是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它也不知道。

许白换个问题继续问:“胡三小姐是什么妖怪啊?你知道吗?”

爬山虎弟弟觉得今天的许白问题特别多,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但它还是非常热心且友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胡三小姐是狐狸啊。

原来是狐狸啊,这让许白忽然对胡三小姐生出一股亲切之感。

在中国,狐狸精和蛇妖简直就是一对难兄难弟。人类总喜欢让他们跟穷书生发生点什么,不是吸阳气就是献身,烦不烦?

人类是不是对妖怪的情商和智商有什么误解?

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呼吸大自然的清新空气,好好享受妖生不好么。

堂堂白素贞,一条修炼千年的蛇妖,竟然败给了区区几滴雄黄酒。这就跟斗兽棋里面,一只老鼠居然能克大象一样。

编故事也得遵循基本法啊。

许白的妈妈就特别不喜欢看《新白娘子传奇》,每次看过以后都要把雄黄酒倒进马桶里冲掉,给幼年的许白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见许白陷入沉思,爬山虎弟弟又戳了戳他的肩膀,比划道:胡三小姐的追求者好多好多的,那个时候还有人来跟傅先生决斗。

得,这位也是装了一肚子八卦没地方讲的,许白洗耳恭听。

“傅先生应战了吗?他赢了没啊?”

爬山虎弟弟:我家先生才不喜欢打打杀杀呢,而且他们中大部分人连阿烟都打不过。

许白:“阿烟也很厉害吗?”

爬山虎弟弟:应该吧,可他比先生差远了,我们先生可厉害了呢。

爬山虎弟弟:经常有妖怪翻墙进来偷看他,都被我看到了。

爬山虎弟弟:我们先生都拒绝的。

爬山虎弟弟:那个时候,阿烟说先生喜欢的人还没出生呢。

看到这里,许白好奇地问:“先生不喜欢胡三小姐吗?”

爬山虎弟弟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许白都快被它搞糊涂了,它才又比划道:我也不知道呢。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爬山虎弟弟:我哥哥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明白恋爱的感觉了。

爬山虎弟弟: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啊。

爬山虎弟弟:我觉得11号的青藤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爬山虎弟弟:比先生差远了。

弟弟,你以你家先生为标准,这辈子都谈不了恋爱了。许白如是想。

“胡三小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我看阿烟好像很喜欢她。”许白仍是好奇,他今天的好奇心特别旺盛。

爬山虎弟弟摇晃着芽尖回想,然后比划道:漂亮呀,还爱笑。

许白若有所思,原来傅先生喜欢爱笑的人啊。

啊,不对,傅先生不喜欢她。

到底喜不喜欢来着?

爬山虎弟弟见许白又开始走神,忍不住晃着芽儿凑到他眼前,搞怪似地扭了扭。扭一扭,再扭一扭,许白仿佛已神游太空。

如果他不是一条蛇,而是一匹马,爬山虎弟弟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这时,一抹阴影投在爬山虎弟弟的头顶,它傻愣愣地抬头,就见傅西棠走到了许白背后。爬山虎弟弟大惊,整根芽都竖得笔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许白却还在走神,直到看到地上的影子,才后知后觉地转头,“傅先生?”

傅西棠张嘴正要说话,一个红色的靓丽身影便把他挤开,而后凑到许白面前来,弯腰看着他,眨巴眨巴漂亮的狐狸眼,笑眯眯地说:“你好啊。”

“你好,我是许白。”许白再迟钝也反映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连忙站起来,并祈祷傅先生和这位胡三小姐没有听到他与爬山虎弟弟的八卦聊天。

“我是胡桃,西棠的朋友。”胡桃向他伸出手。

许白跟她握手,一触即放。心里却嘀咕开了,西棠?叫那么亲切,果然是曾经的红颜知己吗?他不由悄悄瞥了眼傅西棠,没想到傅西棠正在看他,四目相对,被抓包了。

许白淡定地转过头去,大方地问:“胡小姐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胡桃说着,把手搭在傅西棠肩膀上,状似抱怨道:“你说那么久没见,我特地过来看他,他却说厨子不在,连顿晚饭都不留我吃。”

许白只得笑笑,他可不能接这话。

“说起来,我还算是你的粉丝呢。”胡桃笑说。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许白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胡桃眨眨眼,“当然了,我还买过你的杂志,你本人可比杂志上帅多了。”

天知道,胡桃家里堆着的那一屋时尚杂志,有哪几本的封面是许白。

“好了,你不是要走了吗?”傅西棠提醒道。

“哪有你这样把赶客人的,我还在跟许白说话呢。”胡桃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把墨镜戴上了,而后潇洒地掸了掸傅西棠的衣领上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端的是风情万种。

她转身,又看向许白,笑问:“这里真是太无聊了,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

这是被人调戏了?

许白对这种情况倒是不陌生,婉拒道:“不了,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请胡小姐吃饭。”

“那我们可说好了。”胡桃瞥了眼在旁边散发着冷气的傅西棠,眉梢一挑,“不带你。”

语毕,胡桃踩着细高跟哒哒哒走了。

傅西棠看着有些无奈,扫了眼许白,“进去。”

许白乖乖地跟着傅西棠进去了,刚进门,阿烟就悄咪咪地凑过来,问:“你刚刚在跟虎小弟聊什么八卦呢?”

许白:“我们在聊今晚吃什么。”

阿烟:“骗人,你以为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能逃过先生的法眼吗?”

许白:“……”

顿了顿,许白小声问:“所以当初傅先生为什么没有跟胡三小姐结婚?”

阿烟:“不是说瞒不过了吗,你还问?”

许白:“反正都被他知道了,不问出答案来岂不是亏了?”

竟然还有这个操作,烟哥我服了。

忽然,“哒”的一声,那是杯子扣在盘子里的声音。

许白和阿烟齐齐转头,就见傅西棠站在桌旁,冷冷地看着他俩,说:“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阿烟立刻瞪了许白一眼:都是你害我!

许白无视了阿烟的控诉,聪明的许阿仙眼珠子一转,相出了一个折中的问法,“傅先生,刚才那位胡小姐是狐妖吗?怎么身上妖怪的气息那么淡?”

在许白坦荡磊落的目光中,傅西棠答道:“她是半妖,父亲是人类,母亲才是真正的狐妖。”

“原来如此。”许白明白了。

“她是祛黎的太太。”傅西棠又说。

“哦……啊?”许白愣住。

祛黎的太太?祛黎?那个大影妖?

许白忽然有点明白那个大影妖,为什么对傅先生那么有敌意了。

第26章:故事

吃过晚饭后,许白和傅西棠坐在客厅里,一边看农业频道养鱼,一边听傅西棠讲了一个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的胡三小姐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北平的冬天比现在更冷,透彻心扉的冷。

“胡家原本也是个富贵人家,可外边打仗,把胡家的货给毁了。胡桃的父亲做生意失败,又染上了烟瘾,就把女儿送到了我这里,想重新搏一个前途。”

傅西棠的声音清冷疏离,让人想起月夜下的琉璃瓦。今夜这瓦上,仿佛又凝了一层白霜。

许白仔细一想,“把女儿送到我这里”是什么意思,就很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那胡太太呢?”

“是姨娘,很早便去世了。总之,后来我收留了她,让她以学戏的名义留在了梨园。结婚一说,不过是子虚乌有。”

听到这里,许白的心里忽然有点高兴。那点点高兴就像可乐的气泡,一粒粒地往上冒。小小的,仔细听还有声音。

偶像果然心地善良,外冷内热。许白如是想。

这时,电视里的渔民迎来了丰收。一网下去,白花花的全是大鱼,扑腾着要往外跳,活力十足。

许白最喜欢看这种丰收的画面,劳动人民的喜悦仿佛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尤其是联合收割机驶过稻田的时候,稻子被整齐地割断,爽得很。

看到渔民伯伯开始返航,好奇心渐渐回笼的许白才又想起八卦来,问:“那胡三小姐怎么嫁给祛黎了?”

此时的许白完全是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听故事的心态在问了,好像知道傅西棠与胡桃没有什么猫腻之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不少。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懒意又从骨头里渗出来。

傅西棠说:“他们是自由恋爱。”

许白点点头,下巴抵在抱枕上,“那个年代的自由恋爱是不是很时髦的东西?”

“是。”

“祛黎是因为外面的流言,所以才故意找茬的吗?”

傅西棠却摇头,说:“不是。”

许白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傅西棠:“因为他活腻了。”

许白:“……”

傅先生刚刚是开了一个玩笑吗?是开了个玩笑吗?

傅西棠见许白微有些惊讶的表情,余光瞥过电视里活蹦乱跳的鱼,说:“他送给胡桃的定情信物在我这里。”

“定情信物?”许白这就更不懂了,人家小两口的定情信物怎么会在傅先生这儿。傅先生不是不喜欢胡三小姐么。

等等。

许白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傅西棠对祛黎说过的话,祛黎想要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定情信物。而这个东西,是被胡三小姐在牌桌上输给傅西棠的。

“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只是机缘巧合落在了祛黎手中,他又送给了胡桃。胡桃知道它的重要性,于是就借机把它还给了我。”傅西棠说。

许白忍不住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傅西棠却没有再回答,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丰收的渔民,说:“鱼捕完了,早点睡吧。”

而后他走过许白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心。

那轻微的触碰,一掠而过。

许白摸着自己的头发,有点回不过味来,倒是可乐又在冒汽水了。

许白失眠了,一晚上没睡好。

结果第二天他懊恼地看着两边的黑眼圈,思忖着待会儿该怎么跟小莫姐买个乖的时候,一开门,发现那架被傅先生没收的模型飞机在他门前打旋儿。

这是一架是仿直升飞机样式的,机身依旧胖嘟嘟得像河豚,上边儿的螺旋桨像哆啦A梦头顶上的竹蜻蜓。

许白其实一直很好奇,傅先生那么清贵优雅的人物,怎么会做出那么可爱的模型来。

飞机绕着许白飞了一圈,而后停在他掌心里。

许白正疑惑着,就看到机舱里好像放着什么。他拿出来,发现是一张纸条,上面是令人熟悉的钢笔字——我与阿烟有事外出,归期不定。你继续住着,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无事不要出门。

落款是傅西棠。

许白有点懵,他这可乐汽水冒了一晚上泡泡,怎么第二天一早就人去楼空了呢?他们去哪儿了?去干什么?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狗叫。

许白连忙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就见自家的狗来了,后面还牵着一个叶远心。哦不对,是叶远心牵着他的狗。

“叶总,你怎么把我家将军带来了?”许白走下楼,大狗便热情地扑到他身上,拿头拱他、蹭他。

叶远心放开牵引绳瘫倒在沙发上,说:“还不是我舅老爷么,凌晨打电话给我说要出远门,让我把你的狗牵过来看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堂堂公司老总看起来很闲吗?”

“叶总,下次你打我电话就成了,或者让小姜去。”许白说。

叶远心摆摆手,“别,我舅老爷那人你不是不知道,阳奉阴违的事儿可不能干,干了就得把自己干死。”

许白笑笑,一边在心里猜测着傅西棠让叶远心送狗的用意,一边说:“叶总吃早饭了吗?要不就在这儿吃一点吧,送早餐的人快来了。”

叶远心也不客气,顺带还喝了杯许白煮的咖啡。

“嗳,你这狗为什么叫将军啊?”

“威武大将军啊。”

话音落下,将军骄傲地挺起胸膛,发出了一声嚎叫。

“哟!”叶远心惊喜道:“还挺聪明的,这不会也是一只妖怪吧?”

许白笑着摇头,“这倒不是。”

叶远心这就疑惑了,一只普通的狗,再怎么厉害,能给他舅老爷看门?不被做成狗肉火锅就已经很庆幸了吧。

许白看得出他有点疑惑,但他不想跟叶远心探讨舅老爷的问题,于是抢先问:“叶总知道傅先生去哪儿了吗?”

“嗯?你也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吗?”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疑惑,最终叶远心说道:“谁知道呢,舅老爷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妈说他曾经还是个探险家。前些年在欧洲,他也到处跑,好多次我跟他视讯的时候,都看到他在不同的地方。”

“探险家?”

“是啊,到处去探险。我听说他还写了本书,叫什么宝鉴来着,总之我也没看到过。”

《芝麻图鉴》。

原来书里记载的那些地方、那些宝藏,傅先生真的都看到过。许白这样想着,又问:“那傅先生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远心摇摇头,“舅老爷的心思,我怎么可能猜得透呢?也许两三天就回来了,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三年五载也说不一定。你就安心住着吧,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没一会儿,叶远心就走了,公司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许白怕将军留在屋里把东西咬坏,就让姜生过来陪他在院子里玩儿,自己才好认真拍戏。只是这一天下来,许白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今天姚杳也杀青了,又没有夜戏,于是大家一起约着吃个饭。组里的其他年轻演员也凑上来要一起去,于是姚章大手一挥,愿意去的都去,剧组报销。至于他们这些年纪大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北街恰好就有一家私房菜馆,从一个小胡同口走进去,又隐蔽又有格调,据说菜的味道还不错。

许白原本还想回去报备,结果回头才想起来,今天傅先生和阿烟都不在家。盘桓在9号的小妖怪们好奇地问许白怎么隔壁的先生不在了,许白也答不上来。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傅先生好像离他真的很遥远。那一夜两人坐在大排档里面对面吃宵夜的画面,好像都模糊在了俗世的烟火气里。

聚餐,必然要喝酒。

许白不会品酒,更觉得所有的酒不分种类都是一样的难喝,区别只在于难喝和更难喝。但奇怪的是,许白的酒量很好。

姚杳是女孩子,又是这场聚餐的主角,少不了被人敬酒。于是酒量够好的许白就替她挡了不少,反正他走两步就到家了,很安全。

“谢啦。”姚杳小声跟许白道谢。她可注意到有些人看过来的眼神了,许白为她挡酒,有些人就喜欢瞎想。

许白耸耸肩,说:“你该感谢顾狄,他偷偷往我的酒瓶里掺了不少水。动作迅速又隐蔽,一看就是练过的。”

那厢顾狄比了个okay的手势,把姚杳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等你走了,就剩我俩难兄难弟了。”顾狄打趣道。

姚杳就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姚导的太太今天又买了三个包。”

“不是吧……”许白和顾狄异口同声。这可太糟糕了,每次姚太太买完包,姚导就会变成一座移动火山,随时喷发。偏偏姚太太特别喜欢买包,一个月总要来那么两三次。

“对了,隔壁的那位大老板怎么样了?”姚杳临走之前还不忘八卦。那天惊鸿一瞥之后她总忘不掉傅西棠那张脸,可惜直到现在,她也没能见上第二面。

顾狄也挺好奇的,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长得那么精致那么帅,还一点都不女气的人。那气场简直了,下次如果我要演霸道总裁,就得参考那样的。”

听他这么说,许白与有荣焉,道:“傅先生出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样啊。”姚杳难免有点失望,随即又问:“你有他照片吗?发我一个呗。”

“没有。”许白拒绝的干脆,末了,才又加一句:“那可是我老板,我怎么敢随便拍他的照片,还指望着四海发财呢。”

姚杳莞尔,便也不再问了。

吃完饭,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剧组的人去结账,到了柜台上一看价格,却愣住了——不是价格太高,而是这个价格比他们原先预估的要少很多。

“是不是算错了?”他们可不愿意占这便宜,回头被人编黑料就麻烦了。

收银员却微笑摇头,说:“没有算错,这是打了五折之后的数字,请不要担心。”

“五折?!你们店在搞优惠大酬宾吗?”

“没有。许先生是本店的贵客,按规定,需要打五折。”

剧组人员愣住了,“许先生?”

收银员便向门口微笑示意,他们回头,恰好看到许白走出饭馆的修长背影。

第27章:北国

许白还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刷了次脸,为剧组省了一笔钱。而私房菜馆院墙内,老板和厨师长正透过院墙上的菱形窗口,偷偷看着渐行渐远的许白,窃窃私语。

“你说我们这样做,傅先生会不会高兴?”

“肯定高兴!”

“那他会夸奖我们吗?”

“要不要让他给你颁一朵大红花啊?”

“好啊好啊!”

“美得你!”

“……”

彼时许白正独自走在北街并不算宽阔的栽满榕树的路上,脚边还有几只小影妖在打打闹闹。

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许白的脑子转得有些慢。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脑回路还没绕过一圈,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吃晚饭了吗?

咻,脑回路转完一圈,又回来了。

许白看着这条消息,挠了挠头有点后悔。现在都晚上九点多了,谁还没有吃晚饭啊。都怪这酒,朱子毅说过,他酒品很好,但只要稍微有点醉意,就会问别人吃没吃饭。

搞的好像他要请客一样。

许白想要把消息撤回,可还没等他按下去,傅西棠的信息就来了。

傅先生:你还没吃?

克斯维尔的明天:吃了啊。我想你可能在路上,耽误了吃饭的时间。

许白为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没想到很快傅西棠就发来一张照片。那照片里的桌子上不说摆着满汉全席,但也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那精致的云纹瓷盘、装饰的花瓣,以及菜品里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食物,无一不说明这些菜品的不凡。

不过这张照片里还有傅西棠的一双手,所以照片显然是阿烟拍的。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在哪儿啊?

傅先生:北国专列。

克斯维尔的明天:就是那趟妖怪专列?

傅先生:嗯。

许白想起从前在论坛上看到过的介绍,北国专列是三年前新增的一趟列车,专供妖怪乘坐。这趟列车从北京西直门出发,一直开到青海,终点站在青海湖的中央。

据说那里有座岛,美如世外桃源一般。刻了阵法的绿皮火车在人妖两届穿梭着,领略过北国风光,又从海中过,最终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岛上,又把岛上的风光带回人间。

这趟列车据说是大妖们合力搞出来的,送到上面审批的理由是“开发新型旅游”。吸引国外的妖怪们前来买买买,拉动GDP增长,鸿扬国威,所以这趟列车上的东西都死贵死贵的。

也有小道消息说,最初提案的那位大佬,也就是妖界如今最厉害的那一位,他的初衷只是为了讨他家那位的欢心。

不过不管初衷如何,这趟列车确实很吸引人。许白就曾想着什么时候有空的时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谁知道一直到现在都没去成。

此时此刻看着傅西棠发过来的照片,许白有点羡慕。

他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靠在一处挂着花藤的墙边,认真地跟傅西棠发着信息。两只小影妖在他脚边蹦蹦跳跳的,非常执着地想要蹦到他挽起的裤脚管里。

克斯维尔的明天:其实我一直想去坐一次,可是都没有时间。据说这趟列车会经过一段特殊的铁轨,铁轨两边有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白色和粉色的蔷薇,就像一个天然的隧道。穿过这个隧道,列车就从人间到了妖界,四周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克斯维尔的明天:据说到了昆仑山,从车窗里往外看,就能看到横亘在雪山上的巨大龙骨。

一段如诗般唯美的铁轨。

一条逝于昆仑山顶的巨龙。

那个光怪陆离的妖界,其实对许白这样的小妖怪来说,很遥远。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新社会了,除了身份的不同,他与普通人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傅西棠看着许白发过来的信息,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那晚在警局看到他时的情景。许白听着歌,发现自己来了的时候,眼睛里泛出一丝惊喜。

如果他看到了他描述的这些画面,或许,也会是那样子的。

这样想着,傅西棠继续打字。

对面的阿烟一边吃着豆糕一边偷偷看他,看到惊讶处,嘴巴张着,豆糕却差点塞到鼻孔里去。

刚刚先生是笑了吧?虽然笑得很不明显但是他笑了吧!

傅先生:其实并没有什么妖界,人与妖自古都生活在一片土地上。你们所谓的妖界,只不过是最初的神和大妖们开辟出的结界,或天地间的特殊缝隙,譬如都广之野。

傅先生:北国专列穿梭于各个结界与缝隙之间,每一个停泊处都有妖怪开办的集市。你如果想去看看,只要在订票的时候填北街10号的地址,全程免费。

许白还是第一次看到傅西棠一次性发这么多字,更惊讶于“免费”两个字。

克斯维尔的明天:免费???

傅先生:这台列车是我设计的。

克斯维尔的明天:……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傅先生:我以为你看到那些飞机模型,就应该知道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不知道!

傅西棠看着那激烈又铿锵的四个字,莞尔。

傅先生:我是一个匠师,专门制作法器。

克斯维尔的明天:那些飞机模型也是法器?

傅先生:消遣。

克斯维尔的明天:……

许白在路边蹲了下来,伸手在屏幕上一戳一戳,暗自想着他到底饭了个什么偶像?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您能造像哆啦A梦那样的记忆面包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忽然发现明天的台词还没背。

傅先生:你在外面。

傅西棠忽然用了一个肯定句。

傅先生:门禁10点。

许白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十点一刻,糟了。可他转念一想,傅先生都不在家啊,为啥还要有门禁?

可那是傅先生啊,许白并不介意被他管一下,尤其是现在这样被他的偶像光环笼罩的时刻。作为一个合格的迷弟,这个时候乖乖认错就好了。

于是许白一边发消息承认错误一边往回走,快走到10号的门口时,却听到了熟悉的狗叫声。

是将军!

它叫得这么急,家里估计遭贼了!

许白连忙跑回去,顺手还从墙角下顺了一块板砖。法力包裹在板砖上,也算是一件蹩脚法器。

结果他匆匆推门进去,就见那贼人大剌剌地站在院中,正与他家将军对峙。

将军是姜生临走时拴在小楼前的柱子上的,此刻它看到主人回来,狗眼里迸发出光亮,叫得更欢了——主人!就是他!这个坏人!打他!

“你再叫信不信我弄死我?”那贼人恶声恶气地威胁着,而后转过头来,看向了全身皆备的许白。

“回来了?”他很镇定地问了一句,完全没有半点心虚。

许白起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很快便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浑身名牌骚包到炸天的男人,就是大影妖祛黎。

“你来做什么?傅先生不在家。”许白握紧了手里的板砖,面色却渐趋平静。

祛黎看着镇定自若的许白,挑眉,问:“他去哪儿了?”

许白摇头,“我不知道。”

“你跟他是一对,你不知道?”

祛黎不信,许白也没有办法。

“汪!汪!”将军在祛黎身后怒刷存在感。

“闭嘴!”祛黎最讨厌狗了,他跟狗简直有十八辈子的不共戴天之仇。就算山无棱、天地合,他跟狗都不会和解。

“汪!”将军百战不屈,如果不是绳子拴着,它此刻就要扑上去咬祛黎的屁股。

祛黎整张俊脸都黑了,就连左耳上的那颗黑色耳钉都开始散发黑气,衬得他邪气得像是哪儿来的魔头。

这时,许白趁着他为了将军分神的当口,快速给傅西棠发了一条信息。

傅西棠回得很快,而且只有四个字——关门,放狗。

许白的脑子里蹦出三个大大的问号,可这时祛黎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没有时间再问,于是随手就把板砖扔出去,正中拴狗的绳子!

