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大你一千岁(灵异)下――沈弥缺

沈弥缺 2018-10-21 13: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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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回忆

幽深黑暗的山洞中,有个小男孩坐在石床上。他身上罩着一件肥大的长袍,显然不甚合身,衣摆拖了一半在地上,看上去更像是一条丝质的床单。

他将衣袖卷成厚厚一圈,堆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在岩壁上轻抠。就像是个早早放了学,等待大人来接的孩童。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某处:“啊呀,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洞里一片漆黑,无人应答,但小男孩好像和谁较上了劲儿,一直盯着那处黑暗不放,嘴角带着笃定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从黑暗里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这回倒是找准了我站在哪里。”

“总要尽快与龙骨融合不是?我近来辨识的能力强了许多。”小男孩双手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对自己进步的速度还有些不满意,“不然到那一天,我只能给你拖后腿。”

岐从阴影中现了身,身上满是血迹,脸上难得没带着笑意。

“你怎么了?”小男孩一惊,“你受伤了?”

“哦,那不是我的血。”岐转着一枝被血染成深色的桔梗花,语气平淡,“我昨日去了故人的埋骨地,想起往事,心中甚是难过,夜里散心的时候,就顺便杀了几个人玩玩。”

小男孩对他心情不好就会去杀人发泄的这一点习以为常,不作询问,口中“嘁”了一声,对他的虚伪表示不满:“杀她的是你,现在来说什么难过……你们大人,果然有点难以捉摸。”

岐没有理会小男孩的嘲讽,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桔梗花,眼里饱含温情,就像一个陷入热恋的小伙子,在透过那花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想,岚一点都不像桔梗花。

如果非要用一种花形容她,那应当是玫瑰。生得美艳却带刺,就像岚拥有一副姣好的女子容貌,却似个男儿般刚强。

岚不该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花。

“当年我养好了伤,便打算先将龙角剑夺回来。”岐眯着眼睛,沉浸于往事,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拒绝了小男孩听故事的要求,“我想,那是用哥哥身体的一部分做成的剑,那帮妖族的蠢货,怎么配拿?就算离哥哥回来的日子还很远,我也要先得到它。



他当时也是年少,可没有如今能沉得住气。伐晦之征害死了他的哥哥和族人,这些血债,自然要问妖族讨要回来,他打算潜入乌衣,能杀一个便算一个,夺了龙角剑,先将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宣泄个够再说。

小男孩问:“然后呢?”

“路上碰到了个小男孩,和你差不多大。”岐打量了小男孩一眼,后者被这个眼神看得发毛,“聊了几句发现他是乌衣新收的弟子,我就……”

小男孩凉凉地说:“你就附身了……万一哪天你这具身体不能用了,你不会觊觎我的吧?”

岐摊了摊手:“我对智障玩意儿没有兴趣。”

小男孩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一下他,还是往他身上踢一脚。

“我附在他身上,进了乌衣,认识了岚。”岐很快将跑远了的话题拉了回来,他平日里极少对小男孩说什么往事,这会儿倒是有些滔滔不绝了,大概是压抑了太久,也或许是今日有些触景生情,“岚是个很美的女人,就算是那时候的我,也不得不承认。乍一眼看去,你会觉得她非常不好亲近。我每日里只敢与‘师兄师姐’在一起,不敢去接近她。一直到那一天。”

岐往洞壁上一靠,感到刺骨的凉意沿着脊背爬了上来,他呼出一口冷气:“我让一个师兄打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不得不说乌衣还真是不留情面,快千岁的妖怪们欺负一个小妖怪,也欺负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是谁定的传统,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一双手,重重地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岐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个场景隔了五百多年他也能记得清晰如昨日,如今重提,一瞬间就将他拉回了往日的记忆里——

那双手肤色白皙,十指修长柔软,丝毫不像一只终日握剑的手。岚笑得眉梢都是得意,朝他扔了一个小药瓶:“小东西,拿去擦。”

“小溪流”缩着头,对岚的接近有一些不习惯。

岚丝毫不嫌弃地上脏,随手一甩红色的袖袍,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副找熊孩子谈心的家长模样:“你不要怪师兄他们下手重,我在一旁看来,他们还是留了许多情面的。”

“小溪流”——外表是个孩子,内心却是个八百岁的妖怪,闻言自然有些不服,他想,我也没有使出全力——内心愤愤的想法表现在动作上,就是捏着拳头,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岚看了他的表情,露齿一笑:“你好像有些不服气?”

“没有。”“小溪流”嗫喏出声,继续伪装,“不过是……有些疼。”

“你也未使出全力。”岚说话一针见血,随后看着他,“为什么?怕揍得师兄满地找牙,拂了我这个师父的面子?”

“小溪流”不知对方是不是在试探,决定闭口不答,反正他一惯给人的印象便是内向安静。

“完淡你是别想了,关凝和守新也是我最早的一批得意弟子。”岚挨个指着人群里的几人给他看,“但是那一个,只比你早拜师一百年,你凭着天资,是可以打败他的,打输了怕什么,师父给你撑腰。”

他怔了一怔。

自从哥哥走了以后,似乎是多年没有这种,身后还会有谁在的感觉了。

他心里清楚,岚体贴激励的,是她的徒弟,而不是自己这个冒牌货。但仍是按捺不住内心泛起的欢喜,将夺剑的时机,生生往后拖了一年。

那一年里,“小溪流”活得像是个真正的乌衣弟子,每日训练,与师兄师姐一处玩耍,他勤恳又天真,处处讨喜,一方面取悦着岚,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享受其中。

但他终究不是什么纯真的小妖怪。

趁岚睡着,拿住剑的那一刻,他有些极端地想,希望岚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死掉,这样将来就不会与她刀刃相向了。

没料室内响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惊得他险些将剑掉在地上:“小溪流,你要做什么去?”

他当时心中一慌,夺路而逃,岚紧随其后,一直追到了那片桔梗花田。

他知道岚只当他是一时犯了错误,所以才并未惊动乌衣的其他成员,单独追踪至此。即使是阻拦自己逃跑的时候,岚面上也始终带着微笑,就像是规劝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一直到从小溪流的躯壳里出来,露出了黑色雾气凝结的本体,他才从岚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敌视与惊讶。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记得岚这样问他,语气疏离。

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我不过是想要这把剑,师父,你回去可好?我们便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乌衣里也从未有过小溪流这个人,好不好?”

岚的回答自然是不好。

没了剑她也依然强劲,甚至比拿着剑的时候还要气派几分,她只裹了一件深红色的中衣出门,一起一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惹眼。他的目光追随着岚的动作,竟然一时间忘了反击。

岚在空中跃起,以妖气凝了一把长剑,朝他袭来。

他只能抬剑架住,顺势错开,向岚挥剑。缝衣不认主,毫不留情地在原来主人的肩上划开了一道长口子,献血顷刻间喷涌而出,溅在深红色的中衣上,一时间竟分不清血溅到了哪些地方。

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扩大,岚却好像不知疼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迅速将两人的距离拉近,而后有朦胧的红光从两人身上晕染开来,愈渐强烈。

贴近岚的一瞬间,他浑身剧烈地疼痛起来,五脏六腑好像要即将被烧穿,内心却是麻木无比,渐渐涌上一股无奈的悲凉——岚竟然不惜自杀……也要将他一同埋葬在这里。

他被数千道妖气击穿,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即将魂飞魄散的错觉。过了很久,他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望见月色凄凉如水,师父一身红衣,双目闭合地躺在地上。

“然后呢?”小男孩见他半天不言语,催促道。

“然后师父鼓励了我,安慰了我,被我骗取了信任,最后被我杀了埋在桔梗花下了呗。”岐忽然面露笑意,“还有什么然后?”

小男孩觉得他刚刚出现的时候带着一脸的悲伤,此刻又笑得疯疯癫癫,怕是有些不清醒,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她生得和她师父真像。今日见到她,我都有些恍惚了。”岐不理会眼前,自顾自地缓缓道,“我真讨厌她,没人能替代岚的模样,但我又很喜欢她,她就像岚留在世上的一个小影子,对吧?”

小男孩不知道他这个“对吧”是自言自语,还是真心在问自己,胡乱地点完头了才想,他说是哪个人?

因为经常被这个男人说成是心智不全,小男孩已经默默地接受了自己心智缺损的事实了,这会儿他见岐的神思也是时好时坏,忽然想到,心智不全的,该不会是岐吧?

看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叫人捉摸不透。

但再琢磨不透也还是要相互扶持的族人,小男孩伸出手,小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以示安慰,唤道:“应岐……”

应岐唇边勾起一丝笑意,眼角却落下了泪水。

第48章:潜入

鸦羽队长——就是上次被揪着领子从审判台扔下去的那位——近来脾气有些暴躁。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扔个嘴啃泥不说,事后他奉命带着鸦羽,连续找了那个叫支山的家伙好几天,也没能将人找出来。在段鸦那里,又毫无悬念地成了个“办事不利的废物”。

段鸦很难伺候,鸦羽队长心里苦,却不能撂挑子不干。

伐晦之征后,虽说几乎全数的妖族都迁往了凤栖山,但还是有部分不被承认的妖怪,流落在山外的。那些妖怪往往是因为品行恶劣,嗜杀成性而失去了进入凤栖山的资格,常年混迹于人类社会,或是其他山头。

这些堪称妖族黑恶势力的妖怪中,就有鸦羽队长当年的仇家,他数百年前正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才投入段鸦门下,躲进了凤栖山。

离开鸦羽便等同于离开凤栖山的庇护,虽说与凤栖山强大的族群力量相比,外面的那些妖怪成不了气候,但收拾个把鸦羽队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鸦羽队长不能与段鸦结仇,万一被赶出凤栖山,那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一大早,段鸦臭着脸发脾气的时候,他只能默默地忍。

忍到他主人出了门,就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今日前后院各抽调两名出去寻找支山。”鸦羽队长阴沉着脸,仿佛就是段鸦的仿版,将方才段鸦对他的评价丢给了他的下属们,“都是些废物!他不会藏在凤栖山,往四周扩大出去找!今日已经加派了两名人手,就算他藏到了地底下,也给我刨出来!”

这任务可是为难人了。

鸦羽成员一没千里眼,二没狗鼻子,要在如此大的范围里寻一个人,就跟大海捞针没两样。鸦羽成员投奔段鸦,原因也和鸦羽队长差不多,对段鸦是没有多大忠心的,接到这么个任务,无人有怨言,都觉得趁此机会出去透透气甚好。不一会儿,前后院统共出来四个人,鸦羽队长确认过他们的身份,挥挥手表示放行。

奉命出去寻人的四名鸦羽闻言,一同迈步出了前院,迅速张开了翅膀,像离巢的鸟儿一般,陆续飞远。

这是出入段鸦院子唯一的办法,因为这座宅院建造在一棵数十丈高的古木上。

当初段鸦之所以选择将住宅建造在此处,倒不是真的想做一只鸟,而是看中了环绕古木四周的那一汪瘴潭。

在段鸦眼里,千年瘴潭就等于是个天然屏障,瘴气缭绕之处,就算是妖怪也不能久留。此外,将住宅建在此处,易守难攻,如果遇到外来的闯入者,只需要将人打落到瘴潭下面,杀人灭口连带毁尸灭迹,非常方便。

但无奈瘴潭中央没有平坦的落脚点,只生长着一棵万年不受腐蚀的古木,段鸦便以它为基底,将宅邸造在了古木上方。

宅邸外设有结界,用来隔绝瘴气,远远地望去,结界表面的光晕朦朦胧胧,还真的像个大灯笼。

暮色降临,段鸦院中因为四周缠绕着瘴潭的黑气,显得愈发阴森。今日轮值岗哨的鸦羽队长半靠在屋顶,远远地望见有个人影飞过来。

没过多久,下方结界外头隐约出现一个人形,来人脚落地的那一刻,背后的翅膀便消失不见了。

“可有找到?”游手好闲了一天的鸦羽队长看清来人,从房顶上发出了一声冷哼。

“没……没有。”率先回来的这个人是鸦羽中实力最弱的一位,名叫琥珀,生得十分娇弱,是个有些娘娘腔的软柿子,平日里谁都爱捏一捏。

队长看见他一个人回来,心中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答案。其实找不找到支山,于他而言并无所谓,但他在段鸦那里挨骂,自然也不想给下属好脸色看,闻言随手一挥,朝他打了一道妖气过去,厉声道:“没有还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妖气迅速逼近,琥珀满脸惊惶,连连后退,不料两只脚绊在了一处,摔倒在地。

这么一摔,倒正巧躲过了队长打出来的妖气。那道妖气笔直地在他身后结界上穿了个大洞,冲向夜空中。

结界上泛起道道波纹,在他身后缓缓复原,琥珀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低着头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我……我受伤了。”

鸦羽队长闻言,才将目光往琥珀身上放去,看他衣袍上被划开了数道长口子,鲜血顺着破烂的衣袍汩汩流下,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我……”琥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鲜血直流的手臂,似乎是在极力压抑那上面传来的疼痛,“今日出门,往东飞去,不小心误闯了藏书阁附近,被那里的结界所伤,本想坚持着寻人,无奈这伤口到了晚上,便愈发严重……”

“给你娇气的。”鸦羽队长没好气地道,“滚进去。”

琥珀如蒙大赦,朝鸦羽队长鞠了一躬,往里面走去。

鸦羽队长瞥了一眼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继续躺在房顶上,架起二郎腿,看起了月亮。

琥珀在鸦羽中一向没有地位,大概是畏缩惯了,进了鸦羽的院子,也不敢挺起胸背,让人觉得他不像是回家,反倒像是个误入了虎穴的小羊羔,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警惕。

此时还未到鸦羽队员歇息的时间,前院有三名鸦羽,他挨个打了招呼,才往鸦羽居住的地方走去。

不巧,屋内有一个偷了懒,提早回房歇息的人,大概是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响动,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琥珀回身关上了门,不说话,指了指自己身体和手臂上的伤口。

床上的人皱眉:“我说怎么血腥气这么重,他妈的,你流血流一路到了屋内,我们晚上怎么睡觉?”

鸦羽的人有各种各样的怪癖,比如队长喜欢模仿段鸦,有人喜欢隔三差五吸一点瘴气提神,而此时床上的这位有洁癖,平生最容忍不了血糊糊的污迹,当然,他杀起人来,就另当别论了。

琥珀闻言,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来的路,看见了那一地的血迹,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圈,发现血已经不再往下流了,但是衣服也差不多被血染透了。

他露出一个局促的表情,瑟缩道:“对……对不起。”

“不快点把衣服换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床上的人露出嫌恶的表情,“记得把地也打扫了!”

琥珀有些犹豫,大概是觉得在外人面前脱衣服不太妥当,迟迟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迈步朝床上的人走过去,轻声问道:“我的衣服在哪里?”

床上的人正想训斥他明知故问,却看到这琥珀的行走速度比起往日,似乎有些快得不可思议,转眼间就到了他的眼前。他本能地想从床上起来,还未来得及将想法贯彻到行动,就见到琥珀抽出一条雪亮的东西,瞬间就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猛然惊觉,眼前这个琥珀,不是往日的那一个!

他对琥珀的眼神再熟悉不过,那种眼神一瞧就是弱者,遇到人的目光就会移开,就如同可以轻而易举被捏死的小兔子。而此刻面前的人,虽然有着一张与琥珀完全一样的脸,但目光中散发出的凉意和杀机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时间,长着一张文弱脸的琥珀,都因为这个眼神,变得看上去深不可测起来。

“你……到底是谁?”喉间被紧紧抵着锋利的刀,他不能大声说话,只能轻轻咬着牙关吐字。

“主人在哪里?”“琥珀”冷冷问道。

“主人……出去了。”他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对方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呼救,刀刃都快嵌进他的皮肤里了,他几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割开,有细细的血流沿着刀刃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说话,眼前却一黑,失去了意识。

“琥珀”将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伪装成在睡觉的样子,又回身锁死了屋舍的大门,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地完成下来,不过片刻,丝毫不像往日里那个行事犹豫的胆小鬼所能做到的。

他对自己身上的血迹视而不见,目光在鸦羽屋舍中巡视一圈,又拿手中的长刀,选了几个地方轻轻敲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无所获之后,他也丝毫没露出气馁的表情,迅速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窗子对着后院,两名鸦羽各自闲坐聊天,时不时随意地张望,差点就扫到了这里。

“琥珀”在那两人目光转过来的时候,迅速一回身,背贴墙壁,缩进了屋内。

过了一会儿,他才屏住气息,从窗户中悄悄地露出一个头,瞅准了窗子处在两人目光死角的时机,轻手轻脚地翻身出窗,又像一条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溜进了隔壁屋舍。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后院里的那两位鸦羽正在互相吹牛,追忆自己往年如何了得,有个人警惕心比较强,目光往方才“琥珀”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明一暗的两扇窗子,月光将阴影投射在窗边,黑夜里,整个屋舍都显得静悄悄的。

“风吧。”另一人瞥了一眼,随意地说。

“有可能。”

先前生疑的人并未瞧出什么疑点来,便很快忽略了这个插曲,继续与另一人闲聊起来,全然不知已经有人悄然越过了他二人,闯进了平日里谁都不敢踏入的鸦羽主人的卧房。

小剧场双手奉上:

陆(委屈):老婆,我心里也苦

温:为何?

陆:你凑近一点,我悄悄和你说

温(靠近)

陆(迅速亲上一口):啊~现在甜了~

第49章:眼睛

成功地避过了那二人,“琥珀”从窗子里翻进去的时候,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差点捅了个篓子,功亏一篑。

也怪他没走寻常路,这窗子底下恰好放了个木制支架,他翻身进来的时候,脚下撂倒了支架上头的一个东西。幸亏他反应够快,双脚轻轻落地的同时,反手一捞,正巧将那个险些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东西抓在了手里,没让它“哐当”一声,将屋内漆黑静谧的夜色砸得四分五裂。

那东西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玻璃球,表面浮着淡淡的一层暖色光晕,因为方才的震动,里头的金黄色液体在他手里晃荡起来,有些沉甸甸的。

他将玻璃球举到了月光可及之处,只见那浓稠的金色的液体里,漂浮着数颗圆溜溜的东西。

进入段鸦卧室的,当然不是真的琥珀,而是变幻了模样的温子河。

今日一早,他与毕尧关凝二人原本只是打算摸过来先探个情况,却正巧见到了段鸦出门,随后,四名鸦羽相继从巢穴中飞出,迟迟不见归来。

按照毕尧先前说的,鸦羽队员很少离开院子,那么此时应当是段鸦院中守卫最薄弱的时候,加上段鸦不在,似乎是连老天爷都在眷顾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潜入机会。

温子河有些心动,毕竟早日夺得龙角剑,就能够早一些引诱岐出来。他们在瘴潭附近潜伏了快一日,接近晚上,才见到有个人一瘸一拐地回来。

那人步履蹒跚,身上的鸦羽袍服已经被血浸透,显得湿漉漉的,很是狼狈,大概是伤得太重,难以支撑在天上飞行,才选择徒步接近这里。

温子河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人放倒,随后来了一记偷梁换柱,变成了那人的模样,单枪匹马地闯入了敌阵。

他原本想,以一名鸦羽队员的身份,在段鸦院中行事多少会方便一些。没料段鸦院子比他想象得小,又没个遮挡,人在里头做什么事情,旁人看得一清二楚,走几步都能碰到个鸦羽,更别说要偷偷摸摸地找到龙角剑了。

从鸦羽队长的态度来看,这琥珀又是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角色,自然不会随意在院中走动,他粗略扫了一眼鸦羽人员的分布,便只能做出要处理伤口的样子,往屋内走去。

运气不好,屋内那人是个洁癖,非要“琥珀”将衣服换了,温子河绝对不能脱下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鸦羽袍服——那身鲜血淋漓的衣服是从真正的琥珀身上扒下来的,他身上连个皮都没蹭破,更别提什么大伤口了,一脱必然露馅。

所以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挟持了那人再说。

在对那个妖怪说话的时候,温子河有意将段鸦叫做主人,这样一来等那昏迷过去的妖怪醒来之后,只会知道有一个不是琥珀的“琥珀”挟持了自己,那个人还将段鸦称作主人。段鸦既然知道岐有附身的能力,多半会认为闯入院中的是消失的“支山”。

反正支山让段鸦背了无数口黑锅,温子河不介意让他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此刻,温子河面对手中的东西,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那个玻璃球中盛满的金黄色液体,细细看来并非水状,而是数不清的金色丝线累累缠绕在一起。那丝线不似凡物,很是轻盈,在玻璃球里绕成一团,泛出莹莹流光。

仔细瞧来,丝线里统共泡了四颗圆溜溜的东西,就像小时候他陪陆夜白玩过的玻璃弹珠。“弹珠”表面覆盖着一层坚韧的透明薄膜,中间呈现出褐色或者黑色,如同某种动物的眼睛。

提起段鸦,总会让人想起他那一双天生瞎眼。

温子河回忆了一下,似乎那日在审判台,段鸦行事很是流畅,是他习惯了瞎眼的生活,还是他用什么邪术,将别的东西的眼睛,换给了自己?

玻璃球上源源不断传来冰凉的触感,温子河细细感受了,忽然觉得它的触感和材质都是那么熟悉,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霜雪味道,让他想起白雪皑皑的极寒之顶,冰天雪地里的那一口银棺。

如果外头的这个玻璃壳子,是至光炎所化,那么里面保存着的东西,他只能想到一种——帝流浆。

传说中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月光中,含有帝流浆精华,草木饮之成精,狐魅食之通神,其他妖怪吸收了,能让修为大涨。这说得虽然有些夸张,但庚申夜月光确实对修为有补进作用,只不过取决于妖怪吸收的方式。

此外,帝流浆还能作为凡物与妖物的中介,简单来说,普通的东西在帝流浆中长年累月地泡着,或许能泡出妖力来。

帝流浆极难保存,段鸦将它封入至光炎中,又放在窗户下,大概是想以月光养着它。

只不过……段鸦哪来的至光炎?

至光炎是火凤祖身上独有的一种妖力,燃烧起来可化为噬天大火,熄灭之后便沉淀为凛冽寒冰,它故去以后,妖王段炎鳞保存下了唯一一点至光炎的火种,供奉在藏书阁里,作为火凤祖曾经存在过的象征。他为什么要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段鸦?

旁人或许蒙在鼓里,但是温子河清楚,段炎鳞绝对不会萌生出另立世子的打算。怕不是段鸦狗胆包天,去藏书阁偷来的?

时间有限,温子河有再多的疑虑也不能深究,他将那玻璃球轻轻放回原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圈。

从一间房子的摆设,可以隐约窥见主人的性格。即使是在晚上,段鸦这个房间也显得太过黑暗了,方才他翻身进来的那个窗子,是这屋内的唯一一扇窗。粗粗看去,这房间狭窄逼仄,光线昏暗,就像一个牢笼似的。

屋内摆设倒是不多,一眼扫过去,似乎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按照段鸦的性格,如果龙角剑真的在他手里,一定是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会是哪里?

环视一圈无果,温子河便散出一缕妖气。那缕妖气就像是个尽职尽责的探查员,在屋内四处逡巡,不放过每一处死角,却仍旧一无所获。

温子河忽然想到,鸦羽中的人虽然不能随意进入段鸦的房间,但难保有人图谋不轨,尤其是经历了支山的背叛,就算原来段鸦真的大大咧咧地将龙角剑放置在自己的屋舍内,那么此时,龙角剑已经转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前后院他方才探查过,并没有东西,况且如果放在院中,等于外头就只有结界一个屏障,段鸦自然是不放心的。

屏障……

温子河猛然一惊,难道龙角剑……在自己的脚底下?

就在温子河潜入段鸦院中的时候,失踪了好几日的段予铭,终于是回了家。

他爹将他叫去长谈了一番,说的无非是一些早就谈过的,旧得不能再旧的话题,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他听完还是不免感到内心堵得慌,在外面散了一圈心,才往家里回来。

侍女星霓急忙迎了上去:“世子近日去了哪里?”

近日来,少主带着其他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根本不给她搭话的时间,今日还索性走了,只将一个年轻人关在客房里。星霓多日未与帅哥搭话,十分闲得慌。

虽说那年轻人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但是经过前几日的观察,饱览话本的星霓早已料定他是个断袖。

她虽然遇人就犯花痴,但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觉得,自己连直男世子都搞不定,还是不要去打断袖的主意了。

“我在外走了几圈。”世子开口还是往日的儒雅声线,给人一种熟悉的熨帖感,“少主他人呢?”

“少主他带着毕公子、关姑娘走了。”星霓说,“没说去做什么,不过他将陆公子留在了客房,应该过几日便会回来接他的吧。”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听到陆公子的名字的时候,世子的眉头好像有些微皱。

半晌,她见到世子露出一个有些怅然的笑容:“他还……真是信任我啊。”

星霓一头雾水,没琢磨明白世子话中的意思。

少主和世子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若是不信任世子的话,还能去信任谁呢?听世子的话意,难道他不值得少主信任?

她望着世子进屋的背影,脑洞大开地想,怪不得我搞不定世子……这三个人的关系,怕不是有些复杂吧?

段予铭走到客房外头,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透过窗子里结界的光晕,能看到陆夜白坐在摇椅上,望着另一侧的窗外出神。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摇椅的把手,似乎有些没精打采地在消磨时间。

段予铭曾经暗中监视过陆夜白一阵子,只觉得这年轻人似乎人缘很好,开朗健谈,不管是面对着严肃古板的老学究,还是街边的大爷大妈,他都能随意扯上几句。但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给人一种与人前大不相同的感觉,他会很久很久地呆坐着,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就如同此刻。

陆夜白醒来那日,段予铭出门前与他交谈过寥寥数语,不难看出,他从未掩藏过对温子河的在意,只要听到与那人有关的字眼,他目光里就有压不住的笑意。

至于温子河,尽管他从没承认过,但段予铭也看得出,陆夜白是他很重要的人。

如果陆夜白是个正常人类,段予铭顶多调侃调侃自己这位多年至交的取向,然后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欣慰。

但陆夜白不是。

他身上有随时会苏醒的应晦,温子河可以不管不顾,但段予铭不行。他是妖族世子,两肩担着妖族子民。

于他而言,天平两端,一头是陆夜白,一头是所有妖族众生,轻重显然。

他之前未曾考量过这些,直到妖王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他。从理智上来说,牺牲陆夜白一个,就能让应晦在这天地间彻底灭绝,是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但段予铭顾及温子河对陆夜白的珍视,迟迟都未能狠下心来。他既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功亏一篑,又不想伤害自己的挚友,夹在这两道墙壁的缝隙中挣扎很久,到头来,缝隙越收越紧,他还是必须选一条往上攀爬。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往前,他向温子河隐瞒了陆夜白晕过去的真实原因,尚且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接下去要做的这一件,他有预感,自己永远都无法取得温子河的原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屋,对里头的人微笑致意:“陆公子,你好。”

第50章:月华

陆夜白察觉到房门被推开,还以为是温某人良心发现回来了,心下一喜,抬眼的时候眸子都亮了起来,不过下一秒,他心中的幻想就被打碎了。面对着门外一脸正经的世子,陆夜白连忙收起了自作多情,颔首致意:“你好。”

同时,他在脑袋中迅速将此人的身份过了一遍——温子河多年的好友,温宅中那只鸡的主人,妖族世子。

那客房中的结界自然不防段予铭,他迈步走进,以主人的身份与陆夜白寒暄起来:“陆公子在这里可住得习惯,身体恢复得如何?子河待你可好?”

“这里山清水秀的,住起来十分舒适,我都有些不想走了。”陆夜白说的是真心话,他愿意像这样待在某个小山中,和温子河时刻相伴,“子河他待我自然是好的。”

“子河这个人,有时候爱自作主张,很少向人解释什么,但一定有他的原因,像今日他单留你在此处,应该也有他的考量。你要多担待些。”段予铭仿佛看出他心中的忧郁,安抚了一句。

陆夜白想起自己曾经短暂地将这位世子当成半个假想敌,现在见他似乎在表达一种亲近感,顿时觉得自己心胸未免太过狭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唔……”

两人毕竟交情尚浅,粗粗寒暄之后,陆夜白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段予铭对他而言,有些类似于温子河的“娘家人”,他担心自己开口不慎,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与你说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可好?”段予铭倒是在一旁坐下,似乎要与他闲谈。

陆夜白自然愿意听一些温子河的往事,借此缓解一下自己抓心挠肺的念想:“好啊。他变成个小孩的模样来骗我,一定看多了我的笑话。我从你这里打探一些他小时候的糗事,没准还能去逗逗他。”

段予铭朝他看去:“你一点都不怕妖怪,这倒是稀奇事儿。”

“害怕的话,我现在便不会处在妖族的大本营了。其实,我总觉得人与妖其实很相似,不光是外表,还有七情六欲,思维感觉。人有悲欢离合,妖也有喜怒哀乐。”陆夜白说道,“固然有掏人心,喝人血的妖怪,但社会上也从来不缺乏毒蝎心肠的人类,大概除了寿命、妖术这些个东西,人与妖并没有分别吧?”

他说完,朝段予铭看去,似乎在征求意见,那双眼睛明澈,几乎藏不了什么事情,对温子河的喜欢,对妖族的亲近感,悉数呈现在段予铭眼前。

段予铭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几乎觉得那镜子一般的眼睛要将自己的险恶用心照出个原形,只看了一眼,他便移开了目光,顺手拿起案几上的小扇把玩:“你这样想,自然是有些道理的。妖怪无非是因为寿命长,经历得多一些,又擅长隐匿身形,才显得神神秘秘,说到底也不过是天地间一种物种罢了,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有些妖怪偏爱入世,经历了人类的朝代更迭,如今还混迹在外,另一些妖怪不爱与人打交道,千年如一日地守在某个地方。这点来看,也像极了你们人类,你们的性格一说,不也有内向外向吗?”

这两个人似乎在探讨人与妖的异同点上产生了兴趣,你来我往地又瞎扯了一番,陆夜白虽然没弄清此人是何来意,但见对方似乎想与自己长谈,便也就奉陪了。

温子河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十分乐意在段予铭这里刷一点印象分。

“不过,你们人类犯了罪,似乎有一个叫做法律的东西制裁,妖怪却是没有的那么严格的。如今,谁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凤栖山居住下来,姑且还算有些秩序。”段予铭道,“千年之前,妖族联盟还未建立,各家之间谁都看谁不顺眼。直到后来,有一个更专横跋扈的妖怪出现了,各家才停下了无休无止的争斗,把矛头对向他一个。那场战争只以赢为目的,妖怪之间,从不讲心慈手软,动辄腥风血雨,你若是见了,大概说不出妖也有人性这种话。”

陆夜白点头表示理解:“特殊时期嘛,人类闹饥荒还吃过同类的肉呢。”

“你方才说,要拿他小时候的糗事去逗他,怕是拿不到。”段予铭停了一会儿才道,“温家当年为了远离妖族纷争,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居住,不想却首当其冲,被那个妖怪灭了一家。温家派出求救的斥候,让那个妖怪半路截杀,等妖族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再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温家空无一人,不,应该说,是没有活着的人了。”

段予铭所说的那个妖怪,很显然就是应晦。陆夜白一下子就明白了关凝说过的“血海深仇”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一滞,半晌才听见自己轻声问道:“子河呢?”

“他当时失踪了。我父亲以温家被灭为名,组织了妖族讨伐应晦,战争胜利之后,才找到子河。我刚出生被送到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抚养,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寡言少语的弟弟。”

“弟弟?”

“名义上来说是的。找到他之后,我家老爷子便收养了他。只是子河不肯让我占便宜,死活都不叫我一声哥哥。”段予铭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也从未叫过老爷子一声父亲。”

段予铭将话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心中的酸涩。

往前,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何自家老爷子将温子河当做亲儿子来养,但温子河却执意要去极寒之顶,之后再也没回过段家。他疑心是温子河与老爷子有过什么矛盾,还旁敲侧击地问过,结果只招来那人一句“你想象力有些丰富”的评价。渐渐地,段予铭也不再致力于恢复自家老爷子与温子河的关系了,他想,那或许是温子河的天性使然,加之幼年经历,让他不爱与人亲近罢了。

他自认为想的很开,没料这时候对第三个人说起这件事,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委屈。段予铭此刻甚至想到,若是温子河与老爷子的关系再好一些,在应晦这件事上,或许两个人就不会站在对立面了,那他也不必在这夹缝中,如此左右为难。

“然后呢?”陆夜白的一声询问,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初见到他的那天,他坐在竹林里头,不说话,对人有些冷淡。”段予铭说,“我有个亲哥哥,自小与我性格不合,成天吵架。我原本以为多个弟弟,便有人与我一块儿玩耍了,没料他不搭理我。”

陆夜白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幼年温子河”的遭遇,表示感同身受:“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不搭理我。”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爱四处疯玩。邻居家搬来了一个小哥哥,那小哥哥眉眼生得俊俏,不爱说话,陆夜白又是个天生自来熟,便厚着脸皮上去搭话,不料那所向披靡的搭讪能力在那小哥哥面前却是屡战屡败。

为了让那小哥哥理自己一下,他献宝似的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统统缴纳了出去,终于是和那人成为了好朋友。现在想来,修炼千年的温子河怎么会喜欢那些东西?多半是受不了他的胡搅蛮缠才答应与他一同玩耍,而他当年还沾沾自喜,将此当做一项成就……简直是往事不堪回首。

“那看来,这近千年过去,他的性格都没怎么变。”段予铭难得与人聊起温子河,不由得多说了几句,“他往前便不爱与人打交道,到现在,自己有什么想法,也不爱跟人说,你有时候觉得挺无奈的吧?”

“还好。”陆夜白回想了一下,温子河的确是不爱解释,往往让他做一件事,很少说理由,但陆夜白情人眼里出西施,反倒有些享受温子河这种小霸道,“我挺习惯的。”

段予铭笑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陆夜白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对方看出来了,便也就默认了。

段予铭看着那年轻人的笑颜,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你知道有某种命运即将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尽管你所做的只是去助推一把,还是免不了会有沉重的负罪感。段予铭此刻就感到两肩沉重似有千钧,几乎要压弯他的脊梁骨,让他抬不起头来。

此地不能久留,他知道再待下去,方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会动摇了。段予铭站起身来,似乎在表达安慰般,伸手拍了拍陆夜白的肩:“那我不打扰陆公子休息了。子河他艺高人胆大的,不论去做什么,都会安然归来,你不必为他担心。”

随后他也没顾及陆夜白的反应,似乎是有些仓促地出了门。

陆夜白并未生疑,只当这位世子是吃饱了闲的,来与他随意聊聊天,这会儿大概是又不想聊了。

他爬上床,觉得内心空落落的,有些难以入眠。

前两晚,这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他躺在床上左右翻覆,喜欢的人和他近在咫尺,他脑袋里充满了旖旎的痴心妄想,巴不得时光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拉长成一个永恒,他们之间没有寿命之分,永远地处在这个小房间里。

段予铭透过泛着光晕的结界,看到陆夜白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露出右肩上的一道妖气——那是他方才拍肩的时候,烙下的印痕。

他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似乎再多耽搁一秒,他的决心又会改变一次——狠狠地将手中的玻璃瓶磕在了窗户上,瞬时间,数千条金黄色的丝线,在空中弥漫开来,汇成一片流光,如同嗅到鲜血的狼群一般,迅速朝陆夜白的肩上攀爬过去。

陆夜白察觉到了光源,抬眼一看,随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金色的丝线,争先恐后地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第51章:包围

今夜月色甚好,鸦羽队长沐浴月光里,觉得从早上开始绵延了一天的郁结心情总算消散了一些,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坐在房顶,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四下环顾了一圈。

夜里安排守卫是鸦羽的惯例,主人向来要求他们具备对危险的警觉性,但从鸦羽队长内心来讲,他并不认为在这安稳太平的凤栖山,有谁会把主意打到段鸦的头上来。因此,他的精神有一些松懈,无聊地咀嚼着嘴里的草,附庸风雅地赏一赏月光。

忽然间,有一个人影,从外头飞入了结界。

准确地来说,是被扔进来的。

鸦羽队长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黑色的人影,先是一愣,那根几乎已经被他嚼烂的草立即从他口中掉了下去,随即他嘬拢嘴唇,迅速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哨声。

这是鸦羽队内约定的警报哨,当它响起的时候,说明院子中遇到了紧急情况。

鸦羽队长吹哨的同时,已经跳下房顶,待院中的人匆匆忙忙围拢过来时,他已经来到了那个不速之客的面前。

被扔进来的不速之客紧闭双眼,已然不省人事。他浑身被扒得赤条条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凉快,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浑身上下裂开的血口子,干涸的血迹沿着血口子分布了一大片,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再看那一张文弱秀气的脸,方才还面对着鸦羽队长,细声细气地说过:“我受了伤。”

刚才他亲眼见到了琥珀进屋,此刻门外又被扔进来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琥珀,鸦羽队长厉声喝道:“去主人的房里看看!”

不等其他人上前推开主人卧室的房门,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倒是自己打开了,门里的人一身黑色长袍,面容冷峻,似乎是被谁吵醒了好梦,眉头快拧成了一条线,嘴巴微微一动,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能爆出一大串粗口来。

走在前头的鸦羽队员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有些惊讶:“主人……”

段鸦冷冷笑道:“狗胆包天的东西,趁我不在,连我的卧房也想搜寻一番了?”