被法力包裹的板砖直接把绳子砸断,将军重获自由,兴奋得如脱缰的野马,“汪汪汪”地冲祛黎的屁股咬去。

祛黎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形一晃,立刻化作黑雾散去。

将军扑了个空,整只狗都有点懵,急吼吼地朝四周张望。

说时迟那时快,许白一个箭步跑到了楼里。

此时祛黎的身影就在原先将军被拴住的地方显现出来,看到许白进屋,只一步,便从那边跨到了门口。

许白头皮发麻,脑袋却依旧灵活。

他迅速吹了声口哨,将军闻哨而动,又瞧见了祛黎,狗眼一亮,如同离弦之箭向他扑去。霎那间,祛黎再度化雾而散,将军矫健的身影便穿过黑雾扑进了许白的怀里。

“汪?”将军甩着尾巴看着被他扑倒在地的主人,而后转过狗头看向屋外。

那个坏人呢?咋又不见了?

“汪!汪!”将军又叫了几声,可这次,祛黎没再出现了。

许白揉了揉肩膀从地上坐起来,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能让傅先生出手的敌人,竟然被一只狗赶跑了?

难道他的狗是啸天犬转世不成?

许白又张望了一眼,发现祛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上。凉风习习,夜幕低垂,他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脚边,有黑雾翻滚。

将军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冲院墙上的身影不停叫着。

这时,傅西棠的解释来了。

傅先生:祛黎还是一只小影妖的时候,曾经被一群土狗追了长城三里路。

许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对祛黎表示人道主义的同情。总之当他再抬眼看向院墙上的祛黎时,就不觉得他有多么恐怖了。

“你再过来我就放狗咬你了!”他大喊一声。

“汪!”将军很配合地为他助威。

祛黎气得跳脚,“你们有病啊!”

许白便再次重申,说:“傅先生真的出远门了,不在这儿。”

谁料祛黎却说:“谁说我是来找他的?那个又乖僻又没品位的老妖怪去哪里了关我屁事啊!”

许白:“……”

说的好像几天前半路劫道的不是你一样。

许白理了理思绪,不大相信地问:“难不成你是来找我的?”

祛黎一个闪身就又到了许白面前,微抬着下巴,双手抱臂看着他,“呵。”

许白也在心里“呵”了一声,拍了拍将军的头。

将军立刻英勇无畏地大叫一声,吓得祛黎以光速后退三步,全身的毛都要炸了。而后他自觉没面子,怒瞪着许白脚边,说:“还不给我下来,回家了!”

闻言,许白疑惑地看着自己脚边——什么都没有啊。

不对,怎么那两只小影妖还扒着他裤腿呢?

他连忙抖了抖裤腿,把它们抖了下去。

只见几只小影妖吧唧一声掉在地上,还很有弹性地在地上弹了弹,发出“啾啾”的声音。许白数了数,正好七个。

那厢祛黎隔着狗瞪着许白,“你摔我儿子做什么!”

许白:“……”

第28章:瓶颈

许白是真没想到,一路跟着他的几个小影妖居然会是祛黎的孩子,正好七个,跟葫芦娃似的。

真是神奇的一家。

葫芦娃最后被祛黎强行带走了,走时还依依不舍地绕着许白蹦了一圈。只是这小影妖都是黑乎乎一团,没手没脚,看不清五官。咿咿呀呀的还不会说话,让许白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只得挥了挥手,就见它们好像很开心似地蹦到了祛黎的怀里,被抱走了。

祛黎如他自己所言,只是来找在外贪玩的孩子,并未为难许白。

许白却觉得今晚的奇遇有点打破他的常识,因为谁都知道影妖这种最低等的小妖怪,都是天生地养的,根本没有性别、无法繁殖。

他把疑惑跟傅西棠一说,傅西棠却没有马上回复他,他就把将军在小楼前拴好,兀自上楼洗了澡。

等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傅先生的回复也来了。

傅先生:祛黎吞噬大妖的法力后,变异了。

克斯维尔的明天:变异?

傅先生:影妖原本只是一团黑影,你看到的小黑球,已经是化形后的状态。但是祛黎经过了二次化形,变成了人的样子。

克斯维尔的明天:那他跟胡三小姐生的孩子,也不是普通的影妖咯?

傅先生:理论上来说,不是。

……

不知不觉间,许白跟傅西棠就这样聊着,直到许白睡着。

另一边,傅西棠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吃果子吃得吧唧吧唧响的阿烟。阿烟立刻收敛了豪迈的动作,擦擦嘴,问:“先生,我们现在往哪儿走啊?钥匙的碎片真的在这儿吗?”

此刻他们已经下了车,来到了秦岭的一个山沟沟里。山沟沟里有个年久失修的破庙,已经没有僧人在了,只有几只小妖怪怯生生地在一旁探头探脑。

傅西棠说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于是阿烟就跟他停下来休息,然后看他发了好久的微信。

这月黑风高,荒郊野岭的,真是特别有情调。

傅西棠抬起戴着手表那只手,将时间调节器扭过一个极小的弧度,机械表面上那复杂而精密的齿轮便开始飞快旋转,而后自动向四周退去,露出一个银底黑字的罗盘。

罗盘小而精细,指针晃动了几下,便指向一个方向。

傅西棠抬眼望去,只见漆黑的夜幕中,连绵的山脉似晕开的水墨,又似沉睡的巨兽,蕴藏着无数的危险。

“走吧。”傅西棠再次从袖中抽出他的手杖,拨开破庙旁丛生的藤蔓和杂草,沿着已被掩盖的小路向前走去。

阿烟便只好拎起皮箱跟上去,“先生等等我!”

翌日,许白照常拍戏。

今天拍的是一出解密的戏,男主角沈青书经历过不同人物的造访后,终于从他们的口中探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慢慢拼凑出了一个恐怖的真相——他的父亲,可能是一个间谍,一个出卖国家利益、弃同胞生死于不顾的间谍。

这对沈青书来说,无疑是一个比“他死了”更令他崩溃的真相。他自幼在他父亲的悉心教导下长大,他的理想、信念、坚持,这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父亲,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这个他印象中温文尔雅、正直善良的父亲,是一个与他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的人。

这叫他如何接受?怎么能接受?!

于是沈青书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在怀疑、否定、失望和无尽的痛苦中挣扎着,仿佛溺在一片黑色的海里,喘不过气来,却又无法死去。

这个时期的沈青书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他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情绪相当复杂。而这对于许白来说,无疑也是一个挑战。

姚章拉着许白,还带上翁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研读剧本,单独把这段拎出来品了又品,可算是帮了许白大忙。

“其实对于沈青书这个角色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表现出他信仰崩塌再重建的这个过程。”翁老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许白点点头,那是个特殊的年代,信仰这个词尤为重要。许白没经历过,他只能不断揣摩。

为了能更好地拍完这段戏,姚章特意放满了拍摄进度,这两天就专门盯着许白一个人拍拍拍,一条不行就十条,十条不行就缓一缓再拍。

“Cut!Cut!Cut!”姚章又一次拿着大喇叭喊停,显然对许白的表现并不如何满意。

许白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穿着戏服坐在一片狼籍的书房里,喘着气自己缓缓。他觉得自己大约已经找到一点感觉了,否则怎么会有跟沈青书一样仿佛溺在水里喘不过气的感觉,可他的表现就是还差一点。

姚章那个吹毛求疵的人,更是觉得这样的表演还不够美。这个“美”,不是皮相的美,而是情感上的美。

简而言之,许白的表演还不足以完全打动他。

姚章不愿意将就,许白也不愿意将就,于是拍摄时间被无限延长。其结果就是,整整一天,许白连预定计划中三分之一的戏份都没有完成。

甚至于过了的那些,都被姚章拿出来反复看,眉头迟迟没有舒展。

晚上收工,姚章拍拍许白的肩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许白点头应着,心里虽说不算多着急,可忧虑还是有一点的。一旁的姜生帮不上什么忙,便提醒他走路的时候注意脚下。

许白有一点不好,懒散的时候非常懒散,专注的时候又太过专注。譬如现在,他一门心思琢磨演技的时候,短短几步路都能走神。

忽然,“啾”的一声,许白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昨天那七个葫芦娃又来了。

“啾。”这是它们发出的叫声。

此时已经是在10号的院子里,许白就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了其中一只小影妖,问:“你们怎么又出来了?你们爹呢?”

“啾!”小影妖们滚来滚去滚作一团,但翻来覆去就那一个音。

许白想起昨夜傅先生告诉他的事情,觉得有点心疼。傅先生说,胡三小姐是半妖,祛黎又是那样一个变异过的妖怪,所以两人结合后生出来的孩子,因为血脉问题带了点先天的毛病。

这七只小影妖,都不会说话。

当然,上天也赋予了他们普通影妖所没有的能力。

这不,七个葫芦娃你挤我、我挤你,神奇的一幕又发生了——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变小了,然后你贴着我我贴着你,把自己串一串,串成了一个环,“啾”的一声环住了许白的脚踝,不动了。

这种另类的抱小腿方式,真是十分神奇。

许白弯腰拨了拨变成弹珠大小的小影妖,它们便又自动分离落进他掌心,而后顺着手腕一蹦一跳地往上爬,“啾”的一声又环住了许白的手腕。

许白觉得又新奇又有趣,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发现了惊喜。

姜生看这合体技已经看呆了,此刻看到它屁股后头的小尾巴,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许哥,这只影妖跟其他影妖长得不一样啊!它屁股后头还有尾巴!白色的!毛绒绒一团好可爱!”

白色的短尾藏在黑色的绒毛里,像女生挂在包包上的毛球挂件,每根毛里都透着可爱。

许白猜测这大概是遗传自胡三小姐的狐狸尾巴,只是不知道中途又发生了什么变异,长长的狐尾变成了这么一小团。

只是这影妖不会说话,许白跟它沟通不了,也没途径通知祛黎,便只好又去打扰傅西棠。

傅西棠大约有事,许白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许白便将葫芦娃手环小心地取下来,放到茶几上的果盆里,叮嘱将军看着。它们这么小,要是丢了一个可就麻烦了。

姜生还有点事要去趟公司,许白就让他先走了。至于许白自己,他想去书房里找找看有没有民国时期的书刊报纸,多感受感受当年的气氛。

可许白刚转身,身后“啾”的一声,葫芦娃又从沙发上蹦下来,变成了寻常大小模样,一弹一弹地跟在他屁股后头。

许白回过头看它,它就停下来,似乎仰头看着他,“啾?”

“你是想跟我一起玩儿吗?”许白问。

“啾!”

“好吧,我就当你是这个意思了。”许白也不知道它们为啥这么黏着自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啥特别招小妖怪喜欢一样,他明明是条蛇啊。

葫芦娃变成七色山镇压的,不就是蛇精么?

许白最终默许了影妖跟在屁股后头的行为,一头扎进了茫茫书海中,连吃晚饭都忘记了。等到他终于感觉到肚子饿,跑到楼下吃饭时,看到遗忘在饭桌上的手机里,有好几条来自傅西棠的未读信息。

傅先生:那几个小影妖是你的粉丝,之前我让你帮朋友的孩子签过名,就是它们。

傅先生:让它们待着就是了,祛黎自己会来接的。

傅先生:饭点过了。

傅先生:你没有吃晚饭。

许白,今天也为傅先生的智慧而颤抖。

他转头看向蹦到了桌上的小影妖,问:“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回他?”

影妖愉快地滚了一圈,“啾?”

“迂回策略?”

“啾?”

“实话实说?”

“啾?”

沟通失败,许白叹了口气。

忽然,饱含嫌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不是傻?”

许白抬头,就见祛黎跟个大爷似地坐在饭桌对面,神出鬼没的。上下打量许白一眼,他又继续嫌弃道:“你跟傅西棠真是天生一对。”

这时,将军狗眼一亮,“汪!”

祛黎强自维持着镇定,问许白:“你就不能把你的狗拴起来?我告诉你,惹毛了我我就把它做成狗肉火锅,傅西棠也救不了它。”

将军兴奋地叫唤了两声。

许白心平气和地说:“哦。”

祛黎挑眉,眸光又扫向他家的小兔崽子,黑着脸说:“你们能不能给我省省心?啊?我每天满北京的找人,我看起来很闲吗?”

今天的小兔崽子,又趁着他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溜了,气得他肝疼。溜就溜了,他们还偏偏要找许白,傅西棠的小情人,还要黏着人家,气得他脑壳疼。

浑身都疼。

气死了。
第29章:唱歌

不管怎么说,许白和祛黎最后还是交换了微信号。

许白算是完全看明白了,祛黎也只是嘴上逞凶,无论对他还是对傅西棠都没恶意。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那他就是一个品味独特、走位风骚的非常怕狗的已婚醋男。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傅先生才一点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想出了“关门放狗”这样的损招。

不过最让许白惊奇的是葫芦娃竟然真的是他的粉丝,这让许白在面对熊孩子粉的时候还不得不面对粉丝的爹妈,实在有点糟心。

祛黎说葫芦娃随母姓,就叫胡一二三四五六七。之所以会成为许白的粉丝,是因为许白曾经拍过一部武侠电影,他在里面饰演一个武功盖世、风流倜傥的大侠,名叫胡八。

这让葫芦娃七兄弟坚信自己就是《丑小鸭》里面的主人公,总有一天会迎来华丽的蜕变。因为他们有个兄弟叫胡八啊!他是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侠!

“噗……”正在喝汤的许白差点喷了祛黎一脸。

祛黎嫌弃地抽了一张纸巾挡在面前,说:“那段时间他们天天泡在电影院,举着个牌子,逢妖就说胡八是他们兄弟,我都不知道我还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许白:“……”

“我儿子要是看上了傅西棠,我哪怕死了都能气活八百遍!”祛黎说着说着,又开始横眉冷对,每个毛孔里都写着嫌弃。

许白忍不住问:“为什么?就因为傅先生拿了你跟胡小姐的定情信物吗?”

说起这个,祛黎便气不打一出来。

“哼,你又知道什么?那天我在路上拦住他,那是因为他欠我的。当年我约他一战,恩怨情仇一笔勾销,结果他竟然放了本大爷的鸽子。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嘛吗?他在打麻将!”

“我在城楼上吹了半夜的冷风!他竟然在打麻将!”

“神经病啊!”

许白不知道祛黎这句“神经病”是在骂谁,他现在只想笑,憋不住的想笑。

怎么那么好笑。

“傅先生……真的会打麻将?”许白多次听到“麻将”两字,但至今仍不敢相信傅先生那样的清贵大老爷,会热衷于打麻将。

“呵。”祛黎表示不屑。

葫芦娃则依旧热情地在许白面前蹦来蹦去,瞅准机会往他怀里一蹦,管自己老爹在做什么。

祛黎气得不轻,单手把葫芦娃拎起来,“回家了,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们。”

祛黎说来就来,说走便走,就让夏天的雷阵雨,让人捉摸不定。

许白继续吃饭,余光瞥见手机上显示着的与傅西棠的聊天界面,不由陷入了一阵沉思。片刻之后,他灵光乍现,飞快打下一行字。

克斯维尔的明天:刚刚祛黎在跟我聊天,他说傅先生你特别喜欢打麻将。

看,既转移了话题,又巧妙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完美。

傅西棠这次回得很快。

傅先生:刚好会打。

克斯维尔的明天:我的朋友顾知也很会打麻将,他说这能帮他找到写歌的灵感。

傅先生:上次警局里那首歌,是他自己写的?

克斯维尔的明天:是啊,那首歌叫《三更胡话》。很有意思的一首歌,是不是?顾知他其实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一直没遇到好的机会。

傅先生:你会唱吗?

克斯维尔的明天:大概……会吧?

许白的手机里就有顾知给他发过来的试听小样,他有时晚上看剧本的时候会听一听,自然而然便熟悉了。

其实许白还挺喜欢唱歌的,只是他更喜欢自由地唱歌,而不愿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专业歌手。

这样想着,许白一时手欠,又发过去一条信息——傅先生想听吗?

发完许白就后悔了,这搞得好像他特意要跟傅先生显摆似的。就像一个小朋友,学了点什么新东西、新技能,就迫不及待要把它展现给别人看。

还是把顾知的小样发过去吧。

可还没等许白退出微信界面去找小样,傅西棠就又发过来两条信息。

傅先生:嗯。

傅先生:你唱吧,我听着。

许白眨巴眨巴眼睛,仔仔细细又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傅先生真的想听他唱歌,他还说了个“嗯”字。

可是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当着面,唱两句也就算了。他们现在是在手机上聊天啊,大晚上的,两个大男妖,一方给另一方唱歌,那不是有点……有点那个gay里gay气的嘛。

最近这段时间,托那些大妖小妖、祛黎、白藤、阿烟各种人的福,许白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跟傅先生有点什么。

可是天可怜见的,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啊。

不就是阴差阳错地住到了一起,还受了傅先生几次关照、他还去警局接了他、还摸了他的头、给他煎蛋……

不知不觉间,许白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傅西棠站在祛黎的黑雾中,从袖口抽出手杖时的挺拔身姿。那双冷峻深邃的眸子,仿佛还专注地看着他。

“啪嗒。”手机掉在了桌上。

许白摸了把脸,继续平静地坐了一会儿,而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站起来就往卫生间里冲。

冲进卫生间,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许白睁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卧槽!脸红了!!!

那脸颊像打了腮红,还是今天姚杳在朋友圈里po的那什么阿玛尼的新款色号。

妈呀。

许白按住自己的胸口,郁闷地发现他越是不去想,心跳得越快啊。住在他心房里打了几十年光棍的那只老鹿正在疯狂撞墙,大概是想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来啊,躁动啊。

看看这次鹿死谁手。

许白这次的战斗力有点低,于是只好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实施人工降雨,强行降温。

正在墙上散步的爬山虎弟弟恰好路过窗口,看着许白满脸是水的模样,好奇地停下来,歪着芽尖想——他干啥呢?

等到许白恢复平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了。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傅先生发来的信息却还在那里,等待着许白的回复。

都隔了这么久了,傅先生不会以为自己不愿意唱吧?许白想着,赶紧回复过去。

克斯维尔的明天:傅先生?你还在吗?

傅西棠几乎是秒回:我在。

许白并不知道,在他消失的这十几分钟时间里,傅西棠一直握着手机坐着,姿势都没变过。他一度以为,是他过于唐突了,吓到了对面的小朋友。

小朋友现出原形,游回西湖去了。

于是阿烟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坐在半月湖畔枫树下的先生,原是闭着眼,静静靠在树上的。因为刚才与湖妖的一番恶战,他的袖子有些破了,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落寞。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先生了。

忽然,“叮咚”一声,先生的手机又亮了。他的睫毛动了动,隔了两秒睁开眼来,垂眸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忽然笑了笑。

阿烟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见傅西棠抬起头来,食指抵在唇上,“嘘。”

而后他的电话响起来,他按下接听,许白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

“傅先生?”

“是我。”

“咳……那我唱了啊,唱得不好你可不准嫌弃。”

“一定不会。”

阿烟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神奇的发展。他刚想着先生孤单寂寞冷了该怎么办,转头许阿仙就打电话来唱歌暖场,这操作简直666。

至于许阿仙和先生之间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故事,阿烟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妖生么,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性。

关他屁事啊,操那么多心还不如点个外卖大吃一顿。

很快,慵懒舒缓的歌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拂过傅西棠的耳畔,掠过湖面,悄悄与河里探出头来的一尾鱼打了个照面。

深夜的半月湖上倒映着月的钩,和树的影。四周群山环绕,高山阻了夜风,可许白的歌声却像另一阵风,风里还带着一丝丝微醺的酒气。

那是醉人的酒气。

“你说世界多大,再辗转

无数相逢都只是笑谈

你说人心多深,再期待

千言万语都只是胡言

……

妖魔鬼怪啊

人世浮沉

嬉笑怒骂啊

管他真假

……”

风轻轻吹着傅西棠眼镜上的银链摇晃,他想或许是许白的歌声带来了这缕风。风很凉爽,让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对面的阿烟也听得很陶醉,双手托腮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眯着眼跟着哼哼——虽然一句都不在调上。

一首唱完,许白的胆子已经很大了。他本来就是豁达的人,唱几首不是唱啊?于是他特别大方地问:“傅先生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歌?我会唱的还有很多。”

跟全能傅先生待久了,许白都快忘记自己也是个多才多艺的妖了。

傅西棠摘下眼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听着许白的声音,望着头顶布满繁星的夜空。

想了想,他说:“唱你喜欢的。”

可许白喜欢的很杂啊,只要旋律好听,他来者不拒。于是他按着傅西棠的品味仔细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一首顾知的歌。大晚上的,还是安静一点比较好。

于是这一晚上,许白一连唱了三首歌。虽然他不知道傅西棠为什么忽然想要听他唱歌,但是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许白就觉得他心里的那瓶的可乐,又在冒泡泡了。

老鹿也没骨头似的瘫在筋斗云上,一脸荡漾,一脸懒相。

挂断电话前,许白忍不住问:“傅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傅西棠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比平日里温柔许多,说:“很快就回来了。”

得了准信,许白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那厢阿烟揉了揉有些乏困的眼睛,问:“先生,我们要回去了吗?”

傅西棠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星空。

阿烟以为他还在为钥匙的事情伤怀,于是绞尽脑汁想出几句安慰人的句子,说:“先生,钥匙只剩最后一个碎片就能复原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我们这些年把国外都走遍了,那最后一个碎片一定就在国内。即使这半月湖里没有,也一定在别的地方等着我们呢。”

“我知道。”傅西棠回答得风轻云淡,好像真的不介意这一次又空手而归似的。

阿烟疑惑地看着他,就见他把手机对准星空,“咔嚓”拍下一张照片。

先生这是干什么呢?阿烟挠了挠头。

下一秒,刚刚关灯的许白看到手机上又来了一条新信息。点开来一看,一片都市里看不到的璀璨星空跃然眼前。

傅先生:【图片】回礼。

第30章:头像

许白没忍住,用星空图发了一条朋友圈,并附加一句晚安。

这原本也没什么,除了傅西棠和许白,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来自于那一片星空,于是许白发完就去睡了。可等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发现叶远心给他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北方不败:你要当我舅姥姥了?

许白一头雾水,他怎么睡一觉就变成他舅姥姥了?不太对吧。于是他赶紧给叶远心发了一个问号过去,叶远心回过来一张截图。

图上是傅西棠的微信头像,已经从一朵大花变成了一张漂亮的星空图——跟许白昨晚发的那张一模一样。

克斯维尔的明天:图是傅先生发我的,我正好拿来用了一下。

北方不败:真的?

克斯维尔的明天:真的。

北方不败:害我白高兴一场。

克斯维尔的明天:高兴?

许白一个头两个大,身边尽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譬如这位小叶总。许白签约四海到现在也好几年了,愣是没搞明白他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北方不败: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克斯维尔的明天:哦……

北方不败:我很看好你的【二哈的凝视.jpg】

北方不败:哦对了,最近天天有人打听我舅老爷,拍马屁的、想走后门的、顺竿子往上爬的,要是找到10号去,你就放狗知道吗?咬掉了小鸡鸡算我的。

克斯维尔的明天:……

克斯维尔的明天:好的,叶总。

许白此刻终于有点“叶远心真的是傅先生亲戚”的实感,他俩都喜欢放狗。

过一会儿,许白又纠结起来。

傅先生换头像这件事是故意的呢?还是无意的呢?如果他是看了许白的朋友圈之后才换的头像,是不是代表他跟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思呢?

许白一边刷牙一边想,刷个牙半分钟,他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这样纠结真不是他的风格,既残害了无数脑细胞,又一点都不酷。

于是许白特别干脆地去戳了阿烟。

克斯维尔的明天:阿烟你看到傅先生新换的头像了吗?

雷霆大烟:咋了?我帮他换的啊。

阿烟一句话,直接告诉许白:你想多了。

于是许白也没有再问下去,跟阿烟问了个好,就准备去上班。今天还要继续昨天的戏份往下拍,难度不小,许白可不敢马虎。

另一边,阿烟正疑惑着许白为什么一大早问那么一句,就听到傅西棠在叫他。于是他马上提起行李箱追上去,也没心思再去管许白。

两人即将踏上归途,翻过眼前这几座山,就能抵达北国专列的一处停靠站。

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返,但阿烟觉得先生的心情比之前要好多了。于是回去的路上,阿烟大着胆子跟傅西棠搭话。

“先生,你昨儿晚上怎么忽然想起来换头像了?”阿烟跟许白一样好奇。傅西棠原是对这种事毫不在意的人,可昨天忽然说要换头像。当时傅西棠正在鼓捣他的手表,于是感到新奇的阿烟就自告奋勇地帮他换了。

“没什么。”傅西棠用手杖拨开路旁丛生的荆棘,目光时不时瞥着手表上的罗盘,回答得云淡风轻。

阿烟眨了眨眼,先生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他便也没有再问。可他还有另外一件事好奇得很,忙问:“先生,我们为什么不原路返回啊?这么翻山越岭的,前面是有什么宝贝吗?”

“阳山之阴,盛产蜜果。”傅西棠道。

“蜜果?”

“是一种浆果。”

“我们采它干什么啊?它能治病吗?”

傅西棠停下来,静静地看了阿烟一眼。

阿烟立刻识相地闭嘴,先生这是嫌他的话太多了。可是他真的很好奇嘛,这么翻山越岭的去采果子,什么果子那么宝贝?

然而傅西棠没再理他,只是不断地根据罗盘调整着方向。

过不了一会儿,阿烟就觉得有些无聊。他作为一只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妖,离开大山去到花花世界,走遍世界各个角落,早已经过了见啥都新奇的年纪。这走走停停的找个什么果子,又没架可以打,无聊得他只能逗逗路旁的小妖怪。

于是当许白在拍戏的间隙打开手机时,就看到一连串的都是阿烟发的朋友圈。

许白一条一条看过去,偶尔能从那些照片的边边角角看到傅西棠的一截衣摆,或是一只手。他认得出傅西棠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能用十分钟就把一个模型拼好。

于是许白又把傅西棠当初发给他的那个小视频拿出来看了几遍,满血复活。

可是这一天下来,许白的表现仍旧不如意。

结果姜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许白转头看到姚章正在看他的回放,眉头微蹙,神色中有些挣扎。

顿了顿,许白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主动走过去,说:“姚导,我觉得刚才那几场戏还可以再改进一下,明天能不能重新拍?”

姚章转过头来,说:“其实马马虎虎,过也是能过的。”

许白笑笑,“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呗。”

闻言,姚章再度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青年。他的脸上还沾着汗水,一双眼睛笑起来亮晶晶的,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连续的ng而有丝毫气馁。

“行啊,不过明天要是不能拍得比今天好,我可真的要骂人了啊。”姚章说。

许白看着他故意板下来的脸,和一点儿都不可怕的语气,便继续笑说:“姚导哪天不骂人啦?”

姚章气笑了,“去去去,等我明天找根狼牙棒来摆在这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厢化妆师小莫姐恰好走过,听到姚章的“狼牙棒宣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姚章的暴脾气又来了,抄起大喇叭就喊:“站住站住!不好好化妆你瞎笑什么呢?我像是爱开玩笑的人吗?”

小莫姐连忙道歉,说:“哪能啊,我们姚导威武霸气、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说完,小莫姐对着许白好一阵挤眉弄眼,然后脚底抹油,笑着跑了。

姚章气死,发誓明天不把狼牙棒拿过来,他就不姓姚。

许白见状,赶紧也溜了,回去琢磨演技才是正事。

回到10号,许白朝院子里望了一眼,还在疑惑今天葫芦娃怎么没来。一转头,就看到爬满爬山虎的墙上,一溜儿挂着七个黑球。

胡一二三四五六七,挂在爬山虎弟弟的身上,伪装成了真正的葫芦娃。

将军就蹲坐在墙下,仰着脑袋尾巴摇得可欢。

许白走过去,摸摸将军的头,而后抬头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今天怎么都没去隔壁玩儿?”

七个葫芦娃很贪玩,这是祛黎说过的。

谁知葫芦娃立刻打出一条横幅来,上书——爱是克制。

许白没想到几个小影妖,竟然已经领悟到了追星的真谛。他有点感动,于是把七个葫芦娃从藤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葫芦娃很安分,有着黑黑的绒毛护体,谁都看不出来其实他们脸红了。

回到屋里后,许白又径自去了书房。他想他的演艺生涯是遇到瓶颈了,此处没有谁能够提点他,于是他就只好自己看书。

不慌不忙、镇定自若,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一会儿,祛黎来信息了。

葫芦娃他爹:他们又在你那儿?

克斯维尔的明天:是啊,你什么时候来接?

葫芦娃他爹:你养两天呗。

克斯维尔的明天:???

葫芦娃他爹: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会发现,他们烦起来的时候,能让你恨不得把他们摁水缸里掐死。

所以到底是淹死还是掐死啊?

克斯维尔的明天:……

葫芦娃他爹:就这样吧,儿子,照顾好你弟弟。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又认我这个儿子了?

葫芦娃他爹:因为我忽然发现,你跟傅西棠在搞对象,那傅西棠岂不是也要喊我爹?

葫芦娃他爹:他也有今天,呵呵。

许白沉默片刻,又发过去一条信息。

克斯维尔的明天:你就真的不能跟傅先生和平共处吗?

葫芦娃他爹:不能。

葫芦娃他爹:他竟然敢鄙视我的品味。

葫芦娃他爹: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会送你们一条夏威夷风情老头花裤衩的。

许白脑补了一下穿着夏威夷风情老头花裤衩的傅先生,整个人都不好了。于是他飞快地把祛黎拉黑,拉黑保平安。

只是那“结婚”两个字实在太扎眼了,导致许白时不时就想到他和傅先生的婚礼现场。

到时候一定要开着北国专列,穿过那条白蔷薇的隧道,穿过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去往青海湖的中心。

等等,他在想什么呢?

许白赶紧回神,继续专注地看书。可没过一会儿,爬山虎弟弟就从窗户里钻进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有人敲门。

许白以为是来送晚餐的,便头也不回地请爬山虎弟弟帮个忙。

结果爬山虎弟弟摇摇头,比划道——不是哦,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许白狐疑。

三分钟后,许白看着坐在车里,透过一条大约手指款的车窗逢,鬼鬼祟祟地跟他打招呼的叶远心,问:“叶总,您这是干什么呢?”

叶远心立刻把手指放在唇上,“嘘!别喊我名字,现在狗仔多着呢,你想让人传我俩的绯闻吗!”

叶远心最近应酬多,应酬多了自然就容易被狗仔拍,结果就中招了。所以他现在可当心着呢,就怕又被拍了,等舅老爷回来批评他的作风问题。

可是许白看了眼面前这辆极其招摇的阿斯顿马丁,忍不住说:“叶总,这辆车可比我们招摇多了。”

叶远心痛心疾首:“那能怎么办?我买了那么漂亮的车,我能不开吗!浪费钱啊!”

许白:“……”

你说的好有道理哦,我竟无言以对。

这时,叶远心打开车门,催促道:“赶紧上车!”

许白便问:“我们去哪儿?叶总,这两天我拍戏状态不太好,姚导给我下死命令了,今晚可能……”

“哎哟别问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啥地方,舅老爷让我来的。”

“傅先生?”

“是啊,你上不上?不上我可走了。”叶远心道。

“上。”许白二话不说,把刚才的拒绝丢掉了爪哇国。

叶远心斜眼瞅他——哇影帝,你很没有原则诶。

第31章:北海

许白最终带着葫芦娃一起上了叶远心的车,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大学城附近。这儿也曾是许白念大学的地方,所以他对这一带熟悉得很,看到前面的梧桐树,他就灵光一现,猜出了此行的目的地。

“我们这是要去东街的妖怪书斋吗?”

“对啊,你听说过?”叶远心问。

“妖界没有人不知道妖怪书斋的,里面的那位,是最大的那位大佬。”许白说。

叶远心惊讶,“嚯,那不是比我家舅老爷还大?”

许白:“应该吧,没听说过比他更大的了。”

闻言,叶远心小心肝颤啊颤。他舅老爷就已经够吓人了,现在还让他来找比舅老爷还吓人的,那不是要他小命吗?

于是当车子停在书斋门口后,叶远心死活都不肯下车,“你去呗,舅老爷又没说让我进去。你是妖怪,跟大佬一定有共同语言。”

许白:“……傅先生不在?”

叶远心挑眉:“我什么时候说我舅老爷回来了?”

“那傅先生让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啊,舅老爷只说这是他朋友家,让我把你送来。总之我舅老爷既然让你去,那肯定不会有危险,我是个普通人,就不进去搅和了。”

叶远心倒不是真胆小,他就愿意活得糊涂一点,在他人类的世界里尽情享乐、纸醉金迷。至于那另外一个妖怪世界是怎么样的,他完全没有探究的念头。

他的舅老爷是傅西棠,仅此而已。

有时他也在想,舅老爷是不是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把那么多的产业都交到他手上。

叶远心这么说,许白也不好勉强。他本想问问傅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半天也不见回音。

没办法,许白只好一个人进去了。

可许白在北京待了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有来过书斋。倒是朱子毅曾经四处托关系,帮他从隔壁的裁缝铺买到了一套西装。

据说裁缝铺的老板和书斋的主人是一对,俩都是男的。

所以说大佬都带头搞基,不怪许白这种小妖怪弯成蚊香。

书斋的主人叫商四,人称四爷,诨号大魔王。

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拜访,还是见那么厉害的人物,许白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可他正要敲门,那扇古朴的雕花木门却自动在他面前打开了。

“啾?”葫芦娃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两声交叠着的“欢迎光临”响起。那声音软糯可爱,听着像是还没断奶的小娃娃。

许白低头看,只见两个拳头大小的小胖子一左一右站在门边,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头上扎着小揪揪,正仰头看着他。

“你们好。”许白弯腰跟他们打招呼。

“你好呀!”小胖子们说话总是异口同声的,“快进来吧,我家主人正在里面等你呢。”

许白这便抱着葫芦娃跟他们进去了。穿过摆满书架的铺面,走进游廊,入目便是一个有花有池塘,还有葡萄架子和秋千的小庭院。

商四就在客厅等他。许白一进屋,就看到一个比傅先生高大许多的男人毫无形象地躺在懒人沙发上,光着脚,穿着一袭绯红的大袖衫,有点儿放浪形骸。他手中还把玩着一把陶红茶壶,支着下巴,正在看电视里播放的——八点档狗血言情剧。

“主人!”两个小胖子扑到商四怀里,去抢遥控器。

商四便一脸嫌弃地将他们拨开,可两个小胖子胖归胖,身手异常灵活,抱住商四的手腕不松手。于是堂堂一个妖界大佬,跟俩拳头大的小妖怪闹到了一处。

许白:“……”

“别闹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许白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秀青年走进来,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而后他转过头看商四,商四无辜地摊手,两个小胖子却一溜烟跑到他脚边,扯着他的裤脚告状:“陆陆、陆陆,主人又又又又又欺负我们!”

“好了,厨房里有布丁,去吃吧。”被叫做陆陆的青年俯身摸了摸两个小胖子的头,小胖子便开心地跑走了,还招呼葫芦娃一起去。临走前,俩人古灵精怪地冲商四扭屁股做鬼脸,好不得意。

许白觉得大佬可能快气死了。

然而大佬并没有被气死,他起身拥住了青年的腰,像只大猫一样蹭着他的脸蛋儿耍流氓。

许白怒吃一吨狗粮,间接怀疑起了傅先生的用意——他不会就是让自己来这儿吃狗粮的吧,可怜的许阿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好在青年及时制止了大佬的不人道行为,转头招呼起了许白。许白猜他应该就是隔壁裁缝铺的老板了,一位在圈内很有名气的独立设计师,陆知非。

比起商四来,陆知非清润温和,虽不会与你多热络,却能让你放松下来。

“你吃过了吗?不介意的话厨房里煮着红豆粥,一起吃一点吧。”陆知非问。

许白正饿着,闻言也不多矫情,大方地应了下来。

待陆知非走了,商四终于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许白一眼,属于大魔王的威严其实便逐渐显现。

“傅西棠跟你说过了吗?”

许白摇头,“暂时还联系不上傅先生,四爷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闻言,商四终于高看了许白一眼。难怪傅西棠专门打电话过来请他帮忙,这小蛇妖确实有点过人之处——他都把威压释放出来了,许白仍能表现得磊落大方、不卑不亢,坐姿端正。

“他既然没告诉你,那我自然也不能告诉你。”商四说着,又收了威压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说:“他只托我帮你一个忙。”

“帮忙?”许白愣住。

“你不是演员?遇到瓶颈了?”

许白顿时“啊”了一声,这事儿他只跟阿烟聊天的时候提了几句,没想到傅先生也知道了,还请商四来帮他的忙。

思及此,许白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这时陆知非端着红豆粥过来,三人便先坐下喝粥。

陆知非的厨艺很好,红豆粥很好喝,但架不住狗粮太多,掩盖了红豆粥本来的味道,让许白吃得生无可恋。

他低头看着碗里红艳艳一片,又想起了傅先生。

有首诗是怎么写的来着?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谈恋爱了不起哦。

喝完粥,商四跟两个小胖子吩咐了几句,小胖子便蹭蹭蹭地跑开,又蹭蹭蹭地扛着一本书回来。

许白瞄了一眼书的封面,正是北海先生的那本《一朵花》。

商四接过书,说道:“《北里街9号》的故事是虚构的,但我可以带你去到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你想感受什么、见证什么,都随你的意。”

闻言,许白眼睛微亮,“真的可以?”

商四勾起嘴角,“当然,你以为本大爷是谁?”

话音落下,陆知非拿来了一套民国时期的学生装,让许白换上。

待许白换好衣服出来,商四翻开封面,那书页便开始自动翻页。哗啦啦的翻页声中,一个又一个金色字符从墨色的字上剥离出来,旋转着,将两人包围。

许白只觉一股吸力从书中传来,眼前一花,失重感随之而来。

“啪。”书页合上的声音唤回了许白的思绪,他眨了眨眼,就见一辆黄包车从他眼前飞快地掠过。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四下张望,属于1940年的北平的秋天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商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去前边小茶楼里吃茶,你看完了就去那里找我。”

许白闻言转过头来,商四却已经不在原地。不远处倒是有一座精致的临街小楼,牌匾上就写着三个毫不做作的大字——小茶楼。

这就是傅先生与胡三小姐打过牌的那座茶楼吗?那此时的傅先生会不会也在里边?

许白这样想着,忍不住想立刻过去看看。可迈出一步,他又停了下来,暗自苦恼。这回是傅先生特意拜托朋友帮忙,帮他跨越瓶颈来着,他可不能辜负了傅先生的好意。

于是许白便停下来,四处看看。

这里……似乎是在北海公园一带?

许白记得北海先生有许多篇文章都是写北海公园的,因为他觉得他与一个公园同名,非常有缘分。于是许白仔细回忆着书上的内容,果然找到了许多契合的地方,开始摸索着往湖边去。

恰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抬眼一看——那不是阿烟么!

此时的阿烟跟现代的那个阿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十几岁的模样,脸颊上长着一些可爱的小雀斑,穿着背带裤戴着贝雷帽,活力十足。

他拉着一辆板车,在路人惊讶的目光中跑得飞快。那板车上还盘坐着个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头发花白,气质颇为儒雅的老爷子,笑呵呵的,双手对插在衣袖里,让阿烟跑得再快一点。

“北海先生,不能再快啦!再快先生该骂我了!”阿烟一边跑一边说着,爽朗的笑声在这儿都能听得到。

但让许白更惊讶的是,那老爷子竟然就是北海先生?!他不是傅先生的双胞胎弟弟么!

第32章:书中

许白一路跟着板车跑,穿过了三条街,才终于在北海湖边追上了阿烟。他很郁闷地喘着气,不得不承认他一个正值青年的妖怪,跑不过拉着板车的阿烟。

烟哥不愧是烟哥,如果他去拉黄包车,一定会是一个杰出的车手。

但是许白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时候的阿烟并不认识许白。看着把板车停在湖边,忽然走到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客气地质问他“为何一路跟着”的阿烟,许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怔愣了几秒,他才回道:“对了,我是北海先生的书迷,我特别喜欢看他的书。”

“真的?”阿烟上下打量着许白,眼神中充满着不信任,“我警告你,你可别给老子耍什么花样,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真的没有。”许白再三保证,并说出了北海先生另一本书中的几个经典桥段,才算打消了阿烟的一点戒心。现在他们是在《一朵花》的书中世界,那么《一朵花》应当还没有出版。

许白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阿烟,冷酷、充满戒备,甚至那刻意释放出的淡淡威严,都是不曾有过的。

但一想到现在所处的年代,许白便释然了。

这不是那个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那个和平年代,也不是聊两句就可以加个微信的网络社会,在这里,即便是阳光普照的大街上,仍然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即便妖怪比普通人厉害百倍,也不一定都能在这乱世存活。

恰在这时,许白瞥见了空空如也的板车,心里一惊,“北海先生呢?”

阿烟霍然转头,见状立刻奔过去,一边找人一边喊,“北海先生?北海先生!”

阿烟的紧张再真切不过,许白被他感染着,一颗心也渐渐提起来。他甚至往水中望了一眼,深怕人掉在水里。

湖边的堤岸上,人很多。阿烟到处找,却看花了眼,怎么都找不到,可把他急坏了。

“北海先生?北海……二大爷!”

“嗳!”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阿烟一脸黑线,叫他名字不应,非要喊二大爷才应,这什么毛病。但他虽然在腹诽,人却一溜烟跑了过去,抓住二大爷的胳膊就不放了。

“二大爷,您怎么自己一个人就跑了啊,害我好找。”阿烟说。

傅北海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旁边的糖葫芦上瞄。那卖糖葫芦的小贩便陪笑着笑说,“这位爷,要不您来一根?”

许白赶到的时候,一身月白长衫、气质儒雅的傅·二大爷·北海,正拉着阿烟的衣袖,像个缠着大人买糖吃的孩子。可明明他才是那个大人,而阿烟的外表却是少年,两人的身份像完全掉了个个。

阿烟扳起小脸来,说:“先生说你不能再吃糖了。”

傅北海闻言有点小失落,而后又笑起来,眼巴巴地瞅着阿烟,说:“那我买给哥哥吃。”

“那我们可说好了,你不准偷吃,也不准再像刚才那样,一个人偷偷跑掉,知道吗?”阿烟说。

傅北海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已经不小啦。”

阿烟这才让步,买下了一根糖葫芦。傅北海还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挑了半天,最终选出一个个大饱满的,美滋滋地拿在手里。

“不准偷吃哦。”阿烟再次叮嘱。

“知道知道。”傅北海乐呵呵的,这会儿不管阿烟说啥他都能应下。

许白站在一旁看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招呼——他觉得北海先生的状态有点不对,他明明应该跟傅先生一样拥有不老的容颜,可他却已经老了。虽然老了,却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烟没有理会许白,径自牵着傅北海的手往湖边走。两人沿着湖边慢悠悠地走着,许白便跟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远远看着。

他看到傅北海时常停下来,蹲在岸边想要伸手去捞水里的鱼。他的胸前挂着一个金色的怀表,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

不一会儿,他又对叶的落下着迷不已,站在一片枫树下,呆呆地抬头望着晚霞一般的连绵的枫叶。

他笑得天真烂漫,一如许白曾在书中领略过的那个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北海先生。

老了的傅北海,与傅西棠仍有七八分像,这让许白时不时有点恍惚。只是比起清冷的傅西棠,还是傅北海更平易近人一些。

可没过一会儿,许白便瞧见那边似乎在闹别扭了。傅北海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抱着自己的膝盖,阿烟似是想拉他走,他却怎么也不肯站起来。

许白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了。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许白问。

“你能帮什么?”阿烟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头也没回地在傅北海面前蹲下,语气里带着心疼、无奈,甚至是恳求地劝说:“二大爷,你看看我啊,我是阿烟。阿烟你还记得吗?每天晚上都是我给你开门的。”

傅北海却狐疑地看着他,小幅度地往后挪着,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糖葫芦。

阿烟继续劝说:“那你打开你胸前的那个怀表,你看里面还有我们的合照。”

傅北海先把握着糖葫芦的手往身后藏,生怕阿烟抢去似的,这才打开怀表——只见里面果然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正是许白所熟悉的北街10号。傅西棠和傅北海坐在小楼前摆着的白色靠背椅上,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一个西装革履,清冷贵气。一个月白长衫,温文尔雅。而阿烟和另外一个魁梧的刀疤男分别站在两人身后,照片一角,还有两株爬山虎探头探脑。

傅北海看着这张照片,蓦地笑了,伸手指着傅西棠,说:“哥哥。”

“对,那是你哥哥,我现在带你回去找他好不好?”阿烟哄道。

“你不能骗我哦。”傅北海说。

“那当然。”阿烟再三保证,傅北海才乖乖地让他牵着走。路过许白时,傅北海疑惑地看着他,问:“你又是谁啊?”

“我?”许白没想到傅北海会跟他搭话,忙把刚才应付阿烟的说辞又搬了出来。

谁料傅北海听了之后很高兴,“真的吗?我的书写完了?出版了吗!”

许白点头,“对,已经出版了。我特别喜欢那篇《海棠》,写得特别好。”

看到这里,许白已经明白了——傅北海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年痴呆。

傅北海却纯粹地快乐着,他看着许白,热络地拉住他的手,要带他回家看他还未发表的手稿,“你来,我带你去看。”

在傅北海心里,那一篇《海棠》也是他最喜欢的。

许白不好推脱,也确实想去看看,于是看向了阿烟。阿烟本想把这来历不明的人赶走,可看到傅北海那么开心的模样,又不忍心了。

于是在阿烟“不准靠近北海先生三步之内”的禁令下,许白得以跟着他们的板车回北街。

这里离北街并不远,许白跟着他们穿街走巷,对这个年代的风土人情有了更深的认识。

路过的小贩推着有木桶的车子卖豆汁儿,迎面跟三人相遇,便停下来跟他们问好。那声音里有热络,也有恭敬。还有那不知谁家的半大孩子捧着饭盒往胡同里走,里边隐约传来烤肉的香味。

许白曾在北海先生的书里看过,北京有几家烤肉做得特别好吃。书中是秋天,正是贴秋膘的时候。

许白一路看一路闻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市井味,默默地想:无论在哪个年代,富裕或困苦,生活总是在继续的。

离北街10号越来越近了,许白的心里也忽然紧张了起来。他不知道会不会碰见傅先生,这时候的傅先生又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10号就到了。

阿烟打开门带他们进去,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

“先生还没回来吗……”阿烟嘀咕着,转身把傅北海从车上扶下来,说:“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去坐一会儿好不好?”