鸦羽队长的大脑容量有限,一时间没明白过来目前的状况,按照他的判断,应该是有人假冒了琥珀的身份,潜入了此处。想来这院中最容易让人惦记上的地方必然是主人的卧房,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下令去搜。

可是既然主人在卧房里,那么潜入者必然不会在了,前后院乃至房顶都有鸦羽,还有哪里会是潜入者的藏身之处……这这这莫非是自己方才瞎了眼,将主人的模样认成了琥珀?

他理不出头绪,一旁的鸦羽就更加一头雾水了,几人原地站定,没人说话,段鸦不耐烦地喝道:“扰人清梦。”一甩袖袍就往门外走去,似乎是被吵醒了极其不爽,要出去散个心。

鸦羽队长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伸手制止:“等一等……”

不料段鸦看似走得随意,却时刻提防着别人的动作,在鸦羽队长伸手的同时一闪身,让他拦了个空,脚下生风般地,就来到了结界出口。

鸦羽队长疑虑更重,往前追了几步,但是已经追不上段鸦的身影了。正当灰心之际,他看到一道凛冽的妖气自院门外袭来,已经出了门的段鸦又让那道妖气逼得退回了原位,面色不善地朝门外看去。

鸦羽队长也随着段鸦的目光看向门外,然后迎来了他今晚的第二次云里雾里——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与方才退回院中的段鸦,一模一样的人。

门外的段鸦拂拂袖袍,对鸦羽队长道:“狗东西,连主人都不认得了?”

鸦羽队长是真的不认得了!

会附身或者会幻化他人模样的妖怪,鸦羽队长只在传说中听到过,据说自伐晦之征后,这两种妖怪便几乎灭绝踪迹了。眼下这种情况,不是他眼睛坏了看出了重影,就是那个闯入者神通广大,变幻成了主人的模样!

鸦羽队长将手中的刀对准了退回来的“段鸦”,怎么想,都是此人比较可疑。鸦羽成员见了,也纷纷拔刀,与队长同仇敌忾,将“段鸦”包围在了里面。

退回来的“段鸦”眼见自己被揭穿,也不慌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昔日队友,今日拔刀相向,这种滋味体会起来,还是挺微妙的。”

段鸦脸上怒意显然:“你还敢回来?”

有一名鸦羽队员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惊讶地朝“段鸦”喝道:“你是支山?”

“段鸦”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还未说出什么话来,自房顶上又传来一个阴阴柔柔的声音:“哦?谁在叫我?”

众人随着声源处看去,月色朦胧下,一个男人单手支撑着下颚,斜躺在屋顶上,一袭白衣甚是惹眼,他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房顶上看热闹看了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身边还立着一个小男孩,像一个玉雕般的娃娃,眸子幽深而黑暗。

温子河今日潜入段鸦院中,前头还算顺顺利利,后面发生的事,可谓是一连串的人间惨剧了。

他在段鸦的卧房中才刚刚摸到一点头绪,便察觉到了外头的动乱。他来不及思索是谁将真正的琥珀扔了出来,匆忙间只得幻化成段鸦的模样,又从柜子里找了一套段鸦的袍子,直接穿在身上,打算蒙混了过关。

没料运气不好,刚出院门便撞上了正主。

在他退而求其次,想甩锅给支山的时候,便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支山居然在房顶上现身了。

这运气差得,有点让人抓狂。

“我听说伐晦之征前的狐族,最擅长变幻模样,迷惑旁人。”岐在房顶上懒洋洋地开口,月光从他头顶投下来,在他眼下扫了两片黑影,显得目光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真毫无二致,叫我一时间都不能分辨,是吧,少主?”

温子河本来也不打算继续伪装下去,现了真身,鸦羽院中的人一时间敌意大盛,他似乎是没察觉到似的,还笑了笑:“过奖。”

话音未落,段鸦第一个耐不住性子,他面色一沉,身后的数道妖气早已凝成鸟的形状,尖啸着朝屋顶上的人覆压而去。

屋顶上的小男孩不说话,手中撑起一个结界,将攻击悉数挡在外面,在狂暴的攻击下,那结界丝毫未伤,只在表面泛起轻微的涟漪。

小男孩开口说话,嗓音稚拙,像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幼童在发问:“这就是段鸦?”然后下巴朝另一边的温子河抬了抬:“那是你说的少主。”

岐点了点头,似乎他今日在此出现,不是为了搅混水,而是简简单单地带小男孩来认个人。

“你背着我,可是做了不少好事!”段鸦见攻击未生效,横眉怒目道,“龙骨可是在你那里,你夺走它是想要做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何来夺走一说?”岐朝他睨了一眼,“我只是将它暂时存放在你这里,让你白白用了五百年,够不够报答当年你对我的收留之恩?”

段鸦遭到他的背叛,原本就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此时见他一副大功告成、自鸣得意的样子,更是怒从心起:“狼子野心,五百年前我既救了你一命,如今也有办法将你的命拿回来!”

“狼子野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岐轻声笑起来,声线妩媚,在屋顶上坐直了,冷然道,“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温子河静默不语,希望最好这两个人能陷入对彼此的指责,把他给忘了。此刻段鸦的仇恨值显然已经被拉得满满的了,很符合温子河的心意,但岐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又眯起眼睛朝向他:“鸦公子,可别顾着聊我们之间的恩怨,冷落了少主。少主今日来此,可是对那件东西也有兴趣?”

温子河早就料到岐会出面夺剑,但未曾想过他敢大大咧咧地出现在段鸦院中。现在看来,这形势的发展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峻不少。

他心中没什么底,语气却随意得让人探不出虚实:“哪件东西?”

段鸦原本在自己院中瞧见温子河与支山同时出现,还疑心他们两个早已狼狈为奸,串通好了要来夺剑,闻言判断出了他们并不属于同一方,露出一个冷笑:“家中存了件宝贝,就是容易遭人惦记。温子河,那日在审判台,你与我说了那些话,我还当你暂时站在我这边,没料你也是迫不及待地想来从我这里抢点东西走。”

温子河诚诚恳恳道:“我也是无奈之举。”

虽然不知道那龙角剑到底宝贝在什么地方,但既然段鸦和岐都想得到它,他便不能让对方得逞,必要时刻,毁掉也是可以的。

鸦羽众人听了几人对话,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房顶上这个阴柔男子,竟然就是他们找了多天的支山!一时间,原本对准了温子河的刀,刀尖转了个弯,又齐齐朝向了房顶上的岐。

“还愣着干什么?”段鸦斜了鸦羽一眼,咬牙切齿,“杀了便是!”

第52章:混战

虽然段鸦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杀了便是”,在场这二位又都与鸦羽有仇,似乎都可以作为攻击的目标。但鸦羽队员十分一致地都向房顶扑了过去——少主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段鸦要和他斗是一回事,但他们万万不能随便动手。

岐两个人面对鸦羽数人的攻击,虽然不至于左支右绌,但一时间也无暇他顾。方才小男孩撑起的结界被鸦羽联合攻破,小男孩似乎是个擅长防御,不擅长攻击的角色,退闪到了一边。岐的身上再次弥漫开了黑色的雾气,将自己与周遭的鸦羽一同卷了进去,从外界看去,只能隐约见到雾气里闪动的身影,还有少量被黑色雾气掩盖下去的、属于鸦羽的妖气在四下翻飞。

从黑色雾气中飞出来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那是一把残缺不全的剑,表面遭到了腐蚀,正往外冒着黑气,似乎岐所使用的黑色雾气,与他们脚下的千年瘴潭一样,有着异曲同工的侵蚀能力。

“你可真是养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温子河看着那剑,像是夸了段鸦一句,“他之前可曾在你面前展露过这些?”

看段鸦的表情,便知道答案。显然岐作为支山待在段鸦身边的时候,将自己隐藏得很深,段鸦除了知道支山会附身这一点以外,并不知道他还会此等邪门的妖术。

段鸦朝温子河看了一眼:“你安的什么心?”

温子河摊了摊手,一副“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这么邪门的人,我怎么敢与他为伍。我从心里,可是想站在鸦公子这边的。”

“哼,好一个站在我这边。我看你是想坐收渔翁利,趁我在外,将龙角剑夺去吧?”

“这么说,它真的在你这里?”温子河说这话的时候,房顶上飞出来一道妖气,堪堪要将他击中,他侧身避过,无奈道,“站在这里,真是容易误伤。”

“不在。”段鸦道。

“不信。”温子河对段鸦的人品表示了质疑,有一股冰蓝色的妖气从他手中升腾起来,绕了他手臂一圈,宛如一条丝带一般在院中四下游走。

“你以为我会用某种结界,将它藏在我院中?”段鸦看着温子河所做的无用功,嘲讽道。

温子河却不管他,兀自让妖气在院中盘旋,冰蓝色的光慢悠悠地游荡了一会儿,忽然一下窜上夜空,冲到了结界外头。

“手滑。”温子河抬眼望天,“找东西心切,居然连妖力都控制不好了。”

段鸦眼瞅着温子河好像在这儿开玩笑似的,没个正形,一时间摸不清他要搞什么花样,从鼻子里哼了口气出去。

反正龙角剑也不在这院中,温子河爱折腾就折腾去。他将目光投向房顶上的几人,黑色的雾气愈渐浓厚,盖住了鸦羽的妖气,给人一种岐一个人在掌控全局的感觉。

“废物东西!若是让他跑了,我第一个杀了你们!”段鸦朝着房顶暴躁吼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温子河估计若不是自己在这里,段鸦要留个心眼关注着,或许现在已经加入房顶的混战了。想到这里,他很是通情达理地对段鸦道:“你不用在这里招待我,这院子小的很,我还不至于迷路。上房顶去吧,不然你家瓦片要让别人给掀翻了。”

段鸦将目光从房顶上收回来,暴躁地看了温子河一眼。

“面对背叛过你的支山,你都能按压着性子不上去给他两刀,而是要在这里盯住我。”温子河一改方才随意的模样,目光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说明龙角剑,一定在此。”

他似乎是认准了自己所想,也不管段鸦的回答,将雪亮的长刀抽出,细细地在院中的地上划拉着,忽然将刀直直地楔入地面,一瞬间妖气沿着刀身膨胀开来,院中立即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越裂越大,转眼便成了一个几乎可以通过一个成年人的大洞。

温子河连犹豫也不带犹豫地往洞中纵身一跃,突破了结界,在空中坠落下去,直直进入到了千年瘴潭里。瘴潭上方的雾气像是一张大网,来者不拒地将他吞入进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段鸦再怎么防备,也没料到温子河能以身涉险到这种程度。他还不及反应就让温子河溜了下去,一时间气愤难忍,几乎咆哮起来:“找死!”

他一闪身也进了洞口,不料身体却未往下坠落,而是被什么东西给拦住了。一时间,段鸦就像是被卡在了洞中似的不上不下,他正恼怒着,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男一女,男子面无表情,女子语气轻快,朝男子道:“哎,你看他表情,像不像祖坟被刨了似的?”

男子大概欣赏不了女子的冷幽默,并未作答,略带防备地盯着段鸦。

段鸦的脸色已经沉得能和千年瘴潭媲美了,他跃出了那个洞,见底下已经被一层泛着绿光的叶片堵住,便料想是这二人所为。

他仔细看了看这两人的脸,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冷笑道:“温子河还带了两个帮手。”

说话间,他已经朝这二人中稍显弱势的关凝打出了一道妖气,毕尧推开关凝,迎上段鸦。这两人都不爱用武器,此时可谓是棋逢对手,比起房顶上打得乒乓作响,这里倒是安静得多。但两人出招皆为狠厉,光凭着妖气就能斗出十足的气势来,关凝不顾什么公平公正,在一旁时不时地偷袭。

“走开。”有一人低声喝道,出乎关凝的意料,对她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死对头段鸦,而是她的同伴毕尧。

毕尧看来是来不及解释什么,丢下这两个字,便陷入了和段鸦的纠缠中。关凝略有些委屈,出神间,一道妖气擦着她的肩膀飞了出去,她皮肉未伤,衣服倒是裂开了一道长口子。

她蓦地看向毕尧,只见毕尧一只手抓着段鸦的手,而段鸦的另一只手,已然在毕尧肩上落下重重一击。

关凝很聪明,片刻间便明白了——方才段鸦朝她打了一道妖气,被毕尧拦住,击偏了方向,但毕尧也因此受了段鸦的一道妖气。毕尧一贯以来都没什么表情,此刻面容紧绷,看不出伤得多重。

关凝只觉得段鸦那一击似乎打在了自己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揪心起来,但此时的情况不容她软弱,她迅速闪身到了院墙后面,用还剩下的利刃,配合着毕尧的动作,向段鸦袭去。

这一回,他们两个人仿佛带着天生的灵犀,关凝的攻击招招不落,全都招呼在了段鸦身上,而毕尧总能次次阻拦住段鸦逼向关凝的袭击,甚至渐渐占了上风。

这三个人打得激烈,房顶上那边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黑气渐渐散开,只朦朦胧胧地围了房顶众人一圈。岐看上去有一些狼狈,但显然是占了上风,鸦羽中不少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天婴拍手称赞了一句,目光闪闪,岐却随手拍拍衣袍,谦虚道:“到底不如当年……那么,我们便去看看,少主他到底,有没有拿到缝衣呢?”

段鸦虽然身陷两人的夹击,但还略分了一些神来留意屋顶上的战况,毕竟他还有一些账,要和那背叛出去的狗东西算。

他察觉到岐要离开的意思,猛地向后跃出一步,躲过毕尧的攻击,手指迅速在空中往下一拉,似乎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时间,整座宅院都震动起来,笼罩在外的结界泛起强烈的波浪,迅速向内收紧,院墙顷刻间被挤压得变形,段鸦往上一跃,闪身出了结界,毕尧和关凝各自想往结界外突破,却次次被挡了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结界收拢,将他们与岐几乎挤到了一处。

随后,结界上泛起了冲天的火光,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让原本略有些清冷的月光也变得炙热起来。天婴面露惊讶,岐也是眉头紧锁,似乎是遇到上了始料未及的大麻烦。

段鸦在结界外面,看着方才在院中肆意撒野的几人都跟被关进笼子中的家雀似的,心情一好,就解释了一番:“老爷子给了我一点至光炎,我便将它融了一些进入结界,今日看来,甚是好用。”

光球一般的结界在他的话音里迅速收拢,很快就逼仄到方寸之间,鸦羽的人陆续从结界中掉出来,段鸦也不去捞他们,任由他们跌落到千年瘴潭里。

而那擅闯他住宅的四个人,明明势不两立,此刻却即将像好兄弟一般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段鸦眯起眼睛,打算好好欣赏一番。

院外结界一边燃烧,一边将几人逼在一处,略微泛着金色的火光朝几人席卷过来,天婴吓得抓紧了岐的衣袍,关凝试图撑起结界护体,却发现在至光炎的面前,一般的结界根本不顶用,几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邪门的东西啊!”她有些崩溃。

毕尧默不作声,转眼就到了关凝身边。火光映得他五官比平时柔和不少,但那双眉眼却依旧坚毅,他在泛着金光的大火中,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与此同时,手中撑起一团银色的光晕,将她罩在了里面。

关凝错愕地抬头,下一秒,至光炎的结界收到最紧,随即轰然膨胀,数不尽的火光从结界中蹿出,伴随着爆裂的巨响,燎烧了半片天穹。

第53章:妖力

夜色渐浓,一名侍卫打扮的人脚不点地向前飞奔,疾行的身影几乎能将静谧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他一直在段鸦院旁监视,看见少主跃进千年瘴潭时,心中已然觉得不妙,顾忌段鸦,不敢轻举妄动,没料接下去事态的发展远远地超出了他所能处理的范围——段鸦居然触动了结界,顷刻间千年瘴潭上方一片火海漫天横流,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有大量的瘴气漫溢!

待他马不停蹄地奔入院中,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他不顾平日礼节,几乎是扑到房门上用力捶了几下,大声喊道:“世子!”

出乎他的意料,世子很快便开了门,面上似有心事,身上仍然工工整整地穿着白日里的袍服,看来是并未就寝。

段予铭见自己派去监视段鸦的侍卫神色慌张,心中陡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怎么了?”

“少……少主他,闯进了鸦公子的院子,院外至光炎结界炸裂,火势冲天,恐有不测!”侍卫一路急匆匆只顾赶回来,未曾组织语言,只顾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往外倒,把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段予铭只简单地听到了几个词,瞬间色变,一把攥住侍卫的肩膀,平日里的儒雅声调竟有些走音:“他人呢!”

“少主在千年瘴潭下面,我离开的时候大火已经逼近了瘴潭,不知道……”侍卫一股脑地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往外倒,仓促间舌头都快打结了。

“你说……什么?”

还未等段予铭有下一步的指示,自他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稍显低哑的声音,气息不稳,隐隐含着某种即将翻涌上来的怒意。段予铭蓦地回头,看见陆夜白立在不远处,低垂眼眸,显得目光深不可测,他额间一抹妖痕殷红绮丽,几欲滴血。

自从潜入段鸦院中就一直在倒霉的温子河,即便是跳下了谁都不敢进入的千年瘴潭,身上的霉运也对他不离不弃。

方才他在段鸦卧房中见到至光炎,又联想到了脚下的千年瘴潭,便猜想段鸦以至光炎做了结界,将龙角剑包裹其中,一并沉入了瘴潭里面。

他以妖气作为信号,通知守在一旁的毕尧和关凝出来,自己趁段鸦不备跳下瘴潭,准备去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进入瘴潭的那刻开始,他撑起的结界便开始遭受瘴毒的侵蚀,好在至光炎表面晶莹剔透,以它为引,设出的结界又会散发出比一般结界更强的光晕,在一片漆黑的瘴潭里头分外显眼。

温子河循着光亮便找到其所在,将龙角剑拿到手中,至此为止,情况一切顺利。千年瘴潭中瘴气与水流混为一体,虽然无孔不入,毒气又大,但靠着目前的他撑起来的结界,也能勉强上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周遭温度升高,瞬间就达到了炽热的程度,水流像是沸腾起来似的滚动不停,瘴气的浓度比之前翻了一倍有余,结界遭到侵蚀的速度急剧加快,恶浊之气暴涨,朝他挤压过来。

混着瘴气的水流推着他,即将融入前方的旋涡,周围的水流像蛇似的又片刻不离地缠绕上来,更糟的情况是,用来护体的结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立即有黑水见缝插针,迅速涌了进来,瞬间便填满了整个结界。

此时结界已经没什么用了,温子河索性不去管它,强行挣开了那股强劲的水流,在潭面上冒出一个头,还不及喘气,脚下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住,再次被拖入潭中。

千年瘴潭中的水流仿佛成精了似的,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来,趁机灌进他的鼻口。他瞬间便觉得胸中一滞,眼看着一股强大的水流不依不饶地向他卷来,他极力屏住气息,闪身避过,将龙角剑往腰间一别,再次不管不顾地朝上方游去。

越接近水面温度越高,几乎都到了叫人不能忍受的地步,温子河的眼睛让瘴水冲得睁不开,在水中又没有立足点,凭借着本能,费了好大力气才避开一股股强劲水流,终于浮到了水面上方。

这里距他跳下瘴潭的地方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他双手撑住岸边,将自己带到了岸上,用力咳出了黑色的瘴潭水,待视线恢复了一些,才向远处望去。

段鸦的院落已然不复存在,一半青黑一半绚丽的天穹下,独独立了一棵行将倒下的古木,那古木早已被大火烧得通红,像是在黑水中无端生出了一树灿烂胜霞的花儿来,夜风刮过,从古木上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星星点点的火苗,落入瘴潭中,很快消失不见,有些落在了岸边,瞬间便凝成了一块块晶莹的冰雪。

没有见到毕尧和关凝的人影,也没有看到其他任意一方的势力,温子河用刀撑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他方才经受了千年瘴潭的毒气侵蚀,纵然修为甚高,一时间也有些脱力。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向后一挥刀,架住了来自身后的袭击,刀刃两相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两道妖气对撞,瞬间沿着刀身翻卷开去,消失在空气中。

“你果真能够爬上来,不枉我等了这么久。”段鸦冷冷看向他腰间,“怎么知道在那下面?”

段鸦说话的时候,手中已经在暗暗使力,想将温子河的刀压下。温子河向上一挥刀,与他的刀刃错开,拍拍自己身上的水迹,还是副轻轻松松的模样:“猜的。”

段鸦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不知道瘴潭中的水将他伤到了什么程度,暂且按兵不动:“还给我。”

“还?”温子河睨了他一眼,挑衅似的将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敲了两下,“这剑,应当归属岚大人吧?”

“不过是支山捡到了一把剑,又将它送给我罢了。这剑的主人是谁,我并不关心。”段鸦道,“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地盘,温子河,你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

五百多年前,支山将剑献给他的时候,只说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器,并未交待过剑的来历。段鸦本也不关心这些,看那把剑的确锋芒甚锐,便将它留在身边,做了自己的配剑。

若不是小半年前老爷子看到了他的配剑,单独留下他,解开剑上的障眼法,他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竟然是这样一件宝器。也是在那一天,他从老爷子口中知道了应晦残魂出逃到锡京,才有了接下去一边假意配合老爷子、一边暗地为自己打算的计划。

遭到支山的背叛之后,段鸦便将龙角剑封入至光炎结界中,沉进千年瘴潭里,等待着最终将它取出来的那一天。不料温子河这个不识相的,偏偏要赶在他的计划之前,让这把剑重见天日。

千年瘴潭冒出来的瘴气到底不是一般的东西,温子河又吸入不少黑水,此刻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看段鸦也带了点重影,耳畔鸣响不断,昏昏沉沉间他也没听清方才段鸦说了些什么,实在是不能接话,只能面无表情,又觉得不大妥当,礼貌地朝段鸦笑了一下,表示他现在不想打架。

段鸦看温子河笑得高深莫测,疑心他又要耍什么花样出来,当即不给他时间,数百只黑色的鸟扑棱着翅膀,散着妖气,将温子河包围了一圈,敌意显然。

温子河:“……”

这不是聊天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动起了手?

此时不能让段鸦看出他的虚实,温子河索性也将妖气散出去,冰蓝色的妖气凝成羽箭的形状,朝飞扑过来的鸟上打去,攻势凌厉,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一打一个准。那些鸟不过是段鸦的妖气所化,在密集的羽箭下很快被打成了四散的妖气,但不一会儿又卷土重来,再次朝温子河聚拢。

没完没了了,温子河心想。

段鸦在一旁也没闲着,一挥刀就朝温子河斩杀过来,温子河向后仰身避过,本能地抬脚在段鸦的肩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踢出,他当即反应过来,不妙!

他此刻有些脱力,那一脚必然不能给段鸦造成什么伤害,反而会让段鸦识破他此刻的状况!

段鸦原本甚是防备,挨了这一脚,推断出温子河让那瘴毒侵蚀得不浅,当即不再有顾虑,妖气铺天盖地地朝温子河覆压过去,他混在黑色的妖气里,悄无声息地朝温子河送出一刀。

温子河肩上立即裂开一道血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还夹杂了一些黑气,正是他方才侵入他体内的瘴气。他顾不上其他,眼看着段鸦的身影逼近,挥刀迎上,两人再次战成一团。

他的视力在渐渐丧失,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刀光剑影,虽然目前还没让段鸦占上风,但久拖下去必然对自己不利!他将妖气凝在刀上,送出重重一击,趁段鸦被逼退,迅速脱身。

他还未来得及离开多远,面前便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雾墙,似乎是妖气所凝。与段鸦的妖气不同,这种妖气的黑色并不纯,似乎里面还夹杂着其他什么东西,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妖气不进不退,堪堪将他挡住,温子河一挥刀,冰蓝色的妖气迅速冲向雾墙,破开了一道缝隙。

没等温子河闪身通过,那雾墙再次快速凝结,升高,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长长的妖气,就像一支放大版的羽箭,直直朝他袭来,似乎要将他贯穿!

温子河朦朦胧胧间察觉到妖气逼近,耳畔响起了足以撕裂空气的尖啸,他快速撑起一个结界,打算先抵挡过这一波。

过了许久,结界上也没有受到攻击的感应,耳畔的风声还有渐渐小下去的趋势,气流趋于平缓。

他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眼前一个白影长身玉立,手中紧紧攥着方才那一道袭向他的黑雾。

第54章:黑气

身穿白衣的人背对着温子河,看不见长相,却莫名让人觉得很熟悉。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收拢着,那道不详的黑气在他手中便犹如被扼住咽喉的婴儿一般,动弹不得。他抓着那道黑气,手中动作了几下,将黑气撕得消散在空气里,如同撕开一块破布。

做完这件事,他转过了身。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他额间那一抹鲜红的妖痕,目光相对那一瞬间,温子河胸口一滞,心脏就像被栓了块石头似的沉了下去。

陆夜白垂着眼眸,目光幽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死死钉在眼睛里。他脸上出现的神情很陌生,带着股狠戾,不是往日里的那副温润模样,几乎等于换了一个人。

“陆……”

温子河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思维上却钝钝地没有察觉。不知道是瘴毒侵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心跳得特别快,仿佛下一秒就能蹿出胸腔,但四肢百骸又似乎被掣住了一般,让他僵在了原地。

陆夜白往他这边快步走来,转眼间双手已经紧紧攥住了他的肩膀,眉眼稍霁,语气低缓,却含着一股压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惊喜:“你还活着。”

与此同时,他不由分说地将温子河按入怀中,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才像略微得到了安抚一般,闭上了双眼。

耳畔有他呼出来的淡淡气息掠过,温子河偏了偏头,有些不自在:“先放开说话。”

“不。”陆夜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竟然让他都感到有些疼。

即便是如此接近地被他搂着,温子河也觉得面前的人很是陌生,周身缠绕的气息狂乱而凛冽,像是死死压抑着什么东西,加上那道妖痕夺目刺眼,他得出了答案,心尖有如被千根刺穿刺而过,凉意瞬间遍布了全身。

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

陆夜白迟迟不肯松手,眼下又不是什么能搂搂抱抱的时机,温子河试探性地挣动了一下,没料这么轻微的一动,却引来了陆夜白极大的反应,他的后背被陆夜白伸手按住,随即一股力量推着他,将他死死送进那人怀里,不知道是陆夜白力气突然间大了还是自己中毒身上脱力,他再没能挣脱开这个拥抱。

“腻够了没有?什么关头了?”温子河忍不住骂道。

察觉到陆夜白一怔,他立刻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陆夜白不言不语,没有将他再扯回去,他稍稍宽慰,还当那人明白了眼前的危急状况,没料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他抓在了手中,攥得有些生疼。

陆夜白也不说话,只将他的手死死拽着,目光执拗发狠,似乎在表示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不能再妥协了。

“哥哥!”

两人僵持着,边上响起一个稚嫩而欢快的童音,随即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朝两人扑过来。陆夜白前一秒还较劲似的纹丝不动,后一秒便迅速将温子河往身后一带,一挥手将小男孩打落在地上,漠然地扫了他一眼。

小男孩从地上坐起来,像是被打懵了,呆呆地抬眼望向陆夜白,半晌才撅起嘴巴,口中大声喊道:“应岐你快出来,哥哥有新欢,忘旧爱!”

纵然是在紧张关头,温子河也被这小妖怪脱线的话语惊得呛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应岐应声而出,拎着天婴的后领,将他放到身后,“丢人了,不该给他看那些乌七八糟的电视剧。”

陆夜白对这两人的话丝毫不作反应,从刚才开始,他的眼中似乎就只剩下了温子河一个人,温子河在他身边挪了一寸,他的目光就要跟过去一寸,非要那人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不可。

应岐上下打量了陆夜白一眼,心中有了答案,对垂头丧气的天婴说道:“他还不是你哥哥。”

天婴懵懵懂懂一歪头:“哥哥还有不是哥哥的时候吗?”

应岐一笑,耐心解释道:“自然是有的,先不说这个,你看,鸦公子一直站在那边,如果我们聊天聊得太投入,会被偷袭的。”

他声音轻柔,语气循循善诱,就像是家长在教导自家的孩子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与今晚争斗不休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段鸦自陆夜白出现开始,便在一旁隐匿了身形观察,闻言冷哼了一声,走了出来:“命真大,还没死。”

“差点儿了。到底是至光炎的结界,鸦公子院中宝贝还真不少,怪不得这么多人惦记。”应岐含笑说道。听声音不让人觉得他有恙,但是只要看他一眼,便不难发现,他面色苍白,嘴角有未擦干净的血迹,应该是真的在方才的大火中吃了不少的苦头。

段鸦将他的状况看在眼里,又扫了温子河一眼,见原本实力不在他之下的人都受了重伤,心中有了一些把握。他本可以召回鸦羽,将几人团团围住,但是鸦羽那帮废物死的死,伤的伤,掉进千年瘴潭之后,只爬出来了几个人,全都在岸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所以虽然此刻面对的只有两个受重伤的妖怪,还有小屁孩加人类,段鸦也没有先出手。

段鸦方才一眼便认出了陆夜白,虽然不知道他觉醒到了什么程度,但凭他单手就能挡下应岐那道黑气来看,必然不好对付。

“几位,还打么?”应岐显然也在观察其他几人,不知道他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单手按在天婴肩头,一副想要领着天婴先行离开的样子,口气却很是挑衅,“没什么事的话,不如让我拿了剑先走?”

“想得美!”段鸦挥手朝应岐打去一道妖气,被后者闪身避过,应岐后退几步,立即回击。

两股黑色的妖气两相碰撞,很快便纠缠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你我。强烈的妖气袭在了瘴潭周边的树上,震落了原本覆盖在上面的冰雪——那是至光炎燃烧过后所留下的东西。

此时,夜空中的漫天火光已经逐渐熄灭,瘴潭边立着一圈的玉树琼枝,凤栖山好像提前进入了凛冬,几乎让人产生了一种呼吸间都带着寒气的错觉。

温子河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寒意,不过并不是因为看到了眼前的景象,而是瘴气的毒在他体内肆意横行。他强忍着泛上来的冷意,单手搭上陆夜白的肩,微微用力,示意他往后,另一只手缓缓抽出了腰侧的长刀。

他的身形有些不稳,但目光清明,直视前方,轻声说:“你往后。”

陆夜白先是愣愣地顺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他要去做什么,将他扯回来:“不行。”

温子河让他扯得脚下一个踉跄,将刀插进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脑中混着百八十种声音,轰轰隆隆的,吵得头晕,偏偏陆夜白也不给他省事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不由得加重了咬字:“让你回去。”

“不走。”

温子河恨不得往这头倔驴的屁股上踢一脚,叫他滚远一点。

陆夜白额间那道妖痕显然是具有了妖力的象征,虽然那人目前神智尚还清楚,不过一旦大肆使用了身上的妖力,难保应晦不会顺藤而上,彻底将陆夜白吞噬。何况陆夜白身上妖力再盛,本身也是个凡人之躯,刀剑划过就是一道道血淋淋的大伤口,温子河不愿让他冒这个险。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竟然还是陆夜白略占了上风。他死死攥着温子河的手,目光含满了偏执,近乎凶狠而埋怨:“你又要走。”

这句话的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隐隐的不安,温子河心中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似的说:“我不走。”

“你三年前……”听了这句话,陆夜白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将他狠狠拉了回来,几乎用一种质问的口气,直视他的眼睛,追问道,“为什么要走?”

他眼角泛红,与额间妖痕相映,目光如刀,直直镌进了温子河的心里。

“大敌当前,还拉拉扯扯的。”方才至光炎爆炸,显然给应岐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段鸦轻轻松松地就能将他压制住,还有闲工夫调侃温子河一句,“少主,你为了得到应晦的妖力,莫非下了血本?还是说,你假意迷惑我,真心却是为了护着这个人类?那真是可笑!”

温子河还没作反应,陆夜白却像是嗅到了话里的敌意一般,面色不善地朝段鸦看去。

他盯着温子河看的时候,目光里含着一种固执的柔情,但当他此时将眼光投向段鸦,就只剩下寒冷的杀机,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翻涌要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凌厉,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一般。

段鸦察觉到了强烈的敌意,在与应岐交手间,下意识地避了一步。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就在他避开的同时,一道暴虐的妖气突然自远处袭击过来,那妖气比他想象中的更难缠,瞬间在他胸前撕开了一道血口,黑气沿着喷薄而出的鲜血翻涌,几乎盖住了血液的颜色——陆夜白打出去的妖气,竟然和应岐的一模一样!

应岐眉头一蹙,察觉到了不妙,一把攥住边上的天婴:“走了!”

天婴还在挣扎着要扑向他哥哥,被揪着后领也不忘喊一句:“哥哥,你要来找我们的啊!”

段鸦捂着伤口,咬牙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潦草包扎——

陆夜白对这些人的举动漠不关心,轻轻捻了捻手指,黑色的妖气顺着缠绕上来,像一条乖顺的小蛇,安静地栖伏在他的指尖。

陆(内心戏):失了神智的感觉挺好……起码力气变大了,抱着他,他都挣扎不动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用什么法子挣脱出去,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的。

温(冷冷):放开

陆(立刻乖巧摇尾巴):好的老婆。

第55章:大案

不光是段鸦,连温子河都被他身上的这股诡异劲给镇住了。

温子河来不及去思考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看着他有点向走火入魔靠拢的趋势,当下语气强硬起来:“退开!”

方才他对陆夜白好声好气地说话,陆夜白会黏他更紧,反倒是他露出不悦的时候,陆夜白才会稍显顺从。他便狠了狠心,索性黑下了脸。

只是陆夜白此时的状态比起现身的时候,似乎更加一意孤行,温子河让他退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能听话。

陆夜白让他喝住了,呆立在原地,不错眼珠地盯着温子河,目光里有些茫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他站在原地的时候,段鸦已经袭了上来,温子河不及再说什么,立即挥刀迎上,伤口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撕裂更甚,开始淌血,血水顺着衣服流下,汇成一条细流,就算他穿的是黑色外袍,身影起落间,飞溅出来的血也甚是触目惊心。

温子河自知目前的状况,并不恋战,只想暂且拖住段鸦一会儿。

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一直监视着段鸦院子的侍卫察觉到之后,定会回去禀报段予铭。

当然,若是他今日命犯太岁,偏偏周边没有侍卫的话,那也就只能认命了。

越在激烈交战的关头,瘴毒侵蚀所显现出来的劣势就越明显,温子河此时眼前已经一片朦胧,连刀光剑影也看不分明,耳边绕着诸多杂音,嗡嗡作响,只能依靠感知周身气流往后退避。

一道强劲的气流掠过,他错开一步,却没完全躲开,外头披着的衣袍瞬间被割裂,变得碍手碍脚,他索性一把扯下从段鸦那里偷来的外袍,甩在地上,里面露出了从鸦羽身上扒下来的破袍子。

那袍子已经被划成了一道道,破布般地挂他在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乍一眼看去,会让人觉得那破布覆盖下的身躯,也是体无完肤,伤痕累累。

陆夜白瞳孔瞬时一缩,感到周身的血液全数倒流了一遍,凉意顺延着遍布全身,又烧起了一股怒火,耳畔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响,瞬间就绷断了他听话的那根弦。

他再无思考的能力,也不想去管他这样做温子河会不会生气,满眼就只剩下了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他张开五指,以妖气凝成一道雾墙,迅速楔入温子河与段鸦二人中间,将他们完全隔绝开来。

随后他一闪身跃过雾墙,妖气顺着他的身影呼啸着缠绕过去,如同黑云过境,瞬间将段鸦围在了里面。

温子河只觉得眼皮一跳,像是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他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见到一道白影急速从眼前掠过,随后他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瘴毒终究是侵蚀已深,将他视力完全剥夺了。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周身血管突突地跳,他耳中模模糊糊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大概是妖气激烈相撞的声音,除此之外,他再也捞不到关于陆夜白的一点点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才渐渐趋于平稳,周遭重归寂静,却带着让人不安的流动。

温子河看不见眼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紧紧攥着刀,时刻提防着随时可能会袭来的攻击。

雾气渐渐消散,隐约现出里头立着的一个人。

那人脸上血色尽失,身上穿的白色中衣几乎已经被血染得鲜红,他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他身形有些摇晃,原地站了一会儿,稍稍稳住了,才迈开步子,朝温子河走过去。

那人走得跌跌撞撞,耗费了一些时间才强撑着到了温子河面前,朝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随即身体一软,压在了温子河的肩头。

原本准备刀刃相向的温子河有一瞬间的错愕,怔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搂向对方的脊背,手掌立即触到了一大片泛凉的湿意。

“世子,周围的瘴毒已经清理干净了。”侍卫前来汇报,却见到段予铭似乎已经在覆着冰雪的树下站了很久,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鸦公子多半已经失去意识,我们此刻上前,不会叫人察觉。”

他们早早地来到了此处,但世子却不急于让他们上前帮少主,反而带着其余侍卫在一边站着。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心急如焚的,到了这里反倒镇定了。侍卫有些纳闷,但很快便明白过来,鸦公子毕竟是世子的亲哥哥,就算世子偏了心眼要站在少主这边,总要顾及一番,以免在外人面前落下话柄。

段予铭难得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他朝一个方向望去,只见天地间苍茫寂寥,千年瘴潭表面覆了一层白冰,隐隐涌动,周围早已冻成冰天雪地,独独不远处立着的那两道修长人影,能让人看出一点温度来。

前几个时辰,他以自己的妖气作引,将帝流浆融入了陆夜白体内,想要唤起应晦的一部分妖力。没想到引出来的妖力,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竟然达到了如此可怖的程度。

他有一点点后悔——不是因为情况的失算,而是担心温子河知道一切之后,会如何看待自己。会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当做虚伪,还是会干脆一走了之,断了这千年的交情?