傅北海点点头,却也不去屋里坐,一屁股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拿着那根糖葫芦望着门,像是要等傅西棠回来。

“你看着他,不准乱来!”阿烟瞪了许白一眼,大步跑进了楼里。临进门时一挥手,爬山虎弟弟便顺着屋檐爬了过来,监视着许白的一举一动。

许白倒也不在意,大方地在傅北海身边坐下,跟他说话。聊的都是关于书的事情,很快便吸引了傅北海的注意力。

他很高兴地跟许白分享他在写作时的趣事、他的奇思妙想,在这个时候,他的思路就变得极其清晰,像一个博学的学者,谈吐幽默。

许白听得入神,很快便将傅西棠忘到了脑后。

可就在他听得忘了时间流逝时,头顶忽然传来破风声。与此同时,天地间的元气波动似乎出现了异样。许白虽然只是一个小妖怪,可如此大的波动,他还是感受得到的。

许白立刻将傅北海往身后护了护,抬头的刹那,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

那是——傅先生!

只见傅西棠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式大衣,秋风猎猎中,如一抹黑色的云,轻盈地落在北街10号的屋顶。

那一瞬间,许白与傅西棠四目相对。许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冰冷的眼神,冷得他脊背发凉。而就在傅西棠站定的刹那,他转身面对来时的方向,抬起右手,爬山虎弟弟便似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抽条。

无数的藤条,不断地变长、便粗,疯狂地向外延伸,而后互相交错,像一个巨大的鸟笼一般将北街10号笼罩在内。

几片绿叶悠悠地在许白面前滑落,他惊愕地看着傅西棠法力流转的掌心,下一秒,余光便瞥见一团黑雾如陨星般直直地朝傅西棠砸去。

“傅先生!”许白情急大喊。

傅西棠没有回头,流转着法力的掌心包裹住手杖顶端的黑宝石,结界瞬间张开。

结界外,乱世依旧。

结界内,风云突变。

千钧一发之际,傅西棠手持黑杖狠狠向那黑雾抽去。刹那间黑雾迸散,化出一个人形来。

许白微微蹙眉,初见那团黑雾,他还在想到那人会不会是祛黎,可祛黎不会有如此浓郁的杀意。

那似乎也并不是一只影妖,流散的黑雾只不过是他的法力。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法力高强,在傅先生手底下走了十几招,仍不露疲态。这时,四面八方忽然又窜出一些人来,企图打破爬山虎弟弟的牢笼,目标——似乎是傅北海。

许白深吸一口气,全然忘了自己是个闯入的外来者,将傅北海护在身后。

傅北海焦急地向天空伸出手,可他却似一个毫无发力的普通人,完全无能为力。

许白望着这一幕,心中掠过一个猜测。

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啧,怎么穿到这个时间点来了?”

许白回头看,是商四,“四爷,你……”

“别多话,我要翻页了。”说罢,商四把手搭在许白肩上。

金色的字符再次出现在许白眼前,四处翻飞着,模糊了他的视线。待他再次看清四周的景物时,却见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许白忍不住问。

“你以为那个时候的傅西棠,是你能招惹的吗?”商四反问。

说罢,看着许白止不住担忧的神色,商四又轻笑一声,说:“放心吧,除了本大爷,没有几个妖能奈何得了你傅先生,他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不是吗?况且,那只是书中的世界罢了。”

书中的,只是一个镜像世界,与真实的世界互不干扰。

许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担心傅西棠的心情,却是不能轻易压下的。

忽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警报声一短一长,不停地响着。

许白霍然抬头向四周望去,起初还没见到什么异象,等了一会儿,便有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跑来。有学生,也有平头老百姓。

此时他与商四站在郊外,商四望着前方的一条公路,说:“沿着那条公路走,就是西南联大。”

许白这才明了,他们这是到云南来了。

不一会儿,轰、炸也来了。

第33章:归来

许白在无数跑警报的人群里,看到了北海先生。此时的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顶着一张与傅先生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朴素的灰蓝长衫,抱着一堆书,跟广大学子一样跑得气喘吁吁。

飞机在城中轰炸,他们在郊外逃命。

许白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接触到他们深邃的眼眸,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轰炸声,头皮发麻。

这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不曾想象过的。

轰炸的声音不断在许白耳边放大,尽管是在城外,许白仍然感觉到一丝紧迫,仿佛死亡紧随其后。

“走吧,我带你去城里看看。”说罢,商四再次搭上许白的肩膀,转瞬间便带他到了城里。

这之后的记忆,许白有点不愿回想。总之他被商四带离书中时,背上都渗出了冷汗。睁大的双眼终于缓缓闭上时,一股酸涩让他差点掉下眼泪来。

轰炸卷起的烟尘,和躲在郊外的土洞里,仍不忘作诗的年轻人的脸,时刻交替着在他脑海中显现,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陆知非递过来一杯温热茶水。

许白愣了愣,接过来猛喝了一口。待感觉到直入肺腑间的那丝暖意,才好像回到了现实世界。

“谢谢。”许白谢过,随后他便告辞离去——他需要回去好好整理整理心情,好为明天做准备。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许白把葫芦娃交给将军和爬山虎照料,自己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打开手机,傅先生还是没有给他回信,他便直接道了声谢,而后将手机放进抽屉里。

整整一个晚上,许白没有从书房里出来。等到第二天姜生迟迟没在片场见到他,来隔壁找他的时候,书房里才有了一丝动静。

爬山虎弟弟飞快地给姜生开了门,姜生忙不迭冲进去,就见房内一片狼籍。无数的书散乱地落在地上,而许白独自一人坐在书架前。他看起来很颓废,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赤着脚,衣服也像是昨天的没有换过。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只钢笔,而在他的手边,是无数稿纸。那些稿纸有的空白,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满了线条,杂乱无章。

“许哥!”姜生吓死了,也担心死了,连忙奔过去想把许白扶起来。可他刚一动,许白便忽然抬头断喝,“别动!”

姜生顿时僵住,保持着抬脚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许白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眼底一片青黑,微蹙着眉,看起来憔悴不堪。可是他的眼睛却很亮,就像是终于在无边的大海上望见了灯塔的水手。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站起来,用相对温和的语气说:“这些东西都别动,等我拍完戏回来自己整理好了。”

“嗯嗯!”姜生连忙点头,而后略带迟疑地问:“那许哥……我、我能动了吗?”

许白看着他金鸡独立的姿势,扶额,“动动动,我还动次打次呢,快回片场去。”

朱子毅给他招助理的时候,是不是漏掉了智商这一项?

两人赶去片场,原本姜生还问许白要不要吃点东西、洗把脸,都被许白拒绝了。东西越吃越饿,形象越颓废越好,也省得扑那么多粉不是?

况且,他们已经迟到了。

“姚导!抱歉,我来晚了。”许白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歉然地笑笑。

姚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透着一丝惊喜。他不知道许白怎么一晚上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可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于是他赶紧让小莫姐帮许白做妆容上最后的修饰,好状态可遇不可求。

许白却没急着去化妆,而是把他从书房里带出来的那一叠稿纸递给姚章看,并在一旁小声解释。

姚章起初还蹙着眉,后来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两人逐渐讨论起来,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有了定论。

他们要稍稍改一下剧本,严格来说,是改一下男主角煎熬、挣扎的表现形式。

原来的情节里,许白在最初的爆发过后,只是坐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陷入自我挣扎。可许白昨晚想了一夜,也挣扎了一夜,最终琢磨出一个更好的方法来。

沈青书虽说是个生在乱石中,有信仰的读书人。可他毕竟年轻,在遭遇那样的打击后,想要在一个晚上那么短的时间里完全蜕变,最终走向结局,是很困难的。

许白在傅西棠的某本藏书上看到了两个字——慎独。

一个人,哪怕是心智再坚定者,独处时最容易想差,容易走火入魔。所以,沈青书需要一块浮木,需要一盏明灯,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将他指引向正确的方向。

如此想着的时候,许白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北海先生提起他那些奇思妙想时,光彩照人的脸。

于是,正式开拍时,许白一改之前枯坐的姿态,改成了跪坐。

姚章全神贯注地盯着机器画面里的许白,不,现在应该说是沈青书。他跪坐在一片狼籍的书房里,双肩垮下,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挣扎中,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动了。

他如同忽然瞧见泉水的沙漠中的旅人,扑向掉在书桌旁的钢笔,紧紧地攥着它,双眼微红。他微微喘着气,双目无神地四处搜罗着,而后终于在书房一角看到了散乱的纯白稿纸。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稿纸,抓着稿纸,他就开始书写。

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急促的、不安的,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失去手中的笔、手中的纸,包括他所有的信仰和坚持。

他将他心中所有的诗篇写出来,一笔一画,用那一个个墨色的字,写出他的焦虑,表达他的无助。

他写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字。

画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

一滴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打湿了他的稿纸,将墨色晕染。他紧紧地攥住那张纸,紧咬着牙,“唰——”的一声,笔尖透纸而过,划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线条。

线条是昂扬向上的。

夜风从窗户里吹来,吹起满地稿纸,纷纷扬扬。

“好!”姚章激动地站起来,连准备的琅琊榜都没用上,“就按这个感觉,再来补拍一点镜头!快快快都动起来!”

闻言,许白却没有动。他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走出来。

姚章趁热打铁,又补拍了几个镜头,还有他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也让许白一并拍过。一群人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这段最难的戏份给过了。

姚章很开心,大手一挥,宣布今天许白可以提早收工。

姜生送许白回到隔壁,见到许白仿佛仍然沉浸在戏中的模样,便一个箭步冲到电视机前,播到了农业频道。

他相信感受一下农民伯伯丰收的喜悦后,许白就自然而然会恢复了。

可是站在电视机前的姜生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又从小楼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给人一种熟悉感。

他连忙回头,就见多日不见的傅西棠正缓步从楼上走下来。

“大、大大大老板?!”姜生惊呼。

许白正在出神,闻言抬头望去,便与傅西棠来了个四目相对。

傅西棠看着许白此时的状态,微微蹙眉。

许白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想到书房里那一片狼籍,连忙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傅先生去过书房了吗?那个……我本来是想拍完戏回来之后收拾的,没想到你忽然就回来了。”

见到傅先生的喜悦冲淡了萦绕在许白心头不肯退去的伤感,只是短短片刻,他就从戏里走了出来。

感觉到他的变化,傅西棠淡淡地应了一声,说:“没关系,阿烟在收拾了。”

可许白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当大爷,于是主动往楼上走,说:“那我去帮忙。”

许白想得很简单,他想他是喜欢傅先生的,那就更不能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傅先生是个爱书的人,他把他的书房弄得那样乱,于情于理都不该不管。

但是当他走过傅西棠身边时,傅西棠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扫过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说:“整理书房并不是大事,你先去洗澡,准备吃饭。”

掌心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的温度,与傅西棠清冷的气质形成鲜明的对比。许白的目光忍不住往傅西棠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瞧,明明只是一点肢体接触,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哎哟妈呀,处男谈起恋爱来真要不得——他心平气和的自我反省着。

“那我先上去洗澡了。”许白展现着影帝级的表演,兀自镇定地在傅西棠的注视下上楼。不急不缓,身姿挺拔。

如果忽略他微红的耳垂,他的表演几乎天衣无缝。

半个小时后,许白整理好心绪,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从楼上下来,惊喜地发现今天居然是傅先生亲自掌勺。

他可刚回来呢,真是太勤劳了。

许白凑过去,带着一身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问:“傅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傅西棠正挽着袖子,在切土豆丝,刀法快而准,“哒哒哒哒”的节奏似乎包含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叫人听得入神。

许白从来不知道有人切个菜都能那么好看,锋利的刀、白皙修长的手指与每一根都大小相同的土豆丝相映成趣。目光往上,今日的傅先生将领口的一枚扣子解开了,露出了隐约的锁骨。

“饿了吗?”傅西棠问。

许白连忙回神,摸了摸肚子老实交代:“饿了。今天中午剧组的伙食不大合胃口,又是青椒鸡蛋和鸡腿。”

天知道许白一点儿都不喜欢吃青椒,也不大爱吃炒熟的鸡蛋,对鸡腿也兴致缺缺。

蓦地,许白又想起傅先生曾在批注里批评过他挑食,于是赶紧闭嘴。

好在傅西棠没有回头看他,随手招来一个盘子装好土豆丝,便去锅子上看他煮的汤。打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只是刹那便让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

傅西棠顿了顿,自然地回过头来,说:“过来,帮我把眼镜摘了。”

许白看着他一手锅盖一手汤匙,拼命说服自己傅先生只是真的空不出手而已。这样想着,他强自镇定地挪到傅西棠面前,伸手捏住镜架缓缓将眼镜摘下。

他们靠的那么近。

蒙着白雾的眼镜,就像一面薄纱,遮挡着他们,却又被他轻轻摘下。镜片后,是傅西棠那双冷月般的眼眸。

四目相对。

噼里啪啦。

傅西棠热着的油,不甘地发出了叫唤——我热啦!快来炒我啊!

第34章:月下

许白拿着眼镜站在一边,认真地看傅西棠炒菜。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菜香,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在不断地撩拨许白的神经。

他简直想不通只不过是摘个眼镜而已,自己干嘛要脸红心跳。

又不是我与将军解战袍。

阿烟老远闻到香味,咬着果丹皮头顶着一堆葫芦娃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小鼻子一皱,他就知道先生做的什么菜了。于是他看着许白,很不解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吃醋吗?酸辣土豆丝里都是醋啊。”

许白转过头,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喜欢醋啊,可是酸辣土豆丝里的醋不一样。”

这说法,就跟“我不是同性恋,只是我恰好喜欢一个男人”一样。完全没毛病。

阿烟挑眉,“那你就不能接受青椒土豆丝吗?”

许白也挑眉,“可是我不喜欢吃青椒啊。”

“你也不喜欢醋啊。”

“可是我喜欢酸辣土豆丝。”

阿烟拱手,甘拜下风。

酸辣土豆丝里的醋,一定是个勾引人的妖艳贱货。

“盘子。”傅西棠伸手。

许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拿起一个盘子递过去。而刚想殷勤的给先生递盘子的爬山虎弟弟,委屈巴巴地把自己卷在水龙头上,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好奇怪哦,感觉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呢,伤心、寂寞、冷。

一顿大餐做完,六菜一汤,荤素搭配。

许白帮忙把菜端出去,布好碗筷坐到座位上时,已经饿到不行。天知道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共才吃了多少东西,现在看见肉就想往嘴里塞。

可他刚拿起筷子,便被傅西棠按住了手。

“先喝汤。”

说罢,傅西棠又扫了一眼阿烟头顶的葫芦娃,说:“把你的鸟窝摘下来。”

葫芦娃似乎特别喜欢阿烟的头发,天然卷,拱一拱,特别适合做窝。可是先生有令,阿烟便把他们一个个捉下来放在空盘子里,倒了点蔬菜沙拉给他们吃。

这些小影妖,一般是不吃荤的,大多靠吸食法力或天地间的元气而生。

那厢许白望了一眼汤碗,那里面装的是清炖鲫鱼汤,似乎有养胃的功效。

傅先生不会是专门为我做的吧,许白想。

他镇定地舀了一碗汤,镇定地喝着,目光时而瞥到傅西棠身上,欣赏他优雅的饭桌仪态。一碗热汤下肚,胃里荡漾起一股暖意,再加上汤的美味,傅先生的养眼,让许白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里,舒坦极了。

然后抬头一看,三分之一的菜已经没了。

阿烟!!!!!!

许白心平气和地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汤,心平气和地一筷子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脆骨,嚼得嘴里像在炒刚豆。

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还能保持基本的礼仪,不发出任何一丝“嘎嘣嘎嘣”的咀嚼声,让阿烟再次甘拜下风。

他把所有的脆骨都留给了许白,转而夹走了大半的肉。

我恨。许白心平气和地想。

晚饭后,阿烟被安排去洗碗,吃了个十分饱的许白便一个人跑去花园里遛狗。他现在可不能胖一丁点儿,否则出画的效果不好,得被姚章喷个狗血淋头。

作为一个演员,你连体重都控制不好,不如回家种地——这是姚章的原话。

他原本想邀请傅先生一起的,但是他怂啊。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万一月色太撩人,他一个没把持住对傅先生做了什么可怎么办?再怎么说,也得让他先缓缓,争取在傅先生面前多留下点好印象,再表白。

“汪!”你看,将军对此深表赞同。

“汪!”

“汪!”

“怎么了将军?”许白蹲下来,摸了摸将军的头。将军大多数时候是条安静的狗,除非有事,否则不会叫得如此急切。

他以为是祛黎又来了,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傅西棠。

傅西棠拿着一碗狗粮过来,放在将军面前。

“汪!”将军立刻欣喜地叫了一声,一边吃,一边欢快地摇尾巴。

许白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傅西棠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很平常地问:“一起走走?”

许白应得爽快,“好啊。”

于是两人踏着月色,在10号的小花园里并肩漫步。月光将傅西棠和许白的身影拉得老长,慢慢的、慢慢的,在前面拐弯处,融为一体。

葫芦娃再次挂到了爬山虎弟弟身上,一晃一晃的在荡秋千。厨房里的阿烟怨气冲天,打开窗户给他们洒水,誓要与他们互相伤害。

许白看得忍俊不禁,待离得远了,这才收收心,又郑重其事地跟傅西棠道谢,说:“如果没有去书里走那一遭,我恐怕没有那么快突破瓶颈。不过,我在里面遇到了北海先生,还看到你与一个神秘的男人在打架,这……没关系吧?”

他并不是有意窥探傅先生过往的,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

傅西棠摇摇头,反问:“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许白一听,有戏,于是毫不矫情地问:“北海先生是身体不好么?”

傅西棠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根枯萎了,丧失了法力,并且患上了痴呆症。”

一个根系逐渐枯萎的花妖,渐渐失去了他的法力。他开始生病,开始苍老,等待他的,无非是死亡。

闻言,许白沉默着。傅西棠所说的“一些事情”是什么,或许就与那个神秘男子有关,只是许白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不敢问。

傅西棠便接着说道:“你最喜欢的那本《一朵花》,就是他在患病时写的。得了病后他有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了,就把所有事都付诸笔头。他去世后,我替他整理好文稿,投到了出版社。”

月凉如水,傅西棠清冷的声音似有魔力,又将许白的思绪慢慢带回傅北海活着的那个时候。就是在这里,他坐在那个台阶上,不厌其烦地跟许白讲着钟爱的山川、云朵,哪怕是一片落叶。

他忽然想起了《一朵花》扉页上写着的那行字——致人间的爱不移。

“北海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我就跟他坐在那儿说了好久的话。他告诉我,住在湖边的树妖不会游泳,很糗。”许白说。

“是吗?”傅西棠的眸中也泛起一丝涟漪,说:“我的书房里还有一些他没有发表过的书稿,你如果想看,可以拿去看看。”

“那当然好啊。”许白心里虽然因为北海先生有些伤感,但又很快因为傅西棠的话而开心起来。这是不是代表,他与傅先生的距离更近了一点呢?

“对了,傅先生,昨天我发你的信息你收到了吗?一直没收到回复,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情了。”原本发信息这种小事情,许白也没那么在意,可是他昨天发的信息,傅西棠到今天回来之前都没有回,不像他的作风。

舅老爷一向很注重礼数的。

“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刚巧进了一个大妖的结界,信号被屏蔽了。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你大约在拍戏,我就没有打扰你。”傅西棠说。

“原来是这样,傅先生这次出去,是去访友么?”

“不是。北海死后留下了一颗花种,只是至今下落不明,我一直在找它。”

花种?许白连忙问:“那拿回花种以后,北海先生还能活过来吗?”

闻言,傅西棠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许白洒满月光和希望的眼睛,心里忽然像被春风吹过,温和而平静。他说:“他的魂魄或许已经不在了,我也无法预判。”

许白微微仰头望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寻找到一丝哀伤,可是没有。傅先生无疑是强大而平静的,隔着那层镜片,那情意窥探不到他眼底的那片海。

可今夜,他又与许白说了这么多的话,同他一起散步,一起赏月,这让许白——怎么能不想歪呢!

许白定了定心,一本正经地说:“即便不在此处,也一定在彼处。”

如果北海先生已经轮回转世,那他或许已经过上了另一段幸福的人生,这也说不一定,不是吗?

忽然,许白又想起了妖怪书斋,眸光一亮,道:“要找东西的话,可以请四爷帮忙啊!他不是可以穿进书里回溯时间么?”

说完,许白又了。傅先生是什么人物,他与四爷又是朋友,肯定早就想到这点了,何必他来提醒。

但傅西棠却似乎挺受用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说:“多谢提醒。”

然后,他又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许白,问:“你想要什么回礼吗?”

要命!

这个微微低着头,银链子在月光中轻轻荡漾,一张脸清俊又蛊惑的傅先生,简直要命!

月夜中谁最美丽!

傅先生!

许白此刻只想作诗一首,标题就叫——《是你的月色谋杀了我》

一颗纯洁的少男心。

许白迟迟没有回答。

傅西棠便轻轻一笑,说:“回吧。”

许白看着傅西棠离去的挺拔背影,忙快步追上,很不要脸地问:“我现在说算不算?”

傅西棠很冷酷,“过时不候。”

许白凑过去看他,“傅先生你刚才笑了吗?”

“嗯。”傅西棠没有否认。

“可是我刚才没有看清楚,要不你再笑一个?”许白一脸诚恳。

傅西棠转头看他,许白一脸无辜纯良。

阿烟、爬山虎弟弟和葫芦娃在厨房窗口看八卦,瓜子壳呸呸呸吐了一地。阿烟完全搞不懂葫芦娃是怎么嗑瓜子的,感觉那瓜子往黑乎乎的毛里一塞,过一会儿那壳就喷出来了。

像自动喷泉似的。

阿烟啧啧称奇,转头又去看许白。一边嗑着瓜子,他一边想——许白,我敬你是条汉子。

竟然让先生给你笑一个。

你行的,烟哥看好你。

于是傅先生背对着月光,平静地看着许白,说:“洗洗睡吧。”

第35章:听书

许白,洗洗并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刚才发生在花园里的一切,思考着——傅先生到底是不是在撩他呢?

他对自己那么好,是不是代表自己有机会?

可是傅先生,多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物。

葫芦娃窝在许白柔软的枕头上,一溜七个像光环一样环绕着许白的头,似乎这样就能为许白多吸收一格信号。

过了一会儿,许白拿出手机来想看看傅西棠还在不在线,结果打开来就看到祛黎发了一条最新的朋友圈。

葫芦娃他爹:东非大裂谷&乞力马扎罗山【图片】【图片】【图片】

许白连忙点开图片一看,惊得坐了起来。

他在这儿帮人看孩子,结果孩子他爹带着老婆跑去了非洲旅游!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他居然跑去了非洲!看什么东非大裂谷!

大裂谷怎么没把他埋了呢,许白心平气和地决定再次把祛黎拉黑。

再度看向图片,祛黎从背后抱着漂亮的胡桃,背景是笼罩着云雾的山脉,唯美又浪漫。

许白怒吃一顿狗粮,看着葫芦娃的目光不免带上了几丝幽怨。这两天他似乎总是在吃狗粮,一次吃一吨,吃到怀疑人生。

以前他没喜欢上谁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呢?

今晚怕是难以入眠。

许白又跑到窗边,挠了挠爬山虎弟弟,问:“傅先生在干什么呢?”

爬山虎弟弟带着困意懒洋洋地爬过来,他本来是要跟许白生气的,因为许白抢了他递碗筷的活。但爬山虎弟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弟弟,他看着许白真诚的双眼,又心软了,于是答应帮他前去侦查。

于是许白就等啊等,百无聊赖地靠在窗口吹风。

隔了大约十分钟,爬山虎弟弟回来了,给他送来了一颗乒乓球大的绿色果子,然后比划道——先生给你的。

送我一颗果子?

许白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果?”

爬山虎弟弟:蜜果。

许白:“什么是蜜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爬山虎弟弟:我也没有听说过啊,这是先生说的,他说给你吃呢。

于是许白也没有再问,谢过爬山虎弟弟,让他去睡觉了。

等到爬山虎弟弟走了,许白关上窗拿着果子回到床上。果子上还沾着干净的水,明显已经洗过了,于是他“嘎嘣”咬了一大口——清甜爽口,味道棒极了。

等等,爬山虎弟弟怎么又被傅先生发现了?

许白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唯恐傅先生再来一次人质事件,吃完果子把书和飞机模型藏进抽屉里,赶紧关灯睡觉。

第二天,许白与傅西棠一同出门。许白去拍戏,傅西棠去找商四。挥手说再见的时候,许白忽然有种他们真的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对情侣,一起出门各自上班的感觉。

回头,阿烟搬着小马扎坐在小楼前,头上顶着一窝葫芦娃,哈欠连天。

许白更是忽然生出一股要养家糊口的错觉,要命。

今天拍戏,朱子毅也来了。

放饭的时候,妖怪三人组重新聚首,围坐一团说悄悄话。

朱子毅斜眼瞅着许白,问:“你前天又跟叶大少去干嘛了?”

许白也斜眼瞅他:“你的消息会不会太滞后了一点?”

“什么?许哥你跟叶大少出去了?”姜生一头雾水。

朱子毅冷冷地扫过去,“这个月奖金没有了。”

姜生如丧考妣,暗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多话。

许白说:“我们去了一趟妖怪书斋,在书里见到了从前的傅先生,至于其他的可不能说。”

朱子毅点点头,表示了解,随后又叮嘱了一句:“四海的周年庆快到了,这次可是六十周年。你正好在北京拍戏,可不能再缺席。我待会儿去跟姚导打个招呼,到那天你就早一个小时收工,好好打扮打扮。”

“公司的周年庆而已,不必要打扮得像走红毯吧。”许白说。

“你知道个啥,你就知道养猪!”朱子毅恨铁不成钢。

“猪多可爱。”许白淡定从容。

“呵,比你可爱。”朱子毅不甘示弱:“你知道最近公司新签了谁吗?周齐!”

听到这个名字,许白忍不住挑眉。

而就在朱子毅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惊人言论时,他问:“周齐是谁?”

朱子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没憋死。

“你不认识人家挑什么眉?”

“我只是惊讶,哪里来的大明星让你如此忌惮,而我居然不认识。”

朱子毅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周齐啊!这几天热播的那部古装剧你没看吗?他是男主角,现在的热度足够把你甩到东非大裂谷里摊成一块饼。”朱子毅再次完美地发挥了他的冷幽默。

姜生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红啊?”

朱子毅点头:“而且人家演技也不错。我说你们俩都不看电视不刷微博的吗?”

许白和姜生便张张嘴想解释,结果朱子毅立刻摆手,说:“别说了,我知道,农业频道养猪。”

其实并不是。

姜生最近一直在逛妖怪论坛,而周齐这样刚刚爆红的明星,是不可能在那里扑出什么水花的。

许白则顾着拍戏和傅先生,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

朱子毅继续说:“据说这部剧没播之前,叶大少就让人把他签下来了,瞒得滴水不漏。结果没两个月,人就火了,现在最起码身价翻倍。”

许白明白朱子毅的意思了,“叶大少眼光毒辣,人签过来,肯定要大力栽培。可他的戏路跟我并不一样啊。”

“你以为人家不想进军大荧幕?”朱子毅问。

“那你以为我不想拍电视剧?”许白反问。

空气一时有些凝固,弥漫着一股令人尴尬的气氛。

“咔。”姜生咬碎了一块巧克力。

朱子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说:“那你想演什么样的?我给你挑挑。”

许白认真想了想,说:“看剧本,看合作对象,不看薪酬。历史、武侠,二选一。”

他这么一说,朱子毅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别的不说,至少在工作这一点上,许白是他合作过的所有艺人中,最认真负责的,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拍多了电影,奖杯也拿到手了,去刷一刷国民度也不错。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认真叮嘱了一句:“周年庆,还是要按我说的来,造型师我都帮你约好了。”

许白见他坚持,便也没有再反对。

朱子毅不放心,就说:“难道你乐意你的黑子们嘲笑你——连唯一的一点美貌都被人艳压吗?周齐的长相可是很出挑的,否则也不会这么红。”

“好好好,都听你的。”许白哭笑不得。

对于网上的粉黑大战,他早看淡了,因为他真的可以活很久。

许白现在更关心他的戏和他的傅先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都有夜戏,许白便得异常忙碌。他每天早出晚归,连晚饭都在剧组解决,虽然依旧与傅西棠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见面的时间大幅度缩短。

但是许白总能在每晚睡觉前,从爬山虎弟弟那儿拿到一枚果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吃了果子之后他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起来精力也很旺盛。

傅西棠则再度变得悠闲起来,他时常坐在书房里画图纸,或是坐在露台上看书。偶尔,他会往隔壁片场望一眼,从风中捕捉到一丝许白的声音。

许白的那本《一朵花》还在他手上,书页被反复翻阅,批注写了一条又一条,新的旧的,想一个个故事的交汇。

隔壁又下了一场人公雨。

故事里的主人公快步走到大门前,打开门,迎来了一位撑着黑伞的客人。今天是故事的第九天,这是他的第十三位客人。

沈青书没有料到自己等到的会是他,他很疑惑、不解,但仍礼貌、甚至友好地将他迎进去。因为这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父亲的老师,他是蜚声在外,学生遍布各地。

在沈青书的记忆里,这位老师一心教书育人、淡泊名利,对所有学生都很宽厚。父亲不在家时,他便常常让沈青书过去吃饭,从小便很照顾他。

可是他来了,在沈青书死前的最后一天,这么关键的日子里,冒雨来访。

沈青书那日在书房中想通后,许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都想通了。在这短短九日里,他被困在这个时间的迷宫中,到访的每个人都必定与他死亡的故事有关。

所以,他一贯敬重的老师怎么会出现呢?

越往屋里走,越是与之交谈,沈青书心中的疑惑便越来越重。可他已经不是两天前的沈青书了,经历过父亲那件事后,纵然有迷惘,他也能坚定不移地看着前方,不再动摇。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他应当更加无所畏惧。

于是接下来的短短半天时间里,沈青书尽管饱受着内心的煎熬,不愿意怀疑老师,仍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他全力周旋。

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每一个轻微转换的语气,都可能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他步步为营,如同棋场博弈一般,小心翼翼。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所有温情都是假象,所有的关切,都是入骨的毒药。

傅西棠虽看不见隔壁小楼里的情形,但他能听见。只要他想,这两栋房子里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花木没有眼睛,但能感知天地。

这感觉,像是在听书。

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看顾着梨园时的日子,大家敬重他,尊他一声“傅先生”,凡是有什么大戏上演,总是要亲自过来请他过目。

许白也总喊他“傅先生”,但他的“傅先生”,似乎又与其他人不一样。

那一声傅先生,纯粹之中透着一丝小小的崇拜。时而又会带着一丝惊喜,抑或是一丝感激,还有一丝……像这风中不知何处飘来的甜味儿。

傅西棠听了许多天的书,书本翻开在那一页,迟迟没有动。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想到许白像什么——他就像炎炎夏日里的一碗冰镇绿豆汤。

干净爽直如透明的薄荷水,点缀着漂亮的红绿丝、甜甜的冬瓜糖以及蜜枣。但他又不仅仅只有那华而不实、可有可无的东西,碗中还有糯米和绿豆。

想到这里,傅西棠的指尖轻轻敲打着书页,闭上眼,继续静静地听着隔壁的戏,神色愈发舒缓。

这一场重头戏拍了足足十多天,终于快拍完了。

沈青书在那样紧张的言语交锋中,依旧没有失去自我,反而从他老师的口中慢慢套出了事实的真相。

他的老师才是往外递情报的叛徒,他以“为沈父把关”为由,将沈父要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稿那去过目——这是他经常为学生做的,沈父当然不会起疑。

文稿被送回来后,只是稍加删改,沈父出于对恩师的信任,也不会为了一两个字而追根究底。结果,无数的情报就混在文稿中被刊登了出去。

这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次拜访带给沈青书的只有两个选择,投靠,或是死。

傅西棠专注地听着,忽然有点好奇故事最后的走向。沈青书最终是死了,可故事绝不会到这里就结束。

这时,傅西棠的访客也到了。

第36章:互撩

来访者是刚从非洲回来的胡桃,还有她的护花使者,一个骚包的已婚醋男祛黎。

阿烟将他们领到露台上,胡桃在傅西棠对面坐下,祛黎却径自倚靠在栏杆上,像个大爷样抱着臂,脾气还是那般臭。

傅西棠和胡桃对此见怪不怪,两人默契地无视了他,叫祛黎心里好气。还有那几个兔崽子,知道老爹老妈来了,竟然也不过来,还荡在爬山虎弟弟的身上,偷看隔壁的许白。

气死他爹了。

“先生,我们四处都找过了,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当年的那个华商确实去了非洲,我找到了他的子孙,但东西似乎并不在他身上。”胡桃说。

闻言,傅西棠沉默了几秒,问:“他结婚了?”

胡桃点头,“嗯,他离开中国时还年轻,一直等到四十六岁,娶了当地的一个女人,最后生了一个儿子。他很长命,一直活到了九十二……”

傅西棠抬手,示意胡桃可以不用再说下去。他对这些人的人生毫无兴趣,尽管他们也曾是故事里的一员。

“这件事辛苦你了,至于最后一块碎片的下落,我会去找商四帮忙,无需担心。”傅西棠说着,瞥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说:“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好啊。”胡桃笑着应下,说:“正好我还给许白带了礼物。”

话音落下,祛黎却先不干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给他买了礼物?”

胡桃挑眉,“你不是还收了人家当干儿子?”

“呃……”祛黎顿住。

傅西棠抬眸,平静地看着祛黎,“干儿子?”

祛黎翻了一个白眼,“干嘛,我又没让你跪下叫我爸爸!”

“你的年纪,可以当他爷爷。”傅西棠说。

祛黎气死了,所以说他最不喜欢傅西棠,这个老家伙嘴里没一句好话!没有!Never!None!这种没有品味的老家伙就应该淹死在太平洋,去跟海里的章鱼怪搞基。

“你比我还老,你不还想泡人家?呵。”

阿烟从露台门口探出头来,内心划过弹幕——杠上了杠上了!又杠上了!先生上啊!怼死他!

只见傅西棠慢条斯理地将书合上,放在面前的白色小圆茶几上,缓缓抬眸,说:“那是我有本事。”

“不要脸!”祛黎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转头看向他老婆,却见他老婆一脸赞同,并且有点感动。

感动个什么鬼。

祛黎很不懂老婆的心情,但好男人从不跟老婆唱反调。

他又一次败了,败给了一个有本事的男人。

今天许白没有夜戏,所以傍晚时分就回到了10号。见到家里来了客人,他连忙帮着一起招待。可傅西棠哪会让他帮忙端茶递水,便让他去陪胡桃说话。

胡桃热情大气,许白随和大方,两人只见过短短一次面,可相处起来却没有任何生疏。

胡桃送了他一大袋咖啡豆,“这是我从非洲带回来的,味道特别香。”

“给我的?”许白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他和胡桃只见过一次,人家却专程给他带了伴手礼,难不成也把他和傅先生看成一对了?

可以她跟傅先生的关系,应该不会误信传言啊。

当然,许白现在也不会刻意去澄清。这是个美丽的误会,这世间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不都是从误会开始的么。

祛黎却瞥过来,嘟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买给傅西棠呢?”

他感觉有点奇怪,这一次他们统共就买了这袋咖啡豆当礼物。给了许白,那傅西棠不就没有了?他老婆可是傅西棠全球后援会荣誉会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于是,下一秒,微笑着的胡桃转过头来,“闭嘴。”

祛黎安静如鸡。

胡桃便又转过去微笑着对许白说:“你可以泡给先生喝啊,好大一袋呢。”

许白:“……谢谢,我会的。”

许白觉得如果他说一个“不”字,一定会血溅当场。

太可怕了。

吃完饭,胡桃和祛黎就把葫芦娃带走了。临走前葫芦娃蹭着许白的脸颊好不舍得,许白也养出感情来了,答应他们随时可以来找他玩儿。

许白送走了他们,回放洗完澡,就又从卧室出来,一本正经地跑去敲书房的门。傅西棠说他可以去看北海先生留下的未发表过的书稿,正好今天终于有空,他就来了。

你要问他为什么要洗完澡再过来,那他当然、一定是故意的。

洗个热水澡,确保自己浑身上下都清清爽爽的。把头发吹到半干,在镜子前抓了十分钟头发,确保它凌乱却又有型。

再去楼下煮两杯咖啡端过去,简直完美。

“傅先生,我想来看看北海先生留下的书稿,可以进来吗?”许白端着咖啡,大方地冲他微笑。

傅西棠当然不会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等到许白进去,他看着许白,目光幽深。

今天的许白并没有穿与以往不同的衣服,只是一件白色T恤,一条没过脚踝的灰色棉麻长裤,脚上一双人字拖,大方随性。除了锁骨和手臂,他什么地方都没露。

可是当他拿到书稿,往书桌斜对面摆着的靠背椅上一坐,笑着说“我就在这儿看了,傅先生不介意吧”的时候,傅西棠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难言的性感。

他随意乱抓的头发、分明的下颌线、光洁的锁骨,和慵懒又随性的坐姿,无一处突兀,却又时刻抓着你的视线不放。

让你无法忽略,又无法逃避。

可他明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修长的手指翻着泛黄的书稿,手边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傅西棠失笑,小朋友今天有点……不一样。

而此时的许白,心情可不如外表那么平静淡然。

他垂眸看着书,假装自己没有在意傅西棠,可是当傅西棠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里仿佛正跟着孙猴子大闹火焰山。

然而没过一会儿,傅西棠的视线就移开了。

许白心里有点失落,他的魅力就值三十秒?不会吧?他的粉丝、经纪人、助理天天夸他美颜盛世,难不成都是诓他的。

他又等了等,这才抬眸去看傅西棠。

傅西棠坐在书桌前,正专注地画着图纸。他的手边摆着各种各样许白叫不出名字来的工具、零件,每一个都精细又酷炫。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银色的眼镜链在一旁静静垂下,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细碎的光。

许白不知不觉就看得有点入神,北海先生的书稿上讲的是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为美色堕落。于是他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继续专注地看书稿。

一个低下头去,一个又抬起眼来。

傅西棠的手中恰好拿着一个齿轮状的小物件,齿轮的中央是一面放大镜。他的目光透过放大镜看到许白圆润的脚趾,它在乱动。

许白坐得并不安分。

只是短短十分钟,他就把腿盘到了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头微微歪着,坐姿十分随性。只是那椅子太硬,让习惯了坐沙发睡软床的许白有点不舒服,所以他每隔一会儿就得动一动。

又二十分钟过去,许白已经把椅子掉了个方向,面朝椅背坐着,下巴搁在上面,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自由地向两侧舒展。

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又笑弯了眼睛。

傅西棠仔细回忆着书稿的内容,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篇,让他全然把自己抛在脑后。

看了看手表,傅西棠轻敲桌面,提醒道:“你该去睡觉了。”

许白头也没抬,下意识地说道:“别啊,再看一会呗。”

“再看没收。”傅西棠说。

“嗯?”许白终于抬头,那一脸懵逼的表情一下就撞进了傅西棠的视线。

傅西棠不说话,许白也不说话。

蓦地,许白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傅先生,我们打个商量,让我带回去看呗。”

傅西棠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

许白退一步,“那我明天可以再来这里看吗?”

“可以。”傅西棠点头。

许白这才满意地站起来,把书稿放回了傅西棠的书桌上。那一瞬间他恰好扫过书桌上画了大半的草稿,眸中泛起惊讶,“这又是什么?”

好酷!

傅西棠说:“商四订做的护眼灯。”

“护眼灯?”许白疑惑,大魔王还需要护眼灯?

“是送给陆知非的。”傅西棠解释。

许白点点头,说:“他们感情可真好。”

傅西棠不予置评。

于是许白恋恋不舍地扫了一眼炫酷的图纸,没再多说什么,走了。等出了书房大门,他的眸光却又瞬间提亮,嘴角勾起,走路带风。

傅西棠老是看他,当他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放大镜的反光不要太清楚。

哎,傅先生居然还用放大镜,有点小邪恶。

第二天,许白又来了。

端进书房两杯咖啡、一个果盘,又返回卧室拿来了新买的抱枕,垫在硬邦邦的靠背椅上——生活需要享受,谈恋爱也一样。

第37章:银

初夏的晚上,玻璃窗半开着,夜风轻拂白纱帘,似柔软的情人的触摸。

坐在窗边的青年微微歪头看着书,纱帘的下摆一下又一下扫过他的肩膀,他却兀自入神地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蓦地,一阵风吹过,将纱帘轻轻抛起,一下子遮了他的眼睛。

他恍然如梦,回过头去看,孤天的弦月便倒映在他的眼眸中。

傅西棠把眼前这幅画面取名为《梦中人》。

最多情是你的眼眸,它盛着月和晚风的心。

而此时此刻许白的心里,却写着另外一首诗——夜风吹乱我的头发,装逼需要付出代价。

他单脚盘在椅子上,将一个月夜下孤单文艺男青年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当然,这与他本来的形象并没有多大出入,他只是更懒一点,也没有那么孤独。

许白坚信,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样东西能战胜孤独,那就是懒。

想着想着,许白真的走神了,望着夜空神游九天外。

忽然,“吱呀”一声,玻璃窗被关上了。风停了,纱帘也静了。

许白收回视线,就看到傅西棠站在他面前,抬手用指背在他脸上轻触,说:“太凉了。”

触碰一瞬即逝。

许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有吗?”

傅西棠不予置评。

许白便又仰着头问他,说:“傅先生,明晚就是四海的周年庆,你会来吗?”

“明天我要去拜访商四。”傅西棠答非所问。

“哦,这样啊。”许白默认了他不来的事实。若是他去找商四,必定是与花种的下落有关,与之相比,周年庆自然就不算什么事儿了。

何况傅先生也不是个喜好热闹的人。

“那我明天不回来吃晚饭了,但我保证会在门禁之前赶回来的。”许白笑着跟傅西棠保证,转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回房睡觉。

结果低头一看——他还有只鞋呢?

他刚刚一只脚盘在椅子上,自然是没有穿鞋的,可现在鞋呢?

许白愣了愣,周围扫了一圈都没发现。还是傅西棠弯下腰,从他的椅子下面拿出了失落的拖鞋。

而后他就保持着那样单膝下跪的姿势,说:“穿吧。”

许白趁傅西棠不注意的时候微微眯起眼——他是故意的呢?还是有意的呢?

来书房看了那么多天的书,许白有种整个人都腾云驾雾的错觉。心里的可乐不停的冒泡泡,气都跑光了,只剩人的甜味儿。

可明明是他特意来撩傅先生的,结果撩人不成反被撩。

譬如傅先生有时会亲手打磨零件,许白按捺不住凑过去看看,偶尔那么一次,他会让许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把手教他。

他们的指尖会轻轻触碰,许白的背,有时会不小心蹭过他的胸膛。像青春无敌的少年们在打闹时,不经意间隔着衬衫,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

气温在升腾,任窗户里吹进来多少夜风都不管用。

“啵啵啵啵……”四周泛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调香时酒精灯上玻璃杯中,各色花瓣在水中翻滚时透出的香。

再譬如有一次许白不小心把一块水果掉在身上,却遍寻整个书房都找不到一包餐巾纸——因为傅西棠根本不用这玩意儿。

他把自己的手帕借给了许白。

他的手帕从不给别人碰。

如此种种,走马灯一样在许白脑海中闪现。即便他原来心里没什么,现在也要有点什么了。

于是他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撑着傅西棠的肩膀。等两人都站直了,面对面,许白笑笑,“傅先生晚安。”

祝你在梦里见到我。

傅西棠有没有梦见他,许白不确定,但他确定自己梦到傅先生了。他们两个,在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纠结跳不跳的问题。

醒来时许白只觉得梦里的自己是不是个傻逼,他是一条蛇啊,蛇会淹死吗?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他大显神通英雄救美吗?

有病啊。

白天,许白照常拍戏。到下午四点时,朱子毅就来接许白去做造型,造型师托尼还调侃许白说他在不来,自己就要失业了。

许白笑着跟他打趣,朱子毅则在一边推了推他的金丝边鬼畜眼镜,跟造型工作室的光头老板一起,共商大计。

“给他染个一次性,只要稍微挑染一点银色就可以了。”

“对。低调的奢华,精致又摇滚。”

“西装怎么样?”

“上次给你看的那一套?”

“特别gay的那一套?”