只可惜他已经选择了这一条路,便是黑也要走到底的。

半晌,段予铭朝那二人站立的方向重重呼出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的心事一并随风消散,对身旁的一排侍卫道:“将他们带回去吧。”

自从段鸦造反之后就没起过什么波澜的凤栖山,这几日接连出了两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先是狱界中关押着的鼠族一族全部遭到了杀害,鲜血泼满了四面墙壁,一处不落地将原本白色的墙体覆盖了一遍,负责看守的侍卫察觉到异常,走进狱界的时候,黏稠的血液还在顺着墙壁缓缓下淌。

鼠族的人死状甚是惨烈,残缺的五官上还停留着惊恐的表情,身首分离,屋内看不出打斗的痕迹,就像一场单方面的残忍屠杀,对方闯入狱界之后,没给鼠族留下任何反抗的时机,瞬间就将他们体内全部的鲜血放了个干净,然后似乎是发泄一般地,四下散出狂暴的妖气,在屋内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种场景,叫最凶恶的妖怪看了,怕也要做噩梦的。侍卫心理承受能力尚弱,当即吓得不能动弹,屁滚尿流地就去禀报妖王。一路上,他那吓得不轻的脑袋中还模模糊糊地存着一个疑虑,明明自己没有擅离职守,对方是怎么溜进去的?

出现了能做到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人,凤栖山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看守的侍卫自然是落了重罚,但是那个穷凶极恶的人,至今也没有被找出来。

第二件事,便是妖族长子的住宅,让人给烧了。

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倒是有,只是谁都不信。段鸦重伤昏迷之际,只醒来了一次,目光几乎能喷火,咬牙切齿道:“温子河,我要他死!”

立在一旁的侍卫听懵了,慌忙向上禀报,妖王的态度倒是平淡,看不出信与不信。其他听说了这件事的人,均是目瞪口呆——要知道少主向来与世无争的,反倒是这个鸦公子精神狂躁,自导自演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

只可惜段鸦吐出那一句话之后,便再度陷入昏迷,鸦羽中还存活着的人一口咬定就是少主干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少主便是擅闯妖族长子的住宅,还杀了诸多鸦羽私卫!

妖王立即命令乌衣找到杀害鼠族的妖怪,随后责令妖族中的人四下搜寻少主的所在,妖王似乎对这第二件事动怒更甚,连世子的院中都没放过,让人进去翻了个遍。

“世子,他们终于走了。”星霓无奈地朝世子道,“每天都来一遍,真是烦死了。”

世子倒是不太嫌烦的样子,看着窗外出神,连头也没转过来:“随他们去。找不到便会走的。”

“您和少主是至交,妖王他定然是有些为难的,世子不要放在心上。”星霓不知道其中原委,担心世子夹在其中两面为难,安慰道,“少主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早日找到他,早些洗脱了罪名也好。”

“只怕是很难。”段予铭重重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为了找到一个销声匿迹的人,让他身上再背多一些人命……老爷子是做的出来的。”

他这句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不日,妖王勒令乌衣停止追查鼠族一案,改为缉捕温子河。个中缘由,说是有人恰巧见到了满身血迹的少主从狱界中出来,随即就受到了袭击,好在虽受重伤,还勉强活了下来,醒来就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妖王。

一时间,妖族各家人人自危,把不清这位平日里束身自好的少主,在策划什么阴谋诡计。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底是有些道理的,人心险恶,哪里会写在脸上呢?不少人还在猜测,少主的地位已经够高了,还要犯下这些案子,难道百年前段鸦将刀架向生父脖子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

虽然不合时宜,妖族人茶余饭后闲聊之时,还是替妖王感到十分悲催——亲儿子已经大逆不道,现在养子又狼心狗肺的,儿女都是债,妖王似乎欠得特别多。

第56章:脱身

天将破晓,晨曦微露,山间朦胧的清光洒在一间竹舍上,四周静谧得出奇,连鸟儿不时发出的一声啼鸣都显得有些吵闹了。虽然近日外头处处有人搜寻,这间竹舍却从未受过打扰,安安静静独立一隅,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的恐慌与谣言。

有一道修长人影面窗而立,青衣曳地,外面披着一件略显厚重的白袍。即使山中气温低于山下,他穿得未免也太多了。但他还嫌不够似的,清风吹过之际,又将衣袍紧了紧。

“少主。”一名俊俏的年轻人走进来,将手中的药碗搁在矮几上,“到了该服药的时辰了。”

温子河闻言,转过身来:“有劳。”

他眼睛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纱,缓缓步到矮几前,将药碗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少主眼睛恢复得如何了?”年轻人问道,却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兀自抛了一大段话出来,“师父正在照看毕公子,说一会儿过来替您换药。他特意叮嘱了,让少主不要去拆那眼睛上的纱布,纵然已经有所好转,也还需再等几日,瘴潭之毒不好解,这两日消解得甚快是因为师父的药方好,但不治个彻底,再加以调养,还是会对日后有所妨碍的。”

温子河一字不落地听完,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觉得甘松前辈果真是教徒有方,带出来的徒弟都跟他如出一辙地嗦。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几日他一直被禁足在这个屋舍内,原本打算偷偷溜出门去看看其他几人的情况,这会儿听说甘松要来,自然是走不了了,只得向年轻弟子打探道:“毕尧怎么样了?”

年轻弟子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忍提及:“毕公子……还未醒过来,不过师父说,若是三日内能醒来,便说明体内经络已经大致修复,妖气能够自由畅通之后就好办了。”

“若三日内……”温子河眉头紧锁,似乎还想再问什么,转念又将余下的话压住了,此刻就算是设想,他也实在不想往坏处去说。

“请少主好生休息,您身上瘴毒未解,切勿思虑过重,不然师父的药便前功尽弃了。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师父也一直在想法子,想来还是有一些把握的。”年轻弟子见他神色怆然,忙说,“那我去帮师兄整理一些药材,少主有什么事,在窗子里唤我们一声就好。”

温子河颔首:“好。”

待年轻弟子出了门,他斜倚在矮几上,试着散了散自己身上的妖力。

“我看你是活腻了!”一个东西自不远处飞过来,温子河没留神,脑袋上挨了一记,“我怎么和你说的?叫你不要用妖力,你那耳朵是摆设?还是脑子让水泡坏了?”

温子河顺手拿起方才砸过来的东西,放在手里把玩,他小时候住在这里也学了一些草药知识,摸了一圈就知道这是一味药材,大概是甘松前辈方才用剩下的,觉得浪费了不好,就顺手招呼在了他的脑袋上。

“我试一试。”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好病人的温子河倚着矮几,口中振振有词,“刀不磨还生锈呢,妖气几日不用,之后用不惯了怎么办?”

“胡扯!”甘松气得瞪眼,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从屋外唤一个弟子进来时刻盯着这个人,“前几日不听我劝,非要跑到其他几人房中看一眼,我顾及就那一次,没将你锁起来。现在你偷偷用了妖气,怎么着?是不是感觉身体恢复的不错,打算溜个没影了?都这么自作主张,也不知道谁给你惯出来的!”

温子河垂眸道:“从小到大,惯过我的就只有您。”

这话看似花言巧语,却是温子河童年的真实写照,甘松吹起来的胡子蔫了下去,心中感到怪不是滋味的,面色一松,正要说什么话来安抚一句,随即他反应过来温子河是在故意卖惨,又板起了脸,语气却不由得舒缓了:“再有下次,非给你捆地上不可。”

温子河点点头:“耳目之疾我倒是不担心,只是胸肺之处有些浊气停滞,似是走不通。”

“那便是瘴毒淤积之处了,须得慢慢化解才行。我不让你用妖力,便是担忧妖气涌动,会将瘴毒再带一轮。”甘松道,“不过你是到那千年瘴潭里泡温泉去了?你们被送过来的时候个个人事不省,我还当救不回来了。段予铭那臭小子也是,既然将你们捞了回来,怎也不留下看看,什么话不说就走了。”

提到段予铭,温子河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捅出这么大篓子,总要人去善后吧。”

甘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俩这可算是莫逆之交了?从小到大都一个赛一个的烦,现在学会配合了,一个闯祸,一个擦屁股?”

温子河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没作声。

甘松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作调侃,将一个长方形木盒子端到温子河身侧的矮几上,揭开盖子:“闯了什么祸,方不方便告诉我这个老骨头?外头那些谣言,是不是真的?”

“您都说是谣言了。”温子河将手中的圆形药材抛起来又接着,似乎是对外界的传闻毫不在意,笑道,“我的回答还重要吗?”

“就你嘴巴能说。你不愿告诉我,我也不问,省得惹祸上身。这处竹舍你倒是可以久住,我这老东西没什么本事,障目结界做得还是不错,外人发现不了,你不必担心拖累我。”

甘松示意温子河将蒙在眼上的白纱取下,双手从木盒子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另一条白纱出来,那白纱在木盒子里已经被药水浸泡得柔顺无比,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水淋淋的白纱瞬间蒸干。甘松将新的白纱举到温子河眼前,温子河双手接过,复又缠到了眼上。

等这一切做完,温子河才开口说话:“您教导我勿失本心,勿悔所为,我从未忘过。只是眼下我要做的事情或许有些离经叛道,不为大多数人所理解。”

从那天瘴潭边发生的事来看,不难推测出陆夜白已经与应晦融合,只是不知为何神智还未失。温子河早早做好了打算,只要还剩着一丝将陆夜白拉回来的希望,他也要去试一试。

“和那个人类有关?”甘松将换下来的白纱浸入药水中,盖上盒子,手中聚了一团白光覆盖上去,“他受的多是皮外伤,但是伤口愈合的速度极慢,按理来说,他身上具有妖力,便能自行修复身体,而他却至今不醒。你从哪里捡到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宝贝?”

甘松所说的“皮外伤”自然是对于妖怪而言的,妖怪只要元神不灭,修炼出的人形即便伤得再重,也能渐渐恢复,所以一切未伤及本元的伤,都被看作皮外伤。

温子河醒来的第一天便偷偷揭下了蒙在眼前的白纱,溜了出去,看过几人的伤势。陆夜白浑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只露着一双眼睛,那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很安详。

但温子河知道陆夜白绝不轻松,他接住陆夜白的时候便察觉到那人浑身是血,若是没有体内一点妖气吊着,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那白纱下覆盖的躯体,定然已是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仿佛忽然一下沉入了冰窖,寒意顿生,又裹紧了身上的白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家对门捡的。”

在二十一年前,锡京他“家”的对门。

那天他刚打开门就看到一张稚嫩的脸,朝他捧了一手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笑得献宝似的殷勤。纵然之前戒心甚重,那一瞬间,他也不忍心再叫人滚了。

这一个不忍心,就牵扯出了后边那么多的事,温子河偶尔回想起来,却奇异地未曾生出过后悔的念头。

“一个人类,身上却有那种妖力,怕是不详。”甘松双手拍了拍旁边一张太师椅的扶手,在上面坐下,“你可真是想好了?”

甘松向来看破不说破,他既然连“不详”这种词都用上了,必然已经知道陆夜白身上那股妖力的来源,温子河问道:“前辈可知道,那种妖力如何分离出他的体内?”

“我一介赤脚大夫,只能治治皮肉之伤,驱邪赶妖之事,不如交给道士。”甘松说道,“不过,既然是那个妖怪,想必也不好祛除吧。不管这个人和你什么关系,你也须做好他醒来之后变成另一个东西的准备。那时候你可还会站在他那边?”

“自是不会。”温子河轻轻吐字,看似不假思索,好像早就做了决定。

心中却生出一股茫然来。

他难得无措地想,若是醒过来的是应晦,自己会将刀架上那人的脖子么?对着那张脸?

他的眼睛复又隐隐作痛起来,似乎是心上的情绪将他的五感一并传染了。他微微吐气,感到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才说:“我想坐一会儿。”

甘松收了白纱草药一类,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感叹了一句:“我老头子管不着凤栖山的大事儿了。”

言下之意,只能管管自家孩子的事儿——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自然都会包庇着的。

第57章:礼物

温子河将那圆形药材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只闻到一阵苦香。他眼前看不见,却像是能见到窗外立着的人一般,不经意地偏过头去,便问道:“来探病?怎连礼物也不带?”

窗外的人静默不语,他也不急于说话,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段予铭才开口:“你……眼睛怎么了?”

自从将帝流浆融入了陆夜白体内,段予铭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入梦便是往前和温子河相处的场景,有时候是初遇那天,有时候是温子河独自一人走上极寒之顶的背影,任他在身后百般呼唤也绝不回头。那场景距今快有千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得模糊了,不想在梦里,连那天的对话都清晰如昨。

他要靠安神的草药熏着才能入眠,做的也不是什么好梦,常常在房中呆坐着,直至天亮。如此反复数日,他终于决定过来看一眼。

温子河轻抚了一下白纱:“没变成和段鸦那王八蛋一样,过几日便会好的。”

段予铭稍稍松了一口气,便看到有个东西自竹窗内飞出来,他顺手一接就将它拿到了手中,温子河投掷的力道很轻,似乎就是为了将这个东西送进他手里。

那东西圆形,褐色皮,散发着苦香,像是某种药材。

“它叫驱豆。”温子河说,“你曾将它写进方子里,叫甘松配了药给我,让他服下。”

稍一回想,那日二人围炉煮药相谈的场景还在眼前,段予铭带着点儿打趣的意味,八卦着他和陆夜白的关系。转瞬间,他们竟然就成了需要远远站开说话的地步。

“你知道了。”段予铭明白温子河不是闲极无聊,给他扔一味药材看,苦笑了一声,“这是固神稳魄的药材,他昏迷过去,形魄尚稳,原本是不需要的。我那时候与你说的话,不过是随口胡诌,想暂且稳住你罢了。”

温子河听了这意料之中的答案,面上看不出情绪,手指敲击着矮几的硬质桌面:“他即使不喝那药,也会醒的。”

自从知道对方曾经将陆夜白带入幻境结界,温子河便明白了段予铭所说的“妖气冲击魂魄”纯属虚谈,陆夜白昏迷不过是因为心中生出了另一股神智,两相争夺,才失去了意识。只不过即使知道了这个,他也未曾对段予铭生疑,只当他也不了解个中情况,将话说错了。

让他生疑的是陆夜白身上的妖力。那样来势汹汹,毫无预兆,不像累积而成,更像是由外力唤醒的。自古能从凡人身上勾出妖力的便是帝流浆,而能做到将帝流浆完好保存至今的,只有段家。

相交千年,他还是头一回从段予铭身上见到如此深的算计,被算计的人还是他,个中滋味,无异于对敌时却让人在身后捅了一刀。

“你不该太信我。”段予铭将手搭在窗沿上,注视着房内那人的身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当他回想起自己与温子河相处的往日时光,原本一沉到底的心中忽然又生出了点希望来。

他想,温子河曾经愿意信他,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的——如今帝流浆融入陆夜白体内,应晦的妖力已经苏醒,木已成舟,陆夜白既然迟早会被吞噬,温子河又何必执迷不悟?

他是妖,应该站在凤栖山这边的。

温子河不置可否,单手撑着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子河。”段予铭轻轻叫了他一声,却没再往下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后……他的神智会一点点丧失,迟早会成为妖族的敌人。你……”

他本想说,你将他看得再重,也于事无补。但当他看到温子河的神情时,便咽下了后面的话。

温子河蒙着眼睛朝他“看”过来,明明没有触及视线,却让人觉得目光逼人,声音冷淡:“这妖族的敌人,难道不是你们一手促成的?”

段予铭从未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像是含着讽意,又像在自嘲,一时间哑口无言。他心中迅速蹿上一股不安,几乎想要上前,但终究还是站在了原地。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自他将帝流浆融入陆夜白体内开始,他与温子河之间便产生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如今裂缝已经渐渐扩大,下边临着万丈深渊,他站在这一边,想将温子河拉过来,好比登天,想再跨回去,也得先思量思量自己是否禁得起摔成粉身碎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很低:“你我立场不同,希望你不要怪我。”

“岂敢。”温子河冷冷道,“你肩负妖族众生,不说一个人类的性命,就算是要拿我的命,也双手奉上。”

“混账!”段予铭让他这一句话踩到了尾巴,怒气上涌,重重一拍窗棂,几乎将那脆弱的竹架子震落下来,“在你眼里,我竟然就是个毫无感情的人么?”

温子河心中也极其不畅快,方才将话说得阴阳怪气也是这个原因,在他的心中,段予铭可以与他立场不同,可以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甚至可以明摆着告诉他,我就是不愿意让陆夜白活在这世上——但万万不能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这算什么?简直像极了他那个不是东西的父亲!

怒火随着他的这个念头燃了起来,温子河将茶杯狠狠往矮几上一掼,起身走向窗边,朝窗棱上打了一拳,竹架子应声而倒,段予铭不闪不避,任由这一拳打在他脸上。

温子河的手立刻破开几道血痕,一股麻木的感觉顺着血痕散开,他几乎是咬牙道:“那么我就毫无感情,被情同手足的人背叛,还能与你谈笑风生?”

“情同手足?”段予铭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世子模样早就荡然无存,也不去顾及会招来什么闲人,几乎是嘶吼着出声,“你若是将我当做兄弟,为何从没唤过老爷子一声父亲!”

在段予铭的记忆里,这是他们之间永远都无法提及的话题。不过如今既然撕破了脸,提也就提了吧,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答案。

往前,每当他试探性地想让温子河真正像一个“段家人”、叫老爷子一声父亲的时候,那人总会一语带过,或是随口打岔,或是说称呼不重要,反正从未这样叫过。

段予铭先前当他不好意思,也不再强求,只是温子河自从去了极寒之顶,便再没回过段家,对老爷子的态度也是冷冷淡淡,段予铭好几次撞见温子河借口有事,早早地从妖族年宴上离场,却一个人去湖边呆站着吹风。等那人再长大一些,段予铭就更别想从妖族年宴上见到他的人影了。

纵然心思不算细腻,段予铭也察觉得出来,温子河似乎在避着自己的父亲。

像很多崇拜英雄的小男孩一样,段予铭也深深敬佩自家的父亲。段家的老爷子,虽然如今垂垂老矣,但那浑浊的眼珠中曾经射出最洞察敌情的光,那弯曲下去的脊背曾经撑起妖族众生的一片天。

这想法说出来显得有些自大,但段予铭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老爷子是天地间最该受到尊敬的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温子河连见也不愿意见老爷子一眼。

温子河先是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似乎是被气得发抖,嘴唇数次开合,最终还是紧紧压成了一条线。

段予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看出来温子河不言语并非因为被自己问住了,而更类似于——咽回了本该脱口而出的反驳。

他要将往日吞下去的疑问统统问个遍,继续步步紧逼:“老爷子将你视若己出,你却去了极寒之顶,说是想一生将仇人盯住,其实谁不明白你只是想逃离我们家?银棺根本不需要人守,你去那里只是逃避而已,就算你再挂念温家……”

“闭嘴!”温子河终于听不下他的揣测,恶狠狠地砸了一拳在窗棱上,“你知道什么?”

段予铭像是让他喝住了,又像是说了那么多话之后有些疲倦,方才的怒意渐渐消下去,他背过身去,倚着窗边苦笑道:“我是不知道,你也未曾说过。”

温子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怒意,朝里面走去,听到身后段予铭在说话,气息平静,缓缓道来,像是已经酝酿了很久:“子河,听我一句劝——我做的事虽然不地道,但那是要将应晦从这世上抹去的唯一办法。这是早早被安排好的一切,你纵然能将妖族搅个天翻地覆,在这件事上,也是无能为力的。”

好个无能为力。

多么熟悉的词汇和感觉,像梦魇一样死死地要压住他。温子河在那一瞬间就被拉回了近千年前那个场景——被关在监牢里的人朝他说,小少主,你无能为力的……

那时候他还小,两只手连一根修行用的木桩子都抱不动,族人遭到暗算,他甚至不明情况地被蒙在鼓里数百年,知晓真相时,羽翼未丰,没有办法追究;如今,他成长得足够坚毅,手中攥着沉甸甸的力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男孩,横亘在他面前的,却还是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连头也不回,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我平生……最恨无能为力。”

第58章:心意

不知道段予铭听没听见他这话,反正那人没再作声,温子河也不再言语,将他晾在一边,兀自倚靠在矮几边上。

大概是天生有着这么一副脾气,他很少去与谁说自己的想法,也极少解释自己这样那样做的原因。不过,对于叫不叫段炎鳞父亲这件事,温子河不是不想对段予铭解释,而是不能解释。

要他怎么说?说段予铭视作神明的父亲是个卑鄙小人,为了削弱应晦一族的战力,将蒙在鼓里的温家当成了诱饵、还截杀了求救的斥候?

这话太像天方夜谭,段予铭若是不信,两人之间定会产生嫌隙,段予铭若是信了,温子河心中也不是滋味。何况时过境迁,知晓真相的人死的死,沉默的继续沉默,再要追究什么,倒有些居心不良的嫌疑了。

温子河并非想得开,而是权衡一二,终究选择了咽回去。仇恨曾经融进他的骨血,支撑他在那一片冰天雪地里刻苦修炼。几百年过去,那翻涌的怒恨反倒随着冰雪一同渐渐沉进了心底。

纵然如今自己将妖族搅成一片浑水,也换不回幼年时那一点无忧无虑的岁月。自那以后,他的念头就只剩下了离开凤栖山,或是在人世随意流浪,或是找个静谧的小山头隐居起来,总归是越远越好。

可惜他还来不及寻个由头离去,应晦的残魂就出逃到了锡京。

窗外潇潇风起,原本立在外头的人好像已经离去了。

温子河解下眼前的白纱,见那人将驱豆留在了窗边,便走过去将它拿进手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收进了袍子里。

而后他缓步走到门口,将披着的衣袍穿好,才继续往外走去。他身上残留的瘴毒还未消,时常觉得寒意刺骨,那寒气由内腑生出,靠外袍虽然捂不暖体内,好歹能抵抵外界的清风。

他这一路任由自己思绪放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陆夜白的房门外面。

站了一会儿,他轻轻推门进屋,然后仔细地将门关好,以防甘松发现了,再将他押回去。

不知为何,此刻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只想不受打扰地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大抵经历了外物一干纷扰,人的内心正脆弱动摇,便会不由自主地向心安之处靠拢。

陆夜白躺在竹床上,原先缠的密不透风的白纱取了一些,好歹露出了一张脸。他双目微闭,垂下的睫毛根根可数,在眼睑处覆了一层阴影,显得有些憔悴。他眉头几乎要拧到一处,双唇微微张开,紧咬的牙关中时不时泄出模模糊糊的呓语,似乎是在极力忍耐身体上的疼痛。

温子河将手覆上他的额间,立即感到一阵滚烫自手心处席卷而来,与他手掌本身的凉意混在一起,却互不相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此刻心头的感觉也甚是微妙,有些酥酥麻麻的温热,像是一股细细的电流穿过。往前他孓然一身数千年,待的是那样风霜如刀的地方,也未曾眷恋过什么温暖,但现在手掌中的这点暖意,竟叫他舍不得放开了。

那日陆夜白眼角泛红的模样还在眼前,或许是妖力苏醒、神志不清的缘故,相较往日,他显得更为偏激执着,尤其对“走”这个字眼极其敏感,几乎连听也听不得,温子河一流露出要离开他身边的意思,就会立刻被狠狠地扯回去。

模模糊糊地,温子河大概知道陆夜白为何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三年前他不辞而别,给那人留下了阴影。现在回想起来,他竟想不起来自己落荒而逃的缘由,要说是太过惊讶,也不大说得通,要说是觉得厌恶,倒也从未生出过这种念头。

他自小未曾和谁有过这方面的体验,真正接触过的人都屈指可数,爱情这种东西离他甚远,他观摩都未曾观摩过,千年来自然也做不到无师自通,在这方面的情感迟钝淡漠得可谓令人发指。

此刻,他的眼前浮现出近日与陆夜白相处的点滴来,那人若无其事却像压抑着什么的眼神,刻意把握过的亲近距离,话里话外若有若无的试探,此刻悉数冲破了记忆的封印,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要将他的心也挑开看看。他自是希望与陆夜白待在一处,护他安稳,时而恨不得将他捧上心尖,这可算是喜欢?

他兀自出神,没有留意到陆夜白的指尖轻轻一动。

不知对自己的内心作完一番拷问后,他得出了个什么结果,下一秒,他站起身来,单手撑在陆夜白的枕侧,往陆夜白眼前凑了凑。两人呼吸很近,他感觉得到陆夜白的呼吸轻轻从鼻尖掠过,像是一片羽毛在他心尖扫了扫。

心跳得有些快,他不太适应这种感觉,有些慌乱地拉开距离,忽然间,陆夜白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还不及反应,冰凉的唇上就触到了一片温软。这个吻一触即分,随后陆夜白就像支撑不住一般,摔回了床榻上。

他心下一惊,急忙伸手去护住陆夜白的脊背,手却被那人轻轻抓住了。

陆夜白抬眼看他,声音带着一点儿发着烧的干涩:“怎么在人睡着的时候耍流氓?”

他双眼清澈,眼角的红色已然褪去,额间红痕也淡了许多,仔细看去,眸底似乎带着点儿餍足的笑意。

他这回攥着温子河手腕的力道很轻,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温子河可以轻易挣脱开来,却没有这么做:“你摔疼了?”

“不疼。”方才那一下摔,他遍布伤痕的背部和坚硬的床板直接来了一次硬碰硬,陆夜白已然眼冒金星,却倔强地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说,“甜。”

温子河的双唇上还泛着温热,似乎刚刚那个短暂的吻还没褪去,那一点点温度沿着唇隙一直蹿进他的心底,烧得他面色有些泛红。

“身体上会疼是好事。”陆夜白轻轻开口,小幅度地偏过头看他,“起码让我知道,现在不是梦里。”

他声音很微弱,一字一句敲在温子河心上,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温子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声问他:“你有没有怨恨过我……不告而别?”

往前,他对感情迟钝得惊人,只知道始乱终弃是错,却不知避而不谈也是对别人最大的辜负,若不是那日陆夜白眼中恨意明显,按照那人伪装自己的本事,温子河可能一辈子都察觉不到他的怨言。

他三年前不辞而别,三年后回来又没有一句解释,还要强行将陆夜白留在身边,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忒不是东西,那么,陆夜白又会怎么想,可会觉得自己在欲拒还迎地愚弄他?

“不恨。”陆夜白含着笑意,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将温子河的手往上拉了拉,贴着自己的脸,随后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他此刻感到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喜悦,大概给他服下一帖砒霜,他都会笑着说,甜的。

温子河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摩挲着陆夜白的手腕,将目光全数投在那人的脸上。他心里千年来都空空荡荡,冷不丁塞了个人进来,竟叫他无所适从。

慢慢习惯吧,他有点无奈地想。

“你刚才靠过来,我以为我在做梦。”陆夜白有些出神地望向天花板,吐气微弱,却还是坚持要说,“我想反正是梦里,亲到便是赚到了,没想到摔回床上,还把我给疼醒了,嘶。”

他身上遍布伤口,稍一动作就会撕裂得生疼,他却好像上瘾了一般,甚至偶尔会故意挪动,牵扯伤口,以痛感来确认真实。

“你别乱动。”温子河看出了他的心思,将手往他脸上贴得更紧了一些,“我刚才就是靠过来了。”

陆夜白问道:“靠过来做什么?”

温子河看着他压不住笑意的眼睛,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本想随口胡诌一句,却鬼使神差般地顺了他的话意,如实交代道:“亲你。”

“劳驾。”陆夜白有些没脸没皮地得寸进尺道,“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子河:“……”

往前他对陆夜白总是避之不及,只是因为无法确认自己的内心,不好草率给出答复。如今想通了之后,他自认为对待与陆夜白的感情不算束手束脚,但是陆夜白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地一开口,他还是会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陆夜白对此有些恋恋不舍,理智上却告诉自己要知足知止,不再去惹温子河,加上方才过于作死,拉扯到的伤口可能又裂了一遍,疼得让他几乎想喊叫出声,只得死死地闭上嘴巴,忍受着身上火烧般的疼痛。同时,多年妄想成真的甜蜜又泛上心头,夹在这两股滋味之间,实在是痛却真实的体验,几乎让人欲罢不能。

“是不是很疼?”温子河察觉到陆夜白手上的轻微的颤抖,忍不住问道。

陆夜白摇摇头,口中却说:“疼。不如你来陪我躺一会儿。”

这赤裸裸的耍流氓行径温子河大概是不会同意的,陆夜白只是想过过嘴瘾,没想到那人听了,真的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里侧躺下,还替他掖了掖被角,说道:“我也有些困,一起睡会儿吧。”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语气丝毫不引起人的遐想,也没流露出什么类似害羞的情绪来,好像非常镇定。陆夜白偏头看了温子河一眼,却见到那人睁着眼睛,神色紧绷,白皙的脸上还略微有些泛红,细细感受,连气息都有些紊乱。

陆夜白低低一笑:“害羞了?”

温子河言简意赅:“滚。”

——然后向里翻了个身,只给陆夜白留下一个恼羞成怒的背影。

小剧场:

一年后

陆(停下):是不是很疼?

温:嗯……还好……唔!

(场景请随意想象)

一脸正经的作者觉得自己开了个三轮车有点沾沾自喜呢

第59章:翻窗

陆夜白有伤在身,本就容易疲倦,加之心上人就在身侧,自然安安心心地便沉入了梦乡。温子河就有些煎熬了,这一晚上,他压根没睡着。

这床虽然不算狭窄,但要躺下两个男人,还是略有些勉强了,此外,温子河还要小心翼翼地往里边靠,以防一不留神碰到陆夜白的伤口,实在是睡得不够舒坦。

清晨来临的时候,温子河眼下已然挂上了些许青黑,他轻轻一搓眼皮,感到酸胀无比,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才会在这里不是滋味地躺了一宿。

他稍微动了动脖子,想缓解一下上头传来的酸痛感,不料这么一动,却将全身的不适都牵了出来,手臂发麻,腰也有些钝痛,对于一个毒伤未愈、体内气血尚未完全走通的人而言,要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果然还是有些困难。

身侧的人还未醒,温子河没起身,只是小幅度地偏了偏身体,将手抬到空中,稍微放松了一下。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足以穿透墙壁的声音,好像有人边从走廊里经过,边在和谁说话,语句有些模糊,不知说的什么事情,只能听出是在骂人:“……小兔崽子,我看他是活腻了!”

温子河:“……”

多半是他夜不归宿,东窗事发了。

因为温子河有“叛逃”的经历在前,甘松时不时就会派弟子去他房中抽查一下,他从昨天至今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他当即从床上起身,余光瞥见陆夜白睁开了眼睛,大概是让甘松那大嗓门吵醒的,没等那人问,他就匆匆说道:“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就出不来了。”

甘松说过要将他捆地上,绝对就是捆地上,没得商量,温子河万万不想遭此毒手,只得先留住青山再烧柴——先回去将甘松应付了,再抽空跑陆夜白这儿来。

他抓起床边的白纱——那是原先缠在他眼上的东西——而后跨过陆夜白,跳下床,屈指在陆夜白额间轻轻一弹:“走了。”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像一个半夜跑出去偷情、清晨赶着回家的纨绔子,从雕花木窗里迅速翻了出去,青衫衣摆在窗台上一扫,不经意间留了一抹很是让人回味的余韵。

陆夜白看着他这流畅的动作,觉得非常有必要找时间拷问一下他为何会如此驾轻就熟。

温子河双脚刚落地,脚心便传来一阵酸麻,他方才处于应激状态,忽视了身体上的僵硬,这会儿脚底心似有数千根针扎得他既痒又疼,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于是从后院走过、端着汤药的年轻弟子,便见到了少主一手扶墙,一手扶腰,从陆公子窗边一瘸一拐走过,还衣衫不整、眉目含春的样子。

手中的汤药瞬时就掉到了地上,药碗摔了个稀八碎,汤汁四溅。

温子河察觉到了响动,侧过头,见年轻子弟两手空空地呆立着,问道:“怎么了?”

年轻子弟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一茬,面对仍扶着腰的少主,半晌只憋出结结巴巴的一句:“陆、陆公子这么快……快恢复了?”

他半天没说话,温子河早就失了耐心,将他这最后的回答囫囵听了,脑中也没留下什么东西,随口应声:“嗯。”

随后他指了指陆夜白房间的窗户,朝年轻子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将自己溜出门的事情告诉甘松:“别说出去。”

于是年轻弟子看向少主的目光,就更加一言难尽了——往前他看风月话本的时候,无意间误入过不太主流的题材和内容,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旁人杜撰,未曾想过断袖这物种,还真是存在的啊!

甘松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屋,却看见温子河眼缠白纱,一袭白袍,斜倚着矮几,似乎静坐已久,与昨日情景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问身后那通风报信的弟子:“怎么回事?”

弟子也是恪尽职守,一早过来,发现少主不在房中,便急忙回去禀报了,哪能想到少主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呢?他当时明明卯足了劲大声唤了少主,如果少主在房内,为何不应答?逗他玩儿吗!

弟子只能小声地如实答道:“方才看过室内,也叫了少主,确实是不在的。”

温子河像是听完了二人对话,才对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般,解释了一句:“昨夜天凉,我将帐子放了下来,或许遮挡了你的视线?我睡觉一向很是安稳,旁人吵不醒的。”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也是绝了,弟子吃了个哑巴亏,只得抹一把冤屈的辛酸泪。

甘松显然是对温子河不大放心的,无奈抓不到把柄,重重地将木盒子往桌上一搁,警告了一句:“不要四处乱跑,喝了药就滚回去躺着。”

听这话意,是想叫他做个树懒。温子河从矮几上支起身,又坐不住般地往后一躺,懒懒散散地斜倚墙边,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不经意地落在身侧,铺了满塌,一眼看去,就是个大写的“颓废”二字。

“药呢?”甘松看向身后的弟子。

弟子答:“尘师兄拿了的,奇怪……他早早地便出去熬药了,这会儿应该到了才对。”

温子河想起了那个打翻了药碗、有些呆呆愣愣的弟子,忙说:“无妨,大概是有事耽搁了,我是一直在房内的,早些喝晚些喝没差。”

甘松给温子河递过一条新的白纱,道:“缠了这条,明日我来看看,若是恢复得好,便不用缠了。”

“妖力呢?”温子河问道,“也是从明日开始,可以试着用了?”

甘松看了他一眼,担心自己一松口他立即无法无天起来,但是他方才查探过温子河的情况,浊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适当让体内妖气转一转,也会有好处,半晌,只得掂量了一个最妥帖的回答:“循序渐进。”

“哦……”温子河了然,接过白纱熟练地缠到了眼上,然后身子往后一歪,斜躺在榻上,又成了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似乎连动一动手指尖都觉得费力。

他难得如此顺从,甘松倒有些不习惯了,本来按照他的情况,是可以适当出去走走的,只是温子河从小就有些没轻没重,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儿,甘松担心一旦将他放出去,他又生出什么事端来,才下了禁足的命令。

现在见温子河如此配合,他口风也不由得松了松:“若是憋的闷了,偶尔出去散散步吧,不过切要保持气和心静,心无旁骛。”

温子河微微颔首,却仍是不动,好像出去走走对他而言,并没什么吸引力,他更愿意在这里躺着瘫着,怎么舒适怎么来。

甘松收拾了东西,便带着弟子出门去了。

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前一秒还没骨头似的软在榻上的温子河,后一秒就迅速起身,再次不走寻常路地从窗子里溜了个没影。这身姿矫健、动作迅捷的,压根不像个中毒之人,若是让甘松见了他这“散步”的方式,定然后悔方才一时心软,没将人绑起来。

陆夜白碍于伤口诸多,只能平躺着,但是没过一会儿,便会按捺不住地偏头看向身侧。里侧枕头上还留着有人压过的微微凹陷,闭上眼睛,昨夜那人长发如墨的样子便出现在眼前,撩得他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即爬到温子河的屋内去。

他没煎熬多久,便感到窗户边似乎有的响动,随后,有一个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鼻尖,砸出个清香四溢。

温子河已然翻窗进屋,走到床边,笑盈盈道:“过来的时候见着桃花开得甚好,折一枝给你看看。”

其实是他早晨翻窗溜回去的时候,瞥见后院里几株桃花开了一树纷繁,甚是惹眼,才想着回来的时候给陆夜白带一枝,也算天时地利,溜过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才让他做成了这件事。

陆夜白伸手将那一枝小小的花枝举到眼前,看一眼花瓣,随后目光又落在了温子河身上。

温子河自到凤栖山之后,就变回了做妖怪时的模样,长相无异,只是原先的短发成了泼墨般的青丝,此刻随意地披散在白袍上,显得整个人很是清逸淡雅,那一双桃花眼,又给他添了几分风致。

他仓促间翻窗进屋,还不忘折一枝桃花,倒是像极了古代的那些个极擅风月的风流才子。陆夜白联想到方才那人熟练溜走的动作,纵然明白温子河往前有些情史也不为过,一丝压不住的醋意还是飘了出来,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桃花:“这花摘得尤其好看,想来是桃树上最美的一枝。莫非少主从前练过?”

温子河有些不明所以,随意道:“摘花么,还用练?”

陆夜白幽幽道:“熟能生巧,才能摘出这么好看的花来。”

“犯什么毛病?”温子河兴冲冲地送了枝桃花,却招来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评价,差点被气笑了,在他床沿坐下,“就摘过这一枝。”

陆夜白倒也不想追究温子河过往的风月,只是情景所至,不由得多想了一些,这会儿听到自己这花是独一份的,之前的醋意立刻跑了个没影,他有些黏人地往温子河那边靠了靠,带着一声餍足的长叹:“死而无憾了。”

“什么混账话!”温子河笑骂道,伸手去拿陆夜白手中的桃花,“还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

“要。”陆夜白急忙将桃花往怀里一送,顺便将五指扣进温子河的手,他本想顺带着耍个流氓,未曾想过那只手上寒意透骨,肌肤接触的一瞬间便让他凉了个透彻,原先盎然的春意立即烟消云散,他抬眼对上温子河的目光,声音一沉:“你这……怎么弄的?”

第60章:换药

温子河怕冷着陆夜白,想抽回手,但是陆夜白却固执地抓着不放,力道虽然很轻,但他担心扯到陆夜白的伤口,只能不再动弹:“大概是昨夜冻着了。”

他身上裹着稍显厚重的白袍,面色有些苍白,唇上一抹淡淡的乌紫,稍加注意便不难发现他的异常。但陆夜白从昨天到此刻,一直有些轻飘飘地沉浸在走火入魔般的欢喜里,竟一直未曾察觉。

“你是仗着活了一千岁,拿我当三岁小孩逗着玩儿呢?”陆夜白将手掌紧紧贴向那人的手,直到两人十指交缠再无间隙,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冷?”

温子河忽然觉得那人醒过来之后,就变得不大好对付了,他想随口敷衍一句都做不到,因为那人满眼都固执地写着“不说实话我就怎么样怎么样”的威胁,很是让人脑仁疼。

“中了那潭水的毒,已经差不多好了。”温子河只好道。

陆夜白却还不依不饶,五指收得更紧,目光似乎有些阴鸷:“真的好了?”

原本两人的手就已经紧密相贴,陆夜白这一收紧,几乎将温子河的手指勒得有些生疼,温子河用了些力道,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混账,你这是要严刑逼供么?”

陆夜白顺从地松了松五指,朝他笑了一下,方才略显阴暗的目光一扫而空,让人觉得是看错了眼。

把他贱的,温子河有些头疼地想,怕不是以后都要凶神恶煞地对那人说话才有效?

“这白纱是做什么用的?”陆夜白又问道。

“原先让我缠在眼睛上。”温子河说,“来见你,自然就拿下来了。”

陆夜白将他的手放下,拿起一边的白纱,示意他靠过来,将白纱绕过他眼前,缠到脑后,又十分费力地打了个结,才开口:“那你怎么不遵医嘱?”

温子河觉得这人就像是甘松派来管他的那些弟子一样,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木质床沿:“你什么时候拜了甘松为师,我怎么不知道?”

“我这是代表我自己。”陆夜白端详了一会儿,对自己的缠绕技术有些不满意,但好在那张脸清雅无俦,就算裹成了粽子也是俊逸出尘,便不再想着重新扎一遍,继续拉过他的手说道,“你可要对我负责,第一件事便是保重身体。”

温子河:“……”

陆夜白缠人缠得有些肉麻,他有种自己被赖上了的感觉。但无奈他向来对陆夜白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一步步丧权辱国,闷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点完头之后,陆夜白似乎难压激动,连续叫了两声他的名字,语气中含着说不出的遂心快意。

“那么,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温子河停了一会儿,说道,“不要去动用身上的妖力。”

陆夜白点了点头,想起来现在那人是看不见的,又保证道:“不动。”

他现在倒是说什么都一口答应,温子河回想起那天他走火入魔般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醒来之后,身上有哪些不舒服么?”

“没有。”陆夜白认真地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视,觉得世间最好的一种麻药,名字大概叫做“温子河”,连碰都不用碰上,只要空气中有那人的气息,他身上的伤口就立马能自动痊愈,疼都不带疼一下的,“不过,我记不起怎么受的伤。”

只记得温子河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的衣服让刀割成一条一条,伤口触目惊心。那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的人影瞬间就在他胸口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随后他几乎失去了意识,醒来以后,就成了浑身缠满白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这副模样。

“记不起就别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温子河倒是希望他忘记,“你身上妖力虽盛,但体质还是普通人,总归比妖怪容易受伤些,所以今后遇见了什么危险,不要再往上扑了。”

陆夜白心想,那也要看看你在不在那危险里头。但他没将这话说出来,只含糊地应声:“唔。”

温子河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房门外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夜白低声提醒道:“换药。”

之前从来没觉得甘松如此阴魂不散,今天却连着擦肩而过数次,温子河觉得自己翻窗的动作都快练得炉火纯青了。

他眼上还缠着白纱,自是不方便行动,也不知陆夜白这庸医怎么缠的,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解下来,白纱刚从眼前落下,门也在同一时刻被推开了,甘松带着一干弟子站在房门外,没有什么表情,倒是他身后的一名弟子看见白纱从少主眼上滑落,惊呼出声:“天哟!”

这名弟子便是早上撞见温子河翻窗的那个,名叫露尘,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五彩纷呈的世界,却又看到这两人腻在了一处,脑袋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消停点儿吗!少主你爬窗爬得忒勤奋了啊!

“怎么?”甘松回头问了一句。

“没……没事。”弟子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往后退了一步。

甘松迈步进屋:“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温子河这贼当得实在是有些心虚,这会儿才想起甘松是允许他出来走走的,趁甘松摆弄药材的时候,不露声色地将白纱缠了回去:“闲逛么,顺着路便走来看看。”

露尘端着满满一盆纱布,搁在床沿,瞧见陆夜白身上仍然让白纱裹得密不透风,“咦”了一声。

“可有哪里不对?”温子河听他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便问道。

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

露尘有点不明白了,看这伤势,陆公子好像连动弹都不能动弹,那么果然是自己想错了,少主连续两次都在陆公子房中,只是探望吧?

他有些为自己先前的冒失想法感到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开口:“待……待师父、察看一下。”

温子河记得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弟子与旁人说话时是不结巴的,不知为何见了他,说话就总是这么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顺便逗这个小弟子玩一玩:“现在要对他做什么?”

露尘答:“先解了周身纱布,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顺便将药换了。”

嗯……不结巴了?

憋闷了多天的少主,突然间对探索这个小弟子的语言机能会在何时失灵产生了兴趣,又问道:“你来解?”

他只是想随口和这小弟子多说几句话,看看他什么时候会结巴,什么时候又能正常说话。但小弟子却不知道少主有这份无聊的闲心,还以为少主占有欲发作,不想旁人触碰陆公子,吓得差点跪下了:“要、要……要不您来?”

温子河觉得这小弟子实在是好玩,笑出了声:“不用。”

甘松大概是嫌温子河碍手碍脚,将药草往陆夜白床沿一搁,挥挥手:“滚回你房里喝药。”

温子河起身就要滚,手腕被陆夜白扣住了,陆夜白也不管有旁人在,径自问道:“什么时候再过来?”

“晚一点。”温子河说,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还没消,便安抚地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你先换纱布……”

“听话”二字差一点就顺着溜了出去,幸好温子河还没到达鬼迷心窍的程度,仍然记得周边还有人在,便收敛了一些,咽回了话音,掩饰般轻咳了一声。同时他想,这果真不是错觉,陆夜白醒来之后的确黏他黏得更紧了,就跟害怕被主人长期关在家里的陆小白似的。

他初次迈出这一步,与人走成了如今的关系,不知道此类关系里,是不是两人总要互相腻歪着才像话,好在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深究,既然陆夜白爱黏着他,他又在乎陆夜白,那么,凡事顺着那人便可以了。

明日才可解下眼睛上缠着的白纱,温子河有些事压在肩上要去做,也只能等到明天。他想过直接解了眼上的白纱,不去管什么后遗症不后遗症的,但大抵是陆夜白的一句“保重身体”触动了他,最后还是没这样做。

他出了陆夜白的房门,却未急着回去喝药,而是往更远处走了走,去了毕尧的房间。

毕尧如何受的伤,他已经从关凝那里听说了。至光炎结界爆炸,毕尧还能将她全须全尾地护下来,想来是用了自己的一部分元神。他没有和关凝说,怕她心中再多生出负担来。

他轻轻推门进屋,关凝倏地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满脸的泪水,叫了一声:“少主。”

她显然是哭了很久,嗓子听着都有些哑了。

温子河不擅长应对此种情况,只能硬着头皮摸索着过去坐下:“还哭呢?”

关凝身上也缠满了白纱,因为至光炎结界爆炸之后,她虽然没有受伤,但被震下了千年瘴潭。

她自己一个人倒是可以迅速游上来,只是在漆黑一片的潭水中寻找毕尧又耗了很多时间,算下来,比温子河在那潭水中泡得还要久一些。

关凝举起手臂,将流下来的眼泪全数抹在了上头。她手臂上缠的白纱吸水性很好,瞬间就将眼泪吸了进去,要是甘松在场,见到他的宝贝药物被当成了擦泪的纸巾,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他这样第四天了。”关凝朝床榻上看去,双目有些放空,声音带颤,“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第61章:藏书

毕尧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身形难得显得如此单薄,他床榻之上泛着白光,光晕轻柔流动,钻入他的身体,复又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循环。

关凝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忙移开了视线。

“怎么会?”温子河内心也有着诸多忧虑,但还是强作了轻松,关凝已经悲悲戚戚了,要是自己也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那怕是毕尧模模糊糊地听着也心烦,“毕尧是什么样的人?别小瞧他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关凝双手攥拳,半晌,才愤愤道,“他就是一个傻的!”

温子河:“……”

这种当着别人面说人傻的行为,可能真的就只有关凝做得出来。

骂完这句话,关凝又往毕尧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检验自己这话能不能达到把毕尧气醒的效果。

毕尧如同往日一般沉默,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她的话不作反应。

其实就算毕尧醒着,被她骂了一句,大概也就是这样一声不吭的模样。他向来寡言少语,连表达真心的时候都说的含糊不清,只说“请你考虑一下”这种意义不明的话语,叫她听着都十分着急。

直接答应了吧,好像不够矜持,问着要毕尧再表白一次,怕是有些为难那嘴巴笨拙的人。关凝原本想着他们来日方长,还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磨合,未曾想过这么稍稍一拖,就成了今天这副局面。

难道人世真情,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最怕一个等字?

只可惜时光难倒流,她作为女孩子心中揣着的那点小小矜持,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对这个人放下。

少主还在边上坐着,她不再放任自己想下去,将愁绪扫了扫,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师父的剑现在何处?”

“世子拿走了。”温子河说。

“世子?”关凝一歪头,有点没习惯温子河也将那个人叫做世子,“世子不是咱们的人吗?”

温子河淡淡地说:“不是。”

“那么,世子也和鸦公子一样……咦?不应该啊。”

温子河耐心解释道:“他应当与他父亲一样,是想杀了应晦的。”

段炎鳞铁血一生,向来不齿应晦那种邪魔歪道,就算应晦的妖力送给他,他或许都嫌肮脏。段予铭自然与他爹如出一辙,带着点儿心系苍生、大局为重的理想。那么,很容易便想明白,这父子二人,是想借机让应晦彻底从这天地间灭绝,只是,如何才能办到?

“妖王?他们也想要师父的缝衣,难道不论是复活应晦,还是杀死他,都与那四样东西脱不开干系么?”

关凝所说的那四样东西,便是明鉴、龙骨、缝衣,还有一把从未有人见过的龙牙了。

眼下他们几人都有伤在身,温子河不想给关凝添加忧思,但转念一想,缝衣与关凝颇有渊源,大概她也想早些找回师父的配剑,便将自己推测的情况说了一些:“缝衣毕竟是应晦的一部分,我在想,他当初若是将妖力隐藏在上面,玩了一出假死,也是极有可能,这就能解释为何不论是应岐,还是世子一系,都想得到它。利用或者毁灭,全凭将它掌握在手中的人说了算。”

“应岐是谁?”关凝那天在院外也瞧见了岐,对他的身份有些感兴趣,“他也姓应,难道是应晦的弟弟?”

应岐身上的妖力,和陆夜白所散出去的如出一辙,很难不让人想到这二者有些渊源。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小男孩,也将陆夜白唤作哥哥。如果应晦真的有两个弟弟,当年他们又在哪里,为何销声匿迹千年之久,又突然齐齐在这个关头冒了出来?

有太多的疑虑有待解决,温子河忽然觉得有些坐不住,深深呼吸了数次,才压下了出门的冲动:“暂且将他当做应晦一系的吧。”

原先来搅这趟混水的势力中就已经有了段鸦和应岐,现在又出来个段予铭,转眼间,在锡京游手好闲的日子便一去不返,如今情况已然天翻地覆,纵然平日里不爱自寻烦恼,温子河也觉得前路似乎有些一筹莫展。

“不论他们要做什么,少主,我们永远和您站在一边的。”见温子河眉头有些紧锁,关凝立即扔下了自己的悲戚,转而说道,“虽然毕尧还没醒,但我还是能出一份力,您要做什么,只管带上我。”

温子河笑道:“用什么出力?你的眼泪么?”

关凝:“……”

随后她闷闷道:“我是女孩子,哭一哭怎么了,少主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不知道陆公子怎么看上的你。”

“因为他不是香也不是玉。”温子河说道,“你既然想替我出力,就稍微振作些,到时候可别拖我的后腿。”

关凝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定然为少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她稍微来了点精神,温子河便放下心来了,稍稍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还有药未喝,便交代关凝照看好自己的身体,转而出了门。

“又跑了?”甘松哆哆嗦嗦地将手中整理好的药材重重往地上一扔,负气骂道,“小王八羔子!跑哪去了?”

年轻弟子忙拍了拍甘松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师父莫急,少主定是觉得结界内狭窄,想出去透透气,才闯了出去的,说不定在附近转转就会回来了。”

“透透气?”甘松气得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不要命了,我当时怎么和他说的?”

弟子答:“适当地出去散散步。”

“你也是这样听到的,我还当我老糊涂了,对他说‘尽管跑出去撒欢’,他才如此不管不顾!”甘松磨了磨牙,这温子河简直不要命了,居然跑出了隐蔽的结界,如今外面四处有人搜寻他,还真是给他胆子了!

弟子头一回见到师父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却瞥见旁边一位师兄走过来,手中拿了一条黑色的绳子。

甘松瞧见那绳子,心情好了一些,吩咐道:“等会儿他回来,你叫几个人一道去把他捆上,我还不信治不了他!”

这是来真的了,弟子在心中为少主默哀了三秒。

温子河从甘松做的结界中跑出来,也是经历了一番考量的。如今他毒伤渐渐消解了,略用一些妖力不成问题,何况没弄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自己总归是无法安心养伤。所以眼上的纱布一解,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想要去做些事情是从不会和谁说的,主要还是觉得麻烦,不如一个人直接去解决了利索。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作祟,他都出了结界,最终还是绕回去和陆夜白简单交代了两句,只说自己有些事要出门,让陆夜白安心养伤。

陆夜白立刻就不干了,差点就将甘松喊过来抓人,无奈伤重又不能动弹,扯着嗓子喊还没蚊子哼哼大声,对温子河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随后他似乎是察觉到来硬的不行,换了个套路,神色凄惶,语气柔软地拉着温子河的衣袖,轻声道:“你真的要对我始乱终弃么?”

不就是出个门吗?为什么上升到了这么高的道德层面?

温子河让他这语气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狠不下心拍开他的狗爪子,只得耗了一些时间哄人,才将陆夜白对付过去。出结界之后,他满脑门官司地想,下次还是自己偷着跑了算了,古人都说“温柔乡”误国误事,陆夜白这堂堂男子汉……好像也挺能耽误人的。

如今温子河已经被妖族通缉,自是不能大模大样地在路上晃。他随意变了个模样,才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过去——温家属于狐族,天生便会幻化各种人形,因为家主不爱掺和妖族的事情,带着一族偏居远处,行事又低调,所以很少有外人知晓他们的这项法术,倒是给他行事提供了很多方便。

那日段予铭过来,与他不欢而散之后,还真在窗台上给他留了个“礼物”——窗台上的那颗驱豆里,装了一粒红色的珠子。

那珠子光滑圆润,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有淡淡的红色光晕,虽然未曾见过,但温子河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段予铭给他的,或许是解开藏书阁结界的“钥匙”。

他曾经问过段予铭有没有法子进入段炎鳞的藏书阁,当时那人给的答案是“从未去过”,如今却给了他这样一把“钥匙”,像是邀请他亲自去看一看。

温子河总觉得走这一趟有些不详,倒不是担心段予铭埋伏自己——完全没这个必要,他们一行人伤伤残残,段予铭带几个普通侍卫就能将甘松这里一锅端了,何必多此一举,要将他引诱到藏书阁附近?

让他有些不安的是,那日段予铭虽然负气离去,但显然还未放弃说服他,给他留下这把“钥匙”,更像是怀揣着极大的自信——只要温子河进那藏书阁,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就会放弃眼下要做的事情,听从他的劝告。

段予铭越是自信,温子河心中隐隐的忐忑便越深,就像是一件不详的东西摆在面前,而自己却不得不去揭开蒙在上边的纱布一般。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同样的,那也可能是弄清陆夜白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关键,让他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第62章:真相

妖族之主的藏书阁,隐蔽在凤栖山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温子河出结界起,便察觉到手中的红色珠子在朝一个方向移动,大概就是藏书阁结界所在的地方。

往东走了半个时辰,入了一片树林,那林子生得很是茂密,似乎还有某种障眼的结界,眼前错综复杂,时常在不经意的时候分出多条道来,稍不留神,便会迷了路。好在温子河有红色珠子作引,倒是没费什么力气,便到了林子深处。

此处似乎与外界隔绝了一般,周遭寂寥,茂密的叶子足够遮天蔽日,使得光线暗淡,树影映照在天然形成的一片琥珀中,影影绰绰,两相辉映,更显得幽深无比。

藏书阁便临着这片湖泊而建,周围置了一圈雕花石栏,每一处石墩都是一个结界的阵眼,从中发出来的红色光晕层叠交错,藏书阁被笼罩在这一片红光之下,远远看去,就像楼阁本身在发光一样。

这种看起来柔柔和和的结界其实很是凶狠,有人靠近附近的区域,便会被结界表面自动弹出的妖气乱流所伤。那日他们在段鸦院外碰见的那个鸦羽私卫,就是误入了此处,才不明不白地被打成了个筛子。

温子河细心辨认了阵眼所在,将段予铭给他的“钥匙”放了上去。红色珠子刚刚滚入石墩上的洞眼,结界上的红色光晕便猛烈闪烁了两下,向四周扩出一圈光芒,然后迅速熄灭,让人眼前一暗。

温子河就趁这个时机,迅速走了进去。他前脚刚迈入阵中,后脚那上头的一圈光晕就重新亮了起来,红色的妖气继续沿着一圈轮廓蔓延,继续一丝不苟地担当起守卫的任务。

这座临水而建的藏书阁,除去那一圈光晕,从外观看来,跟古代那些帝王所建的藏书阁相差无几,廊檐上翘,棕木白墙,顶多是稍稍小了一些,被周围的奇草秀木环绕,更显得玲珑精致,秀丽典雅。

整座楼阁分为三层,温子河在身后掩上门,先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四壁空空,不说什么宝贝,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挥手扫荡出一片妖气,妖气在空中向四周蔓延出去,不一会儿,就像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停滞不前了。

反正闯都闯进来了,温子河也索性粗暴到底,将此处的障目结界破坏了,空中泛出几圈波纹,随后露出了屋内原本的样貌来。

正对着门的墙上镶嵌着两个木质支架,像是挂刀的地方,但是那上面并没有刀。支架下方的一侧,摆着一些文人墨宝,大概是段炎鳞闲来所作,亦或许是段予铭往前游历人间带回来的。

东侧的一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卷,画的是个衣袂飘飘的女子,单手攀着一枝梅花,朝人微微一笑。这大概便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段炎鳞夫人了。

看来这藏书阁的第一层,似乎藏的并不是书,而是段家的一些私物,温子河还留意到,至光炎的火种并不在此,那么,段鸦院中的至光炎,果真是从这里来的了。

他将这每一个地方都细细搜寻了,没找到和应晦有关的东西,又走上了二楼。

二楼多的是一排排顶着天花板而打造的大书柜,上面码放了妖族各家家谱,还有些考据过的妖族事迹记载。看来是很少有人翻阅,书上面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温子河正要继续往里走,余光瞥到某处在隐隐反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个地方放了一排的族谱,周围却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与整面积灰的书柜有些格格不入,方才的光,就是外头的光线投到了光滑的木质书柜上,才反射出来的。

温子河稍稍用了点妖力,便破坏了外头的结界,原先的族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竹简。

那竹简显然是经历了时光洗练,已经脆弱不堪了,稍稍一碰,就能将线碰断,温子河小心翼翼地将它摊开,指尖触及的每一根竹简都很光滑,似乎被人的手反复拿出来研磨过。

那是一份资料,记述了应晦的生平。

竹简上说,应晦这个妖怪,不是爹生娘养的,而是由天地间的一股瘴气化生而来的,怎么个化生法也没说,只说既是由天地所化,那么天地不灭,应晦也不死。

应晦自化生那日起,便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生得俊俏无双,但表面有多光鲜,他内心便有多险恶,时常混入人间,以杀戮为乐。后来聚齐了一干同样不安分的势力,占据了北方月华精气最浓的一座山,便开始谋划着吞噬整个妖族,统领一方了。

后头的这些话从应晦所做过的事情中便可以窥见一二,不算新奇的信息。真正耐人寻味的是这竹简开头那一句话,既是天地所生,那他从哪里来的两个弟弟,难不成只是类似于结拜的叫法?

温子河暂且将竹简放在一边,蹲下身来,又从书柜底下扒拉出了另一本书。

如果说前头那个竹简,勉强算个生平记录的话,后头这本书,就完全像个茶余饭后翻着看看的话本了。

话本说的是千年之前,清县县令有个儿子,那少爷自小读遍了圣贤书,却没产生做圣贤的想法,反倒对鬼怪神魔这些君子不语的东西感兴趣得很,不光遇人就说些志怪杂谈里的文章,更有甚者,时常半夜三更,披头散发,仰天躺在院中,说要吸收月光中至精至纯的帝流浆,进而成妖,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妖术,长此一生。

家人疑心他是中了什么邪,立刻请来一干和尚道士,围着少爷作法打转,熏香驱邪。折腾了数月,少爷的病情未好,反倒有恶化的趋势,性情暴戾地将来驱邪作法的道士打了一顿。

家人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沉溺于鬼神邪说,等他再长大一些,家人押着他将娶妻生子的任务完成,盼着肩上有了担子,他能收敛一些,走回正道上来。

没想到在那孩子刚刚满月的夜晚,少爷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出门游历,继续追求成妖之法,一去不回。

县令失了这个少爷,自此长病不起,无法为官,本来有些家底的一族,就这么破落下去,销声匿迹了。

又是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也没交代那少爷最后如何了,温子河却看得眉头有些微蹙——这个故事乍一眼看去,只像个旁人杜撰出来的话本,但如果真是如此,段炎鳞是万万不会将它藏在诸多家谱中,还加了封印。

段予铭提到过,古时候有个人,在每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月华中将自己献祭给了妖怪,成妖之后,他虽具有了妖力,但心智混乱,时常疯疯癫癫的,旁人看去,就跟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似的。如果那不是奇闻异事,而是话本中的少爷出门游历的后续呢?

那少爷出门游历之后,会不会真的遇上了某个妖怪,两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从而在庚申夜里做了个交换?

既然人与妖相融是有例可循的,那么应当会有相关法子的记载才对,若是找到了,说不定能逆着融合的道路,将陆夜白拉回来。温子河翻遍了书柜,也没再找到相关的资料,或许压根没留下,或许被销毁了。

他正要将一本书塞回原位,电光火石间,脑袋中闪过了几个字眼——

帝流浆,半妖……

若是……天地不灭则应晦不死,那么只需寻一个会灭会死的容器,将应晦放置进去……

以帝流浆为引,将陆夜白“献祭”给妖,待融合完成,应晦就不再生于天地,而只是一个半妖了——

温子河脸色瞬间苍白,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手中却一个不稳,书籍落到了地上,重重地掀起了一地的灰尘。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本书,手指触到封皮的瞬间,就像所有力气被抽完一般,颓然跌坐到了地上。

他想,真是再可笑不过了。

怪不得应晦破封那一天,银棺毫无动静,因为他不是蓄了妖力出逃,而是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他放了出去。能做到这件事的人,除了段炎鳞,还会有谁?

温子河原先以为,应晦之所以在这二十一年里毫无动静,是因为出逃之后遇上了什么状况,但事实上,却是段炎鳞蓄意打开了银棺的封印,以某种方式将还处在混沌状态中的应晦驱赶了出来。

在这一过程中,应晦的意识可能都未曾醒过,便循着本能开始与那个婴儿融合。

既然当初段炎鳞敢将应晦放出来,必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打算,而段予铭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将藏书阁的钥匙给他,也是算准了他看到了这些,会放弃目前的天真想法。

如今,在帝流浆的催化下,应晦妖力已渐渐苏醒,一种情况是他的意识也逐渐恢复,另一种情况便是,往后应晦这个妖怪即将消失,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个不人不妖的……陆夜白。

这是水到渠成、大势所趋的一件事,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都不再可能将应晦和陆夜白分离开来了。无论最后在陆夜白这个躯壳里存活下来的是原主,还是应晦,毋庸置疑,即将面临的只能是被妖族联合围剿的命运。

喊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口号久了,便容易将凡人的命视作蝼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段炎鳞与应晦斗了一辈子,最后这临门一脚,竟不惜走到了这种邪门歪路上去。

多么顾全大局,多么……卑鄙无耻。

直至黄昏,温子河才一身寒气地回来,甘松站在进门处,本来已经抬手示意子弟们上前捆人了,但看他面如金纸,神思恍惚,对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反应,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甘松使了个眼色让子弟们退散,上前拉过温子河的手腕,示意他坐下,将妖气糅进温子河的脉中,边问:“跑哪去了?”

他不回答,体内的妖气乱流似乎更狂躁了一些,残余的一些瘴毒没有自行好转,反而跟着在周遭又走了一圈,有种压都压不下的势头,怪不得脸色难看成这副模样。甘松叹道:“你心绪波折太过,瘴毒趁虚而入了。”

温子河目光空空,哑声道:“抱歉。”

“还想不想好了?”甘松缓缓将自己的妖气顺着那冰凉的手腕引入,试图将瘴毒压制下去,“不想好我也就不给你治了,反反复复的,我也心累。”

“想好。给我治吧,我不再乱跑了。”温子河低声说,似乎很是疲倦,又似乎只是声音轻了一些。

自然是想好的,若是治不好,凭着这半废半残的身体,他如何去与整个妖族为敌?

第63章:幼年

陆夜白睡得迷糊的时候,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

他没仔细去听,因为这些天发着烧,耳朵里就总是响起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往前午睡的时候外头有人开着割草机轰轰轰走过,又像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耳朵里空荡荡地响着回声。偶尔有几次,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努力去辨认了一会儿,却发现那不过是耳鸣,声音吵成一团,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声响。

这种时候,他一般都会静静躺着,等它慢慢自行消失。

但是这一次,耳畔的声音好像有种越来越清晰的趋势,陆夜白原本有些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随着这愈渐明晰的声音醒了过来。

“……不行,我今日定要去二哥的房里,我与他打了赌的。”是一个稚嫩的童音,好像还有些熟悉。

“小少主哟!”说话的老人像是恨铁不成钢、又不好直接发作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还重重地拍了一把大腿,来表达他这无奈的心情。

陆夜白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亮,耳畔回响着声声蝉鸣,眼角余光能瞥见周围盎然的绿意。这里不是他养伤的房内,他也不是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绷带人,而是好端端地站在了一处宅院面前。

宅院里的房子由一种泛着红光的木头搭建而成,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头顶的太阳有些晃眼,他抬手挡了挡,缓步避到了树荫下面。

周遭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方才说话的老人和小孩都不在这里,是梦?

自从他受伤昏迷之后,好像就没再做过梦了。陆夜白习惯性地抬手掐了自己一把,没有痛觉,还果真是个梦。

只是这梦给人的感觉有些真实,他方才还以为自己又入了一回幻境结界。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似乎是一声痛呼。两鬓花白的老人站在窗户外边,往里探了探头,声音有些哆嗦:“小少主?”

……小少主?

陆夜白快步走到了窗户边,跟那老人站在一处,往里看了看,没看到人影,忍不住问道:“是谁?”

老人没有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布满皱纹的手往窗子上拍了两下,唤道:“小少主,伤着没有?”

里头那个声音似乎很是气恼:“王八蛋二哥,陷阱换地方了!”

“唉,快出来吧。您何必非要拿到那个拨浪鼓不可?不就是个普通玩意儿,抽空下山去买得了嘛!”老人两手扒着窗户,让人怀疑要不是那窗子太小,他这会儿已经翻进去请人了。

“那怎么能一样?”那个稚嫩的童音气鼓鼓道,“我已经和二哥打了赌的,今日若是从他房里拿到拨浪鼓,他便会允许我自行下山去玩!”

老人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似乎很是头疼:“您又翻窗进去,上回弄出来的伤还没好,叫家主看到了,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

这张亲情牌对那个专心寻宝的小孩子似乎没什么用,里头没传出回答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了重物连续倒地的砰砰声,随即,有几道蓝色的光从窗户里冲了出来。

陆夜白没留神,迎面就对上了那蓝色的光,先是一惊,随即发现那光似乎对他并没有任何效果,从他的额前穿过,不痛也不痒,甚至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按理来说,若是梦中,这会儿应该吓醒了才对。

老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大概是被他吵得不耐烦了,小男孩终于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嘘,你说这么大声,万一把我二哥招回来了怎么办?”

他头上缠了几圈白纱,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熟练地一翻身坐在了窗台上,丝毫不气馁道:“出来歇一下,等会儿再进去。”

“还要进去?”老人崩溃了。

陆夜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老人和小孩的对话往他耳中过了一遍,他却连意思也没听明白,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那个小男孩的模样。小男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差点以为时光拉回了十多年前,他在锡京自家门口,见到温子河的那一天。

小男孩的五官和他记忆中的幼年温子河别无二致,只是二人相较,似乎眼前的这个小男孩要更灵动些,从他翻窗到自家哥哥房间里偷东西这一点来看,也更为顽劣。和他记忆中那个有点淡漠,又喜静的邻居小哥哥不大一样。

“子河?”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温子河抬起头,却不是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而是转头对着那老人道:“今日我受伤这事,不许告诉二哥!”

这样蛮横又有些霸道的语气,温子河似乎从未有过,在陆夜白的记忆里,那人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副温温和和的性子,只有恼羞成怒的时候会吐出个“滚”字,其余时候很少有如此鲜明的情绪波动。

“和他度过的果然是个假童年啊。”陆夜白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没为别的,单单有些嫉妒。

“您脸上那些口子怎么解释?再说了,您都把他房间折腾成这样了……”老人往窗子里看了一眼,有些愁眉苦脸,大概是觉得不好向二哥交代,“他哪能不知道……”

“是吗?”温子河回头往窗子里看了一眼,似乎也觉得自己折腾得有些过分,“那么我一会儿进去的时候顺便将它们归个位。要是让二哥看出来我进过他的房间,却没拿到拨浪鼓,这脸就丢大了。”

“小少主,您还是先把脸擦一擦吧,都流血了。”老人拿出一块干干净净的软纱,往温子河脸上摁了一把,“磕碰到哪儿了?”

温子河任他洗脸一般地搓了一顿,话音从软纱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似乎带着鼻音:“让柜子压了,不碍事,小伤。”

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倒是与如今的他有几分相似。

陆夜白忍不住伸出手,往温子河的脸上挨了一挨,却碰了个空——他的手指直接穿过了温子河的脸,眼前的人似乎只是个全息投影,看得见却摸不着。

既然是这样,陆夜白便悠悠闲闲往墙边一靠,打算看看温子河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似乎天地都在旋转,他脚下一个趔趄,扶墙站定,闭上眼睛,稍微定了定神,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天边压着一大片鱼鳞般排列的白云,朗朗晴空下,有两人在向前飞驰,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两个妖怪,凡人不会有腾云驾雾的本事。那两个妖怪在空中飞得很快,神色焦急,连话也顾不上说一句。

陆夜白此时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在空中,却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场电影,要看什么全由放电影的那个人来决定,他无法将场景重新调回,去看那个满世界撒欢的温子河,也出不了这个逼真的梦境,只能静静地看着。

不,或许这并不是梦境,而是有人故意要给他看的。

出神间,忽地空中飞来一片红光,仔细看去,是由多支缠满红光的羽箭组成的,密密集集地朝二人覆压过来。两人来不及应对,双双从空中跌落,有一人大喊了一声:“应晦!”

陆夜白猛然一个激灵,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和温子河有关的事情。

温家,应晦,灭族……

他们栽落下去之后再没声响,天边的红光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天穹,似乎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这大概就是温家遭遇灭族,派出求救的斥候半路被截杀的一幕了。纵然知道温子河并未死在这时候,陆夜白的心还是像被灌了冷铅一般地沉了下去。他有些慌乱地想,那人现在何处?受伤没有?他还很小,见了那种场景……怕不怕?

他恨不得立即飞回去,但是眼前的场景却不能随他的意识转变,半晌,他见到地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个人,是方才在天上飞的斥候之一,羽箭乱流杀死了他的一名同伴,无意中给他剩了一口气。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往同伴的尸体上看了一眼,而后连伤口也顾不上处理,继续往前疾行而去。

幽深的竹林里,立着一间朱红色的宽敞亭子,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坐在首席,正在与其他人议事。他们依次排列而坐,从打扮和气质来看,似乎都是家主一类的人物。

陆夜白早已习惯这不带间奏的转换,抬脚进屋,找了个没人的木椅,兀自坐下了。

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家主开口道:“如今,应晦的势力已经做大,虽然还偏居北方,但南下是迟早的事,我听说,北方几个小族已经遭到了灭族。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话立即遭到了反对:“你的意思是要与应晦打一场?挑起战争便会有人死去,试问哪个家主看着自家子民死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总要有人流血牺牲,难道你想等着他将我们一步步蚕食吗?”

“话虽如此,但在座的各位,你们扪心自问,可有一家愿意拼劲全力,去做这个冤大头的?原先我们各家便是处在相互争夺之中,只不过因为应晦这东西出现了,才暂且换了个和平局面。应晦一死,我们势必重回争夺地盘的局面,谁不想为之后存点余力?”

他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直白,纵然每个人心里都怀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被他这样直愣愣地戳出来,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久久未作声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从相貌上看,他就属于那种特别有威望的人,见他起身,原先周边还细细碎碎地议论着的各家家主都安静下来,整座室内回荡着他的声音:“大难当前,再纠结这点私利,计较着哪家付出多,哪家付出少,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些?想不费一兵一卒便获胜,未免太过天真。望诸位能摒弃心头的一些算计,我们联合起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还不等其他各家有所表率,亭门外急速奔来了一个人影。

“家主!”是个侍卫,大概是怕打扰屋内人的商谈,远远地站定了,朝门里喊道,“清云山温家遭到应晦一族围攻,来报的斥候受了重伤……”

中年男人眉头一蹙:“他竟如此嚣张?”

说话间,流着血的斥候已经跌跌撞撞跑到了门口,不知是摔了还是朝亭子里的人跪下了,伏地喊道:“应晦今日为害温家,日后必定染指各家,望诸位家主伸出援手!”

第64章:利用

中年男人伸手扶起斥候,问道:“如今形势如何了?”

“应晦一族兵分三路,自山下包抄而来,护山结界在一瞬间就被破开,此时山中每一处都是战场……从数量来看,应晦至少出动了一半以上的族人。”斥候短暂地喘了一口气,“诸位家主也都知道,应晦近百年来,四处拉拢势力,原先北方的几个小族也有人投诚于他,单靠温家,是无力与之抗衡的!”