“对,全场最gay。”

两个钢铁直男相视一笑,迅速达成默契。

许白:“……”

托尼:“……我是真gay。”

许白:“……我知道。”

好巧我也是哦。

最终,许白据理力争,以“退圈”为要挟,终于拒绝了那件满是刺绣的骚包窄腰西装,换上了一套黑色合身的。这套虽然没有那么多别出心裁的设计,但也是国际大牌,一等一的裁剪,既拿得出手又能衬托出许白的好身材。

不过许白还是保留了挑染的银色头发,只是少许,并不算特别打眼。

可是等到了会场,他发觉自己想错了。

四海财大气粗,叶远心又酷爱摆排场,于是在大酒店里包下了一个极其金碧辉煌的大厅。那强力的灯光一照,让许白原本并不算怎么打眼的银发忽然间流光璀璨呐。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挑染的银发,特意抓出稍显凌乱的造型,明明是极其张扬的,可是他偏偏穿了一身黑色的毫无装饰物的西装。

厚重的黑色压下了银色的轻佻,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漫画里走出来的精致贵公子。而那身黑,也不是单调的一个色调的黑,黑色的袖扣有着宝石的光泽,亮黑的皮鞋上方露着白皙的脚踝,上面贴着一个托尼友情赠送的黑色闪电的纹身贴。

他大方地对投来目光的人报以微笑,往日里干净气质压制的性感因子便被无限释放。

看他的人更多了。

不过许白毕竟是许白,迅速恢复镇定,见叶远心还在跟几个老总应酬,他就淡然自若地跟熟人打招呼去了。

人人都说他是四海未来的一哥,老影帝孟生退下来之后,他就会上位。所以即便他往日里并不爱交际、客套,冬眠一次神隐半年,大家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好。

朱子毅一进门就跟许白分开了,他一心想要为许白找一个逼格满满又牛掰的电视剧班底,近来一直忙得很。《北里街9号》可快要拍完了,如果再不早点定下来,那就只能让许白继续拍公司投资的电影。

也不是说外面找来的那些剧本不好,只是四海实力雄厚,肯砸钱,拍出来的效果自然要好一些。

朱子毅转了一圈,目光自然不会漏掉周齐。但他会主动过去打招呼吗?怎么可能,许白可是前辈,再怎么样也得让周齐先来跟许白打招呼。

于是朱子毅矜持的、高贵的、目不斜视地从周齐和他经纪人面前走了过去。

可是周齐和他的经纪人根本没看到朱子毅。

朱子毅镇定自若地走到餐桌旁拿起了一杯香槟,心里的吐槽连起来大概可以炸了整个会场。

周齐的目光全放在许白身上,他知道,许白会是他最强大的竞争对手。刚开始他确实被许白扮相惊艳了一下,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许白从没有染过头发,做过任何出格的造型。

不管怎么说,周齐决定先去跟前辈打个招呼。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一杯红酒,挂起大方得体的微笑,准备过去。可他刚迈出一步,便看到许白看着他的这个方向,眼睛一亮。

而后他忽然就朝这里走了过来。

他看到我了吗?主动走过来跟我打招呼吗?嗷嗷嗷嗷嗷嗷!看来我已经很红了嘛!

周齐激动了。

他激动地站在原地,矜持地维持着镇定,和风度。

他激动地看着许白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许白跟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杜泽宇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杜泽宇别扭得有点脸红,他没想到许白会主动来跟他打招呼。之前在分公司的时候,他算是公司里排得上号的人,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就是男主角的命。可是半个月前他终于挤进四海之后,才发现——大明星遍地都是。

公司里随便碰到个人,他都得给对方低头问好。

相比起来,许白之前对他真是太随和了,太他妈好了。

“我听经纪人说你的合同转过来了,恭喜。”许白笑说。

杜泽宇能感觉到许白话里的真切,心里一暖。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一道非常强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又没瞧见有谁在看这边。

不对,那个方向……是周齐?

杜泽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道:“周齐好像刚刚在看我们。”

许白眨巴眨巴眼,“有吗?”

他环视四周,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周齐。朱子毅让他自己上网去查来着,可他沉迷于傅先生的美色,完全把这桩事情抛诸脑后。

但这难不倒许白。

他根据朱子毅的描述和杜泽宇所指的方向,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条件符合者,一点儿都不见外地问:“那个穿蓝色西装戴chocker的,就是周齐?”

杜泽宇一脸懵逼,“你不认识他?”

重振旗鼓想要走过来打招呼的周齐听到这句话,端着酒杯风中凌乱。

不认识他……

认识他……

识他……

他……

第38章:抽奖

杜泽宇此刻忽然有点暗爽。

他看到许白对着周齐露出了一个让他感到非常熟悉的关爱表情,他之前老觉得那是在关爱智障,可他没想到旁观许白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会那么爽。

乍一看,许白的头顶仿佛自带圣光。

沐浴在圣光之下吧,周齐!

周齐最后还是主动跟许白问了好,因为许白那么充满关爱地看着他,让他想无视都难。那眼神就好像在说——来吧,别怕,你行的。

见鬼了。

许白笑着应了,跟周齐寒暄了几句,便没有多说。

周齐大概也觉得太过尴尬,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不一会儿,许白就看到他跟之前自己合作过的一个导演搭上了话,相谈甚欢。

仔细一看,周齐确实长得很好,标准花美男的脸,又不会让人觉得是整容整出来的,很自然。

“看到了吧,人家的交际手段比你强多了。”朱子毅忽然出现在许白身侧。

“你怎么跟个背后灵似的,走路都没声音。”许白侧目。

朱子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刚刚樊导透了消息给我,说他打算重新回去拍电视剧,武侠片,剧本是林雍老先生亲自写的,你有没有兴趣?”

“樊导,他不是拍《白蛇传》去了吗?”许白疑惑。

“那不是黄了吗!”

“哦。”

“剧本发你?”

“好啊。”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听得旁边的杜泽宇一愣一愣的,心中羡慕至极。那可是樊导啊,竟然要回去拍电视剧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有机会捞一个角色,哪怕是一个小配角也好。

要不现在去跟许白套套近乎?

可一想到在剧组时自己似乎总是对他怀有敌意,虽说只是瞪瞪眼,可事到如今杜泽宇还是拉不下那个脸来。

他越想,就越是别扭。

这时叶远心上台讲话,他自称是一个俗人,有趣的俗人。领导讲话是一定要讲的,吹吹牛逼,告诉大家今年我依旧很有钱,明年的我会比今年更有钱。而且他每次的讲话时间几乎都在五分钟以内,吹牛逼也要吹得简明扼要、高端上档次。

因此,对家广厦老总又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快嘴小叶”,娱乐圈最快的男人。

许白真的很怀疑广厦老总是不是天天没事干,净待在办公室里琢磨着给叶远心起外号。

正走着神,叶远心忽然点到了许白的名字,好一顿尬吹。

大家纷纷看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是笑着的,掌声不断。

许白无奈地笑笑,做了个摊手的姿势。既不会让人觉得他自信过头,又不会过分谦虚。

朱子毅便在一旁镇定地小声说:“这是重外甥给你做脸呢,捧你做一哥了,舅姥姥。”

许白:“八字还没一撇呢。”

朱子毅:“你还真去追求人家了?”

许白:“是啊。”

朱子毅:“许白我告诉你,你这样会被日的。”

浪里白条无所畏惧,“来啊,要不你现在给傅先生打个电话?”

这时,叶远心从台上下来了,大步走到许白面前,说:“可算逮着你了,跟我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好啊。”许白欣然跟上,回头跟朱子毅打了个手势,朱子毅就先去找其他人了。

于是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许白俨然成了现场的红人。叶远心带他去见的,都是大咖大佬,哪怕手里漏一点点资源出来,也足够让人眼红。

今天的周年庆,叶远心请了很多人。

此时此刻,大家才真正意识到外面的“许白是四海亲儿子”的传闻有多真实,看来叶远心是铁了心要把许白打造成四海的下一块金字招牌。

于是大家望着杨齐的目光,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杨齐的脸色稍微有些僵硬,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他似乎还是有点不够从容。

很快,叶远心带着许白把该认识的都认识了一遍,而后他把酒杯放在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拍拍许白的肩,独自走向会场中央。

“啪。”他帅气地打了个响指,整个大厅灯光骤暗。来自头顶的灯光自动追逐着他,将他周身照得敞亮。

“来来来,最后一趴,大家随意。”叶远心笑得爽朗,而后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灯光移向舞台。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穿着宝蓝色礼服的女主持,四海赫赫有名的综艺女王,三言两语便让全场的气氛活跃起来。

叶远心所谓的最后一part,也是固定节目,抽奖和表演。

奖品从几十万的车到几百万的表都有,至于表演,许白刚入公司的第一年被推上去唱过歌,后来便没有上过了。

每个人入场时,都会拿到一个硬币大小的号码牌,这号码牌便是抽奖用的。女主持一边活跃气氛一边请嘉宾上台抽取号码,抽完一轮便有人上台表演,

许白特意站得远远的,靠着窗,喝着果汁悠然自得地欣赏演出。不是他不爱奖品,事实上他对各类抽奖活动十分热衷,小时候就经常去小店里买刮刮乐——五毛钱一张,从未中奖。

喝汽水从来没有喝到过“再来一瓶”。

狼人杀从来都被第一个投出局。

抓娃娃机,无一得手。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他甚至还有一个微博小号,专门转发抽奖,创造了“转发好几年,一次没中奖”的记录。有段时间这个号被营销号们疯狂转发,每个人都“哈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好惨、史上最惨”等等,轮了大概十万条。

气得许白差点开大号骂人。

现在许白已经看淡了,往事如烟,红尘易逝啊。

“52号!52号是哪一个?”

忽然,许白听见女主持喊了一个特别耳熟的号码。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后知后觉地从口袋里拿出号码牌,定睛一看——52!

他中奖了?!

人设是那么容易被推翻的东西吗???

他兀自惊讶着,一时忘了答腔。结果另一个人却从人群中走出来,含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号码牌,被请上了台。

大家纷纷说着恭喜,随口夸几句,反正不要钱。

“小杨好运气啊,以后可就跟我们的孟哥做邻居了。”

“是啊,不愧是个福星啊。”

“……”

上台的人正是杨齐,他得到的是一栋别墅。当然,这并不是说这栋别墅就属于他了,但只要他在四海一天,就可以住在这栋别墅里。许白记得公司里好几位前辈似乎都住在那儿,地理位置相当不错。

可这52号,不应该是自己么?

许白微微蹙眉,盯着号码牌上的数字仔细思索了几秒,便明白了个中蹊跷——杨齐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冒领这种事情,太容易被打脸了。

52倒过来就是25,偏偏号码牌上的字体是最容易被认错的那一种。

想到这里,许白就又放松下来,闲适地靠在米白色的窗帘上,喝了口果汁。

叶远心趁没人注意悄悄摸了过来,扯着领带松了口气,跟许白打听舅老爷的近况。谁知说着说着,他无意间瞥见了许白随手放在窗台上的号码牌,一眼瞥见那醒目的52,蹙眉道:“你是52?怎么刚刚是杨齐上去了?”

“他也许是25号吧,一时激动看错了。何况这里灯光那么暗。”许白无所谓地说着。

叶远心却没第一时间表态。

他把玩着那个小小的号码牌,看着台上被主持人笑闹着要他表演节目的杨齐,再转头看看懒散自在的许白。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说:“希望是这样吧。”

许白笑笑。

叶远心就继续说道:“不过是一套房子而已,我说你要是多拍拍我舅老爷马屁,整个四海的资源随你挑,要啥有啥,我都可以当你泊车小弟。老子平时找个合他眼缘的多难啊,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抓住,我都懒得说你。出去甭说是我叶远心培养出来的。”

许白开玩笑说:“难道叶总现在捧我,不是因为傅先生?”

“你想得美。”叶远心翻了个白眼,“谁要是搞定了我舅老爷,我立马退位让贤,做我的混吃等死富二代去。怎么样,你来不来啊?”

许白认真想了想,还是坚决摇头。

看来追求傅先生也是有风险的啊,一不小心就要被迫继承巨额资产。

忽然,叶远心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他拿起来一看,表情立刻从纸醉金迷小叶总切换成乖宝宝重外甥,神秘地朝许白眨了眨眼,便飞一般地溜走了。

直到四周开始有人传“真正的大老板来了”的消息,许白才反应过来——似乎是傅先生来了。

可傅先生明明说今天去见商四的啊,难道他已经回来了?

人群不停地朝大厅入口张望,所有人都对神秘大老板抱以十二万分的好奇心。周齐和他经纪人直接跑到了离门口最近的地方,翘首以待。

就连日日与傅西棠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许白,都忍不住望着门口,忽然期待起来。

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傅先生,一定是光芒万丈的吧。

可是大家等了很久,都没看见有人从门里进来。

好不容易有动静了,大家齐刷刷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一脸懵逼的服务生。他端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

许白猜测傅先生可能是恰好有事找叶远心,以他的性格,不会希望在这种场合露面。这样一想,许白心里的失望就慢慢淡了,他又靠回窗边,不再张望。

可是昏暗的灯光中,他依稀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缓步朝他走来。那眼镜上的银链子微微反射着光芒,不起眼,却又碎如星辰。

“傅先生?”许白惊讶,更惊喜。

傅西棠在他身前停下,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别声张。”

许白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他这边,便连忙问:“傅先生怎么来了?”

“我来找叶远心。”傅西棠说着,垂眸看着许白眼中还未散去的惊喜,说:“顺便来接你。”

第39章:风波

许白跟着傅西棠从另一侧的安全门离开,叶远心体贴地为舅老爷准备了车,就停在酒店外面。

会场里面的人,只在灯影摇晃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傅西棠走过的身影。只是惊鸿一瞥,稍纵即逝。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神秘得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一个幻觉。

可酒店的服务生明明白白地说,四海的叶总恭敬地把谁送上了车子,这就证明大老板真的来过了。

无数人扼腕叹息,只有一直关注着许白的朱子毅面瘫着在心中默默地想——许白,你这样真的是要被日的。

而此时此刻的许白正与傅西棠一同坐在汽车后座上,他看似望着车窗外发呆,实则在专注地打量着车窗上映着的傅西棠。

看他漫不经心地坐着,双腿交叠,十指交叉,夜色隔着眼镜在他的眸中投下一片迷离。

他在看车窗上的傅西棠,傅西棠在看他。

“叶远心说你今晚得了一个大奖。”傅西棠说。

“啊?”许白回神,“是那个啊,反正我自己就有别墅。给了我,我也不会去住。”

傅西棠不予置评。

许白便认真解释了一句,“我是真不在乎,闹开了对我来说反而是桩麻烦。”

许白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并不喜欢把时间花在那些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事上。但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道:“叶总不是想补偿我吧?”

傅西棠:“嗯。”

“那傅先生代他补偿我,怎么样?”许白稍稍向傅西棠凑近了些。

“你想要什么?”傅西棠问。

“呃……”许白想了想,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直接表白?那也太狡诈了,不行不行。

第一次谈恋爱,对象还是傅先生,一定要认真一点,更浪漫一点。

不知从何时起,许白已经陷入他俩就是在谈恋爱的错觉里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傅西棠,眼睛亮亮的,说:“那傅先生回答我三个无伤大雅的问题,怎么样?”

“无伤大雅?”

“对。我保证都是一些最简单、最普通的问题。”许白甚至比了个发誓的手势,车窗外城市繁华、灯影璀璨,他一头银发,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西棠也被这年轻的气息感染着,深邃的眸中多了些鲜活的色彩,说:“你问吧。”

许白微微歪头,仔细思考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傅西棠微怔,又迅速恢复镇定,说:“黑色。”

“你最爱吃什么?”

“鱼。”

“你的鞋码是多少?”

“45.”

“好了。”许白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看着傅西棠挑了挑眉。

傅西棠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普通的问题,轻飘飘三句话,便抵掉了价值一栋别墅的补偿。该说他太质朴,还是……在他心里,仅仅是一些喜好,就价值千金。

他看着你的目光总是那么的坦荡、真诚,无论是无奈还是欢喜,都让你觉得——你在他心里是如此重要。

“你问这三个问题做什么?”傅西棠平静地问。

许白手肘搭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看着傅西棠,不知不觉间又挪过去了一点,逐渐蚕食着他的领地,说:“刚才叶总教育我来着,让我要学会拍马屁,从此吃香喝辣,走上人生巅峰。”

“那你打算怎么拍我马屁?”傅西棠又问。

许白摇头,表情无辜,“我还没想好呢。”

这大约是傅西棠遇到过的人里,把拍马屁说得最堂堂正正的人,叫人忍俊不禁。此时此刻,许白已经悄悄挪到了后座中间的部分,他的衣服摩擦着傅西棠的胳膊,偏还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可傅西棠竟生出一种想要触摸他的冲动,想揉一揉他的头发,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看看他的嘴唇是否如想象中的那么软。

这是傅西棠几百年光阴里,从没有感受过的冲动。

他的眸光,不由得变暗了些。

许白却在这时往后退了退,好像刚刚发现自己的越界,看似不好意思实则毫无悔改地说:“刚刚司机转弯转得太急了。”

司机:“……”

你们竟然还注意到驾驶座上有我这么个电灯泡么?唧唧歪歪说了半天,死了,干嘛不直接亲呢?我有隔音玻璃的,不要客气啊!

许白和傅西棠自然是不知道司机师傅这么丰富的内心活动,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以为车技娴熟的老司机。

很快,北街10号到了。许白一下车,就脚底抹油地往屋里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迎来将军一阵“嗷呜”的和声。

傅西棠看着那一人一狗,无奈失笑。

翌日,许白继续拍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早走了一会儿的缘故,今天的拍摄任务特别重,忙得许白根本无暇他顾。

而就在这繁忙的拍摄中,日子一天天过去,许白出演樊导新剧的事情也定了下来。只等他这边拍完,就可以着手准备。

可一周后,网上风波再起。

许白忙着拍戏和撩傅先生,最近都很少上网。还是姜生火急火燎地提醒他,让他去微博上看,他才趁着拍戏的空档上网查了查。

结果刚打开微博,最上方地搜索框里就是关于他的热门——许白被挤出大荧幕?

What???

许白简直一头雾水,点进去仔细浏览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哭笑不得。

也不知是哪个营销号起的头,说是周齐爆红,势头迅猛,签进四海之后就是被当作未来一哥培养的。四海高层很看好他,他的下一部戏就是一部大制作电影,预计会爆。

而许白呢?

被冠上了“任性”、“商业价值不高”、“演技难以继续提高”、“颜值输给后辈”等等一系列罪状,看似替他惋惜,痛斥商业化运作,可实则把他乱踩一通。

更有甚者,放出小道消息称周齐的新戏本来是许白的。因为四海力捧周齐,这块大饼最终就落在了周齐头上,而许白只有落魄地去演电视剧了。

这才有了#许白被挤出大荧幕#这个话题。

许白的粉丝一看自家爱豆的资源被抢,自然怒不可遏。

周齐的粉丝一边沾沾自喜,觉得自家爱豆就是了不起,影帝都得给他让路。一边又觉得这肯定是许白买了通告在黑周齐,于是双方轰轰烈烈地撕了起来。

许白一看,这可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有自诩公正,将周齐和许白的表演片段截在一起做对比,分别打分,说得头头是道的。

有猜测是四海的对家泼脏水,想要让许白和周齐狗咬狗,搞阴谋论的。等等。

许白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姜生急死了,“许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他们说得太过分了!明明是你自己想去演电视剧的,怎么就变成捡破烂了呢!”

“嘘。”许白拉了他一把,“这里是剧组,你的言行代表了我,知道吗?”

姜生连忙捂住嘴,再不敢大声嚷嚷了。

可他仍是气愤啊,这种事无论来多少次他都生气。也只有许白,乐得好像在围观别人的八卦,甚至还能对营销号的文采加以点评。

这心得多大,大得能装下一整个西湖吧!

你看他又在笑了!

许白拍拍姜生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放心,这事儿出来,最生气的绝对不是我。而且,这才哪儿跟哪儿,大菜还没上呢。好好跟朱子毅学学,要沉得住气。”

谁知话音刚落,朱子毅就打电话来了,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又多久没更博了?”

许白挑眉,说:“大家都在骂我、同情我,你关心我更不更博?”

朱子毅:“你好歹发个状态,证明你还在这圈混好不好啊?每次跟你的粉丝解释你还活着,很累的,你知道你粉丝的私信快把我微博挤爆了吗?”

“哦,那关我什么事?”

“不发上吊,谢谢。”

与此同时,北京某处豪宅内。

阳光透过漂亮的落地玻璃窗洒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乐高积木搭成的堡垒盘踞了客厅一角,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更是堆得到处都是。

祛黎系着围裙,一边走一边用法力吸起地上的毛绒玩具,有条不紊地将它们放进墙角的收纳箱里。

他偶尔会看一眼坐在客厅上正专注玩手机的胡桃,和围着胡桃蹦蹦跳跳异常激动的胡一二三四五六七。

“啾!”

“啾!!”

“啾啾!!!”

身为亲爹,祛黎能读懂他们的意思,大致是在说——骂死他!怼死他!敢骂我爱豆,让他原地爆炸!!!

爆炸!!!

砰!

胡桃不加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她低着头,十指飞快地打着字,用近乎刷屏的速度和极其彪悍的语气,舌战八方。直打得敌军节节败退,丢盔弃甲,哭爹喊娘。

“妈妈厉害不害?”胡桃问。

“啾啾!”厉害厉害!

祛黎扶额,觉得自己脑壳痛。

想了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那天从胡桃那儿要来的傅西棠的微信,敲了一段字过去——你小男友被人黑了能不能自己解决啊?!是不是真男人!会不会骂脏话,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40章:戏精

傅西棠看着祛黎发来的信息,微微挑眉。他虽乐于接受新事物,并未与网络时代脱节,可也仅限于此,所以网上发生的那些乱战,他根本不知道。

他抬头,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到隔壁露台上正在拍戏的许白。

他今天正在拍一段非常重要的戏,名为《沈青书之死》。

沈青书又开始爬屋顶了,他想爬到屋顶上去看天空。这个人物总是那么执着于天空。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屋顶,而他的老师也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追到了露台上,焦急地寻找着他的身影。

沈青书没有第一时间叫他,也没有刻意躲起来,他只是在还算平缓的屋顶上坐下,一双腿荡在屋檐下,静静的、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老师。

认知在重塑,他不断地拼凑着往事,剥离往日里加在对方头顶的各种光环,逐渐还原出一个更真实、更有血肉的人。

“青书!”

“青书!”

老人交集地呼喊着沈青书的名字,可现在的沈青书却不会再单纯地认为那是在为他担心。他依旧没有回答,直到对方似感受到沈青书的视线,霍然回头——

他看到沈青书坐在屋檐上,像个顽皮的孩童。

他的心忽然跳了跳。

“青书,你怎么坐在那儿,太危险了,快下来。”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如往常一般对沈青书伸出了那双枯槁却温暖的手。

沈青书却摇摇头,说:“这儿挺安全的,老师,不是吗?我去到您那儿,才不安全呢。”

老人的笑容有些僵硬,“怎么会呢。”

“老师,我是您教出来的,您常夸我天资聪颖。我若是再猜不出来,岂不是有愧于您的教导。”直至现在,沈青书还是尊称对方为“您”。这是他的老师,对于多年的教导,他扔心存感激。

老人的表情却慢慢冷了下来,如一截毫无生气的颜色暗沉的枯木。

沈青书不解地问:“您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老人反问他:“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说了“你们”,沈青书知道这两个字里包括了他和他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被老人利用了的人。

想起那一张张或温和或刚毅的脸,沈青书忽然站了起来,高高地俯视着老人,情绪激动地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就是为了你的儿子,你觉得是我们、是这个国家对不起你的儿子,所以你要为他报仇,对不对?!你觉得是我们害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害你孤苦伶仃,是不是?!”

老人从未见过沈青书如此激动的模样,这让他忽然有一种被冒犯之感,于是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质问道:“难道不是吗?”