方才那个主张攻打应晦的家主立即说道:“温家向来与世无争,各家或多或少也曾经受过那位家主的扶持,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

中年男人点头,示意侍卫将斥候接去休息,转身进了亭子:“应晦既然向温家动了手,便是向我们所有人挑衅,这仗肯定是要打的,不过如何打,还需要从长计议,请诸位家主稍安勿躁。”

“若此时便去与应晦正面对抗,难保他族中剩下的势力不会从山外包抄,到时候,即使我方数量占了一些优势,但应晦一族修的邪魔歪道,妖力恐怕还要强过我们。贸然出兵,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自是希望将诸位联合起来,但也不希望看各家血流成河。”

察觉到他似乎在为接下去要说的话做铺垫,陆夜白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了,心中陡然生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您的意思是……”

中年男人道:“温家家主修为在众人之上,狐族在修炼这一块,又天生灵通,想来抵抗应晦一族,还是不成问题的。段家有一种秘门阵法,需要一些时间去设置,往前顾虑应晦一族盘踞的山中,实在是人多势众,不好贸然前去设阵。但如今我们可以趁着应晦被温家拖住的时间,前往他的巢穴,布下阵法。等这个阵法成了,便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趁此将应晦一举全歼,也是极有希望的。”

陆夜白一拳砸在矮几上,倏地站起身,眼中似乎有怒火迸出:“放屁!”

既然各家联合起来对付应晦,都只能落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那温家势单力薄,纵然有逆天的本事,难道还能凭借一家之力就将应晦一族击退?这分明是要将温家置于死地!

中年男人自然听不到陆夜白一个人的反对之声,此刻屋内所有人都闷声不语,大概是知道了这样做不道德,但却是眼下真正的“万全之策”,良知与利益两相斗争,等待着分出个结果来。

陆夜白一转身往门外走去,脚步跟灌了铅似的沉。这些人的嘴脸实在是碍眼,他一秒也不想多看。

此刻他特别想见到温子河,就算见了也无济于事,还是想见。

门外却不是那萧瑟竹林了,场景又变回了最初入梦的时候,他站在温家房舍前,临着漫天的火光。

古朴素雅的院子里,原先栽了些奇花异草,流水蜿蜒绕流,很是让人心静。如今却堪比地狱,院中花草早就染上了血色,浓稠的血混入流水中,像是水也一同燃烧起来了一般。

火光在倒在地上的人们身上燃烧,似乎永无止境。四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此种景象。

哪里……都找不到温子河。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忽然传来声声尖利的鸟唳,头顶有一片阴影覆压而下,带来灼热的狂风。陆夜白抬眼看去,只见一双巨大的翅膀萦绕着熊熊火光,在天穹徐徐展开,将日光全数遮蔽,又让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晚霞般的暖色。

那是一只鸟,似乎有一些像神话传说中的……凤凰。

点点火光随着它张开翅膀的动作掉落下来,陆夜白低头一看,眼前已经不是温家了,而是一处陌生的山上。整座山的地面都绘着一种繁复的图案,火光落地的一瞬间,便像流水一般,沿着图案的纹路蜿蜒开去,立刻燃烧成了一片。大火中,有人在哀嚎,撕心裂肺一般的尖叫几乎能把人的耳膜都刺破。

这大概是段家家主所说的阵法了,那么眼下自己是在……应晦一族的山中?

天空中忽然压过一片黑气,如阴云笼罩大地,是曾经出现在幻境结界中的那个男人,应晦。浓烈的妖气缠绕在他身上,又迅速朝空中的凤凰袭去。他们在头顶交战,火光混着黑气往下落,发出爆裂的声响,空气里满是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让人觉得很是不详的味道。

不难推测,当时在亭中议事的人,定然选择了保全自己的那一条路,妖族最终结成了联盟,眼下正在围攻应晦一族。

陆夜白早已不关心战局,身后是杀红了眼的两方势力,他连余光都懒得分出去,只是在想,此时距离温家被灭族过了多久,温子河……又去了哪里?

他终于见到了温子河。

在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群里,温子河小小的身影显得很是单薄,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他可能是有些神思恍惚了,不然不会露着一双狐狸耳朵,就大模大样地在集市上走。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朝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陆夜白很想上前拦住那些人,把温子河护在怀里,将所有好奇的目光都拦在外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只能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温子河孤零零地往前走。

温子河察觉到了旁人异样的目光,双手举过头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往小巷子中跑过去,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

小巷子里躺着一个落魄的年轻道士,道士有些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什么伤口,眼睛冒着绿光,盯着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有些戒备地攥紧了手中的法器。

“妖怪?”道士干哑地发声,手中法器却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是要赶温子河走,“你走吧,我饿得没力气捉妖了。”

温子河看了道士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外跑去,没过多久,却又回来了。

他将手里的馒头往道士身上一扔,而后转身又要跑走,却被道士喊住了。道士举起手里的馒头,问他:“你要不要……一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温子河都跟这个道士模样的人混在一起。

从他们的聊天中,陆夜白知道了这道士名叫济森,因为与妖怪有世仇,所以立了降妖除魔的志向出门。但因为从小到大,家中不让他接触这些,所以他驱邪赶妖的技能不熟练,非但没效果,还极有可能招来邪祟,在外人眼里就是个江湖骗子,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上回他奄奄一息,就是雇主将他打了一顿,丢到了门口,如果没有温子河,可能这会儿就魂归西天了。

济森道士每每说起这事儿都觉得十分感动,总要强调道:“小妖怪,你就是我济森的救命恩人啊!”

他又说,遇到了温子河,他对妖怪的看法变了,既然自己在降妖上面无所建树,改个思路,去与妖怪广交朋友也不错。

温子河一般都闷声不吭的,济森带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两人偶尔聊几句,聊得轻松的时候,温子河的眉间也会略微舒展一些,但很快便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陆夜白初入梦时见到的那个调皮的孩子判若两人。

陆夜白双手紧紧攥拳,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陆夜白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冗长的梦境中观察温子河,看那人辗转在各家之间,每个人见了他,都会叫他一声少主。

温子河是不大习惯被人关注着的,总是不失礼貌地略作应答,然后溜个没影。

他脸上不再有初见时的那种顽劣机灵,但眉宇之间的阴云也渐渐消散了,陆夜白看来时间只过了一转眼,但从周围的景物变化来看,应该有一百多年了。

这一百年里温子河稍稍长了个头,五官稚气未脱,却依稀可见如今的模样了。他对段家的人熟悉了许多,不再生分,甚至偶尔会和那个世子一同和家中的长子吵架,吵完了还会撸着袖子打一架。

就在他以为这个梦境即将平稳结束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让一块幕布给盖上了,周遭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他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将眼睛闭上等了一会儿,再睁开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湿漉漉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让人觉得森冷阴暗,周围的空气带着湿意,有些凉幽幽的,几乎都能渗入人的肌肤里,让人忍不住浑身发冷。陆夜白沿着石阶往下走去,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除此以外,安静得可怕。

长长的石阶下面,有一间房间。

温子河小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和他一样,正一步一个台阶往下,向下面的房间走去。

那房间通体漆黑,大门紧闭,外头还加了一把形状古怪的锁,锁的表面有红色的朦胧光晕流转,应该设置过某种结界。

温子河将手轻轻碰上去,红色的光猛地闪了两下,将他的手狠狠弹开了。

第65章:眼泪

温子河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从表情上看不出他有没有感到疼痛。他蜷了蜷手指,而后松开,问道:“里面是谁?”

一个沙哑声音传出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小少主?”

听到这个声音,温子河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往前扑了一步:“温扬?”

陆夜白下意识地朝门那边看去,明明是一扇封闭的黑色大门,但是他的目光却能够穿过去,直达室内。室内的男子已经走到门前,与温子河相隔不过几寸,他长发披散,显得有些落魄,正是当初那个赶到段家求救的斥候。陆夜白原本以为段家已经秘密处死了这名斥候,未曾想过一百多年来竟然是将他软禁在了这里。

也是,这样一来,那个段家家主就可以坦然地说,他手上没有沾过温家人的一滴血了。

温扬想要伸手去拉开门,但是下一秒便收回了手,大概是知道那结界凶残,触碰了也是无济于事,提醒道:“小少主,您不要触碰这个门上的结界。”

温子河点头,随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温子河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生疑了。陆夜白猜他年少早慧,见如今温扬分明是被人软禁在了段家宅子的地下,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想法。

温扬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似乎很是犹豫不决,陆夜白见他将手狠狠地拍在柱子上,又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抠痕。半晌,温扬才说:“小少主,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必然与您所知的不同,您听了或许只是徒增心中仇恨,但即便这样,温扬也不愿让少主受这蒙蔽,还望少主见谅。”

温子河眉头微蹙,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一丝沉重:“你只管说。”

“应晦攻入我们温家那天,家主派我与慕仁前去向妖族各家求救,我二人飞至凉山一带,却遇到了埋伏。”温扬顿了顿,“只剩下我一人身受重伤,勉强到了段家。当时,各位家主正在一同议事,我将情况说完了,便被侍从带下去休息。之后我数次想要探寻温家的状况,全都被挡了回来。再过了数日,我便被关进了这个地下牢房,与送饭的小厮熟悉了之后,才知道妖族已经结盟,并且挑起了伐晦之征,还获胜了。”

“据说妖族联盟没有赶上营救我们温家的最好时机,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灭族。但是以家主他们的实力,抵抗一两日绝对不成问题,绝不会沦落到全族灭绝的地步的,他们若是有心营救,一日便可赶至清云山。我知道此事之后,不免感到人心薄凉,但更多的想法也便没有了,毕竟温家待别家好,却难以苛求别家也好生相待。”

温子河一言不发地盯着门锁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听说,伐晦之征中,段家使用了一种独门的阵法,将应晦一族盘踞的山烧了个干净,这才感觉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我终日在房中思索,才得到了一个较为可信的真相。”温扬提起这件事,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臂微微发抖,停了很久才继续说道,“那种阵法我略有耳闻,需要假以时日才能布置完成,但从段家布阵的速度来看,似乎太快了一些,就好像早有准备一般。”

温子河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然后呢?”

“我再联想到了那日拦截我和慕仁的箭矢乱流,上面的妖气并不邪门,似乎不是应晦所为。而且细细想来,温家的结界为何如此之快就被攻破?要知道,在那前不久,段家家主才来拜访过我们,若是那个时候,在结界附近做了手脚,我们也是难以察觉的。”

此言一出,不光是温子河,连陆夜白都是眼皮一跳。他知道段家家主放着温家见死不救,却不知这一切本来就是段家家主祸水东引的一出好戏!

温子河重重往门上捶了一拳,双目有些发红,他那一拳下去,黑色大门剧烈地震了两下,在他的手上弹出数道伤口,血珠四溅,他却不管不顾,连续往门上砸了好几下,像是要把门砸开:“我放你出来,我要让段家血债血偿!”

温扬在门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小少主,连你也无能为力的……”

是个落着雨的清晨。

晶莹的雪混着透明的雨丝,从天幕中徐徐落下,悄无声息地浸润了这一片青山。山间一片湿意,路有些滑,前面的小男孩走得磕磕绊绊,却依然固执地往上走。

山路上面,是冰雪千年不化的极寒之顶。

陆夜白望着那个雨雪里凄清又瘦小的背影,呆立在原地。他想走上前去与那个孩子说,不要害怕,今后的一切会慢慢变好的,但是伸出了手却碰不到,张开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哑了嗓子。

有一个声音自天幕传来,似乎是带着笑意,低声问他:“恨吗?”

陆夜白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也轻声喃喃道:“……恨吗?”

“什么?”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眶隐隐发热,伴随着疼痛感,耳中轰轰作响,像是被人灌了水进去,听音都隔了一层混沌的薄膜,让人很不舒服。

他眨了眨眼睛,却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原先笼罩在五感之上的那股朦胧感都被这一道眼泪划开了,他记起了梦境中的那一切,尤其是最后那一个仿佛走着走着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小小背影。

……还有最后不知是谁,问了他一句恨不恨。

“梦见什么了?刚刚说了梦话。”

闻言,陆夜白眨了眨眼睛,待蒙在眼睛上了那股温热感觉消了,才看清窗子边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蓝衫,衬得整个人很是平静安宁,正侧过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陆夜白的错觉,他觉得温子河此刻的情绪似乎也不是很好,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陆夜白支起上身,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我在。”温子河踱步过去,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他走进了才发现陆夜白满脸的泪痕,温声道,“做什么梦,哭成了这样?”

他走过来的同时,陆夜白也看清了他的神情。的确有些不大安宁,脸色似乎比出门的时候差了一些,眉宇间笼罩着些许不易察觉阴云,很淡,却好像怎么散也散不开。

陆夜白哑声道:“噩梦。”

他双目有些失神,眼角泛着红色,仔细看去,额间的妖痕似乎更鲜艳了一些。屋里光线晦暗,温子河惊疑不定地再看了一眼,那妖痕似乎又没发生什么变化,让人觉得是看错了眼。

看来这个噩梦将他吓得不轻,温子河蜷了蜷手指,松开以后覆上陆夜白的手:“不能与我说么?嫌太丢人?”

陆夜白的神思似乎被这个声音给拉了回来,略一眨眼,方才怔怔的模样便不见了,他望着温子河,轻声而固执道:“不说。”

温子河笑道:“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陆夜白不语,静静感受着那人手上传来的凉意,试图借此压下在身体内蠢蠢欲动的妖力。那妖力混着怒火,随着那句“恨吗”而起,在他四肢百骸肆意乱流,烧得他不能安定,脑海中只有“恨”这一个念头,恨不得从段家开始,将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杀干净。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觉得这股情绪并不属于他,但似乎又确确实实属于他,因为看到了梦中的那一切,他的确是对段家家主起了杀心的。

那种卑劣小人,怎么还敢坐着高高在上的位置,大言不惭地自居一方之王?

不光是那个人,所有的妖族人……都应该死。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目光里仿佛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温子河朝前探了探身子,探询道:“怎么了?”

他已经问了这话多遍,陆夜白不愿给他徒增烦恼,只得压制着心中的情绪,将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换了另一件事来问:“你想没想过,以后去哪里?”

温子河大概没有想到话题好端端地由噩梦变成了将来的打算,怔了一怔,随后笑道:“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好么?”

“真的?”陆夜白攥着他的手,“那我要和你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了却余生也行?”

温子河:“我是可以,不过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陆夜白:“……”

这还真的是一个问题。在妖族待久了,他都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人,是个被双亲养大的,有牵有挂的人。

他有些闷闷道:“那么就经常带你回家去,就当做我在外地工作不也一样?”

温子河没有说话。陆夜白对将来的事越是怀揣着期待,他就越是惴惴不安,害怕自己没办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前途未卜,他们连有没有将来都不知道,谈何将来?

心上的消极情绪压了他一会儿,他不敢去看陆夜白的目光,却还是不经意间扫到了。那人略有些期待地盯着他,眼角含着一丝绯色,仅这眼神相触的一瞬间,温子河的心便随着柔软了一些,莫名地眉间稍霁,顺着话意应下了:“嗯,一样。”

“那么就说定了,你可不许耍赖。”陆夜白翻了个身,侧身朝向他,一面死死压制着体内肆意翻腾的妖力,一面故作轻松地问道,“出去了这一趟,累不累?要不要躺上来歇一会儿?”

第66章:哆哆

方才甘松给温子河灌进了一通妖气,此刻那些妖气正在他体内形成一股乱流,需要耗费一些神思去疏导,温子河本来想直接回房歇息,最终还是到陆夜白这里来看了一看。此刻他看出陆夜白有不愿说的心事,更加不忍回绝,便点头在那人身边躺下了。

陆夜白似乎并未入睡,时不时地来回翻身,尽管将动作放得很轻,还是让他察觉到了。温子河偏头问道:“怎么了?”

恰巧这时候,陆夜白正翻身过来,两人相顾无言片刻,陆夜白眸光暗了暗,轻声开口问道:“你出去……遇到了什么吗?”

他不想让温子河觉得自己管束太多,好像什么事儿都要探寻一遍。但是温子河面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较之以往,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似乎更盛了一些,叫人不得不挂念。

温子河吐气很轻微,像是已经有些困了:“你先讲你的梦好么?”

“我说了我的梦,你也会如实告诉我么?”

“嗯。”温子河已然有些迷迷糊糊了,这个“嗯”字几乎已经成了气音,淡淡地往空中飘了一遭。

陆夜白自是不打算将真实的“梦境”告诉他的,贸然旧事重提,无异于逼着温子河将当年血淋淋的真相再回想一遍,他舍不得。他只得背过身去,硬着头皮瞎编乱造:“梦见你小时候迷路,哭得嗓子哑了,我心疼。”

温子河听了之后哑然失笑,空气里飘过了一抹很淡的气息:“我小时候住的山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闭着眼睛走都走不丢……”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个尾音几乎只剩下了淡淡的气音,陆夜白轻手轻脚地翻身回来,看见温子河闭着眼睛,呼吸渐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陆夜白在被子里将手伸过去,碰了碰温子河的手,随后拉住了。温子河像是有些不习惯睡觉还要手牵手,手指轻微动了动,陆夜白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手背,轻声道:“免费火炉,不要白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温子河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后安然睡去了。

温子河的手很冰,带着刺骨的寒意,似乎整个人从内到外、连呼吸也冻住了,陆夜白隔一会儿就要用手去探一探他的鼻息,感到带着温热的风轻轻从手指上扫过,才能略微安下心来。

他记得甘松说过,温子河的伤除去日常的喝药施针之外,还需要保持气平心静才能痊愈。现在看来,那人出去一趟回来,身上的毒伤似乎更重了,莫非是遇上了什么让他气不平,心不静的事?

脑中萦绕着万千思绪,陆夜白拉着温子河的手紧了一紧,随后闭上眼睛,开始压制体内涌动的妖力,不知是不是温子河睡在身侧的原因,他试了几回,最终竟然将那妖力妥帖地压下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偏头看向身侧的人,直到困意如潮水般将他的眼皮死死压下,才依依不舍地让那人的侧脸消失在黑暗里。

锡京连续下了几场雨,高温降下来不少,虽说还未进入到真正的秋天,但从这几天的温度来看,也渐渐有些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味道了。路上有打着伞慢慢走着的行人,对上迎面吹来的带着湿意的风,将伞往前倾了倾,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细雨。

毛毛雨总是给人带上阴郁的心情,让人不想多说话。方叔坐在门槛上,左手抚着哆哆的脑袋,望着雨景叹气。

他年纪大了,修为也不是很高,不能跟着少主跑来跑去的,一把忠心没地方用,只能看看家,照顾照顾鸡,晚上看看电视……活脱脱就是个新闻上说的孤寡老人。这雨也下得甚是应景,一派凄凄惨惨戚戚。

哆哆没那么多愁绪,偏头望着屋外连绵的小雨,“咕”了一声。

温宅里的人从来都没有闲心去仔细研究哆哆的性别,只是见它头顶有羽冠,身上羽毛甚是艳丽,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便默认它是个公的了。这会儿方叔听到这公鸡发出了母鸡的叫声,偏头看了鸡一眼:“你刚刚怎么叫的?”

他已经无聊到要和一只灵慧未开的公鸡聊天了,可见长久地不说话,的确会将人憋出毛病来。

哆哆:“喔。”

果然是年纪大了,连鸡的叫声也容易听混了。方叔朝哆哆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没话找话道:“你说,陆公子治好没有?”

哆哆把歪了的头摆正,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似乎在沉思。方叔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在它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站起身来。

哆哆忽然也随着他起身,迈着两只小爪子在地上跑了一圈,随后跑到了院子里。天还下着雨,要是让哆哆再往院子里去撒一回欢,怕是回来的时候不光是个落汤鸡,还可以直接塞进火炉里做一道叫花鸡来吃。

方叔喊道:“快过来!跑脏了可不给你洗澡啊!”

哆哆跟没听见似的,或者说,听见了它也听不懂。它兀自张开翅膀在院子里狂奔,溅起了无数小水花,方叔抄着手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步伐有些乱,好像有点慌张。

从来没见哆哆怕过什么,能让它如此慌张的……莫不是少主回来了?

方叔立即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伞,撑开了往院子里走去。经过哆哆身边的时候,顺手将它抓起来,抱在了怀里。哆哆似乎很是抗拒,扑棱着翅膀要往下跳,方叔差点抓不稳,瞪了它一眼:“莫动!”

哆哆很憋屈地把头往方叔怀里一埋。

走近院门的时候,便听到外头似乎有车子驶入的声音,方叔打开门的一瞬间,哆哆立即从他怀里跳了下去,张开翅膀冲出了门。

然后方叔便看到哆哆围在一个人的脚边打转,翅膀扇得跟耍杂技似的,小眼睛里似乎闪着激动的火花。

相较于哆哆的亢奋,那个人只淡淡地瞥了哆哆一眼,说了句:“长胖了。”

哆哆挥舞着的翅膀立刻垂了下去,好像有点沮丧。

再看来人,分明就是出门多日的少主!

方叔这才明白过来,哆哆哪里是害怕,这马屁精是想第一个冲出来迎接少主,他一时间哭笑不得,立即将伞送上前去:“少主!”

温子河回身关上车门,朝方叔摆摆手道:“不必了,小雨而已。不过你看它是不是有点变了,好像和我们走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们不过离开十多日,但是哆哆却好像经历了十多年,简直长得不像一只鸡了,头上的羽毛高高立起,像一丛毛茸茸的叶子。眼珠子呈现出幽深的绿色,喙也比一般的鸡要更尖更长,身上的毛愈发顺滑,呈现出一种光泽鲜丽的颜色。

温子河忽然想到,一般公鸡脑袋上顶着的不是鸡冠么,为什么哆哆头上的是羽毛?难道是鸡妖变种?

方叔:“啊,上次洗澡把它的尾巴毛给洗掉了几根,少主真是慧眼!”

温子河:“……”

这个话题看来是不能继续了,他绕行到车子另一侧,拉开了车门。

陆夜白一直在车里看着温子河,目光也一路跟着转过来,直到温子河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温子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伞,很是妥帖地罩在陆夜白头上,拉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还对后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话,两人才一起往院子里走去。

“陆公子这是怎么了?”方叔一直看着温子河,现在又见这两人搂搂抱抱地走过来,很是想捂上眼睛。但是仔细一看,陆公子似乎走路有些不稳,需要少主扶着,便有些着急了。

“受了点伤。”陆夜白笑了笑,“没关系的。”

话音未落,车后座的玻璃窗被摇了下来,关凝朝外问道:“方叔,有轮椅吗?”

“轮椅?那个残疾人坐的东西?”方叔摇摇头,“你看看咱们家有哪个是残疾人?”

毕尧默默从车窗里探出头,和方叔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方叔惊讶道:“你?”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人明明是出门带陆公子去治昏迷的,怎么现在一个两个都伤伤残残地回来了?

关凝也将头凑往车窗,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很接近了,毕尧就像触电了似的离开了车窗,靠回靠背上,关凝翻了个白眼:“我有这么可怕?”

要不是她知道毕尧的心意,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母夜叉,但凡出现在了毕尧身边,都能把他吓得跳起来。

毕尧:“……没有。”

关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伙子这样可不好呀,你总要习惯才行,不然以后岂不是连牵一下手,你都要胆战心惊的?”

她也没什么恋爱经验,但是面对毕尧这种二愣子……忽然觉得优越感油然而生,甚至偶尔还会蓄意调戏一下那个人。

毕尧在她的注视下,非常努力地“勇敢了一点”,与她的目光相接长达五秒,才溃不成军地扭过了头。

方叔看到这一幕甚是欣慰,关凝这小丫头不光没走歪路,还和毕尧凑一对儿了,实在是圆满不过。但是这欣慰劲还没过几秒,他就想到了眼下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并且问出了口:“毕尧他怎么需要坐轮椅了?”

“他受了伤。正在慢慢恢复,现在还不能自由行走。”关凝指了指温子河,“你看,虽然刚才少主说等一下过来背他,但是我想了一想,貌似还是不大妥当。我是背不动的,当然也不能指望你,只能靠轮椅了。”

一番解释,方叔了然,皱着眉头说:“可是我们家没有……”

“储物间……”方才关凝问话的时候,温子河便想说了,只是见她与毕尧在说话,便站在一旁,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有个轮椅。”

方叔很快道:“那我去拿。”

“你怎么还有个轮椅?”陆夜白与他对视一眼,略有些好奇。

“唔。”温子河脚步顿了顿,“那时候你快出生了,为着出入医院方便,我就装成了个残疾人……”

陆夜白了然,想了想温子河坐着轮椅的模样,不禁笑道:“有机会真想看看你千变万化的本事。”

说话间,二人看到哆哆歪着头挡在了前面,小翅膀还有些一张一张,想拦路的态势。

这鸡明明方才殷勤得很,这会儿也不知道是犯起了什么毛病,温子河看着它,柔声道:“乖,滚。”

哆哆立即收了翅膀,往边上一闪。等两个人走进了屋,才露出一个类似于狐疑和警惕的神色。

如果让温子河看到了,说不定会怀疑这鸡是不是近日里启发了什么蒙智,不光样貌变了,甚至脸上还有类似于敌意的复杂情绪出现。简直叫人怀疑它堵塞了千年的神智如今快要顿开,即将化成人形了。

第67章:方法

“出去一趟,怎么个个都这样回来了。”关凝推着轮椅进屋,几人在客厅里略作休息,方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叹了一口气,“叫我这老头子担心受怕的。”

关凝将手搭在毕尧的轮椅背上,说:“说来话长,唉,总之我们现在被妖族通缉着呢。”

方叔感到自己可能需要去买一盒广告上说的速效救心丸嗑一嗑:“这怎么就通缉了?”

这话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方叔年纪大了,温子河并不想把他搅和进来,笑道:“你还是不问比较好,免得徒增忧虑。”

方叔:“我觉得也是,你们年轻人禁得起大风大浪,我一把老骨头了,受不了这惊吓。”

都被妖族通缉了,那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儿?方叔有种预感,或许自己真的不知道比较好。

温子河朝方叔看去:“万一这里被围攻,后院有一道小结界,你就从那里逃出去。”

方叔:“……还会被围攻?”

他总觉得有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哆嗦。少主是在妖族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怎么这话说得,像是成了妖族大敌?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温子河又道:“一般说来,这里还是安全的,无需太过担忧,我只是略作提醒。万一哪天情况有变,你也好有个应对。”

甘松那里自然是不能久留,一来虽然段予铭那边目前没有朝陆夜白下手的打算,但自己藏身的地点被知道,终归是有些不妥当,二来他也不想连累了甘松,所以待毕尧醒过来,陆夜白的伤势恢复了一些,甘松一松口批准,他们便立刻启程回了锡京。

凤栖山那边多年来注意隐蔽,就算知道他们藏身于锡京温宅,顾及周边全是人类,一不小心就会有暴露的危险,也不敢大模大样的攻进来。

方叔有些半明白半没明白过来的样子,晃了晃脑袋,却晃出了一件事,迈步从窗台上取下一个椭圆形的木质东西,递给温子河:“少主,前几日窗台上停着一只信蜂,大概是阮真人送来的。”

信蜂并不是一种昆虫,而是像这样的一种椭圆形物体,内里空心,可以装些轻巧的东西。对于妖族人而言,信蜂有些像古人用来传信的飞鸽,只不过信蜂与信蜂之间,以妖气作引,一般信蜂循着妖气,便能找到对方的所在。

与温子河通信的不是妖怪,而是个道士,他们之间无法用妖气互相联结,所以阮真人将这只信蜂改装了一番,可以在阮真人家和温宅之间来回飞行。

温子河这些年来一直托她寻一些与附身相关的典籍,但因为阮真人忘性大,所以温子河便像一个监工似的,隔三差五就要写信去提醒一回。

这只信蜂里装着必然是阮真人的回信了,温子河拆开信蜂,展开信纸看了一眼。

这次的信有些长,不像以往的三两个字,譬如“没找到”、“再等等”一类。阮真人先是假模假样地道了个歉,说自己未经允许,便将怪力乱神的事情告诉了陆夜白,事后想了一想,虽然启蒙明智是每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但她忘记了与温子河的约定,还是有些不厚道,希望温子河能原谅。

再往下看去,阮真人提起陆夜白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有什么妖怪能幻化人形,自己非常仗义地替温子河掩盖过去了,算是功过相抵。

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句话:“近日整理师祖遗物,发现了一些线索,待我琢磨清楚了再上门与你细说。”

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温子河的心忽然狂跳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冒上来的万千思绪,劝说自己千万镇定,阮真人只说有了线索,还并未确定,不要到头来空欢喜一遭。

如此反复默念了几遍,才让自己的心绪恢复平静。随后他在手里引了一簇妖火,将信纸烧了。

他回身问道:“困不困?”

他们一路颠簸地回来,温子河自己都有些疲倦,何况是身上还带伤的陆夜白。

陆夜白说:“不困。”说话的时候,上下睫毛很不争气地挨到了一起,颇有难舍难分的趋势。

温子河不知道他在和谁较劲,笑道:“困了就去休息一会儿。”

“你呢?”陆夜白问道。

这几日住在甘松那里,陆夜白便是这么一副“你不睡我也不睡”的态势,逼着他休息,温子河心中了然,无奈地说:“一起。”

说话时,他正想伸手扶陆夜白一把,却发现那人已经往他这边走过来了,从动作上看,似乎没有费多大的力气。

方才下车的时候,陆夜白还需要有人搀扶着才能行动,现在却能够站起来自由行走了。自从那天他从藏书阁回来,陆夜白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就在渐渐加快,好几处地方甚至连伤疤都消了。

这或许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他自愈能力变强的唯一可能,便是身体在逐渐习惯那股妖力。

温子河眼皮一跳,他……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觉足足睡了有好几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尽了,温子河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掀开被子,冷不防瞥见昏暗的门外站着个人。

阮真人倚着门,仍是穿了一身道袍,双手抱在胸口,立眉哼了一声:“我大老远地来,却是一阵好等,在这里看你和我徒弟睡觉睡得这么香,多大的人了,还睡在一块儿?”

她在信中说琢磨出了头绪便会过来,那么……是从济森的遗物里,找到了什么办法么?

温子河立即披上外衣,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陆夜白,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道:“床不够。”

阮真人“哦”了一声,没多说话,随他出门,在身后将门掩上。

此时雨声渐小,水珠沿着廊檐滴答落下,外面月光朦胧照着微微细雨,周围的一切都隐在了黑暗中,寂静夜色,倒是十分适合谈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长廊上,阮真人一路无言,温子河心中冒出一大片疑问,自己先细细推断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阮真人那边从来没有给温子河带来过什么有关的消息,而现在她说寻得了师祖遗物,还略有些线索,不禁让温子河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就像是一个溺了水的人,无论身旁漂过的是浮木还是一根稻草,都想去死死抓住。

两人站定,温子河忙问道:“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话说来有些长。”阮真人道,“前不久,我整理门派中的历代遗物,想要列个清单出来,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师祖写的自传。之前我只听说过师祖身世孤苦,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看了自传才知道,原来师祖的父亲曾经抛妻弃子,一心追求成妖之道。师祖原先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官二代,正是因为父亲离去,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出门流浪。”

听到“一心追求成妖之道”的时候,温子河在脑海中已经将它与前不久看过的话本联系在了一起,请县县令、抛妻弃子、一心成妖、半疯半癫……那个人,难道是济森的父亲?

温子河忙问道:“然后呢?”

阮真人说:“师祖长大了之后,立志寻到自家父亲,听说哪里有妖怪,就往哪里跑。一年之内,他跨越南北,跑到了南江一带,就在那里,他听到了一个传闻。说小镇旁边的山里,曾经有一个妖怪出没过,那妖怪生了一副翩翩公子的好皮囊,却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时常独自一人发笑,还能使出各种各样的妖术。”

“自从那个妖怪出现之后,镇子里的幼童就时常失踪,有人怀疑是那个妖怪干的,重金请了一名道士捉妖。那位道士法力也是极其高深,据说窃取了那妖怪随身携带的一只金铃,在上面作法,而后又将金铃化入了妖怪体内。那只妖怪立即哀嚎不已,一会儿喊‘痛死我了’、一会儿叫道‘让我出去’,半个时辰之后,那妖怪头顶冒出一丝黑烟,随后黑烟消散,他软绵绵地伏倒在地上,已然毫无生息。”

说到这里,阮真人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那位道士上前验过尸身,说倒地的这人身上,已经没有妖气了,完完全全是个普通人。镇中的人却还是不放心,用大火将那尸体烧成了灰,奇异的是,大火熄灭之后,那只金铃完好无损,后来就被道士带走了。师祖听闻之后,又去寻了那个道士,将金铃取了回来。”

“那个妖怪……是他父亲。”温子河默不作声地听完,轻声说。

他记得济森随身携带着一个金铃,那时候济森落魄潦倒,也从未想过把金铃卖了换钱,说那是他父亲当年离家出走时带走的东西,如今被他寻到了,便挂在身上,留个念想。

温子河那时年幼,又刚刚遭遇家中变故,并没有细问,现在想来,自己遇到济森的时候,大概就是济森寻得了金铃,从南江一路游历北上的那段时间。

“不错。”阮真人说,“那是他父亲离家时带走的金铃,所以师祖便知道,那妖怪必然是自己的父亲了。看得出师祖很爱惜它,还将它当作了我们一心门的掌门令,代代相传。”

小剧场:

陆:老婆不睡我就不睡,老婆不走我也不走,反正老婆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温:那么我在下面

陆(扑倒):好!

温:……?!

快看!我终于憋出小剧场了!(作者拍着毕尧的轮椅激动地说)

第68章:金铃

“意思是……金铃如今还在?”温子河倏地抬头。

“不错。只不过我们一心门的情况你也了解,每一代都是单传,后继有人已是大幸,掌门不掌门的,实在没有多大意义。师父将它给我的时候,它都积灰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宝贝,我只当它是个摆设。从来没想过那里面会有什么文章。前几天翻到了师祖的自传,才知道原来这只金铃来头不小。”阮真人说着,从腰侧取了一个锦囊出来,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只金色铃铛,“喏,就是这个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内壁全都刻着符咒,法力很强。”

那金铃比一般的铃铛略微大了一些,安静地躺在漆黑的锦囊里,光泽却丝毫不减,温子河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阮真人却猛地将锦囊一收,瞪眼道:“不要命了?”

大概真的是关心则乱,温子河居然忘记了那金铃上有着高深法术,妖怪是碰不得的。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失态,转而问道:“那么这个金铃,你琢磨出了什么门道来?”

“师祖与那位道法高深的道士聊了很久,弄明白了自己父亲身上发生过什么,道士又是如何用金铃杀妖的,才离开那个镇子。那位道士说师祖的父亲并不是被妖怪附身,而是与妖怪融合了。说起来,旁人是很容易将这二者的概念搞混的,你知道么?”

温子河略一思索,便说道:“只听说过,人类一旦被妖怪附身,当时便会死亡,那具躯壳里只会剩下妖怪的意识;融合则不同,人、妖二者的神智有一个并存的阶段,直至一方将另一方完全吞噬了,才算彻底完成融合。”

阮真人点头道:“不错。所以当时镇子里的人说师祖的父亲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便是这个缘由。想必在小镇中作乱那会儿,他还没有与妖怪完全融合。我想那道士既然用金铃将师祖父亲身上的妖怪杀灭了,那么那金铃对于妖怪而言,必然是一件不可小觑的杀器。说不定会对我徒弟身上的妖怪有些作用。”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究竟有没有效果,现在我徒弟的情况怎么样?”

阮真人的确很是敏锐,她知道温子河在锡京是为了一个妖怪,又见过了陆夜白,早在心中推测出了大概。

见她直接点出了陆夜白,温子河便也默认了,说道:“原先我们以为,那妖怪的意识一旦苏醒,便会立刻附身于他。不过现在情况有变,那妖怪对他做的事情,恰好是融合,早在……二十一年前就开始了。”

“二十一年……那融合应当是进行得差不多了。”阮真人沉吟了一会儿,试探般地开口问道,“我再将这只金铃研究几天,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到时候……你愿不愿意将他……死马当活马医地让我治一治?”

这是一间赌场。

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上悬吊着数十盏红色大灯,数条灯带围绕着中央那一盏最为精致复杂的灯向四周辐射开去,映得室内红光满目。空气里飘荡着纸醉金迷的气息,时不时传来老虎机夸张的音效,还有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身穿制服的安保站在赌场门口,看见一张生疏面孔,上前微微倾身:“先生。”

一般来说,无需他开口询问,对方见他走过来,便会主动出示自己的ID,这样双方都不至于太过尴尬。但眼前这位男子,并没有自证身份的意思,只是眯起了狭长的双眼,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是柔和好听,但不知怎么地却给人带来一股寒意,安保低头一看,发现这名男子身边,居然还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好奇地偏头盯着自己。

安保在赌场门口站了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带个小孩子来赌博的,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的年龄,似乎并不是孩子的父亲。

常年的工作经验告诉自己不能小瞧对方,也不能大意将闹事的人放进去,略一思忖,他便答道:“先生,需要我安排人为您带路吗?”

他安排的人,自然会将这位新客带去验过身份,这样便是最保险的做法了。

男人略一皱眉,还没说话,一旁的小男孩倒是先开了口:“不用麻烦啦,我们只是来找个人。”

见对方不是来赌博的,安保心中疑虑更重,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随他过去,男人却也伸出手,轻轻搭上了安保的手腕,将他的手往下压了压,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都说了……我们只是来找个人。”

安保目光与他相接的一瞬间,便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睛钻进了他的脑海里,引得脑袋一阵疼痛。几秒钟之后,安保收回了手,侧过身体,毕恭毕敬地说:“好的,先生,请进。”

应岐很是满意地迈步踏上红底金纹的地毯,天婴跟上去,随后回身朝安保做了个鬼脸,安保靠着墙,对他的鬼脸毫无反应,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天婴仰头看着身侧的阴柔男子,那人脸上隐隐含着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天婴叹气道:“你把他杀了……何必?用障眼法混过去不就好了?”

应岐只说:“顺手。”

“好吧。”这是杀人比较顺手的意思,天婴耸了耸肩,知道应岐一向如此随心,他是干涉不了的。那个男人能因为一时心情不爽就闯入狱界屠戮鼠族全族,相比之下,在人类社会杀个人,倒真的算不了什么。

根据他的了解,凤栖山那边虽然表面上将鼠族一案的债算到了温子河的头上,实际上,却是知道作案的另有其人。这些天来,凤栖山那边加紧了对应岐和他的搜捕,两人又在至光炎结界爆炸那天受了重伤,前几天不慎与乌衣狭路相逢,连交战也顾不上,只得仓皇而逃。

天婴原本以为应岐会寻个地方去养养伤再说,没想到应岐却模大样地带他到了这个赌场里,还顺手又杀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提醒道:“不过,你以后还是留神点儿吧,这是人类的社会,我看电视剧上说,人类社会死了人,是有警察来抓的。我们现在正让段炎鳞、段鸦这些人追捕呢,别再添个麻烦,你说是吗?”

应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今后别看电视了。”

天婴:“……”

电视是应岐给他的,如今一言不合就被收了回去,他连个牢骚都不能发。他又想到,自己的命也是应岐给的……不禁打了个寒噤,决定今后还是少说多做,唯应岐马首是瞻算了。

他这样胡乱想着的时候,已经跟着应岐来到了一张赌桌的面前。深蓝色的赌桌上写着他看不懂的符号,身姿窈窕的年轻荷官长发披肩,站在赌桌对面,身前整齐地码放着数排花花绿绿的圆片,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发牌的动作快速而优雅。

天婴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无比,便盯着女荷官看了好一会儿,应岐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荷官身旁那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POLO衫,头发乱成了一捧鸡窝,一看就是多天没有洗过。他死死盯着荷官发牌的手,似乎要用意念将那双手上的运气都转到自己的牌堆里。

应岐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喂。”

男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牌堆,被人这样拍了一下肩膀,立刻暴跳如雷,回身拍开了应岐的手。他瞪视了应岐一眼,后者神色松松,还朝他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应岐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好惹的气息,他开口说话时,语气倒不是很冲:“什么事?”

他身上烟味很重,应岐皱了皱眉,捂上了鼻子,丝毫不顾及这样是否不礼貌:“灭僧,你抽烟……不怕影响修为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周边的几个人应该都听到了。灭僧瞪大了眼睛,顾不上自己的那一堆牌,扯上应岐就往外走去,边走边低声说:“搞什么?”

“放心,周边那些都是人,就算听到了‘修为’这种词,也联想不到什么的。何况现在早已改朝换代,‘灭僧’这个恐怖的名字,早就不存在于现代人的印象里了。”应岐看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你们不会个个这么怂吧?”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灭僧被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番,早已火冒三丈,顾忌周边都是人,只得压低声音发作。

他不知道此人的来意,两人见面的时候,对方便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想来也是个妖怪。灭僧不想在赌场里和自己的同类进行一场诡异对话,只能将他拉出来。但走了几步,他心头又隐约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男人他是没有见过的,怕不是凤栖山派来清扫他的人?

眼下他只有一个人,他自然不敢跟这男人待在一起。灭僧停住了脚步,想在出赌场之前问个清楚,但没想到对方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一开始是他拽着对方出来,到现在,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对方拽着走了。对方的手劲很大,几乎等同于挟持着他往外走。

似乎要印证他这个想法,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四下张望的小男孩忽然回过头对他一笑,说道:“你乖乖跟着他走比较好,他最近脾气有点暴躁,刚刚还杀了一个人。”

第69章:灭僧

灭僧在古代也是个让旁人闻风丧胆的妖怪,正是因为作恶多端,妖族联盟建立的时候,才把他排除在了外面。

在那之后,他便一直混迹人类社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日子过得恣意潇洒,无拘无束,凤栖山懒得管他,他与同样被排除在外头的妖怪还自行组合成了一个家族,约定了族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颇有种“恶势力版妖怪联盟”的意思。

所以他游历人类社会这些年,无论遇见了其他妖怪挡路,还是不长眼的人类作死,他都能顺顺利利地把对方解决了,从来没遇到过麻烦。

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半大的小孩威胁,还真真是头一次,灭僧动了动嘴唇,感觉自己有一大堆的脏话即将脱口而出,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还是将话给咽回去了。

这男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不详,他方才接触了对方的皮肤,立即察觉到了那股邪门的妖气,似乎不属正统,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他多年来纵情声色,荒废了修炼,修为大退,实在没有把握能打赢对方。

两人一路无言,出了赌场的门,一直走到一旁漆黑的巷子里,应岐才放开他的手,还颇为嫌恶地在漆黑的墙上抹了一把,眼睛睨了他一眼,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堆垃圾。

灭僧因为他这个厌恶的眼神,心中狂跳,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杀了。随即他又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声,好歹也是个曾经为害一方的妖怪,至于因为对方身上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而自乱阵脚吗?

他这边心头思绪万千,应岐却是颇为闲适自得,将他神色不定的样子看在眼里,还极其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察觉到那个男人好像在看戏似的看着自己,灭僧心中不爽,往墙上一靠,将双手抱在胸口,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将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底气十足:“你们应该不是凤栖山那边的人吧?”

应岐一挑眉:“哦?何以见得?”

见他并没有露出敌意,灭僧稍稍放下心来,仔细一想,到现在为止,对方连来意都没有挑明,他实在是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刚才他说,你来的路上杀了个人。”灭僧指了指一旁的天婴,“凤栖山的小羊羔们,都被圈养的好好的,脖子上有绳索套着,怎么会随随便便乱杀人?”

似乎是对他的这个比喻感到很赞同,应岐笑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也随着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不再咄咄逼人:“这个嘛,我们的确不是凤栖山派来的人——凤栖山容不下我们这种人。只不过我们与那山也算有些渊源,前些天刚从那座山上回来,就和你说的一样,在那里杀个人都会被审判,实在是让人感觉很压抑、又束缚。还是像你们这样,结成一个互不干涉、关键时刻又能帮得上忙的家族,在山外自由潇洒的好。”

灭僧点了点头,随即察觉到他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凤栖山的结界规模庞大,力量深不可测,强闯绝对不行,唯一的门有妖族各家把守,遇到身份不明或是来意不善的人,是不会放行的。而听这个男人的意思,他与凤栖山交情并不深,甚至还有些互相仇视的意思,却可以自由出入,到底是走了正门,还是用什么诡异莫测的方法闯了进去?

其次,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那个“恶势力版妖族联盟”的存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货色,之前应该或多或少地与联盟的人接触过。奇怪的是,像这样的人,他应该有所印象才对,但灭僧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是没有见过这人的。

灭僧看向他:“不知阁下名讳?”

“应岐。”那个男人说,“应晦的应,山支岐。”

在向别人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一般而言是不会用别人的名字来解释的,应岐不光用了,还似乎十分笃定对方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果然,对方听到“应晦”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已大变:“应……应晦?”

这个名字在凤栖山那里是臭名昭着,但灭僧听到了这个名字,却有种久仰大名的感觉。想来也很好理解,他们是无恶不作的那一股势力,虽然不见得对应晦有多心服口服,但是对凤栖山那边肯定是恨之入骨的,套用一句老话,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灭僧他们推崇应晦,说到底,也正是因为应晦和凤栖山对着干,仅此而已。

不过,大概真的是平时有意无意地夸多了,现在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灭僧居然涌上了一股亲切的感觉。

“嗯。”应岐含笑点头,似乎对方越惊讶,他就越舒心,“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怎么解释呢……都不太对。算是父子、兄弟……算了,随便吧。或者你将我当做他也是可以的。”

这一通解释,还不如不解释,灭僧听得头都大了,也没搞明白他到底是谁。不过,与应晦有关是没跑的了,怪不得自己一直感觉对方的妖气不详,原来他竟然是这样的来头。

这样的人找上他,又是冲什么来的?

灭僧想了想,应晦一族被围剿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屡屡犯事,被自家家主赶走了,并没有参与那个什么伐晦之征。后来他游历人间,倒是与一些妖怪结了仇,不过那时候应晦一族都死绝了,那些妖怪之中绝不会有应晦的族人。想到这里,他觉得对方不是寻仇来的,提起的心总算是稍微放了放。

只不过他这颗心还没放到底,便听到对方开口问道:“你们所建立的家族,现在何处?”

灭僧猛地一惊,觉得对方的算盘可能打得不小,但眼下也只能有问必答了:“在郊外一个废弃工厂里。不过那里一般没有人的,大家都在人间游玩,走南闯北的,很少有人回去。”

应岐不作声,似乎有些怀疑,灭僧忙补充道:“是真的,你想啊,我们都是各家驱逐出来的,脾气好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互相看的对眼的就更少了。大家平时都有个性得很,遇上的时候话都说不上几句。和凤栖山那种中规中矩的联盟又不一样……”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对方信不信就不一定了,灭僧正有些忐忑,便看到应岐笑道:“你还算老实。”

灭僧:“啊?”

天婴原先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这两人说话,这会儿见灭僧一头雾水的样子,心想应岐定然是不愿解释的,便说:“我们昨天也找了你们联盟里的一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哎,忘了,总之是个瘦瘦长长的、麻杆似的人,他狂得很,问什么都是‘无可奉告’四个字,一点都不实诚,于是应岐就把他杀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灭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灭僧顾不得去思索那个倒霉蛋是谁,反正不关他的事,心中升起一股庆幸——还好自己直觉敏锐,能屈能伸。

不过,既然在自己之前,应岐找到过别的人,那么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候,应岐已经摸清了他们家族是个什么情况,如果自己再有所隐瞒,那怕是也只能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想到这里,灭僧便说:“哈哈,杀得好,杀得好。这个……其实要找到其他人,并不难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应岐挑眉道:“怎么找?”

“用信蜂就可以,写上集合的暗号。”灭僧说,“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五六天,差不多人就能聚齐了。”

灭僧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既然应岐对他们的家族有兴趣,那么他不介意为他提供一个方便。如果联盟与应岐不合,大打出手,那么哪边胜利,他最后站在哪边就可以了,大不了对家族里说自己是被应岐胁迫的。

“哦。那你去召集他们吧。”应岐了然,带着他往外走去,已然是将他收入麾下的意思,边走便闲聊似的问道,“你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吧?”

灭僧听见应岐在询问自己的身世,猜测大概是自己的配合博得了对方的好感,忙说:“对的对的,原来有个……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应岐说:“一千多前,你因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被驱逐出了本家。在那之后,你就在人间游历,专门杀害僧侣,将他们的尸身放在破庙里,还非常恶趣味地摆成佛像的姿势,来上香拜佛的人踏入门槛,便看到那一座座的‘尸佛’血流满地,因此其他妖怪便以‘灭僧’这个名字叫你,后来又渐渐传到了百姓的耳朵里。因为这个名号太过响亮,你在人间出没的那段时间,周围的庙宇连着倒了好多座,几乎没人敢出门当和尚了。”

见他对自己如此了解,灭僧有些惊讶,愈发庆幸自己没有选择站在这人的对立面,说道:“是这样的。”

“那么,灭僧。”应岐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他,目光凛然,“我现在打算重新组成一个家族,杀回凤栖山,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第70章:噩梦

“杀……杀回凤栖山?”灭僧咽了一口口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他推测出应岐要召集他们那个联盟,野心必然不小,只不过他想的还太简单,以为那人是想一手掌控起这妖族的黑恶势力,万万没有想到应岐竟然是想以他们为利器,直接杀回凤栖山。

“不错。”应岐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天婴也歪着头,用同样探询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方才应岐所说的,不过是“困了想睡觉”这样理所当然的话。

灭僧觉得这两个人可能让仇恨冲昏了头脑,简直是有病。

但他不好表现出来,只顺着应岐的话意,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希望对方能明白过来:“这个……你……您,不要太高估我们这个地下家族了,您看,我们连名字都没有的,可见有多松散。而且毕竟凤栖山才是妖族力量聚集的地方,相比之下,我们势单力薄,要攻进去,恐怕非常困难。”

“哦……这个很简单。”应岐松松一笑,灭僧正怀疑他是有备而来,就听到那人说,“没名字的话,取一个名字就好了,不过,名字这种东西,无需太过在意的,名头叫得再响亮,没有实力也是空谈,你看,哥哥当初组建的家族,就没有名字。”

灭僧:“……”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言相劝,对方却抓住了一个完全不是重点的东西来说,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那个小男孩。

从方才的接触中不难发现,这小男孩并不是个普通的小妖怪,身上的妖力也深不可测,和应岐如出一辙。

他希望这个小男孩能稍微有理智一点,这样想着的时候,就看到小男孩正在频频点头,不知道是真心觉得能攻下凤栖山,还是单纯地毫无主见。灭僧将这二人打量了一番,再次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可能上了一条贼船。

“你只需要将他们召集过来,剩下的不必操心。”应岐吩咐道,已然是没给他考虑的余地了,不过就算应岐让他考虑,他也不敢考虑,那位瘦瘦长长的麻杆兄的教训就摆在前面,让他不得不屈服。

灭僧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只信蜂,又撕下一块POLO衫的衣角,在上面打了一道妖气,察觉到另外两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他咽了咽口水,解释道:“这个,用我的妖气作引,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本人在叫他们了。”

应岐一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灭僧将烙印过妖气的布料折好,塞进信蜂里,又将封口封上。

随后,他将信蜂往上一抛,那信蜂立即蹿上天去,妖气从信蜂上往下飘散出来,就像在它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怎么样?你真的不考虑考虑?”阮真人都走进了书房,还是很不甘心地回头朝温子河说道,“我虽然不修道,但是师祖留下的自传里对金铃杀妖的方法是有所记录的,我已经做了一些研究,若是你允许我一用,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把我徒弟治好了。”

她方才听说陆夜白是让妖怪融合了,便有些心痒难耐地想在他身上试一试金铃杀妖的办法。

没料温子河却是一口回绝,丝毫余地都不留,还赶鸭子般地让她去书房早些休息,草草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温子河靠在门口,不表意见,只淡淡地从阮真人的话里点出了三个字:“‘说不定’。”

方才阮真人提出用金铃杀灭陆夜白身上的妖怪,温子河并不是没有心动。

只不过,那金铃法力高深,而此时陆夜白又已经接近了半妖……那个金铃如果用到了他身上,杀掉的到底会是谁?若是落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怎么办?

他是想抓住每一丝希望,但也不敢让陆夜白冒一丝风险。如今无论进退,前路都是个“险”字,叫他不得不斟酌再三,才敢做出决定。

阮真人道:“经验丰富的医生尚且不能保证百分百地将人治好,何况是杀妖驱邪的事情,我虽然想在他身上试一试,但也不能诓骗你,有几分把握,我便只能说几分。”

阮真人如此坦诚,倒让他生出一股踏实感来。温子河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察觉到他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不像方才那样决然,阮真人想了想,说道:“师祖的自传中写了,当时那位道士对金铃做了法,又将它整个地化入师祖父亲的体内,才杀灭了那只妖怪,同时地,师祖父亲也没救了。”

这也正是温子河所担心的一点,阮真人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在想,当时那位道士将金铃全数化入师祖父亲体内,就相当于下了一剂猛药,所以师祖父亲承受不了。如果我们减轻‘药量’,将金铃上的力量慢慢渗入我徒弟体内,或许能在杀灭妖怪的同时保下他。”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那只金铃的确能够杀灭与人融合了的妖怪,只不过极有可能会落得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阮真人所提的法子倒是一种思路,温子河蜷了蜷手指,轻声说:“拜托真人想一想办法,若是可行,便姑且一试吧。”

“好。”阮真人答应道,便也不多交谈,将随身带着的布包放在床上,后知后觉般地问道,“咦,你这里不是有床么?”

“嗯?”温子河一时并未反应过来。要请阮真人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那自然是要给她准备住处的,只不过温宅里从来没有客房,只得先将书房腾出来,铺了一张床。

“你刚才和我说,这里床不够,才让我徒弟和你睡在一起。”阮真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疑心这妖怪打着不正经的心思,诓骗她的徒弟,“你怕不是故意的吧?我徒弟他知道你的用心么?”

温子河心道,我是想让你徒弟自己睡,可是他同意么?

“等明天你看过他的伤势就知道了。”温子河靠在门边,“这床搭得很低,身上有伤的人是睡不得的。”

“哦。”阮真人见他一点儿也不心虚,瞬时打消了顾虑,将被子铺展开来,挥手道,“你回去睡吧,我再看看这金铃的门道,明天让我去看看我徒弟,要先对症,才能下药。”

“嗯。多谢。”温子河应允道,随即替阮真人拉上了门。

刚一回身,眼前便横过一个人影,两人差一点儿就撞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硬质木门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夜白将手撑在他的耳侧,略微低头看着他,眸光有些幽暗,不言也不语。眼下还是在阮真人的房门口,温子河伸手轻轻推了推陆夜白,下一秒,两人的距离不远反近,陆夜白一手扣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按过他的腰,身体顺势往前一倾,便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似两人之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碰,而是带了足够凶狠的力道,几乎像掠夺一般地啃噬,生疏而野蛮。温子河禁不住后仰,全靠陆夜白手上的力道才能勉强站稳。炙热的感觉迅速从唇上席卷而过,让人呼吸艰难。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先破了皮,温子河尝到了一丝血液的腥甜,终于是腾出了一点神智,抬手按住了陆夜白的肩膀。

陆夜白的气息有些不稳,在他的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伸手在他的嘴唇上按了按,像是要抹去上面淡淡的血迹,随后,他单手捧着温子河的脸,又舍不得离开般地在他眉间落下轻轻一吻。

他的气息吹吐在自己的额间,温子河的呼吸不由得也有些加重,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肩膀上安慰般地拍了两下,温声道:“怎么了?”

像眼前的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有时候陆夜白醒来看不到他,便会像一个失了安全感的孩子一样,四处找他,找到之后,不是抱就是亲。不过,像今天这样将两个人的嘴唇皮都磕破,倒还是头一遭。

陆夜白待呼吸平稳了一些,才轻声说:“噩梦。”

温子河挑眉道:“什么事都推给噩梦,诓我呢?”

陆夜白哑口无言,上一次他以“噩梦”为借口,遮掩了自己见到的一切,而这一次,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大雪封山,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苍茫的白色,夹杂着细雪的寒风在身旁席卷,他一个人沿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往前走,那脚印蜿蜒漫长,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渐渐将前面的脚印覆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片雪白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那血迹在白得耀眼的雪地上显得分外刺目,沿着脚印向前方一路铺展开去。

他的心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催他加快步伐。一路跑到了血迹蔓延的尽头,他一瞬间便看清了那里的景象,刺骨的凉风瞬时从四周侵入他的身体,贯穿他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一般,僵立在了原地。

在血液铺成的道路的尽头,温子河躺在地上,一身与雪同色的白衣,悉数被浸润成了鲜红的血色。

第71章:原来

“那你信么?”那股心悸的感觉还压在心头挥之不去,陆夜白靠着手中传递过来的熟悉温度,和对面那人淡淡的呼吸,才勉强拉回了自己颤抖着的神智。

温子河搭上他撑在自己耳侧的手,轻轻用力,便将他的手放了下来,随即牵起他的手,带他往门外走去:“你如果不愿意说,那么,我也就只好信了。”

“这个回答还真狡猾啊。”陆夜白顺从地随他往外走,扑面而来的凉风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不少,他吐出一口气,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心口,感觉那一抽一抽的痛感还在,只不过暂时被眼前的这种安心感给掩盖过去了一些,“你在怪我对你不坦诚。”

温子河带他到了走廊,望着外面细雨,轻声道:“没有怪你。只是如果你有想法,不和我说,我当然就不知道了。有时候两个人相处,难免误解,我做不到让你称心满意。”

他隐隐感觉到,其实他和陆夜白两人,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的,他为了不让陆夜白担心,会刻意掩盖自己的一身伤病,而陆夜白几次三番从梦里醒来,不是满脸泪痕,就是一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样子,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事,却不愿开口说。

都说人的意识会相应地折射进梦里,那么陆夜白的潜意识里,到底藏了多少惊恐不安的情绪?

这些负面的情绪里……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因他而起?

这样想着的时候,温子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陆夜白将他的手贴到自己心口,轻轻地说:“不会有误解,也不会不满意……当然,你抛弃了我,就不满意了。”

“我怎么会?”温子河一挑眉。

陆夜白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细细用心跳去感受那人手上的温度,生怕下一秒这熟悉的触感就会消失,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后我就是赖上你一辈子,你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温子河应道:“好。”

陆夜白心口那抹抽疼总算淡去了一些,将人搂在怀里,似是不知足般强调道:“也不能将我一个人丢下。”

……无论生离,或是死别。

“还没消息?”段炎鳞从座椅上起身,厉声道,“怎么全族人搜他一个,都搜不出来?”

来报的侍卫答道:“鸦公子院中起的那场火烧灭了众人留下的痕迹,在山中四处搜寻了,也没有少主的踪迹,甚至连一丝残余的妖气也探不出来。如果要出山寻人,更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段炎鳞点头道:“是有些难,你去问一问乌衣那边,如果一时间寻找支山没有头绪,那么便先集中精力,去将少……子河找到吧。”

侍卫领命退下,一直坐在一旁的段予铭才开口:“父亲为何一定要找到子河不可?我们心知肚明,他并没有做出伤害他人性命的事情。”

“予铭,你按照我说的,用了那帝流浆。我还当你终于以大局为重了,怎么现在又心软了?”段炎鳞回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子河他永远是个祸患,你也说过叫他放弃那个人类,转而站到我们这边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了最后能够成功地剿灭应晦,我们当然要清扫掉所有的障碍。”

“在您眼里,他是障碍。”段予铭轻声道,“在我眼里,他永远是朋友。”

段炎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优柔寡断,这点不像他:“你当他是朋友,那也要看人家将不将你当做朋友。你一片好心地对他,他怎么样?烧了你哥哥的房子,企图夺得龙角剑……这些你别说不是他做的。你带了侍卫去救他,我没有干涉过。但是,我这当父亲的要说一句话,你别觉得不中听,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己度人’,心与心之间,总是隔了一层皮囊的。你背着我去救他,可要当心救回一条中山狼。”

闻言,段予铭一惊:“您怎么知道我去救他……那您为何没有阻止我?”

“你从小到大,我从未强迫过你什么。如果当时我带人去你给他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将他们都抓了回来,那么只怕自此以后,你与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生分了。”段炎鳞叹了一口气,神态难得显得如此苍老,“这件事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你想救他,那么我就放他一回。不过……这是我最后的妥协,现在他从藏身之处逃了出去,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今后不管你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我这边,还是仍然像个墙头草似的摇摆不定,我对子河都不会心慈手软。”

“我明白。”段予铭点头。本来他私自放走温子河,就是对自己父亲的背叛,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光不怪他,甚至原本就暗中纵容了他这一行为,更加觉得内心愧疚,攥了攥拳,说道:“今后父亲有任何吩咐,我必当遵从。只是,不要伤及子河的性命,是我唯一的请求。”

“如果他稍微识趣一点。我必定不对他赶尽杀绝。”段炎鳞说道。

能得到这种程度的松口,已经是大不容易了,若是真的到了那生死抉择的一刻,大不了自己站到温子河的身前去,父亲应当是不会痛下杀手的。

段予铭舒了一口气,随即为自己的行为做了个解释:“父亲,我带人去救他,并不想破坏您的计划。眼下,陆夜白体内的妖力已经被勾了出来,无论他身在何处,融合都是正在进行的。一旦融合彻底完成,陆夜白丧失心智,必定会忘记所有人。我只是想,如果早早地将他们抓回来,说不定会将子河逼急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不如等他自己认清这一切,回到凤栖山来,那时候,我们也多一名得力帮手。”

“得力帮手……”段炎鳞苦笑着摇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打消自家儿子这种天真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段予铭身上的这种心软,恰好也是从他们夫妻二人身上继承去的。他当初铺设了那样大的一个局,为了将应晦一族歼灭,不惜使用了卑劣的手段,手上沾了无数无辜的人命,到最后,却因为自己的夫人心慈阻拦,没有把那名来求救的斥候秘密杀死,而是软禁了起来。

就因为当时那一点点犹豫,之后才被温子河不小心撞破了当年伐晦之征的真相,自那以后,他视段家为仇敌。

温子河那时候年少,虽然极力掩盖了厌恶的情绪,却逃不过段炎鳞的眼睛。他立即去查看了地下监牢,发现那名斥候已经自尽身亡,而门锁上也有被破坏过的痕迹,略一推算,这里发生过什么便一清二楚了。

自那之后,两人表面客客气气,但是彼此心知肚明,那点收养恩情,已经像个笑话一样了。温子河存在一天,就有向段家复仇的可能,所以段炎鳞才诱导段鸦去与温子河为敌,就是想让这两个最大的隐患同归于尽,给段予铭铺好一条安安稳稳的路。

只不过,段鸦眼下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没办法按照他计划中的那样,对温子河造成威胁。万一他这把老骨头哪天死了,温子河却还活着,那么按照段予铭的天真想法,是极有可能再将温子河带回凤栖山的,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段炎鳞正思索着要如何才能斩断自家儿子这点念想,就听到段予铭沉沉开口:“父亲,除此以外,我还做了一件事情,希望您不要责怪。”

“我将藏书阁的钥匙给了子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事先放在那里的两本典籍,以子河的能力,他必然已经推测出,陆夜白与应晦融合是大势所趋,就算他有再大的本领,也挽回不了。如今,尽管他下落成迷,但是说不定内心也在挣扎的,一个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努力全是白费,还有什么理由在一条路上走到黑?父亲不要着急,我们在此慢慢等待,子河定会回头的。”

“什么?!”段炎鳞双目圆睁,似乎有怒意闪现,随即他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般的摇了摇头,“你怎么能……”

“那并不是关键的典籍,不会影响到计划。”段予铭看老爷子这么大的反应,疑心他误解自己将计划也透露了出去,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他认清,将应晦变成半妖,是杀灭他的唯一办法,子河他是明事理的,这一舍小保大的做法,他虽然一时不能接受,但想明白了之后,会理解我们的。”

段炎鳞没听他这些话,垂着手,叹息道:“怪我……从未与你说过。”

“什么意思?”段予铭疑虑陡生。

“予铭,你当真以为,子河他心中对我,对段家,没有恨意吗?你真的以为他以后会辅佐你,保护妖族安安稳稳吗?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家,是他最大的仇敌!”

段予铭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想用这个办法说服他,是真真走错了路。子河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妖族大局做下的布局,反而会与我们更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藏书阁的事虽小,但为了避免段予铭再因为天真的想法,做出什么荒唐事,段炎鳞决定将当年的事也全数说出,“伐晦之征的时候,妖族联盟为了保全大局,将温家的生死置之不顾,还对他欺瞒了真相。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一切,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目光,就只剩下一个‘恨’字了。想来他是最恨被欺骗隐瞒,也最恨‘舍小保大’这种字眼的,这也是当初我没有将融合计划告诉他的原因,温家曾经就是被舍弃的那个‘小’,你叫他怎么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去思考处事?”

那一瞬间,段予铭脑中的所有疑问都解开了。为什么温子河不愿在段家久留,为什么他总是在自己提起父亲的时候淡淡带过,为什么他都对妖族的大多数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虽然段炎鳞这一番话听起来,是所有妖族家主都对温子河有所亏欠,但是他知道,当初带领妖族联盟发动伐晦之征的,恰恰是自己的父亲!是谁主导了当年的一切,不言而喻……

而自己……竟然前不久还大声地质问过那个人“为何不唤老爷子一声父亲!”

那个时候,温子河心里怎么想,会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恨意滔天?

段予铭感到浑身发凉,颤抖着想端起茶碗,下一秒,手中的茶碗却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无数雪白的瓷片四下飞溅,瞬间将他的心扎成了千疮百孔。

小剧场:

陆(兴奋):老婆,我好不容易做了个美梦,你快祝我梦想成真!

温(温柔):祝你梦想成真

陆:你不问问是什么梦?

温:什么梦?

陆(舔了舔嘴角):……春梦

温(恼怒):做梦去吧你!

陆(笑):梦做完了,就剩下……梦想成真了。

第72章:信蜂

夜色渐浓,黑沉沉的天幕里无星也无云,一片空荡。只有当目光触及街边路灯那朦胧的一圈光晕时,才会发现,原来细雨一直在悄无声息地下落。

这样落着微微细雨的深夜,没有人愿意在外停留,就算是在酒吧中灌多了酒想要出来吹风晃一晃的年轻人,望见这雨,也会在口中骂一声,打消了吹风的念头。如果是倾盆大雨,出去淋一场也不可谓不快活,但如果是像这样的柔柔细雨,落在身上,就有些烦人了,如同怎么挥都挥不走的淡淡愁绪。

公园里的座座假山因为被雨浸润,此刻湿滑地反着光,周围树影朦胧,空无一人,呈现出一派安宁寂静的景象。

步入这片寂寂树林的那刻,一直紧紧崩住他理智的那一根弦骤然断开,陆夜白抬起一只手,狠狠地往树干上拍了一掌,树叶立即簌簌坠落,淋下无数细雨,浓厚的黑色雾气从他指缝间溢出,几乎以遮天蔽日的姿态,向四周蔓延开去,渐渐混入了树影的黑暗里,不消片刻,响起了树木陆续倒地的声音。

原本缠绕在他心头的戾气终于随着这一掌散出去了一点,他回过身,任由自己向后一摔,背部撞到树干,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他梦见温子河的幼年开始,每每在夜里,身体里那股强大的妖力就开始不安分地涌动,时时刻刻叫嚣着要脱离他的控制。起先他还能压制住,但如今情况却越来越不对劲,尤其是今夜,他倏地惊醒时,发现自己的手在禁不住地颤抖,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溢出。

他几乎是没怎么多想,就仓皇逃出了温宅。也幸好温子河毒伤刚愈,每晚都睡得很沉,才没有发觉。这一路他漫无目的地走,手指在不经意间舒展开来,又次次被他紧紧收回,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才压抑住了想要大肆释放体内妖力的冲动。

他察觉到了自己没来由地变得愈来愈暴虐的那颗心,还有身上这股日渐强大的不详妖气,虽然温子河说过,无论身上发生何种奇诡的事情,都要告诉他,有他在,就不必害怕。

但陆夜白知道,如果把眼下的情况对温子河说了,也是给他徒增烦恼和挂念而已。温子河擅长将自己伪装得很有把握,一副“有我在就不必担心”的样子,但极其不巧,陆夜白恰恰最擅长看穿温子河的假装,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话是真,什么时候说的……又是些自己心中都没底、却还妄想安慰别人的话语。

他在黎明来临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温宅,身上早已被雨打湿得不成样子,索性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熟人。

“师父?”那个人背对着他,但是从着装和打扮来看,就是阮真人无疑了。

阮真人一回身:“哦,徒弟,好久不见。”

陆夜白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而后随手将毛巾搭在肩头,笑道:“师父什么时候过来的?”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万一阮真人碰巧撞见他出门或是回来……那就有些麻烦了。

“昨天傍晚。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说话时,阮真人打量了陆夜白一眼,没看出明显的伤痕,踱步到一旁长桌边,“早饭都已经摆好了,不如坐在这里和师父一道吃个饭?”

陆夜白点头应允,正要迈开脚步,阮真人朝他抛出一个小小的纸团,他一抬手接过,展开一看,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用红色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他扬了扬手里的黄纸:“师父是不是因为我才来的?”

“啧,到底是我徒弟,很敏锐。”阮真人架起了二郎腿,顺手理了理自己的道袍,“怎么猜的?”

“师父知道我受伤,还用符纸试我。”陆夜白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将符纸展开,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应该是子河请你过来的,对我这种情况……师父已经有了什么办法吗?”

他不避讳,阮真人也直言了,摆手道:“不要太高看我了,我只有一点思路,还在琢磨中。不过,就算我拿出了办法,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成功,温先生还不一定会允许我用在你身上。”

提起温子河,陆夜白的目光一柔,说道:“子河他毕竟不是我,不敢拿我去冒险。但是如果师父想到什么办法,尽管在我身上试,我不介意。”

他很能理解温子河的顾虑,但是眼下他体内的妖力越来越盛,为了避免今后失控,纵然阮真人最后提出的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试。

阮真人道:“其实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套用一句俗话‘富贵险中求’,我纵然能提出一百种杀妖的办法,不冒险一试,便都是些空谈。”

“那么,这就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了,还请师父不要告诉子河。”陆夜白将黄纸折起来,推到阮真人面前,想了想又移回了自己这边,“这个符纸,师父能不能送给我?”

“一张符纸而已,随便拿。”阮真人说,“不过这符纸只能检验身上的妖气,不能驱妖的。”

陆夜白了然地一点头,将黄纸收进袋中,抬起头,便看到温子河往这边走来。

“早。”他笑道。

温子河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皮:“早……怎么大早上的洗澡去了?”

陆夜白起身走到他身边,贴在他耳边轻声道:“男人无端地去洗澡,一般只有一个原因。”

那股温热的气息吹进耳朵,有些痒,温子河略一偏头:“什么原因?”

而后不知道陆夜白贴着他的耳朵又说了句什么话,温子河一拍桌子,震得上头摆着的碗筷齐齐跳起又落下:“陆夜白!”

陆夜白轻咳了一声,一脸无辜道:“嗯?是你自己要问的。”

阮真人听着他们俩的神仙对话,一头雾水,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问她徒弟:“今天温先生脾气有点不好?”

陆夜白不知道在回味什么,低低一笑:“……嗯,大概。”

此地是待不下去了,温子河糟心地看了这师徒俩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冷冷丢下一句:“吃你们的饭。”

阮真人评价道:“脾气是有点不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木勺,舀起一勺白粥,边说:“很香,徒弟你不吃?”

听到这句话,陆夜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十多天没有吃过饭了,既没有饿的感觉,也没有觉得不习惯。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接近妖怪这一边了么?

哆哆半眯着眼睛蹲在秋千上,昨夜下过雨,木秋千上还是湿的,连带着将哆它尾部的长羽也沾湿了。它正用尖尖的喙梳理着自己的翅膀,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它的主人看起来似乎有些恼怒,但并不像在真的生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主人脸上,还是头一次。哆哆往边上挪了挪,又讨好般地用长羽在秋千上来回地擦了几下,让出了身侧的位置。

温子河便也在秋千上坐下,将鸡抓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说:“你长得的确不像鸡,是个什么东西?”

哆哆一动也不动地经受着审视的目光,一言不发。温子河将它头顶的羽毛拎起来,又放下,若有所思道:“没见过的品种。”

哆哆忽然发出了一声破音的嘶鸣,抬起了头,温子河顺着它看去,发现空中飞着一只信蜂。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向内轻轻一勾,原先还在缓慢飞行的信蜂就像收到了信号一般,迅速冲进温宅结界,随后安静地落在他的手掌里。

这只信蜂表面已经被雨染成了深色,上面的妖气隐隐有些熟悉,温子河拆开信蜂,看见里面躺着一张素绢。

素绢上写道:“少主,您可还记得我?我是灵歌山无形一族的识踪,您当初给我留下这只信蜂,说让我有要事,便知会您一声。”

温子河当初给识踪留下这只信蜂,并交代有情况通知他,指的是那几个失踪妖怪的事,没想到识踪却理解错了,以为温子河是想要掌控灵歌山的一切重要举动,现在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事,还特意地写一封信来告诉他一声。

温子河笑了笑,目光随意地一扫,看到了下文,笑容却渐渐消失在了嘴角。

识踪写道:“自前几日起,无论我如何潜心静气地去修行,从月光中吸收到的精华都仍然只有那么一点,大不如前。我还疑心是我天资不够,遇到了修行中必然要经历的“阻塞”一关,便难以向前了。直到与族人闲谈时,发现大家均是如此,虽然不辍修行,但修为却几乎没有长进。灵歌山的月华精气不再充沛,仿佛数十日之内有什么人将它全数抢夺去了一般。我们一族本来就先天缺损,如今不能靠这后天的月华精气补足不全,全族自上而下都惶恐不安,家主已经向凤栖山禀报,并未收获回音。若少主愿意拨冗前来,识踪全族定当不胜感激,来日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第73章:灵歌

灵歌山向来以月华精气浓厚闻名于妖族,平时也不是没有人打过它的主意,但是如果只有一两个妖怪去了那里作乱,必定不至于让整座山的精气都消失。

温子河近来对“月光”、“月华”这类字眼很是敏感,一来陆夜白的妖力正是由帝流浆勾出,二来济森的父亲也恰恰是在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月华中,与妖怪完成了融合。

这个关头,他一点也不想去管闲事,但是再过三天,正好就是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如果灵歌山发生的异变,与段炎鳞他们的融合计划有关呢?