沈青书却被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质问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幻想,他深吸一口气,说:“可是你的儿子,是一个汉、奸。我可以说一百遍,他是一个汉、奸。”

“你休要血口喷人!”老人仿佛被踩了尾巴,怒极。

“老师,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沈青书的声音却愈发平静,他看着老人日渐浑浊的双眼,说:“你教了那么多学生,看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的道理,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的儿子,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外头,可曾回来看过你一眼?”

“他夸下过多少海口,可曾实现过一二?”

“父亲怕你难过、怕你撑不住,千幸万苦把他的尸体从外地带回来,骗你说他为国捐躯了。他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你不知道,他被处死的时候有多少人拍手称快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好儿子被人杀了、被虐待了,满身伤痕。是我们在骗你,全世界都背叛了你!”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连着血肉一块儿撕开。老人的心忍不住颤抖,握着拐杖的手在哆嗦着,“住口、你住口!”

可沈青书依旧在说:“你忘记了,在你生病的时候,是我父亲冒雨背着你去看病。他不曾因为你的儿子是汉、奸就怀疑你,瞧不起你,依旧把我送去你那儿上课。”

“他相信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甚至为你有那样一个儿子而感到难过。”

“住口、我让你住口你听见没有?!”老人忽然开始剧烈地喘息,眼睛瞪得像一尾濒死的鱼。他拄着拐杖,背脊逐渐弯曲,变成了一个沈青书从没有见过的佝偻老者。

沈青书难过又冰冷的看着他,说:“也许你仍然想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真相。但不管你的儿子是不是汉、奸,现在——你是了。”

一个善意的谎言,牵扯出了一系列的悲剧。

沈青书举目看着那些已经悄悄潜入,把小楼团团围住的人,忽然不愿意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转而抬头看着广阔无垠的天空。

天空啊,乌云密布。

唯一让他欣喜的是他从对方那里套出了话,父亲其实还活着,手上还掌握着能将老师背后的人连根拔起的证据。他们想要抓住沈青书来逼他父亲现身,若是不行,那么沈青书必将成为下一个背黑锅的傀儡。

他面临的不是生死的问题,是站着还是跪着的问题。

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只是从屋顶上轻轻一跳而已,张开双手,面朝天空。

“砰!”的一声,小花园的地上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

老人的心也跟着碎成了一地渣滓,他捂着心口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了,沈青书的纵身一跃,将他的所有话语和生机,都一并带走。

在这之前他从未目睹过因他而导致的真正的死亡,他开始害怕了。蜷缩着,身体如一块石头逐渐冰冷。

“啊……啊……”他叫着,像萧瑟秋风中,一只虫子最后的呐喊。

故事的结局有些伤感,拍摄现场的气氛都被感染得有些凝重。

但是戏还在反反复复地拍着,演员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一场跳楼的戏,就得拍好多条。

傅西棠看着许白跳下去的身影,心中发紧。

他当然知道许白在演戏,可他的一举一动仍然牵动着他的心神。这像是某种预兆,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可理喻。

他复又低头看手机,花三分钟时间注册了微博,又花十分钟了解了一下许白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很快,他看到了许许多多问候许白的言论。

傅西棠看得很仔细,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语文成绩,大约都不及格。

对于傅西棠这样经历过动乱年代的大妖来说,这么一些无聊的谩骂,实在不痛不痒。真正让你胆寒的,永远是那些冷不丁捅出来的刀子。

他觉得许白大约也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

傅西棠看着刚刚刷出来的一条许白粉丝的微博,颇有感触,只见上面写着——欺负我们许阿仙,你问过我没有?有种别怂,老娘教你怎么做人。

傅西棠随手给她点了个赞,点进她的主页,看到她之前发过一条“要给许阿仙生猴子”的微博,回头又把赞取消了。

取消之后,傅西棠沉默了几秒,而后失笑。

仅仅十分钟,他已经熟悉了微博的各项操作,而后找到许白的账号点击关注。不出意外的,他看到了许白新发的一张片场花絮照。

照片上,是繁忙的拍摄现场。翁老出镜了,姚章出镜了,甚至连小莫姐都得到了一席之地,许白自己——是那悬在空中的一个黑点,因为角度问题,你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

这是许白跳楼的照片,他觉得很有意思,人生难得跳楼,不比他自己的那张脸好看?所以与大家分享。

他的粉丝和经纪人却只想打他。

傅西棠看得莞尔,这时,祛黎又一次性发了许多新的消息过来,内容整理出来,大约可以出一本《国骂大全》。

傅西棠微微眯起眼,不由怀疑祛黎是不是借这个机会变相骂他。

而那厢祛黎骂完之后一直在等,等啊等啊等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傅西棠回复。

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呢?没有。

跟以往一样精准的反击呢?没有。

不会真被他骂傻了吧?祛黎忍不住想。

他忽然有点担心起来,坐立不安。纠结着纠结着,他就开始走神,等过了一会儿神游结束,蓦地发现——册那他在担心个毛线啊!

他是被傅西棠虐着虐着虐出毛病来了吗?

有病啊!

不远处,葫芦娃窝在胡桃怀里,担忧地看着祛黎,问:“啾啾啾(爸爸是坏掉了吗)?”

胡桃温柔地摸了摸儿子们柔顺的毛说:“男人嘛,一个月总有几天会这样的。”

北京某处,还有一个比祛黎更抓狂的人,正抱着柱子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悲愤、他气闷、他犹如那含冤的窦娥,欲哭无泪,“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办?我的苦有谁能知道?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买水军,我没有黑许白,有谁能相信我?!”

“谁能相信我?!”

“我他妈真的是太激动了才把号码牌拿倒了啊!”

周齐,今天也很崩溃。

他刚刚才签入四海,虽然觉得自己就是天王巨星的命,但他没有要一开始就干掉许白啊。他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蠢吗?

而十分钟前,叶远心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我仿佛听见背后有人在骂我。

我没有骂你啊!真的!

周齐在心里疯狂为自己打call,可不只是叶远心,他看到自己的粉丝群里,大粉们已经开始有组织的控场了。他甚至看到她们默认了自家爱豆买水军的事实,哦不,她们还是相信周齐的,只是把锅甩给了周齐背后的团队。

每一次都这样!

我根本没有买水军啊!

天地良心!

就算我以前买过,但这一次我没有买啊!不红的时候没有几个僵尸粉撑门面很难看的好吗,你们到底懂什么?!

经纪人在一旁全程围观了周齐的发癫过程,淡定地喝了口茶——这位公司新交给他带的艺人,是戏精本人了。

第41章:解闷

这厢周齐欲哭无泪,躺在光滑的地板上宛如一块生无可恋的人形抹布。

那厢在网上,事情很快又有了新进展。

无论是许白还是周齐,都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澄清。许多看惯了八卦的人都知道,四海的公关还没出手呢,他们一向都表现得很老神在在,不等到别人把戏台搭完,他们是不会登场的。

于是这个时候,新角色抢先登场了。

“来来来,让小爷来看看,是哪位英雄又来求死。”叶远心翘着二郎腿坐在公关部主任旁边,跟个垂帘听政的慈禧老佛爷一样。

四海的公关部主任是个高危职业,老板三天两头坐在你背后看着你办公,心脏不好的要吓出毛病来。

现任的这一位,曾是叶远心的特助,抗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叶总,那些营销号爆出了那部电影的最终男主角人选,是我们公司出去的杨浩。去年他跟四海合约期满,就走了。”主任眼疾手快地调出了杨浩的档案。

叶远心凑近一瞧,“我记得他,之前那个选秀节目出来的,得有五六年了吧。现在他去哪儿了?百达?”

“对,百达娱乐。”主任说。

叶远心眯起眼来,一个出道五六年都没有红起来的三线,给他的印象实在不深。但这也代表他至少在这之前是个安分的人,没在四海闹出过什么幺蛾子。

可现在这个消息……

带到杨浩大名的那条博文是这样写的——不是xb,也不是zq,最终《十三刀》花落实力小生杨浩!提起杨浩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是你一定听过五年前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的原创作品《小城》。不光是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杨浩曾出演过《侠女佩兰》中的深情王爷一角,广受好评。这位的颜,大家都来品品。

下面便是标准的九宫格配图,有杂质硬照也有街拍。要说颜值,杨浩选秀节目出道,颜值肯定是过关的。

这条博文出现后,有关于杨浩的各种消息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安利这位“低调做人、一直不红”的小哥哥的,有说根本不认识他只要周齐的,黑的、捧的,都有。

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许白和周齐都拿不下的资源,被杨浩拿走了,心里就自然而然的多了一分对杨浩的好奇心。

叶远心便蹙着眉问:“那什么《十一刀》还是《十二刀》的,到底有没有请过许白?”

“没有,他们倒是请过周齐,但是被周齐的经纪人给推了。那部电影号称投资几个亿,可请的导演已经连续拍了三部烂片,不怎么牢靠。四海又不缺大投资电影,所以推了。还有,人家叫《十三刀》。”

“啧。”叶远心自动无视了来自前助理的吐槽,说:“套路啊,都是套路,套路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这时,秘书过来请叶远心去开会了。叶远心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把人都给我挖出来听到没有?什么杨浩、十二刀的,他们怕是没听过我叶远心的大名。妈的,给我打印个几百张贴到他们百达的大门上去,告诉他们百达的干什么都白搭!瞧把他们能的,搞个营销还懂得迂回了,怎么不上天呢……”

叶远心骂骂咧咧的,恨不得立刻跑去跟人家大战三百回合。

开完会已经是晚上六点,叶远心直接开车去了北街10号。跟阿烟事先打好招呼,他猫着腰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从大门溜进去,殊不知爬山虎弟弟早在第一时间就把他的行踪告诉了他舅老爷。

路过小花园,叶远心看到花园里有一个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许白么。

“我的大影帝,网上都快吵翻天了,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叶远心凑过去。

阿烟也跟着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怎么把太阳花搬出来了?”

许白头也没回,小心翼翼地把花从花盆里搬出来栽到花园里,就种在海棠花旁边,说:“这个太阳花长得太好,花盆里快长不下了,傅先生说我可以把它种到这里来。”

闻言,叶远心和阿烟齐齐看着那品相普通但开得着实繁盛的太阳花,默默地对视一眼——这种花能出现在先生(舅老爷)的花园里,实在让人惊讶。

不,倒不如说是种花的人更让人惊讶。

这不,他不光种了花,还往土里埋了几个果核。

“你又干嘛呢?”阿烟心忍不住问。

“我试试看能不能出芽啊。”许白下意识地回答着。这几颗果核就是傅西棠每晚送他的果子,许白心血来潮,就把它们拿来种了。

他觉得傅先生的花园就像洒了金坷垃,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片刻后,叶远心和阿烟莫名其妙跑地帮许白一起浇起水来。

三个人站在花园里,按照高矮一字排开,从背后看,就像一个信号塔。

叶远心:“我说,你认识杨浩吗?”

许白:“杨浩谁啊?”

叶远心:“你怎么谁都不认识?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许白:“我认识叶总你啊。”

叶远心心想:这个马屁拍得好。

阿烟:“所以杨浩到底是谁?就是他要踩着许白上位?”

叶远心:“可不是么。”

许白笑笑说:“那也要他上得了才行啊。”

阿烟:“???”

许白:“你去网上看看,我的粉丝肯定已经把双方实绩对比做出来了,让你观赏一下什么叫做分分钟吊打。”

叶远心:“你不是不认识人家吗?这么自信?”

许白:“我不认识他,说明他根本不红啊。真正有实力、低调不张扬的好演员,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叶远心想了想,说:“你倒是真淡定。”

许白:“那可不是,我得拜托叶总一直这么捧我啊。只要我的实力总是比他们强,今天他们踩在我头上撒的气,明天就会变成众人皆知的笑柄。”

闻言,叶远心挑了挑眉,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我看朱子毅眼睛瞎了,让你去看什么职场宝典。”

还在公司里加班工作的朱子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而后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电脑屏幕里杨浩和百达娱乐的资料,恶狠狠地把这笔帐算到了对方头上。

妈的,搞死你们。

叶远心随后又去见了傅西棠,原本他不想见的,怕被骂。可是感觉到舅老爷对待许白的不同后,叶远心的小心思活络起来,就又硬着头皮进去了。

傅西棠还在书房里写东西,听了叶远心关于公司最近一系列事宜的报告,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许白没说什么?”

叶远心摇头:“没有。”

“嗯。”傅西棠应着,搁下钢笔,说:“那就按你们一贯的处理方式办吧。”

还以为舅老爷要来一出“天凉王破”的叶远心,愣了愣,小心仔细地打量着舅老爷的神情,一时拿不准他是不在意许白呢,还是尊重许白自己的选择。

但既然舅老爷这么说了,叶远心当然只有遵命的份。

可就在他以为这事儿已经交代完了的时候,傅西棠又问:“那个百达,值多少钱?”

叶远心:“啊???”

十点多,许白坐在床上背着台词,忽然听到有人在敲打他的窗户。他连忙起身打开窗子,看着爬山虎弟弟,问:“怎么了?”

爬山虎弟弟比划道:先生请你过去。

许白在心里“哇”了一声,这么晚了,傅先生请他过去干嘛呢?

许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黄黄的,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磨磨蹭蹭十分钟过后,许白敲响了书房的门。

推开门进去,书房里一切如旧,没有丝毫许白期望中的画面。傅西棠还低头专注地鼓捣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头都没有抬一下,叫人失望。

他撇了撇嘴,提醒道:“傅先生?”

傅西棠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

许白没骨气地走了过去,半靠在书桌上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问:“傅先生又在做什么呢?”

“送你的。”傅西棠说。

“送我的?”许白有点儿惊讶。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东西,只见那个是四四方方的黑色方块,像是金属做的,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正对着许白的那一面,画了一个正在坏笑的小恶魔,背后是一个红色的大“X”,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方块。

“这是什么?”许白问。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傅西棠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而后拿出一根数据线,将电脑与小方块连接。

许白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那个小方块就发出“咔咔”的声音,恶魔的眼睛发出了红光,侧边露出了数据线的插口。

“我请朋友帮忙做了个筛查程序,自己加工了一下。”说着,傅西棠站起来,把位子让给许白,“你来。”

许白心里好奇得很,也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结果视线往电脑屏幕上一扫,就震惊了。只见那屏幕上被切割成了无数小屏,每一屏里都是一个微博界面,还都是谩骂许白的话。

“你可以骂回去。”傅西棠说。

“嗯?”许白倏然抬头看着傅西棠,不敢置信,傅先生居然让他骂人。

傅西棠倚在书桌上,问:“这很奇怪吗?”

许白无比诚实地点头,他觉得傅先生这样的人,可能出生到现在一句脏话都没有骂过。

傅西棠确实没骂过脏话,因为他骂人从不需要用到脏话。

他极淡地笑了笑,说:“你可以试试,同时回复一百条。小方块自带账号,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我可以同时骂一百个人?”许白震惊。

“你想骂一千个也可以。”傅西棠云淡风轻。

哇,傅先生你真是酷毙了。

接收到许白的崇拜目光,傅西棠微微俯身,伸手点在小方块上,小方块上方顿时又凸起几个按钮。

他说:“骂累了就按这个,它会自动帮你骂回去。里面输入了祛黎提供的骂人大全,一百句不重样。”

当然,傅西棠嫌祛黎骂人的话太粗俗了,这是他重新编排后的结果,保证能让对方感受到中文的博大精深。

许白佩服得无以复加,一想到傅先生竟然花费时间为他做了这么个东西,心里又有些小激动。但他好歹按捺住了,矜持地问:“傅先生,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的?”

傅西棠没有立刻回答,柔和的灯光下他靠在书桌上垂眸看着许白,往日清冷深邃的眼眸里仿佛也多了几丝温柔。

恍惚间,许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然后,傅西棠清冷磁性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只是一个小东西,给你解闷。”

那声音穿过许白耳膜,拂过他的脑海,最终落在他的心底,像无数彩色玻璃珠落在铺满白色羊绒的地毯上。

第42章:白

“傅先生,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许白大胆地直视着傅西棠的眼睛,兀自保持镇静,说。

傅西棠看着柔和灯光下帅气俊朗的青年,反问:“误会什么?”

许白无辜地眨眨眼,豁出去了,说:“误会你想泡我啊。”

傅西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移到他的耳朵上,说:“别人暂且不知,你的耳朵倒是误会了。”

许白愣了愣,而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肯定又泛红了!这什么毛病,耳朵兄你就不能跟紧大部队吗?影帝级的表演就这样被你给毁了!

“咳。”许白顾左右而言他,“要不我们先来试试这个小方块吧。”

说罢,他便转过身去面对着电脑开始操作。不得不说傅先生果然是妖界第一匠师,小方块结合了现代科技还有法术,用起来灵活方便。许白自己只用输入一句话,它就能自动生成相似的句子,同时回复给一百个人。

每次回复时,许白都能看到方块表面的那个小恶魔头像亮起红光,邪恶得很,又有点可爱。

于是许白就这样以一敌百,大杀四方。遇到对方粉丝控场他也不怕,一般人家控场都是一堆人发相似的评论,虽然能达到一定的清场效果,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粉丝故意的。这样的做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许白有智能小方块,他可以一人伪装百人团,分分钟火力覆盖,给敌人造成一种敌军很强、火力迅猛的假象。

想当年在西湖,许白可是能跟隔壁那王八对骂上一整天的“狠角色”,浪里白条绝不是浪得虚名。虽说这些年他已经从良了,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可他不下场、不掺和,最大的原因还是不愿意为了这种事浪费时间,又麻烦又掉价。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谩骂和诽谤呢?

现在好了,方块在手,天下我有。

许白怼着怼着,什么傅先生都暂时抛在了脑后。爽,真是太爽了。

傅西棠看着这位三心二意的小朋友的后脑勺,眼睛扫过小方块,小方块便忽然怪叫了一声。

许白可没注意到傅西棠的小动作,疑惑地拿方块查看,余光便瞥见电脑屏幕上,方块已经开始了自动回复。

“这……”许白回头看傅西棠。

傅西棠解释道:“第一次用,可能还有bug。让它自己玩着吧,待会儿我再检修一遍。”

许白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再度扫过电脑屏幕,发现方块的自动回复比自己快多了,也毒舌多了,就干脆不操这份心。

打字也很累的。

怼了这么久,许白的心里也平静了下来。在傅西棠看不到的角度,他眼珠子一转,嘴角便有了一丝狡猾的笑意。而后他转过头去看着傅西棠,说:“那我们去露台上坐会儿吧,阿烟跟我说,今晚是满月。”

傅西棠没有推辞,好像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的去露台赏月,是一件非常正常且正经的事情。

两人并肩走着,快走到露台门口时,许白加快脚步,绅士地替傅西棠开门。

傅西棠没有什么表示,大大方方地先一步跨进去。露台上晚风习习,一轮明月当空,照得庭中夜花烂漫。

许白的脚步声在靠近,傅西棠听到他说:“傅先生送了我一个小玩意儿,可我想不出来该怎么谢你。不如傅先生也像那天一样,问我三个问题,好不好?”

傅西棠转过头,许白已然走到了他身边,背靠着栏杆微微歪头看着他。

“好。”傅西棠说着,随口问:“明天你想吃什么?”

许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是单身,以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一个随意为之,一个答非所问。

可是话音落下之后,谁都没有对刚才的问题发表什么意见。清凉的晚风拂过傅西棠的鬓角,又调戏着许白额前的刘海,风明明是凉的,可是温度却似乎在升高。

并不是那么让人难耐的高温、燥热,而是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兴奋跳动的热。暧昧的气息萦绕身侧,风吹不动,但好像只要他们一个抬手、一个眼神,就能搅动起风暴。

许白觉得自己大概是忍不住了。

一直想要多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想要挑一个好的时机、好的场合,准备浪漫的台词。可是心不受控制,它并不是能被理性安排的东西,它砰砰乱跳着告诉你——现在就是最佳的时机。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

我浪里白条无所畏惧。

这时,傅西棠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许白把心一横,等不到第三个问题了,张嘴道:“我喜欢……”

傅西棠却伸出手指按在许白的嘴唇上,将他后半句话堵在嘴里。他低头看着许白瞪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说:“今天是满月。”

许白继续瞪着,眼睛睁得老大——满月怎么了,满月不能表白吗?我勒个大槽,傅西棠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你撩我。

却不让我表白。

妈的,还笑。

许白第一次看到傅西棠这样不加掩饰的微笑,忍不住想:如果他第一次就对自己这样笑,那说不定他当场就弯了。

如今那银链子在晚风中荡啊荡,让他的心就像坐在秋千上,摇啊晃啊。

而这时,傅西棠拉住许白的手,将他带到身前,面朝着花园。许白就这样被他圈在了他的胸膛与栏杆中间,还未来得及反应,傅西棠就又抬起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与他五指相扣。

“看那儿。”傅西棠磁性的声音钻入许白的耳朵,温热的吐息撩拨着他敏感的耳垂。

许白神使鬼差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就看到他们的指间泛起了淡绿的光芒——那仿佛是代表着希望与生机的绿光,绿光亮起的刹那,法力在他们掌心流转。

于是,楼下的花园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生。

许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嫩芽拱破土层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他不由有些激动,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去看,就见白天他种下果核的地方,长出了一棵绿芽。

那棵绿芽还在不断地生长,叶片上萦绕着与他们掌心同样的淡绿光泽,迎着晚风和月光,不断地向上、向上,最终神奇般地在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长成了一棵大约三米高的树。

“这是……什么树?”

“满月树,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枯萎了。我将它的果子带回来送给了你,重新催芽,现在这棵树是你的了。”

“我的?”许白转身,背靠在栏杆上,整个人却还被傅西棠圈在怀里。两个人近得,仿佛一低头就能接吻。

“这是一棵姻缘树,采月光,结蜜果。它现在发芽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傅西棠说着,又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许白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喉咙干涩,“代表什么?”

傅西棠说:“这代表上天注定,你是我的。”

去找蜜果,只是一时意动。

那一晚在湖边听着许白的歌声,傅西棠发现自己似乎对那位小朋友有了点别的心思。恰好传说中满月树生长的地方就在秦岭,于是他翻山越岭找到了它,并把它带了回来。

满月树给出的答案,很不错。

可是许白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傅西棠的衣领,说:“我可不管什么上天,你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许白眼中的情意,如翻滚着的火红色的晚霞。

傅西棠在心里叹息一声,低头亲吻在他的眼角,说:“我喜欢你。”

冰凉的银链子,扫过许白的脸颊。让他回神,又为之激动。

浪里白条一向是个实干派,于是他抬手扣住傅西棠的后颈,一下便堵住了傅西棠的嘴,反客为主地将他压在栏杆上,动作热情却又略显生疏。

傅西棠放松地靠着栏杆,左手搭在他的腰上,右手轻抚着他的后脑,五指插入发间,似在安慰,又像是鼓励。

夜风习习,墙上的爬山虎弟弟把自己卷成了一团,芽尖悄悄地从藤蔓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看满园的花草似乎都快活地舒展着枝叶。

满月树又长高了一点,所有的叶子都向头顶的月亮展示着自己的脉络,吸取着空气中流离的月光。

良久,许白放开了傅西棠,觉得有点腿软。

越夜越美丽的傅先生,亲口承认喜欢自己的傅先生,实在太让人招架不住了。他一头埋在傅西棠肩上,说:“我中毒了。”

傅西棠揽住他的腰不让他滑下去,对于小男友神奇的脑回路,他稍显无奈又觉得有趣。

“傅先生?”