温子河随手将素绢烧了,将信蜂往空中一抛,信蜂通了灵一般,乖顺地在空中转了个圈,飞回到窗台上停歇。温子河起身往屋内走去,哆哆屁颠颠地跟了一路,抬爪入门的时候,因为身上的羽毛沾满了湿泥巴,都结成了一块一块的,被方叔一把拖走擦洗去了。

陆夜白坐在桌边,似乎正在和阮真人聊着什么,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了头。

温子河朝他走去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他方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瞬时感觉面上有些发热,心中一阵不自在,只得与他保持了一点点距离,说道:“有点事,我要去一趟灵歌山。”

陆夜白立即道:“我也去。”

“你身上还有伤没好。”温子河早就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想好了理由拒绝。目光往陆夜白身上看了一眼,却发现他的伤已经痊愈了,他只好轻咳一声,补充道:“就算好了,也需要静养。”

见陆夜白显然表示不同意,他又说道:“我收到了一封信,有点在意那座山上的情况,很快就回来,一天,行么?”

虽然决定应了识踪信中的请求,去灵歌山一趟。但如果那里的异常状况与段炎鳞或是应岐他们没什么关系的话,温子河自然是当天就返回了。

“唔。”陆夜白轻声应道,“那好吧。”

他今日倒是很好说服,温子河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甚至暴力手段都用不上了,他朝陆夜白轻轻一笑,取过自己的刀,正要出门,又听到陆夜白说:“一天没回来,我就来找你。”

温子河对他的这股执拗劲没有办法,知道以他的脾气,就算自己表示反对也无济于事,只得点了点头,提了一句:“如果有事情耽误了,我会让信蜂传信过来。”

这样一番讨价还价般的对话结束,陆夜白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朝温子河挥手作别。

温子河虽然有些疑惑他今日没有凑上来送他出门,不过一想,大约是阮真人在,多少收敛了一些的缘故,便也一挥手,径自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扇木门缓缓合上,原本还好端端坐着的陆夜白忽然间整个人朝后仰倒,连人带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声重响。阮真人咬在口中的半个馒头掉了下来,急忙上前,俯身问道:“你怎么了?!”

陆夜白前一秒还清澈的眼瞳中此刻红得几乎要溢出血来,十指紧紧地抠住地板,竟然将地板抠穿了,几道裂缝沿着他的十指破开,从裂缝里,渗出了丝丝黑气。

他眼角迅速爬上了一小片红痕,浑身都在颤抖,面色苍白,像是忍耐了极大的痛苦般发声:“师父、无论是什么……现在都、给我试一试。”

阮真人心下一惊,知道他体内的妖力或许已经开始失控了,急忙一边伸手扶他,一边连声答应道:“好好好。”

“还有……”陆夜白已经蜷缩成了一团,浑身的痛感渗入骨髓,强烈涌动的妖力又不断地往外突围,两相冲撞,让他眼前发晕,冷汗不断往外冒。他嘴唇苍白,颤抖着艰难吐出几个字,“不要告诉……他。”

“少主,您能来真的是太好了!”温子河刚到山脚,便看到识踪带着其他几个无形族人在等他,见到了他急忙迎了上来,满脸都是看救星的表情。

温子河略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我今日会来?”

“从放出信蜂开始我们都轮流在山下等您呢。”识踪殷切地说道,“我就说少主一定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你们看,少主果真来了,来得好快!”

其余几个人连忙点头附和,颇有种夹道欢迎的架势。

“唔,我眼下有另一些事要做,或许没办法帮你们到底。”面对这一群天真又满怀期待的无形族人,温子河无端生出一股愧疚感来,还是说道,“我只是过来看一看。”

要是放在平日,这灵歌山的闲事他管一管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眼下陆夜白融合之事迫在眉睫,他实在是无暇分心。如果灵歌山的事和陆夜白无关,那么他必然是立即启程回锡京的。

“少主能过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识踪说道,“我们上报给妖王数日,凤栖山那边也未曾派过人来。果真是因为我们族人微言轻,向来不受待见。”

温子河不予置评,抬脚便进了山,似乎比他们还着急,迅速切入了主题:“月华精气消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识踪与其他族人对视一眼,同时张嘴说话,答案都精确到了日期,却不统一,大概是每个人发现的时间都不一样。温子河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十分无力地从他们的答案里总结道:“大约一个月多前,对吧?”

几人齐齐点头,温子河边向上走,边道:“不用跟着我,有事找你们。”

这两句话就跟放下了一道栅栏似的,识踪几个人都在原地站定,愣愣地看着少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有一人喃喃出声:“想不到少主竟然比我们还要急着去探查这山里的情况。果真外人传言不虚,少主虽然不爱露面邀功,但真真是个好人!”

识踪道:“那是自然的。我们族人遭到杀害,凤栖山那边可有一个人管过这事?还是少主仗义出手,事后还很谦虚地说,他不过是顺路查到了这个案子。”

“就算是顺便,那也是很有心了。”另一人说道,“不过我听闻,少主最近正让凤栖山四处通缉,说是烧了鸦公子的院子,似乎还闯入狱界杀了人……”

这话一处口,他立即遭到了大家的声讨:

“瞎说什么?少主怎么会是那种人?就算真的有那种传闻,也一定是谣传,是诬陷!”

“对对,你怎么连这点判断事情的能力都没有?”

那被围攻的人也很委屈,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对少主也是丝毫不怀疑的。就算少主做了那些事,也一定是事出有因。凤栖山从未管过我们,就算少主杀了他们的人,我也没有意见。”

“嗯。不过我还是坚信,少主不会杀人的。”识踪最后总结道,“不过,为了避免生出麻烦,少主来灵歌山的事情,谁都不许外传!”

温子河对这些人背后的嘀嘀咕咕是全然不知的,此刻,他正在通往山顶的路上。

收到识踪来信的时候,他曾经怀疑过这会不会是个陷阱。不过与识踪几人交谈一番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若识踪他们几个人是在演戏,言谈举止中定会露出破绽的。

何况,现在他置身山中,也感到这座山有些不太对劲。上次他来的时候,不过数十日之前,那时候灵歌山中一草一木皆有灵气,山间月光精华充沛,让人神清气爽,妖力运用起来似乎都顺畅了一些。但今日走在山间,却是感到此山甚是普通,连周围的草木花鸟,都不那么鲜妍明目了。

温子河打算沿路上到山顶,一来山顶与月华最为接近,二来那里视野开阔,比较容易俯瞰这一座山的形貌,搜寻异常之处。

这一路上去,四周除了失去精气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山间偶尔发出响动,是跑过了几只松鼠,瞪着溜圆的眼睛瞧着不速之客,温子河随手折了一枝枯枝,拿到手里来看。

这是一种名为“月枝”的树木,生长的地方需要有充足的月华精气,只有在灵歌山才能存活下来。如今,灵歌山的月华精气断了一月有余,月枝又对此特别敏感,吸收到的月华稍有变动,便容易枯萎。随意望去,周围的这种树已经全数枯死了。

温子河正要将枯枝随手抛出,余光瞥见一道剑影气势汹汹地袭来,迅速抽刀一抵,被剑上的劲风逼退了几步。与此同时,对方错开了剑,又换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再度朝他攻击。温子河侧身避过,顺手将枯枝掷向对方面门,身影交错间,他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来人一挥手将枯枝打落,一剑挡住温子河的刀锋,说道:“什么东西也拿来做武器。”

没料手碰到那枯枝的一瞬间,枯枝立刻化为了数道妖气,缠绕到他的眼前,阻挡了他的视线。下一秒,他的肩上便被架上了一把长刀,温子河单手执刀,轻轻一笑:“认输么?”

第74章:阵法

“不认。”来人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道,“你胜之不武。”

“哪里胜之不武?堂堂乌衣首领,打输了就耍赖多不好。”温子河收起刀,问道,“你怎么来了?”

完淡也收回了自己的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来抓你啊。”

温子河淡淡一笑,单手作势要再拔刀,就听到完淡连声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说你怎么连玩笑也开不起?”

“刚才那下偷袭可不像在开玩笑。”温子河一挑眉。

方才完淡那一下出招确实狠厉,纵然知道是熟人出手,温子河也不敢大意,但在被枯枝掷中之后,完淡分明还有还手的时机,却并未这么做,可见不是冲他来的,出手偷袭,多半是想趁此机会了却“切磋”的心愿。温子河心中了然,口中只是调侃了完淡一句。

“我是谁?我随随便便的一招你都抵挡不住。哼。”完淡颇为得意,说道,“可惜你不讲规矩,居然拿枯枝丢我,还在上面施了个障眼法,我真是没有防备。这次绝对不能算,下次我们重新再比一次。”

说完,他拾起地上的枯枝看了一眼,又说:“月枝?啧,我记得这树如果开了花,可是非常漂亮的,就像漫天云霞似的,现在怎么干枯成了这样?不是我说,早些年凤栖山月华精气还浓的时候也是有这种树的,后来就只有灵歌山有了……”

乌衣首领没别的什么大缺点,只有两个,自恋,话多。短短交谈了几句,本性暴露无遗,温子河扶额,好笑道:“你到底来干嘛的?”

完淡与他并肩而行,说道:“老妖王不是把缉捕支山的任务交给了我们么?这阵子一直在找他呢,前几天差点就抓到他了,但是一没留神又给他跑了。”

温子河脚步一顿:“然后呢?他在这山中?”

“这倒不是。”完淡说,“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这座山附近,我准备回凤栖山,路过这里,就上来碰个运气。但是,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会不会又换了一个长相,当时我靠着接触他身上的妖气才辨认出他就是支山,反应上不免慢了一拍,才让他逃了。话说,他到底是天生就会变来变去的,还是附在了旁人身上?”

“是附身。他本名不叫支山,叫应岐。”温子河说,“他与应晦有某种关系,身上的妖气也和应晦如出一辙。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那天我闯入段鸦的宅院中,这两人就出现在了那里。他们在戒备森严的凤栖山来来去去,却好像出入无人之境,必定不简单,你行事一定要当心。”

完淡:“我自然会小心……不过,实不相瞒,我的确是妖王派来抓你的,亏你还能对我说‘闯入段鸦院子’这种话,换做别人,听到这句话,就能将你的罪名坐实了。”

温子河知道他无心这样做,坦然道:“本来就是我干的。”

完淡耸耸肩:“好吧……为什么?”

“我们从小不合。”温子河只简单地说了一句,那边完淡却好像了然地“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说道:“他为人是霸道了一点,我本来就不打算多管他的闲事。”

“不过院子是他自己烧的,和我没关系。”温子河说,“那天应岐也在,你们上次相遇,有没有交手?”

“没有。”完淡说,“他根本不同我们纠缠,跑得很快。”

以应晦的能力,面对鸦羽数人的围攻都毫不为难,若是遇上了乌衣,应该不会只顾着仓皇逃窜,想到这里,温子河说:“那么他或许有伤在身,这几天是搜寻他的最好时机。”

完淡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说院子是段鸦自己烧的,那鼠族的人呢,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温子河说。

“那就好办了,不然我该重新考虑你是敌是友了。鼠族虽然卑劣,但是闯进去杀戮的人显然更令人发指。”虽然妖王下了缉捕温子河的命令,但完淡自有一套判断的标准,他与温子河交情颇深,觉得那人并不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现在又听温子河亲口说了,就更加放心了,“既然在这里遇上了,我便陪你一路,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子河示意他看看四周:“这座山中的月华精气出了点问题,月枝枯萎就是征兆之一。我受人所托,过来看看情况。”

完淡环顾一圈,似乎在细细感受,半晌道:“确实,月华精气没往常那么浓厚了……不,几乎是全数消失了。”

听到他也这样判断,温子河问道:“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说不好。”完淡往前走了一步,“比如有什么大妖怪在这里修炼……但如果他能将整座山的月华精气都吸走,那必然是个厉害角色。我们还是跑吧,不要管这个闲事了。”

成妖并非一日之事,如果有这种妖怪,就算没见过,也不该没听说过,温子河淡淡说道:“这个猜想不靠谱,下一个。”

完淡一回身,方才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荡然无存,神色有些肃然:“下一个,我觉得你也猜到了。灵歌山的月华精气,被夺到别处去了。”

关凝听见卧室外传来几声响动,急忙出门查看,第一眼看见阮真人,瞬时回想起数次真身叶片遭拔的惨痛,心中发怵,不由得原地站定。第二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陆夜白,心中一惊,慌乱地叫道:“陆公子!少主呢?!”

陆夜白仰面朝天,不再像方才那样浑身颤抖,而是安静得几乎没有气息。阮真人从书房里匆匆跑出来,将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放,把怀中的东西丢给关凝:“来得正好,你帮我把这朱砂化了。”

说完她也不等关凝回答,小心翼翼地将陆夜白的手指从地板缝里抠出来,然后将人拖到了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板上,回身一看,关凝已经将朱砂泡在碗中化好了,便抽出随身携带的一只毛笔,饱蘸了朱砂汁,开始在陆夜白身边画符咒。

待那将陆夜白围绕了一圈的深红色繁复图案画完,阮真人才有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倒不是累出来的,而是吓出来的。

万一陆夜白失去神智忽然发狂,那地上画的符咒可以暂且将他困住一阵。但是要想压制住陆夜白体内的妖力,却还远远不够。

阮真人从锦囊里取出金铃,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就在这时,陆夜白忽地整个人一抽搐,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往周围瞥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自他掌心往外爬出了无数道黑气,那黑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张牙舞爪地往外逃去,触碰到符咒界限的那一刻,就被挡住了,在空中悠悠回转,又让后继而来的黑气推着重新向外涌动,黑色的妖气缓慢而不断地填充了陆夜白所躺的地方,甚至边缘的符咒图案,都隐隐有些变形了。

“不好!”阮真人一惊,符咒可能困不住他了!

关凝急忙问道:“阮真人,我能做什么?”

“在你们少主回来杀我的时候,帮我说几句话就行了!”

阮真人猛地站起身,拿出怀里的金铃,放入空碗中,而后提笔在黄纸上作符,将黄纸也压入碗中。那只金铃在一瞬间便在碗中化为了一汪金水,阮真人屈指在金水中拉出数道丝线,不消片刻,数道金色丝线便在空中凝成了一根根金针。

阮真人将金针尽数拿到手中,又迅速将几张符咒贴在自己身上的几个穴位,而后冲进了被黑气牢牢遮蔽的阵法里。

关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近了那个阵法。万一阮真人没有将那黑气压制住,那么只有她来了。就算将陆公子再度打晕过去,也绝不能放任他身上的妖气肆虐!

过了许久,她察觉到那黑色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仔细一看,又好像是错觉,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了一声:“阮……阮真人?”

里面没有传来回答,关凝担心自己再开腔会影响到阮真人作法,只得急得原地踱步转圈,恰好在这时,方叔从院门外回来,她如逢救星,急忙将他拉过来和自己一同干着急。

“这黑气,是不是散开了一点?”隔了数十分钟,她轻声问道。

方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好像是。”

关凝轻轻舒了一口气,仍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黑气,祈祷着它快一点消失干净。终于,那缭绕在空中的浓厚黑气逐渐消散,隐约露出了里面的的情形。

陆夜白赤裸着上身,面部朝下,俯卧在地板上,背部和手臂上不时有金色的光一闪而过,仔细一看,原来那几个地方都插着数道金针。似乎正是这些金针压制下了他身上翻涌出来的黑色妖气,此刻他闭着双眼,从神色上看去,似乎身上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阮真人从阵中走出来,将身上的符纸撕下,舒出了一口气:“……总算压制住了。”

第75章:金针

“那他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关凝急忙问道,“不会醒过来之后就变了个人吧?”

阮真人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叹气道:“说不准啊……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有把握。”

虽然从济森的自传里,阮真人知道了如何操纵那只金铃,却不知道自己像这样,将金铃化分成根根金针,使它渐渐融入陆夜白的体内之后,又会出现什么反应。

尽管理论上来说可行,但是没有经过反复琢磨,若非情况紧急,她是万万不敢走出这一步的。如今,可真的应了昨天那句“死马当活马医”了,联想到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温子河那护犊子一般的反应……阮真人觉得自己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现在看来,似乎还短有成效。

阮真人不敢大意,没有撤去陆夜白身旁的一圈符咒。陆夜白此刻呼吸渐渐平稳,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金针在他背上,以缓慢的速度逐渐向下没入他的皮肤。

一直到他背上所有的金针都消失不见,阮真人才拿起剩下的半碗金水,又压进一张符咒,使它恢复成了原来那只金铃的模样,只不过,小了整整一圈。

她将金铃收回锦囊中,站起身来:“把他搬进卧室吧。”

夜色渐渐笼罩了灵歌山,月亮朦胧地挂在天边,时不时从阴云里透处些淡淡的光,洒落在环绕周身的树叶上。巡山巡了数个时辰却一无所获的温子河躺在树枝上,将手中的一只信蜂抛起来,复又接住。

完淡靠在下方的树干上,随手扯了一根草,将它打成结:“你觉得这事儿会是谁干的?”

“说不准。”温子河说,“不过,我听闻无形一族家主向凤栖山禀报了这事,却没有人来察看情况。要么是凤栖山真的对这事儿不上心,要么……”

“要么本来就是凤栖山那边做的。”完淡接上话茬,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段炎鳞向来注意自己在族内的形象,就算他真的看不上无形一族,也会象征性地派个人过来看看。”

温子河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色,将信蜂从手中抛出,这回他没有伸手去接,而信蜂也像早就知道一般,并未落下,顺着被抛出的轨迹便往夜空中飞去了。

完淡见他似乎在传信给谁,禁不住问道:“你有后援?”

温子河看着信蜂消失在视野里,道:“没有,要说有后援,也应该是你有。”

“不巧,今天刚刚将乌衣分散了寻人,只剩下个以一当十的首领在你身边。”完淡叹气,随即问道,“怎么样,现在能感觉出来没有?”

这两人在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并不是因为心境悠闲,而是因为巡山无果,只得在此等待。温子河属狐族,天生对月华精气有着高于常人的敏感,只不过需要等入夜月华精气最浓的时辰,才能有较为明显的判断。两人正是在等待那个时机,顺便也聊着天打发打发时间。

“还不明显。”温子河抬眼望向夜空,今夜阴云甚多,却不厚重,飘飘渺渺地萦绕着月光,更添朦胧之感,漫天云烟,如同水墨画里的一树烟霞。

温子河忽地从树枝上坐起来,完淡一惊,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说凤栖山多年未曾生长过月枝这种树木……但是我前几天,刚刚在那里见过。”

他离开凤栖山的时候,随意瞥见了一树繁花开得甚好,如烟如霞,灿烂夺目,不过当时并未往心里去,只是因为不知道那花的名字,略做了些思考,便在脑中留了这么个印象。今夜见到薄云萦绕月亮,忽然就想起了那树繁花,才惊觉那是自己幼年时候见过的月枝。

“你的意思是……夺走灵歌山月华精气的是凤栖山?”完淡顿了顿,将自己的猜想点明了一些,“段炎鳞?”

能将整座山的月华精气悉数夺走,除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之外,还可能是手握权力的大人物。加之这事儿都捅到了段炎鳞那边,对方却没有反应,更引人怀疑。

温子河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树干,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要这月华精气做什么……”

凤栖山的大多数妖怪,并不靠月华精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一来除了庚申夜的月华精气中,因为含有帝流浆,对修为增进大有裨益之外,平日里的月光中所含的精华很少,对于增进修为而言,并无明显效果;二来,吸收月华精气的过程较为繁杂,对于某些妖怪而言,还不如自己修炼来得轻松。

因此,月华精气在灵歌山无形一族人的眼里是个宝,但对于凤栖山那边而言,其实是有些鸡肋的。凤栖山的大小妖怪只会在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也就是农历七月十五,齐聚灵歌山,享一回帝流浆盛宴。平日里,并没有多少人贪图那么一点月华精气。

一般的妖怪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修为甚高的段炎鳞了。

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也不是为了造福整座凤栖山的妖族,那么……会是因为陆夜白么?

走到今天,温子河其实颇为被动,无论是将陆夜白带离凤栖山,还是将人留在温宅里每日相伴,都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举措。他无法知道那人会不会忽地遭受融合,也不知道那人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在阻止融合这件事上,温子河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信心,只是……不愿意放弃而已。

他遇事习惯冷静思考,在这件事上,却从来不想去镇定地分析利弊得失,千年来堪称“任意妄为”的经历,大概也只是这一次了。凡是有声音要让他想一想前路,他心中便每每只有这一个念头——若是前路未知,便由他作陪,一路走下去又有何妨?

仰头可见同片清辉夜空,这个时候……那人睡着了没有?

温子河掐下了方才心头浮起的一些眷恋,眯了眯眼睛,看到夜空中层层叠叠的阴云飘过,月亮整个地从云翳间露出来,还能隐约看见月光中有一缕烟雾飘了出来,很快朝四周弥漫。

虽然往前并未关注过月华精气是个什么模样,但温子河在心中推测,多半就是那缕缥缈的烟雾了。他屏息不语,似乎担心自己的呼吸也会影响那月华精气的走向,只静静地看着那缕烟雾在空中逡巡,未往灵歌山来,而是飘去了东边。

东边……凤栖山所在的地方。

再过了一会儿,月亮被薄云盖住了一些,片刻后,薄云中又散出了一缕淡淡轻烟,就像水墨图中淡墨写意勾勒的几笔,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不过是一丝云气而已。那缕轻烟往灵歌山这边飘了一阵,最终仍是往东边去了。

也有数缕精气并未往凤栖山走,而是落到了灵歌山,或是周边的山头,不过从数量上来看,显然往东边去的大大多于散落在这四周的。

灵歌山以月华精气浓厚闻名妖族,若是往日里也只能从月光中分到这么一点儿的精气,那断然是名不副实了。看来东边的确有什么阵法,在吸引着原本飘往灵歌山的月华精气。

“发现什么了?”完淡见温子河出神地望着夜空,禁不住问道。

“月华精气往东边去了。”温子河提起刀,从树上一跃而下。

“你能循着月华精气追过去么?”完淡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

温子河看着他这奉陪到底的架势,提醒道:“我查这里是因为一点私事。现在你也知道,这当中牵扯诸多,或许妖王也搅在里面,我既身负污名,便并不在乎其他了,你不一样……”

完淡听了个话头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事已至此,我不信鼠族的事是个简单的‘误会’,你既然被嫁祸成了乱臣贼子,那么我也无需给段炎鳞什么面子。我堂堂乌衣首领,怕过谁么?”

友情不同于爱情,爱情里再怎么说些海誓山盟的情话,都不算过分,但挚友如他和温子河,若是互相说些“陪你到底”之类的话语,都有些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怀疑对方吃错了药。完淡将“奉陪到底”的心意点到,便觉得够了。

温子河领了他的好意,也不磨叽,只道:“那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说。”完淡道,“陪我认真切磋几招就成。带路吧,其实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闻出那月华精气的?有时候我真想有个像你这样的狗鼻子。”

“这可不是靠闻的。拜师就教你。”温子河笑道,随即说,“不过追过去之前,我想先去另一个地方。”

完淡问道:“什么地方?”

温子河边走边说:“方才有几缕月华精气想要往灵歌山来,却好像遇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被挡了回去,才往东边飘去。我在想,既然东边有个阵法负责吸引月华精气,那么这灵歌山中,会不会有负责排斥精气的阵法。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灵歌山如今的月华精气浓度,连四周的小山头也比不上了。”

完淡听了他的推断,也觉得甚是有理,只不过他一向不擅长寻找什么阵法,实在是帮不上忙,问道:“若是有这个阵法,你打算怎么将它找出来?”

“我已经找到了。”温子河朝前方一指,“不远,就在前面。”

史上最长小剧场:

陆:在我瑟瑟发抖的时候,我的老婆居然和别的男人去…游山玩水…

温:对…对不起…

陆:要补偿

温:好

陆:每天都要亲亲

温:好

陆:每天都要抱抱

温:好

陆:每天都要做……

温(打断):身体吃不消!

陆:做饭给我吃……嗯?做饭有这么累吗?

温(松了一口气):没……我以为你要说每天都要做…

陆(笑):那是下一句

温:……

第76章:探寻

完淡正想说,有这样的阵法,为何方才巡山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见?目光顺着温子河的所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顿时觉得……看不见真的不怪他们。

因为温子河指向的地方,是一处断崖。

灵歌山的山势,西面趋于平缓,颇有些绵长悠远之感,东面却近乎垂直于天地间,让人望而生畏。完淡曾经站在山脚仰望过东面的断崖,只记得崖壁上寸草不生,与草木繁茂的灵歌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如今走到了断崖前,完淡在手中引了一簇妖火照亮,两人向下看去,断崖的情况更是尽收眼底——目光所及之处的崖壁垂直而光滑,不说草木花卉,连凹凸都很少,宛如一面镜子。耳畔隐约流淌着潺潺水声,陡峭的崖壁大半部分都隐在云雾中,白日里看或许还颇有点人间仙境之感,但是放在这漆黑夜色中,便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深沉。

温子河转身走向一颗古木,那古木不知扎根在这里生长了多久,枝叶繁茂,树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的藤蔓,足足有人的小臂那么粗,温子河顺手扯下一根藤蔓,用手试了试韧度,便对完淡道:“我下去看一看。”

“怎么下去?”完淡问道。

温子河已经开始将藤蔓往腰上缠了,头也不抬道:“用这个。”

他们妖怪虽能飞天遁地,但“从崖壁上掉下去并且保持悬停在空中观察崖壁的情况”这件事,对于除了鸟族之外的大多数妖怪而言,并不是那么好做到的。所以温子河选了最保守的一种做法,打算像普通人一样,借助藤蔓,将自己放到崖壁上去。

“唔。结实么?”完淡走过去拽了拽藤蔓,发现藤蔓的另一头是一棵合抱之木,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像挺结实的。”

温子河朝断崖边走去,手按在边缘就打算往下攀爬,完淡也跟了过来,腰上绑着几圈藤蔓,似乎对这玩意儿有些不放心:“不是我说,你确定这个牢固么?”

“我也不想冒险。只是没太多时间了。”温子河抬眼道,“你也要下去?”

“唉。”完淡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友人冒险,只得叹气道,“不然呢,万一你掉下去,我还可以拉你一把,如果我留在这上面,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你都摔在崖底了,我还在这儿干等着。”

“我谢谢你。”温子河磨着牙道。

“不客气不客气。”完淡对于温子河这咬牙切齿的一句感到非常舒心,暂且将此举的危险性抛到脑后,走到崖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下去比较帅?”

温子河:“把藤蔓解了,一头扎下去,没准还能压个水花儿。”

完淡:“……”

所以说,不能和记仇的人交朋友。

崖壁上可以抓的地方虽然不多,但好在勉强够用,两人斗嘴并不耽误行动,说话间已经抓着藤蔓往下行了一大段距离。完淡用脚试探性地踩了踩一个凹槽,而后踏上,整个人下落一步,问道:“我们要爬到哪里?那个阵法在这崖侧?”

温子河:“嗯。应该就在这面崖壁上。”

完淡这才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瞪大了眼睛:“一整面?莫非我们下午巡完山,晚上要将这东面的断崖也巡个遍?”

温子河抬眼看了看丝丝缕缕的月华精气,道:“原本要往灵歌山来的精气在断崖上方便会被挡回去,分辨不出阵法的确切位置,只得一处处寻了。”

“下次你应该提前说,这样我会慎重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一起下来。”完淡各向左右望了一眼,不见尽头,觉得自己可能今晚都要挂在这面崖壁上吹风了。

“不拉我一把了?”温子河问道。

完淡:“你福大运大,掉不下去。”

温子河似是想起了什么,勾起嘴角一笑:“福大运大……借你吉言。”他抬脚去寻下方的凹槽,却寻了个空,转而又探向另一面,踏上了一处凸起。

若是他这个人,这辈子还能有些福运的话,只希望那福运能稍微长个眼睛,落到陆夜白身上去。

漆黑的夜色中,两人继续朝下摸索,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很快距离便拉开了一大截。越往下走,身边的雾气就越重,须得凑近寻找,才能看清崖壁的状况。

“你看到什么没有?”完淡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

随他的声音一同传来的,似乎还有些许潺潺流水声,那水声听起来有些闷,也更为轻柔,温子河低头下望,只能看见一片云雾,问道:“你记得……这边有瀑布或者深潭么?”

“应该是没有的……”完淡思忖了一会儿,立刻反应过来温子河为什么要问这个,“那……哪来的水声?”

“在你那边!”温子河说着便往完淡那里攀过去,就在这时,缠在他腰间的藤蔓突然断开,他还未找到落脚点,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迅速从空中掉落下去。

完淡心中一沉,立即去拽温子河,抓了个空——两人此时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手臂所能达到的距离,他那一下伸手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没事。”温子河单手拽着一根藤蔓,整个人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瞅准时机便伸脚去踏最近的凸起,“我还抓着一根藤蔓。”

“哦,那就好那就好。”完淡松了一口气,“那你快找地方站稳了,先前那根断了,保不准这根也……”

“会断”两个字还未来得及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温子河手中仅剩的一根藤蔓也“啪”地一声断开了,幸而温子河早有警觉,几乎在同一刻,迅速抽刀,死死往崖壁上插了一刀,刀尖与崖壁擦出一串四下飞溅的尘屑,发出刺耳的尖鸣,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终于楔入崖壁,将他堪堪悬在了空中。

完淡声音带颤,朝下方吼道:“大爷啊,给你搞得一惊一乍的,你刀别断了!”

“快闭嘴吧您!”温子河朝上头喊了一句,恨不得拿一块抹布堵上完淡那张开过光的嘴。眼角余光扫到下方,愣住了。

完淡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往下看去,在漆黑的夜色里找寻温子河,又喊道:“你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下方燃起一簇妖火,将周围的黑暗一并驱散了,温子河站在一个可供一人立足的小平台上,已然脱险,还颇有闲情地朝他挥了挥手:“这儿。”

这处小平台其实是一个较大的凸起,可以算得上是整面崖壁最大的落脚点,位于崖壁的中上部分,俯瞰时因为云雾浓重,又是夜里,所以看不清,温子河方才被刀吊在了这凸起的上方,才发现它的所在。

他立于平台之上,喘了一口气,而后腾身向上跃起,拔下自己的刀,又落回了原位。不经意间瞥了刀身一眼,发现它居然清亮如往,毫无损伤,连刀刃都没有翻卷。那边完淡已经在往下攀爬:“有没有发现什么?”

温子河引了一簇妖火,随意往崖壁上一抹,妖火便贴着崖壁安静地燃烧起来,照亮了面前的崖壁。崖壁上用金色的颜料绘着繁复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内容,只像是数万根丝线胡乱缠绕在一起,叫人摸不出头绪。妖火能照见的地方,布满了这种花纹,在光亮下显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隔着崖壁,还能听到里面似乎有水流缓缓流淌的声音,带着不徐不疾的节奏,将耳朵贴近了听,又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完淡已经下到了他身旁,看着面前的一壁花纹,神情有些凝重:“段家的……流水阵?”

“那是什么?”温子河问道。

“一种引水的阵法。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我们对这个阵法并不陌生。凤栖山上那具有疗伤之效的冷泉,当中的泉水,便是由流水阵自远方山中的冷泉里引来的。说白了,凤栖山的冷泉是一汪死泉,要靠流水阵从远方真正的冷泉那里引水过来。”完淡道,“当年就是我们乌衣配合段家布的阵,耗时很长,画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若是从真正的冷泉里引走了水,那么原来的冷泉会干涸么?”温子河问道。

“不会。流水阵引走的水量很小,何况真正的冷泉是活水,流水阵只引泉中的一部分水,并不去触碰它的源头。所以没那么容易就干涸的。”完淡道,“不过,如果流水阵引走的是月华精气,那么,灵歌山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因为精气有限,被引到了别处,这里自然就没剩下的了。”

温子河抬眼看了看夜空:“阵眼在哪里?”

完淡打量了一圈崖壁,有了判断,道:“普通的流水阵共九个阵眼,会根据布阵的地势变化,我看这个阵似乎被改装过了,阵眼还要花些时间来找找……等等,你找阵眼干嘛?”

“我想把这个阵。”温子河往崖壁上一靠,“毁了。”

第77章:毁阵

“从上次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你对妖族的事一直都避之不及,为何近段时间以来先查了鼠族的案子,现又管起了灵歌山的闲事?”完淡一面将剑插入阵眼,一面道,“是哪位尊贵的朋友,能请得动您这尊佛?”

温子河在他略微下方的位置,朝上道:“识踪。”

“嗯?那是谁?什么来头?”

“无形一族的人。”温子河说。

“啧,鼠族的案子里被杀害的便是无形一族,如今你又替他们查灵歌山……这当中定然有联系。”完淡回身朝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你是不是打算罩着这片山头?”

温子河:“……”

有联系是没错,但是完淡的猜想离事实差得还真有点多。

“这山我罩不住。”温子河索性顺了他的话意,“若是今日被凤栖山发现灵歌山与我沾了点儿关系,无形家主明天就能被段炎鳞请去喝茶。”

“不是我说,段炎鳞他拼了命地往你身上泼脏水,还想方设法要将你抓回去,你又是打他的儿子,又是毁他的阵,以前这么近千年也没见你俩这么水火不容,好歹是个养父子的关系,你俩到底结了什么仇?”

温子河正要开口回答,眼前忽然亮起一大片强光,瞬间照亮了上方完淡的身形,温子河下意识地一眯眼睛,随即向上一跃,抓住了崖壁上的一处凸起。与此同时,一道凛冽的妖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拖了一条漫漫红光,向崖底落去。

此刻,原本漆黑的崖壁已然一片雪亮,自断崖上方传来强烈的光亮,照得周身亮如白昼,连崖壁上的细小痕迹都一清二楚,显然也照清了二人的身形。

完淡眉头一蹙:“谁?”

话音刚落,断崖上方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手执一柄宽刀,上面还散发出缕缕红色的妖气,他一低头俯瞰悬崖下方,原本掩映在夜色里的脸庞便露了出来。下方的两个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他额间横跨了一条狰狞的伤疤,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完淡下意识地朝下方看了一眼,正好与温子河对视,做了个“段炎鳞”的口型。

温子河轻轻点了点头,额间有根小神经一跳,心中顿生一股不详的预感,他还未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自上方又袭来一道红色妖气,这回是冲着完淡去的。

他脱口而出:“小心!”

完淡没想到段炎鳞一言不发便下黑手,躲避不及,只得将手一松,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段,背部重重地摔到了方才温子河站立过的小平台之上,疼痛的感觉迅速顺着脊背攀爬上来,他却顾不上那么多,立即借力向旁边闪避,纵身抓住了崖壁右侧的凸起。

几乎与此同时,红色的妖气追至平台之上,瞬间将正面崖壁最大的落脚点炸成了碎片,尘屑与红光四下飞溅。完淡背部如同火烧一般疼痛,咬着牙骂道:“段炎鳞这龟孙儿!”

对方一言不发就动了手,已经将来意挑得十分明白。完淡不畏惧与他一战,何况自己这边是两个人,对上段炎鳞未必会输,但问题是……两个挂在崖壁之上的人,能有多大的战力?

段炎鳞似乎并不急于将两人轰下崖去,隔一会儿才拿手中的宽刀劈出一道妖气,挨个袭击,似乎有些享受猫逗老鼠般的乐趣。完淡与温子河一面闪避,一面还得抓着崖壁,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不快速撑起护身结界,那他们就等于是两个挂在崖壁上的活靶子,被打成筛子只是时间问题。

“想想办法!”完淡朝上方打去一道妖气,与自上方袭来的妖气对冲,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凸起似乎有些松动,心下一惊,“我好像快掉下去了!”

温子河那边显然也甚是狼狈,已经换了好几个地方,有几次均是被妖气打落,全靠那把刀才能稳住身形,听见完淡声音的时候,他正将刀楔入崖壁,回身道:“贴紧崖壁!”

事已至此,两人散出的妖气早已弥散在空气中,在周身的亮光照射下,难以起到掩护的作用。无论是往上爬,或者是干脆往下跳,都难逃成为活靶子的下场,两人只得贴紧崖壁,多少增加一些段炎鳞袭击的难度。

段炎鳞站在断崖上方,手中动作了几下,凝出一团深红色的妖气,他伸手将妖气往宽刀上一抹,那宽刀立即变成了深红颜色,而后,宽刀自他手中脱出,裹挟着妖气,向完淡劈砍而去,完淡的配剑定然来不及拔出,情急之下,温子河隔空将自己的刀狠狠掷出,截住了段炎鳞的宽刀,妖气两相对撞,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之声,随即,原本雪亮的刀身瞬间崩断,无数碎片四下溅开,在强光下熠熠生辉。

刀断了。

幸而完淡已经趁机脱险,贴紧崖壁朝他吼道:“你疯了!你没刀怎么打?!”

话音未落,段炎鳞的那把红色宽刀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一般,在空中被击退回去。段炎鳞后退几步接住了飞过来的宽刀,眉头皱起,而后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瞪大了眼睛。这点失态很快被他掩盖过去,但是没有逃过二人的眼睛,完淡与温子河对视一眼,不知道段炎鳞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空中的碎光散尽,温子河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刀居然还没有碎,反而顺着原路飞了回来,楔入他面前的崖壁里。只不过,虽然只有一瞬,温子河还是看清了,飞回来的刀,虽然形状与原来的一样,但不再闪着亮光,反而是漆黑的颜色。就好像段炎鳞方才那一击,卸去了刀身上原本的伪装,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一般。

不及细想,又一道妖气轰击在与两人相隔甚远的崖壁之上,震落了无数碎石,完淡一愣,道:“他又打偏了?”