“嗯?”

“傅先生?”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西、西……”许白自暴自弃,“我还是叫你傅先生吧。”

傅西棠莞尔:“随你。”

许白挂在傅西棠身上,愈发不想跟他分开。舍不得是一方面,分开后太尴尬了又是另一方面。

普通情侣告白之后到底都是咋搞的?没谈过不知道啊!

现在感觉一个对视就不知道眼睛往哪里摆了怎么办?

腿软,不淡定。

“要我送你回屋吗?”傅西棠贴心地问。

“不用。”许白立马站直了,站得笔直。真男人,谈恋爱,不能怂。可是不对啊,他们才刚刚在一起,不是正如胶似漆的时候吗,傅先生怎么那么快就要赶他回房了?

傅西棠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时间太晚了,你明早还要拍戏。”

“哦。”

“走吧。”

傅西棠牵着他的手,这一次他主动给许白开了门,送他到房门口,绅士、体贴。

“早点休息。”傅西棠揉揉他的脑袋,看着他把房门关上。

可是没过一秒,房门又忽然打开来,许白出现在房门口,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眨眨眼,说:“晚安。”

“砰。”门又关上了。

傅西棠摸了摸嘴唇,站了片刻,才回到书房里。

小方块还在卖力地战斗,傅西棠看了一会儿,把几个指令稍稍完善后,便叫爬山虎弟弟给许白送去。

他知道许白现在肯定睡不着。

事实也正是如此,许白精神振奋,满脑子傅先生,哪里睡得着。于是他拿到小方块之后,为了防止彻夜失眠,干脆把这一腔热情全倾泻在网上。

十分钟后,在中国的各个省市各个角落里,渐次响起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有病啊!”

“你谈恋爱关我们什么事!”

“把我怼成这样还要来耀武扬威,现充了不起啊?!”

“神经病!有毛病!”

“……”

第43章:跳槽

第二天早起的阿烟,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爬山虎弟弟告诉他,他又多了一个新主人,是活的、男的,住在客房里的那个叫许白的大明星。

此时此刻阿烟站在满月树下,抬头看着一树繁盛,静静思考——他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醒过来之后天都变了?

这时,爬山虎弟弟拍拍他的肩,递过来一支挤好了牙膏的牙刷。

阿烟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得太匆忙,连牙都忘了刷。于是他呆呆地拿过牙刷,呆呆地蹲在树下开始刷牙,左左右右,机械地重复着刷牙的动作。

不一会儿,阿烟就看到他家先生下楼了,径自入了厨房。

阿烟扒在窗口看,他家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动作慢条斯理的,做个早饭都那么赏心悦目。

“去叫他起床。”傅西棠看了他一眼。

“马上去。”阿烟这才有了先生和许白真的在一起了的实感,叼着牙刷冲到楼上客房,打开门一看——不得了。

“先生!许白他化形了!!!”

阿烟在露台上大喊,震得隔壁的爬山虎哥哥都抖了抖。

傅西棠很快就关了火出现在许白的房门口,目光一扫,却没看到什么白蛇,倒是许白哼哼唧唧地躺在了地上。

“怎么了?”傅西棠大步过去,单膝跪在地上,将他抱起。

“没事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现了原形,从床上滚下来了。”许白连忙扶着傅西棠站起,他可不想一大早的就被公主抱,阿烟还在呢。

至于为啥现原形,他可不能说是因为昨晚太激动了,又做了个不太好启齿的梦,自个儿变回去了。一大早醒来半条蛇挂在床外边,可不得滚下来吗。

傅西棠却不放心,让他在床上坐下,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真的没事?”

刚才他抱着许白,这人的腰软得跟没骨头一样。

“真的。”许白好说歹说,又站起来走了走,才把这茬揭了过去。最后以冲澡为由,火速把傅西棠赶了出去。

阿烟拿着根牙刷,顶着个鸡窝头站在旁边没走,略带嫌弃地说:“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会从床上掉下去?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搬到先生房里,晚上他还能看着你。”

“不要!”许白一本正经的拒绝。

“哎哟哟哟,害羞了。”阿烟一旦接受了许白变成新主人的设定,态度转变得非常快,立刻烟哥上身,老气横秋地教育道:“害羞啥啊年轻人,你迟早是要被日的。”

许白默默地将阿烟关到了门外。

早餐是中餐,因为许白并不大喜欢吃西餐。可是喝粥就不大好配咖啡,许白正想着待会儿泡一杯带到隔壁去,傅西棠就把他的保温杯递了过来。

许白接过,满心欢喜。再到傅西棠把他送出门外,他没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走了。”这情景,简直像丈夫出门上班,妻子深情相送,太他妈刺激了。

那可是傅先生啊!

许白心里燃起了一团火焰,他要认真工作,养家糊口。让傅先生负责美美美,给傅先生买买买,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

于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发现,今天的许白跟打了鸡血一样,拍戏格外卖力。也不是说他平时就懒散,而是今天状态格外好,人也特别精神,见谁都笑眯眯的。

北街9号麻辣烫可持续发展研究协会的群里,就再一次刷了屏。

莫小仙女:我怎么觉得今天的许阿仙不大对头啊,网上那事儿还在吵呢,他怎么那么开心???

瑞贝利卡:是因为昨天友军的大获全胜吗?

爱谁谁:昨天的友军太强悍了,横扫千军啊!我一句都还没骂完呢,人家机关枪都扫一个来回了!妈呀,骂到最后周齐的粉丝都开始调转枪口为我们摇旗呐喊了,盛况,简直是盛况!生平仅见!

老子的意大利跑呢:周齐的粉从来都跟打游击似的,没有永恒的对手,只有冒烟的枪口。妈的,老子都被散弹打中多少次了,昨晚还来跟我哥俩好!好你妹!

二营长:根据小道消息,这次是百达在捧杨浩,妥妥的了。

莫小仙女:你这哪来的小道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二营长:这不是之前都是传言,现在是被叶大少抓到把柄了么。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我就想不明白了,百达的老总哪里来的魄力单挑叶大少?狂犬病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百啊。

莫小仙女:根据非常非常可靠的小道消息,周齐原本是百达看中的人,被叶大少截胡了。杨浩可是四海出去的人,把他推出来打擂台,不是正好么。

阿么么么么:所以周齐被骂也不完全冤枉,真正的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啊。

挖掘师少女赵:卧槽,忽然脑补……

老子的意大利炮呢:……

二营长:……

潜水者姜生看着群里的话题从许阿仙歪到了有关于红颜祸水不得不说的故事,咬着手指忍住不插话。

他急啊,坐不住啊,作为一个知晓全部真相的人,他憋得太幸苦了。

“许哥。”他又看向一旁正在看剧本的许白,小声问:“你真的跟大老板在一起了吗?”

许白点头:“是啊。”

这已经是姜生第三次询问了,看起来仍然有点不敢置信。关于谈恋爱这事儿,许白没打算瞒着他们,因为不想谈个恋爱还偷偷摸摸的,没意思。

他跟傅西棠都是妖怪,没有人类那么多的顾忌。

而相较于姜生的惊讶,朱子毅的反应就淡定多了,统共就回过来一个字——哦。

倒是顾知,许白琢磨着约他出来吃饭,可他好半天都没回消息。结合这两天听到的风言风语,许白有点儿担心他。

顾知是百达的艺人,他与蒋固北最初的那个歌唱组合,就是百达推出来的。后来组合解散,蒋固北和另外的队友都陆续离开,只有顾知还念着旧情,跟着原来的经纪人。

这次叶远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手段,百达估计又会有一次大的人事变化。如果可以,许白希望顾知能尽早离那个泥潭。

但许白不知道的是,叶远心已经找上顾知了。

咖啡馆隐蔽的角落里,叶远心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朴素、素面朝天的歌手,将自己放在桌上的名片推过去,说:“我叶远心从不打感情牌。在商言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许白的朋友,也不是因为要对付百达,而是你有这个让我亲自来找你的价值。”

“有吗?”顾知却表现得很平淡。

“不要怀疑我的眼光,当初我让人签下许白的时候,他比你还不如。”叶远心翘着二郎腿,说。

顾知问:“可为什么是现在?”

叶远心挑眉:“之前不来找你,是因为你被冷藏得还不够彻底。一坛好酒,需要在土里埋够长的时间,开封的时候才能酒香扑鼻,让人惊叹。我从来只在最对的时间出手,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你的新专辑,百达是不可能给你出了,但我可以。”

听到“新专辑”三个字,顾知有些动容。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着,良久都没有说话。

叶远心点到为止,他忙得很,没有那么多时间分给顾知。只是他在离开前,又停下来转过头说道:“有一点你得想清楚,现在就跟我走,或者在百达被四海收购后,作为公司资源被直接过渡到四海,是两回事。”

说罢,叶远心戴上墨镜,潇洒离去。

拎包的小助理一路快跑着跟上去,也让顾知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叶远心。很快他就看到咖啡馆外面开过一辆骚包的银色跑车,是什么牌子他也不知道,但一看就很贵、很酷。

开车的是叶远心,小助理抱着包坐在副驾驶上,也顶着副骚包的墨镜。

这还是顾知第一次看到大老板开车助理坐车的情形,画风真是格外清奇。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发现来电显示上写着“大傻逼”三个字——是蒋固北。

一想到蒋固北,顾知就脑壳疼外加眼睛不由自主地想翻白眼。电话一直在响,可是顾知都没有接,因为他大概知道蒋固北又找他干嘛。

这个大傻逼,最近一直在撺掇他跳槽。

先是蒋固北,后又有叶远心,这让过气多年的顾知一下子有点应接不暇。

说实话他不是很会应付像他们那样的人,他们身上有着自己所没有的自信,有追求、有目标,雷厉风行。从前与蒋固北的那些矛盾,现在想来也就是性格上的不同,追求理想的方式不同,当时争执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想好像都跟小学生吵架一样。

幼稚,又没营养。

但是自信啊,这个东西……

有时顾知也在想,他常被人夸淡泊名利、云淡风轻什么的,可能也就是因为他没自信、没拼劲,所以爱咋咋地了。

无欲无求,皈依我佛。

想着想着,顾知又开始望着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发呆。一双眼睛慢慢变成了死鱼眼,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星系,又或者在深海里沉眠。

可是手机一直在响,契而不舍。

顾知被烦得没办法,总有种无论他躲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的感觉,于是只好挠挠头,又把手机拿起来。

蒋固北不打电话,改发短信了,所有的短信只有一个核心内容——加我微信啊!

加我微信啊!

加我微信啊!

加我微信啊!

顾知忍无可忍,回过去说: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短信里说啊?哐哐哐几十条短信,什么复杂的事情讲不完?你是不是傻!!!

大傻逼:现在这年头谁还发短信啊!

顾知:你啊!!!

第44章:醉酒

许白收到顾知回信的时候,已经是收工后。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百达娱乐的事情,只约了周末一起吃饭,好好聚聚。

许白想再好好劝一劝顾知,顾知则需要时间自己想一想,到底该做什么选择。

饭桌上,阿烟看到许白跟顾知发短信,可傅西棠一句话都没有说。于是他仿佛有了底气,有样学样,也拿出手机来一边吃饭一边玩游戏。

谁料傅西棠冷冷的一眼扫过去,还未开口,就把他冻了个半死。

阿烟不服,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和压迫。

结果就在此时,许白麻利地收了手机,极其乖巧地夹了一块肉吃了,然后又认真地挑了一块最大放进傅西棠碗里,“傅先生吃啊。”

说罢,他的目光扫向阿烟,不赞同地说道:“吃饭了怎么还玩游戏呢。”

阿烟目瞪口呆。

影帝!心机影帝!是我阿烟错看你了!

阿烟气死了,转头去看傅西棠,却看到傅西棠目光平静地看着许白,问:“好吃吗?”

许白嘴里还嚼着肉,满足的点头。今天的晚餐仍然是傅西棠亲自下厨做的,挑的都是许白爱吃的菜,他怎么可能觉得不好吃呢?

好不容易等他的嘴空下来,他舀了碗汤慢慢喝着,又解释道:“刚才跟顾知发消息呢,他是百达的艺人,我怕这次会波及到他。”

傅西棠便说:“他有才华,叶远心不会看不到。”

听到傅西棠这样肯定顾知,许白不由笑起来,“是吧,他只是缺少一个好的平台。百达那个靠炒作捧人的公司,太不适合他了。”

“嗯。”

“其实他的歌还是挺受欢迎的,那首《落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明靠得不近,谈话的内容也很平常,但粉红泡泡却好像不停地在往外冒。那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一个微笑,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被粉红泡泡挤压出场的阿烟,真的很想离家出走。

吃完饭,阿烟又苦逼地被安排进厨房洗碗,哀怨到恨不得给自己点一首《小白菜》。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他的新主人正站在满月树下,伸着懒腰,抬头看着茂密的枝桠。

爬山虎弟弟爬到了树上去,许白就问他:“这树要浇水吗?”

爬山虎弟弟摇头:不要,它只吃月光。

许白又问:“傅先生说他是姻缘树,跟月老有关系吗?”

爬山虎弟弟:不知道呢,你可以去问先生啊,先生什么都知道的。

许白:“这样啊。”

爬山虎弟弟:你们要结婚了吗?

许白:“……”

爬山虎弟弟:我哥哥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在耍流氓吗?

许白:“我没有。”

爬山虎弟弟:那你要跟先生结婚啦。

怎么就已经跳到结婚了呢!

许白觉得自己不能跟一根藤蔓较真,但再谈下去估计连孩子都要生了,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爬山虎弟弟看着他的背影,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而后慢悠悠地爬到围墙上戳了戳每天都在睡懒觉的哥哥,问:结婚发喜糖吗?

爬山虎哥哥:嗯???

回到房里的许白,洗了个澡冷静冷静。

今天收工早,原本按照习惯,他会到书房里跟傅先生一起看书。可那是在他俩还没在一起之前,许白变着法儿地撩人,哪顾得上羞耻一说。

现在他撩到了,成功了,却反而扭捏起来。

他总觉得打开那扇门之后,就会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扇门里,可只会有他跟傅先生两个人,单、独、相处。

单独相处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只是想想目光对视、牵牵小手,许白就觉得全身血液沸腾,快要爆炸。

怂啊,真的怂。

可是如果忽然不去的话,岂不是更怂?

许白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盘坐在床上沉思了数十秒,最终英勇地站起来,推开门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他们都已经在一起了,牵牵小手亲亲嘴,完全是合法合理的,有什么好别扭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浪里白条勇往直前,浪里白条无所畏惧。

书房里,傅西棠开着电脑正在看什么。

许白如同往常一样走进去,目光故作平静地扫过傅西棠,落在他常坐的窗边一角——那里竟然多了一个懒人沙发,沙发下铺着一块羊绒地毯,旁边还摆着一个白色的圆形小茶几。落地灯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将这个角落照得暖意十足。

这叫好像特异为许白开辟出的一个角落一样,看起来那么显眼,又与典雅的书房完美融合在一起。

许白眸光微亮,大步走过去,问:“新换的?”

傅西棠停下打字的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白看到懒人沙发就挪不动步了,脱了鞋子踩在地毯上,一屁股坐下去。双腿惬意地向前舒展开来,懒意就从四肢百骸里钻出,将他牢牢地摁在沙发上。

傅西棠说:“周齐想要把那套别墅还给你。”

“嗯?还给我?”许白心想还真是拿错了,随后他摇头说道:“既然都给他了,那就是他的了。就算他还给我,我也不可能搬去那儿住。”

傅西棠点头。

许白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看着傅西棠,说:“今天听到八卦说四海要收购百达,是不是真的?”

傅西棠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叶远心发过来的百达的收购资料,以及股票走向,抬手敲下几个键,淡定地吐出两个字,“真的。”

“不会是因为我吧?”

“如果我说是呢?”

傅西棠的轻声反问,像羽毛轻飘飘落在许白的心上,挠得他心痒痒。

迎着傅西棠看过来的目光,他忍不住朝他勾了勾手指,“来。”

此刻的小朋友,趴得毫无形象。勾着嘴角看起来风流性感,耳朵却微微发红。衣服在沙发上摩擦,露出了小半截腰,两条大长腿在后面似有些紧张地绷得笔直。

傅西棠由着他蛊惑自己,走到他身边,被他握住了手。

“坐吧坐吧。”许白不管不顾地把傅西棠安顿在自己身边,两个人挤着一个懒人沙发。好无定形的沙发在两人的重力下塌陷,让他们靠得紧紧的,随便动一动,便能感受到隔着薄薄布料的摩擦。

可是感受到傅西棠的体温后,许白的心里又安定了下来。虽然心还在不停地扑通乱跳,心海里到处都在冒泡泡,可这接触过后的实感,让一切感觉都落了地。

不再那么轻飘飘的。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否则看着堂堂北街傅先生跟他挤在这么一个懒人沙发上的情形,他一定能笑出来。

事实上他一直在笑。

懒人沙发稳定性不好,他这么一笑,身子就歪了。往后倒的时候,恰好靠在了傅西棠的臂弯里。

西装笔挺、清贵优雅的傅先生,正在看着你。

这么近的距离,呼吸可闻,灼人心肺。

“傅先生。”许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这个时候不应该聊什么周齐、百达,我们应该做点恋人之间应该做的事情,合法、合理。”

傅西棠抬手,指腹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眸光微暗。许白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他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只是轻轻地摩挲着,像是若有似无的触碰,却让许白的每个感官细胞都在尖叫。

傅先生好像在不断摸索,哪个地方更好下口。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动作,连亲吻都没有,却让许白快招架不住。接完吻后的许白,那就几乎是一条废蛇了。

傅西棠让他靠着自己,不管看书也好,休息也好,都陪着。

许白就眯着眼看他摊开手,用法力召来书架上厚厚的硬壳书。翻来开,全是让人头疼的外文和看不懂的机械图案。

“这又是什么?”

“墨菲里斯的《机械原理》。”

许白瞄了一眼崭新的封面,“这是新的书?傅先生你还有不会的?”

傅西棠莞尔,“这叫学无止境。”

许白干脆装死。他已经毕业很久了,谁都不能再把他推进学习的海洋,绝不。

周末,许白跟顾知约在荷和轩。这一次因为傅西棠的缘故,两人的位置直接被安排在客人止步的三楼,也就是上次许白陪叶远心、傅西棠吃饭的那个地方。

因为怕傅西棠在场会让顾知感到不自在,所以这一次许白没有让傅西棠一起去。等到顾知跟百达的这档子事儿过去,再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顾知一进来,就猛喝一大口茶,而后把茶杯重重放下,说:“蒋固北那个大傻逼,他居然去我家楼下堵我。”

许白给他把茶杯蓄满,问:“你能先告诉我,你跟那个蒋固北之间又发生什么故事了吗?朋友。”

顾知却不说话了,沉默地在许白对面坐下。

可疑,非常可疑。

两个好基友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说话,看谁能熬得过谁。

最后还是顾知败下阵来,趴在桌子上往许白那边凑过去,小声说:“蒋固北说他之前误会我了。”

“误会啥?”

“误会我几年前还在组合里的时候,偷偷在小本本上说他坏话,还误会我喜欢隔壁女团的大胸妹。”

“噗。”许白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顾知淡定地拿纸巾擦了擦嘴,两个好基友又经过了一段漫长的互相对视,而后不约而同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许白说:“蒋固北真对得起你给他起的外号。”

顾知说:“可不是。”

许白很好奇:“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大胸妹?”

顾知:“……”

顾知又沉默了,许白觉得可疑,非常可疑。

于是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顾知老实交代:“隔壁女团其实比我们早一步解散,那个妹子后来退出娱乐圈结婚了。当年……他喜欢的不是我,是蒋固北,她托我帮忙牵线搭桥来着。”

许白:“……蒋固北喜欢那个妹子?”

顾知:“我哪知道。”

朋友,要我说,蒋固北要么就是喜欢那个妹子,要么就是喜欢你。

但看着顾知心事郁结的模样,许白也没把这话说出来,再让他烦心,毕竟这是没影的事儿。距离他们组合解散,都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

“对了,你跟那位傅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顾知问。

“就互相看对眼了呗,傅先生他对我很好。”许白此刻回忆起来,他跟傅先生好像就是互生好感,然后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误会、没有狗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顾知睁着死鱼眼,“朋友,说好的基友一生一起走呢,你怎么就忽然脱单了。”

“爱情让人无法抵挡。”

“行吧,请我吃大餐。”

“我有打折卡,随便吃。”

两人默契地点了一桌菜,并且难得地点了啤酒。顾知平时为了保护嗓子,烟酒、辛辣都是不沾的,今天却破了例,说是要为许白庆祝。

喝了半罐啤酒,顾知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忽然说:“我可能要离开百达了。”

许白愣住,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劝,他就已经自己做了决定了。

顾知不是一个好劝说的人,他看起来万事不放在心上,隔三差五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出去采采风,兴致来了可以抱着吉他在生意冷清的小酒馆里唱歌,也会为了等一场夕阳在老房子的屋顶上等好几个小时。

可是他很恋旧,又固执,这么多年,明知道百达不是个好地方,也依旧没有离开。

“怎么忽然做决定了?”许白问。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应该改变一下。”顾知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罐子,说:“蒋固北让我想起很多从前的事,以前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总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互看不顺眼。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一些值得怀念的事情,只是我都刻意忘掉了。你还记得那首《星光》吗?”

顾知似乎有点喝醉了,话变得有点多。

许白默默地把其他的啤酒罐子拿到自己这边来,说:“《星光》么,我当然记得,是你那首未发表的曲子。”

顾知点头,“其实那个作曲一栏写的贝斯大魔王就是蒋固北,词作是我。公司想把这首歌给别人唱,让我们当一次枪手。蒋固北不同意,跟公司闹翻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许白还在上大学。他依稀记得那个叫Month的组合传出好几次解散风波,后来成员陆续跳槽,就没有然后了。

《星光》这首歌被彻底雪藏,是后来许白跟顾知交上朋友之后,才在他家里看到了谱子。当时他还很遗憾,那么好听的一首歌,就这样被埋没了。

这样想着,许白又听顾知嘟哝道:“蒋固北那个大傻逼,他居然骂我。”

许白仔细瞅着他,深刻怀疑他是不是醉了。

顾知眯起眼来,又说:“气死我了,那个中二病。”

说罢,顾知一头栽倒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许白:“……”

许白又等了一会儿,顾知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便掂了掂他的啤酒罐子,发现还剩下小半罐。

这酒量,令许白自叹弗如。

看着醉酒的顾知,许白也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笑,最后摇摇头,准备让荷和轩帮忙安排个代驾。

结果他刚把人叫过来,手机就亮了。

傅先生发来了信息,说:楼下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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