“不是!”温子河一惊,跃起拔出了自己的刀,“快松手!”

他这句话的尾音已经被淹没在了骤然响起的闷雷般的声音里,似乎隔着崖壁,有千军万马遥遥而来,转瞬间便近在咫尺。崖壁上传来愈演愈烈的震动,耳畔的轰鸣声响起,似乎要震裂耳膜。

面前崖壁上金光乍起,上面绘着的金色花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缓缓开始流动,越来越快,最终竟转成了旋涡一般的图案,只要看上一眼,眼前便一阵晕眩。

温子河死死抓着自己的刀,避开崖壁上刺目而纷乱的光线,试图脱身出去,却发现整个人都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阵中,身体被牢牢吸着,悬浮在空中。那边完淡也是一样,随着崖壁上旋涡的流动,两人在空中的位置渐渐转到了一处。

崖壁缓缓绽开一道裂缝,而后裂缝逐渐扩大,两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崖洞,崖洞里一片漆黑,连外面的强光都照亮不了洞口的边缘。

周身的空气渐渐顺着旋涡旋转的方向流动起来,带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二人往漆黑的崖壁里推去,与此同时,上方一道藤蔓裹挟妖气而来,缠住了温子河的刀。

温子河的身体被周身流动的空气往崖洞中推去,手中却死死拽着刀不松手,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平衡,完淡挣扎着往温子河这边靠近,却被往洞口方向又送了一点,只得双手扒住崖洞的洞口,不让自己坠入崖洞,努力伸腿去堵住洞口的门,却感觉腿上似有千钧,难以动弹。

似乎还是段炎鳞的妖力更为强劲一些,温子河被刀上的力量带着远离了洞口一些,这个时候被带上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心下一惊,将刀狠狠往下一压,整个人顺势向后翻身,单脚蹬上缠在刀身的藤蔓,用力一踢,挨上藤蔓之后,又奋力碾了几下,终于将藤蔓蹬断开来。

藤蔓断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周身空气宛如水流一般迅速缠绕上来,将他包围,不容推拒地送往洞口方向。那边完淡已经快将洞口的岩石掰碎了,却还是没能出洞口一步,整个人已然悬停在空中,他奋力去够住岩石,但手中的岩石却在这时断开,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崖洞深处。

温子河将刀楔入崖洞边缘,也不过是垂死挣扎了一会儿,随着岩块被他的刀撬开,他整个人也被无形的力量推进了漆黑的崖洞里。

凭空绽出的崖洞缓缓合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也渐渐停息了,原本几乎快要沸腾起来的空气逐渐趋于平缓,黑夜重新笼罩下来,凉风悄悄抚过这片崖壁,周遭安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只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普通夜晚。

段炎鳞面对已然空无一人的断崖,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将红色的宽刀插入崖壁的某处,拧动手腕,伴随着空中发出的“咔哒”一声闷响,流水阵被锁死,这样一来,那两个人一辈子都别再想重见天日了。

纵然是妖怪,在流水阵中的“夺水”里泡上几天几夜,怕也只能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吧?

第78章:绝境

“父亲大人。”

段炎鳞一愣,随即回身过去,方才脸上的阴冷一扫而空,竟显得有些慈蔼了:“予铭,你怎么过来了?”

“我……比起这个,流水阵可有异常?”段予铭立在树影里,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没有异常。”段炎鳞将手背到身后,踱步走过来,“都到了这个时候,月华精气已经差不多储够了,就算出了点状况,也不影响计划。今晚我只是有些难以入眠,鸦他重伤在身,定是多日没来看过了,我便也就随意地来看一眼。”

“哦……是这样。”段予铭低声道。

段炎鳞叹了口气,端详着儿子的表情:“你是不是派了侍卫跟踪我?”

段予铭一惊:“您都知道……”

“所以你见我夜半出门,以为我是去找你那位朋友的茬了?”段炎鳞拂了拂衣袍,“放心吧,他不主动挑衅,我也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向外放话四处搜他,不过是做个样子。”

段予铭见自家父亲识破,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多谢父亲。我只希望……一切结束之后,还能有机会弥补子河。”

段炎鳞朝脚下看了一眼:“等一切都结束,他会原谅你的。”

毕竟……死人没有不原谅谁的权力。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段炎鳞回想起方才自己没抢过来的那把刀,脸色沉了一沉,“我原先给你的那把龙牙,好像很久都没见你用过了……它现在何处?”

段予铭一怔,随即低声道:“在……子河那里。”

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父亲并未震怒,反而一言不发,他疑心自己的父亲气过了头,急忙道:“那邪龙身上的东西,自然是对付他的最大的杀器。子河他常年与陆夜白待在一处,我当初正是担忧应晦突然苏醒过来,子河招架不及,才将龙牙给了他。”

“龙牙这最为厉害的一把杀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我交给了你,却让你这样白白交付了出去。”段炎鳞叹道,“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段予铭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并没有真心责怪之意,挨了这句不痛不痒的批评,跟在段炎鳞身后,口中道:“父亲,我真的知错了。”

段炎鳞不再说话,段予铭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断崖。全然不知自己的友人已然被埋在了脚下,而自己的父亲,正盘算着过几日来掘出友人尸体……好取走那把人人觊觎的龙牙。

流水阵内。

温子河被强劲的气流迅速推进了崖洞深处,手臂不知在狭窄的洞壁上撞了多少次,气流就像发了狂一般在崖洞里四处乱窜,他很快被甩到了坚硬的崖壁上,腰部顿时被砸出一阵让人眼冒金星的钝痛,随即又被狂乱的气流带得腾空而起,堪堪要正面撞上头顶的崖壁,他忍痛咬牙将刀狠狠楔入一旁的洞壁,好歹是没让脸与坚硬的崖壁来个亲密接触。

他悬在空中,狂风吹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整个人都在乱晃,但脚下的气流似乎稍稍缓和一些,于是他效仿在崖壁外的做法,摸索着抓紧了壁上的凸起,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落,终于是不用再被狂乱的气流带着走了。

浑身上下尽是在崖壁上砸出来的伤,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有些脱力地靠紧了崖壁,听见耳畔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忙回应道:“在这。”

完淡几乎是贴着地面摸索过来的,崖壁里一片漆黑,他每往前爬一步,便要问一句:“是不是这个方向?”

身陷绝境的绝望都被他隔几秒就要问一次的声音给冲得烟消云散了,温子河叹气道:“是。”

完淡:“是不是这个方向?”

温子河:“……”

他真的不想回答了。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腰上,缓解上面传来的钝痛,忽地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自内腑蹿了上来,喉中顿觉一阵腥甜,呛咳几声之后,他抬手抹掉了咳出的血迹,试图运用妖力,将体内的伤修一修,却发现妖力运转似乎受到了阻滞。

的声音暂停,完淡终于爬到了他跟前:“温子河,你在不在这里?”

“在。”温子河轻声道。

完淡似乎在他对面的崖壁边坐下了,喘了口气,道:“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用不了妖力?”

“这里是流水阵的内部。”温子河也贴着崖壁坐下,方才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道,“流水阵既然能吸走水、月华精气,那么吸走妖力,也是有可能的。”

完淡被这人的冷静给吓了一跳,抬手挥了挥,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你……你现在一本正经地这样说话有点吓人,这个时候我们不是应该慌一下么?”

温子河:“我很慌。”

完淡:“……”

又听他道:“但是慌没有用,我们要想一想怎么出去。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很蹊跷?既然这里叫流水阵,我们在崖壁外又听到了阵阵水声,如今身陷阵里,怎么会没有……”

话未说完,自山洞深处传来了哗哗的声响,似是有浩浩荡荡的潮水正要扑面而来,完淡边站起身来,边朝对面叫道:“怎么没水?!这不有水了吗?”

水声已然愈演愈烈,温子河强忍身上各处传来的钝痛,起身道:“往上爬!”

崖洞上方气流流动剧烈,待在下方又有被淹没的危险,这种前狼后虎的境地,两人只得先离开原地,前脚刚攀至洞顶,后脚下方泛着银光的水流便到了,借着水流光芒,原本漆黑的崖壁总算是被照亮了些许,温子河低头一看,心中一沉:“水在往上涨!”

“不是我说你,温子河!”完淡在他对面叫道,“你下次出门搞破坏,能不能挑个日子?!”

“有没有从内部破开流水阵的办法?”此时水声混杂着周遭空气流动的声音,让人不留神便听不清对面的话音,温子河只得放大了音量,几乎是吼了回去。

“我从未被困在阵里过!”完淡的吼声很快传了回来,“不知道!”

温子河单手攀住岩壁,暂且稳住了身形,将刀提在手中:“我们要往进来的地方走,那里崖壁最薄,若是能破开,便能出去了。”

“能行么?”完淡半信半疑地将自己的剑往崖壁上戳了一下,只听得清脆的“哐啷”一声,道,“我的剑插不进崖壁!”

“我的可以。”温子河喘出一口气,凝眸看了一眼手中漆黑的长刀,“我这把刀……应该是龙牙。”

“什么?!”

“先往外走!”温子河边说,边细细感受了周遭的气流,“这边。”

两人不再言语,只往被封死的洞口处奋力攀去,温子河在被气流四处甩的过程中受了重伤,完淡也是一样,两人在崖洞中无法使用妖力,身上的伤不能自动愈合,每往前攀一步,便要忍着剧烈的疼痛。

此时,原本奔腾着的水流已经趋于平缓,泛着银光在下方缓缓流过,偶尔掀起细小的浪花儿,水位渐渐升高,温子河的手臂上溅到了一点水,瞬间便感到一阵脱力,咬着牙才勉强继续前进。

“这水有蹊跷,千万别掉下去!”完淡显然也刚刚发现这一点,急忙叫道。

温子河点了点头:“流水从洞穴深处过来,现在水流已经趋于平缓,还在稳稳往上升,说明已经抵达了洞口。我们应该也快了。”

“我希望到洞口的时候,还有力气砸门。”完淡道。

好在原本急剧流动的气流平缓了一些,两人勉强能睁开眼睛看清前路,又往前行了一段路,隐约可见前面水流被拦住了,形成了一个缓慢的回流。

“就在前面!”完淡脱口叫道。

下方水位上涨的速度十分缓慢,若是按照两人的前进速度,在水流将整个崖洞淹没之前,就能到达洞口。剩下的事情,就靠温子河的那把刀了。无需言语,两人心中皆是一喜,原本被摔得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也因为看见曙光而振奋起来,连疼痛感都不那么明显了。

就在即将抵达洞口的那一刻,原本缓缓前行的水流忽地急速流动起来,水流奔腾翻卷,不断掀起浪花,拍打在崖壁上,水位突然向上暴涨好几次,完淡一惊:“妈的这水流不按常理上涨啊!”

话音未落,忽然暴涨起来的水流瞬间就将两个人卷入其中,而后,泛着银光的水流抵达了崖顶,填满了整个崖洞。

眼前泛着闪闪的银光,周身传来阵阵刺痛,胸腹中尽是窒息的感觉,温子河模模糊糊地看见眼前弥漫着一片血雾,他伸手想碰周边的崖壁,却数次擦手而过,紧紧攥着手中的刀,却因为浑身被裹挟在水流之中,无法施力。

意识朦胧的时候,在眼前的一片银光中,竟然看到了那人的脸,纵然知道是幻觉,温子河也朝那张脸伸出了手,似乎要在陷入昏迷之前,最后抚摸一次。

此时已经过了夜半,那人应该……收到信了吧?若是今日……他没能从这里回去……

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弭在泛着银光的水流之中,毫无知觉的身体被裹挟在汹涌的水流里,送回了崖洞深处。

第79章:前路

意识就像坠入了一口漆黑的深井,不断往下落,身体上传来强烈的失重感,心脏好像被无形的手一把揪住,喘不过气,就在即将窒息的时候,陆夜白一个激灵,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额角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抽出几张纸巾随手擦了擦,看了一眼时间,23:14.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烧,身体上还有些使不上力气,记忆却已经开始渐渐回笼,记起了那人出门离去的背影,然而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陆夜白翻身下床,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边按了卧室灯的开关,边说:“请进。”

暖色的灯光柔和地亮起,扫清了一室阴暗,阮真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徒弟,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陆夜白问道。

“十多个小时吧。”阮真人在柔软的地毯上席地而坐,“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失控么?”

体内的妖力已经不再像往常那样蠢蠢欲动,陆夜白轻轻摇头:“好像……被压下去了。师父用了什么办法?”

“用这个金铃,给你做了个针灸。”阮真人从袋中取出金铃,给陆夜白看了一眼,“老实说,我真没什么把握,下次要发作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要是每回都让我临阵磨枪,我可扛不起这么大的压力。”

陆夜白笑了笑:“多谢师父。我觉得好多了。”

“以前也这么厉害地发作过么?”阮真人问道。

“没有。”对着阮真人,就像病患面对医生,陆夜白无需担心引起对方的过多担忧,更不必斟酌用词,“之前偶尔能感觉到妖力要往外冲,都压制得住,昨晚妖力有些失控,不过像今天早上那样失智昏迷……还是头一次。”

今天早上那股妖力发作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议,温子河提出要去灵歌山的时候,他只感到胸口有些疼痛,但是当那人身影消失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已然如被火烧过一般,不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体内的妖力也仿佛嗅出了宿主的孱弱,迅速肆虐起来。

以前妖力不是没有往外涌过,但从未给他的身体造成过什么负担,像今早这样的状况,他直觉这当中似乎还暗暗含了某种威胁意味——若是他不向体内的另一股神智妥协,今后这样伴随着刻骨刺痛的发作……还会有第二次。

阮真人面色微微凝重:“你应该知道……这是情况在恶化。”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陆夜白轻声问道。

阮真人轻轻摇头,似乎在说她也不知道,但陆夜白却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答案——不确定,甚至……凶多吉少。

他凝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很普通,就和所有正常人的一样,那些诡异的黑气,是如何从这手掌里散溢出来的?

他曾经压制得住妖力,现在却一天天压不住了,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他连自己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感都无法掌握,彻底地沦为……一具空壳?

那时候,温子河……会如何看待他?

“师父。”阮真人正想着如何安慰陆夜白,冷不丁听到他沉沉开口,忙问:“怎么了?”

陆夜白的手在无意识中已然攥成了拳,他微微松开手:“为了不再叫您临阵磨枪,我想现在就拜托您一件事。”

见他神色有些肃然,似乎要交托什么要事,阮真人不由得也坐直了:“你说。”

“如果将来,我再也压不住体内的这股妖力……”陆夜白缓缓道,“请师父早做打算,杀我会比救我简单。”

“你可别瞎说!”听出了他的话意,阮真人一拍床沿起身,“说什么晦气话?我怎么早做打算?现在布个阵把你往里头一扔?”

陆夜白不答,阮真人兀自道:“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你也别对温先生说,他指不定被你气成什么样!”

陆夜白笑着轻叹一口气,神情有些飘忽:“就是不能对他说,才对师父说。”

阮真人在心中也是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何这好好的年轻人,身上会摊上这样的事儿:“你也别将情况想得太糟,你看,这一回你妖力发作,师父用金针给你压下去了,这金铃可是经历了实践检验的,明日再给你施一次针,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绝对都给你赶跑了。”

她这话真假参半,安慰的成分居多,陆夜白心领了好意,不敢再惹阮真人替自己担忧,便道:“那我明天就去给师父做个锦旗,上边写四个大字,嗯……华佗在世?”

阮真人让他逗笑了:“你不嫌我这庸医医术不精,已经很不错了。”

之前还略微有些凝重的气氛在笑谈中散去,陆夜白问道:“师父,子河有没有传信回来?”

“这事儿你还记得挺清楚。”阮真人从怀里摸出一只信蜂,递给他,“前不久刚到的,大概遇到了什么事情,赶不回来了。”

陆夜白将信蜂拆开,看到了上边熟悉的清隽字迹,只有寥寥数语,他将手指在落款处反复摩挲了几回,才卷起信纸,收进袋中,那边阮真人见了,好奇地问道:“什么珍贵手迹,要这么好生地收藏起来?”

陆夜白笑道:“家书。”

“啧。真是没眼看。”阮真人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果真是隐居山中太久,和这个社会有些脱节了,现在年轻人们所谓的友情,都这么腻歪吗?看自家徒弟那眉目含春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收到了女朋友的情书。

她理了理衣袍站起身:“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脑袋里的想法不要那么多,有温先生和师父在呢。”

送过阮真人,陆夜白再将信纸展开看了一遍,甚至还将它举到鼻尖嗅了嗅,似乎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清淡气息。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实在是有些好笑,将信纸重新叠了收好,迈步出了房门。

睡了整整一个白天,身上的妖力也褪去了,在门外的走廊里吹着夜晚的凉风,陆夜白只觉得此刻有些神清气爽,夜空静谧而安详,原先萦绕在心头的烦扰和躁怒随着妖力一并被压下,良辰美景,可惜身旁缺了一个人。

那人说,遇到了一些事,要晚点回来。陆夜白相信这世上的大多数麻烦那人都能摆平,却还是压不住要去他那里的心思,只是身上还有些许脱力,加之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黏人,便打算缓一缓再说。

“陆公子,什么时候醒的?”关凝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身去,看见关凝与毕尧二人站在一处,正看着他,便道:“刚醒,毕尧能走了?”

毕尧点了点头,关凝道:“他有点躺不住了,非要起来,刚才试着在后院走了一圈,还不错,一步都没摔着。”

陆夜白笑了笑:“那就好。现在是回去疗伤吗?”

“对呀。”关凝点头,“只有在拓出来的结界里,他才能自行疗伤,每次替他撑结界,都不容分心,害我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做的不好,会伤到他。”

毕尧认真道:“你做的很好。”

关凝红了红脸,见陆夜白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凑上前道:“你手里拿的,是信蜂?谁送来的?”

“你们少主。”陆夜白抬手晃了晃。

“哦,他去哪啦?一天没见着人,你晕过去了,他也不知道,等他回来了,必须要批评批评。”关凝一脸严肃,随即又带上了些许狡黠的笑容,“你说……他会不会出门泡妞去啦?”

毕尧先回答:“少主不是那种人。”

关凝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嗓门:“适当的吃醋有益于增进两人感情,我这是帮他们呢,呆子,懂不懂?”

毕尧还是一脸似懂非懂,那边陆夜白背靠柱子,也半真半假地叹气道:“谁知道呢?他一去无踪,我只能在这里空等了。”

关凝道:“其实,靠这信蜂,是有办法知道他在哪里的,也就知道他有没有骗你啦。”

陆夜白来了兴趣:“怎样才能知道?”

他倒不是真的怀疑温子河会骗他,单单想知道温子河此刻在哪里,这样,满脑子里的缱绻思念,也好飘往对的方向。

“喏,你仔细看。”关凝将信蜂拿过去,举到陆夜白的眼前,“上面是不是有淡蓝色的烟雾?”

陆夜白凝眸在信蜂上看了一圈,起初还不甚明显,看得时间久了,那圈淡蓝色烟雾便愈渐明显起来,丝丝缕缕从信蜂里往外飘散,汇成一道细线,在夜空中蜿蜒着飘向远方。

“看到了。”陆夜白说。

“那就是少主的妖气了。”关凝得意道,“怎么样?那个方向就是少主所在的地方。”

陆夜白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烟雾因为太过细小,飘了一段便看不分明了:“跟着妖气走,就能找到他?”

“不错。”关凝点了点头,将信蜂抛给他,“你想啊,如果他告诉你,他要去东边办事儿,结果妖气却飘向了西边,是不是就能说明他骗你啦?快告诉我,这方向飘得和他告诉你的方向一致不一致?要是不一致,我们立刻谴责他!”

毕尧起先还认认真真地打算观摩关凝如何增进那两人的感情,听到这里,才低声道:“若是少主临时有事又去了别的方向,你不是给陆公子添堵吗?”

关凝见陆夜白果真在专注地判断那妖气的方向,拍了拍毕尧的肩,并未回答,只是笑道:“你看,情深意重,情深意重啊,我随便引他瞎想一下他就能这么投入。突然有负罪感了怎么办,万一哪天少主真的出去花天酒地,一去不回……”

那陆公子岂不是要疯?

第80章:不测

虽然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并没有故意避着陆夜白,因而陆夜白还是听到了,笑了笑:“他看起来有那么不靠谱么?”

关凝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觉得该开玩笑时开玩笑,该正名时还是得正名:“认识少主这么久了,就没见他对哪个男的这么用心。当然,女的也没有。”

毕尧才恍然大悟般道:“所以你并不是真的觉得少主会去花天酒地?”

关凝翻了个白眼,道:“你才看出来吗……我只是想逗逗陆公子。我总觉得少主出门之后,陆公子就好像……被关在家里的狗,呃。”

对着毕尧,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就将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了,关凝这才想起陆公子还在眼前站着呢,当着正主的面把别人比喻成狗……似乎有些不好。

幸而陆夜白并不生气,握了握手里的信蜂,顺着她的话意说道:“小狗尚且可以对着主人撒娇,我却只能睹物思人。”

“你别说,睹物思人用在信蜂这上面,还真有些道理。”关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沉吟了一会儿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给你做个科普吧?”

“什么科普?”

关凝指着信蜂道:“这个信蜂其实很玄妙的,一般人只拿它当个传信的工具,但其实透过这上面的妖气,我们可以得到信蜂主人的很多信息。比如他人在哪个方向,还有他身上的妖力状况。”

毕尧也是头一次听说信蜂还能反映主人的妖力状况,不禁问道:“这要怎么看?”

关凝接过陆夜白递来的信蜂,举到另外两人跟前,开始进行细致地讲解:“你看,现在这信蜂上的妖气,还是盈盈发亮,运转的速度也很稳定,说明少主此刻活蹦乱跳,非常健康。”

陆夜白点头:“那如果身体状态不佳呢?”

“那要看有多‘不佳’了。”关凝顿了顿,才道,“我们妖怪存在于天地之间,便会有妖气产生,信蜂上的妖气来源于它的主人,如果它的主人受了重创,信蜂上的妖气也会减弱一些。轻伤的话,就没那么明显了,信蜂上看不出来的。如果上头的妖气‘嗖’地一下消失了,就……”

这时候对着少主留下的信蜂说这话好像不大吉利,关凝立刻咽了后半句,但陆夜白还是懂了她的意思:“就说明……遇到了不测?”

关凝点了点头。

“长见识了。”陆夜白笑道,随即想起这两人还有要事,“已经半夜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吹吹风,你们要不要先回去疗伤?晚了不大好吧?”

关凝将信蜂递给他,一面道:“那我们就先进屋啦,少主回来了看到你在这里等他,肯定超感动的。”

她回身与毕尧进屋,陆夜白靠在柱子上,还能依稀听到两人的对话。

毕尧道:“你刚才说的,连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关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我爹告诉我的,毕竟信蜂是他做出来的嘛……什么?我没和你说过?”

……

两人的声音渐远,陆夜白回身望向夜空,打发时间般地将信蜂抛起来又接住,偶尔看着上面的妖气出神。这夜似乎长得有些过分,他吹风吹得脑门都凉了,也没把人等回来。正要迈步进屋去加件外衣,他将信蜂收进口袋的时候,余光瞥见上面似乎有些异样。

将它举到眼前,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他忙闭上眼睛再睁开一次,反复看了几回,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段。

那信蜂上萦绕着的妖气,消失了。

他将信蜂收进手中紧紧抓着,似乎那虔诚的一握,真的具有魔力一般,再松开手,信蜂上有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妖气飘了出来,弱弱地飘往一个方向。

只剩一丝……

那信蜂周围没有了妖气流转,仿佛只是普通的一个木制玩意儿,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显得死气沉沉,一时间他原先平静下去的心境再次起了波澜,心中生出的不祥预感已经不容抗拒地覆压过来,陆夜白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几步,原先让夜风吹得清明起来的神智,又再次陷入了混沌。只剩了一个念头:找到他。

去灵歌山。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淡淡瞥了上面的符镯一眼,明知将它拿下来会减轻这种疼痛,但并不愿意这么做。随着他冲出门去的身影,一片燃烧着的符纸从袋中掉了出来,缓缓地从空中落到了地上。

极寒之顶。

应岐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朝天地躺在晶莹剔透的银棺顶部,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似乎很是悠闲。

悠远的小调戛然而止,应岐皱了皱眉,道:“先不要轻举妄动。”

周围并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有夹杂着细雪的寒风呜咽着轻轻吹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边很快结束。等我们过来。”

他单手撑在光滑的银棺上,直起上身,低头下望,隔着厚厚的寒冰,银棺内部却剔透得一目了然,空空荡荡,天光投映在光滑的冰上,让他的倒影看起来有些残缺不全。

“就快结束了。”他自言自语着,勾起嘴角一笑,目光投向银棺的入口,似乎在等一个什么人。

陆夜白从来都没有来过灵歌山,但这座山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知是不是正值深夜的缘故,路上没有任何人,他兀自顺着山路向上走,绕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湖,湖水静谧,幽幽泛着光,叫人禁不住驻足,恍惚间好像看见天光云影,湖畔坐着一个人,眉目柔和,眼里含光。

他想起来了,这是凤栖山。

再一眨眼睛,湖畔那人不见了,只剩个残影留在他的脑海里。或许是思念至极,出现了幻觉,陆夜白失笑着摇摇头,循着妖气继续往上走。一直登至山顶,看到山顶旁有个小小的亭子,里面似乎有人。陆夜白不敢大意,敛住气息,悄然往亭子靠近。等到距离拉近,他才发现自己的小心翼翼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亭子里的人,似乎都睡着了。

无心细想,循着那一丝将断未断的妖气,陆夜白迈步踏入亭边的小门。

继续前行了一段,光线逐渐明亮,眼前出现了迷蒙的白雾,层层叠叠,淡色的妖气不屈不挠地往白雾里钻,陆夜白低声道:“在这里面?”

妖气自然不会回答,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在白雾上,心头升起一丝很熟悉的感觉,不禁蜷了蜷手指,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了白雾中,手中的信蜂没有拿稳,掉落在了白雾外面。

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仿佛瞬间沉入了冰窖。耳畔有风在轻轻地吹,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刺得人生疼。等缭绕在眼前的白雾散尽,陆夜白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天地在此混为茫茫一色,周身白雪皑皑,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温子河提过的极寒之顶?为何他没有来过,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熟悉?

信蜂似乎被落在了外面,雪地上没有一丝痕迹,周遭静谧得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陆夜白身体上的温度已经降至最低,心跳却骤然紧促起来,他抬脚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刺骨的冰凉蔓上脚腕,他却走得几乎没有知觉。

纯白的雪地上,没有延伸出去的脚印,也没有蜿蜒的血迹,但却仍然给了他一种不祥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正身不由己地走向冥冥之中注定了的那个结果。

他不敢加快脚步,甚至产生了一种拖延的情绪,脚步往一个方向迈去,目光却茫然地四处放空,千万思绪冒出脑海,心头一片空荡,如同这一片辽阔雪地。

是那个噩梦……

他不敢往下想,似乎不那样想,梦里的一切就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是没有走到那一步,心头的一丝念想又总是掐不灭,他想,不至于的,没有巧到这种地步的巧合……这怕不是上天同他开的一个玩笑?还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没分清过梦境和现实?

不然为什么刚刚听说了信蜂上的玄机,后来妖气就尽数消失?

又为什么做过那样一个让人撕心裂肺的噩梦,现在那梦里的场景恰恰事与愿违地在他眼前重现?

目光触及血迹的那一刹那,最后一点隐晦的希望也烟消云散,陆夜白脚下不稳,终于支撑不住一般地跪倒在了雪地上。

仿佛无论他如何回避那个梦境,一种堪称命运的东西,还是会将它硬生生拽到他的眼前——此刻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

熟悉到纵然那人此刻双目紧闭,面容苍白,他却还是能描摹得出那人低垂眼皮,眉目温柔的样子。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手掌上传来一丝隐隐的痛感,陆夜白木然地朝手上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斑斑血迹。他在雪地上随手蹭掉了血迹,颤抖着将手指扣进那人指缝,掌心一片冰凉,没有迎来往日的温柔回应,他垂眸低低抽了一口气。

原本深憾自己的寿命不足以与他长伴一生,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是他先松开了手——

未竟生离,却来死别。

第81章:脱险

夜幕深沉,一只夜鹰自远处滑翔而来,覆着褐羽的翅膀在空中缓缓舒展,掠过坚硬漆黑的崖壁,带起一阵轻风。那崖壁上的某处仿佛被夜鹰的翅膀施了法一般,过了一阵,竟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而后那颤动愈演愈烈,不消片刻,静谧的夜空中传出一声巨响,自崖壁里闪出一道亮光。伴随着这道清亮光芒,崖壁从内部被破开,岩块飞溅,尘屑四起,一道修长人影立在崖洞里,脚下临着深渊,单手搭在一旁的岩壁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破出了流水阵法,施加在身上的束缚也随之消去了,温子河体内的妖气很快恢复流转,在那诡异的水中泡得昏昏沉沉的意识也清明起来,五脏六腑虽还在隐隐作痛,但相比泡在那水里的混沌窒息感,还是这种实实在在的痛感让人觉得安心一些。

毕竟妖力还未完全恢复,方才破开流水阵的崖壁,力气已经消耗了不少,稍微缓了缓,温子河才回身道:“怎么样了?”

完淡仍是趴在地上,一面调节体内妖力,一面仰头道:“还不错,我还没死……”

温子河沉默片刻,道:“抱歉。”

“抱什么歉?我自己跟你下来的。”完淡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而后发现拍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衣服湿透了,上面的泥水是无论如何都拍不掉的了,“不过,真有一事你应该抱歉……你这个倒霉劲也实在是太他妈的百年一遇了。要不是我认识你,我还真要怀疑你的原形是个乌鸦,你快告诉我这黄道吉日怎么选的?怎么偏巧我们挂在崖壁上的时候,段炎鳞那狗贼就来了?”

温子河回想了一下今晚二人的遭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乌鸦嘴”这个称号应该归于完淡,但自己似乎也的确是背了点儿。但凡他稍稍晚一些时候出门,或者早一些发现崖壁的蹊跷,都不会撞上段炎鳞。

在断崖上方见到段炎鳞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怀疑过是无形一族的人泄露了他的行踪,但略一思索,便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他下午就到了灵歌山,若是无形一族的人通知了段炎鳞,那么段炎鳞不会接近这半夜才来找他。

那么,大概真的是他这个人……太没运气了。

对上段炎鳞,自己连还手的工夫都没有,就被狼狈地关进了流水阵,吃了好一阵苦头,完淡心中憋屈,发了一通牢骚,诸如“此去必须要端了那家伙的老巢”一类,温子河不打算火上浇油,便只默默地听了一程。

仰头望见一轮白月,背部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他单手按了上去,不由得感慨今晚这背部也是多灾多难,先是腰部撞上了崖洞内的岩石,让人一阵咬牙。之后在他快要昏迷的时候,后背又猛地撞上了坚硬的崖壁。

这一撞直接撞得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剧烈的疼痛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他在一片银光的水下睁开眼睛,不管不顾地拽过完淡的衣领,就往洞口游去。

游了一阵,原本漫到了崖洞顶部的水竟然渐渐消了下去,他浮出了水面,完淡也咳出了吸进肺中的水,道了一声“谢天谢地”。

以两人目前的状况,已经无法像刚才那样贴着洞壁往前走,只得泡在这银光闪闪的水中向前游。前行了一段,水位渐渐降下,只深及小腿,不知道下一秒这水会不会再度发狂,两人不敢拖延,继续涉水前行,终于是抵达了洞口。

此时,水流已经渐渐褪去,只剩几股蜿蜒的细流,顺着来时的方向流回了崖洞深处。妖力还未恢复过来,温子河全凭身上的力气砍开了被封上的崖壁,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也幸而龙牙这把刀锋利无双,不然两人很可能这会儿还困在里面。

温子河凝视着手中漆黑的龙牙,段予铭为何将这把刀交给自己,他倒是能大致地推测出一二……但是,今晚这流水阵中的水,为何突然间就消退了?是这流水阵的设置本来如此,还是有什么人在外面,帮了他们一把?

这样想着的时候,面前落下了几颗碎石,还有轻微不断的响动,似乎崖壁上方有什么活物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温子河立即回身,躲进了崖洞内。头顶传来一声尖鸣,完淡一愣:“什么鸟?”

温子河抬头向上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长羽,淡淡的月光投在那东西的羽毛上,幽幽发亮,而后,他与那绿豆般的眼睛对视了一眼,愣住了。完淡惊讶地张开了嘴:“这不是你们家那……”

“哆哆。”温子河很快道,不知怎么地,在最初的一丝惊讶过后,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大的意外。

两人等身上的妖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便飞身上了崖顶,哆哆一直偏着头等他们,一只爪子还按在断崖上的某处,待两人走近,它才松开爪子,未过多久,潺潺的水流声再度响起,很快便有闪着银光的水流顺着下方的崖洞倾泻了出来。

“行啊你!”完淡一伸手拍在了哆哆的背上,后者似乎对他很是忌惮,警惕地跳开一步,完淡快把黑眼珠都翻没了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这鸡,这么招它讨厌,只得将位置让出来,让鸡的主人与它交涉。

哆哆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温子河并不指望它能忽然开口说话,只蹲下身,仔细将哆哆打量了一番,外表倒是没有变化,不过这时候看,是无论如何都不像一只鸡了,不知道是哪路珍禽。

哆哆是温子河来锡京的那一年在路上捡到的,当时它还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只鸡,浑身夹着红色的黄毛,无论关凝如何吓唬它,它都坚持不懈地跟着温子河,一直跟进了温宅。

温子河懒得管它,便任它在院子里撒野,直到段予铭有一日来访,见到这鸡,几人才知道原来这是段家跑来的,似乎在妖王眼里,还是个宝贝。哆哆不肯跟着段予铭回去,段予铭便也随了它,让它就这么留在温宅,留到了今天。

总不至于……哆哆是段炎鳞二十年前安插过来的奸细吧?

若是奸细,也不该在今天救了他们的。温子河走到方才哆哆用爪子按过的地方旁边,瞧不出什么玄机,便在心中猜道,会不会是哆哆一直隐藏在一旁的树影里,看着段炎鳞在这个地方做了什么手脚,等他走了之后,才依样画葫芦般地解开了流水阵的锁?

可惜哆哆不会说话,温子河纵然有千百种猜想,也得不到验证。他起身之后,完淡迎上来问道:“怎么样?它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不会读心术。”温子河沉吟了一会儿,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它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完淡一愣:“跟踪你……这他妈的也太神了!”

先不说哆哆有没有办法跟上温子河的行动速度,单单是跟了温子河一路,而他却没有发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觉得蹊跷了。这鸡历经千年也没修出人形,在温宅里也没有任何能与“聪慧”二字搭得上边的行为,到底是如何悄然跟上温子河,又在段炎鳞身旁隐匿了身形,直到将他们救出来?又是为何……救了他们?

温子河轻轻点头,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我说要去灵歌山的时候,哆哆并不在屋内。”

“无论如何,它今晚似乎、好像、大概是救了我们一命。”完淡打量了这鸡一眼,觉得非常神奇,神奇到他只能拍着温子河的肩感叹道:“你真是教子有方!”

“滚。”

“滚了。”完淡道,“不过接下来去哪里?还去凤栖山?”

“暂且缓一缓吧。”温子河低头看了哆哆一眼,“你我都受了伤,这时候跟去凤栖山,多半也是凶多吉少。先回锡京。”

“少主,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去做什么了?你知道……”刚一进屋,关凝便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扑了上来,似乎在看到他和完淡进屋之后,面上的焦灼之色更甚,说话说得又快又急,根本听不清内容,温子河只得让她先喝杯水,转而问毕尧:“出什么事了?”

毕尧道:“陆公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温子河眼皮一跳。

“过了夜半的时候还在,说要在回廊里等您回来。”毕尧顿了顿,“今早起来就不见了,找了周围几个地方,没有看到。”

温子河微微皱眉,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找我去了?”

关凝一脸忧愁,小声嘀咕道:“可能是听了我瞎说的话,不放心少主……”

“也可能是出去散心,走远了。”完淡在一旁坐下,也猜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阮真人从屋外走进来,将一张纸放在了桌上,推到温子河面前,神色凝重,“这张符纸叫做‘焚妖符’,如果妖怪接触到它,便会开始燃烧……原先让他试过,那时候符纸并没有反应,而现在……”

一大半的符纸已经烧成了灰烬。

第82章:夺取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聒噪的关凝安静了,温子河像是没听出阮真人话里的意思,怔怔地朝她看了一眼,直到阮真人面色凝重地向他点点头,才像意识回笼一般,将手指触到了那张只剩一小半的符纸上。符纸立刻开始燃烧,很快便全数烧成了灰烬,又被轻风吹散了。

这波波折折的一晚过去,没料清晨来临,又给了他一个这样的噩耗。那个人……现在还剩几分神智?又……去了哪里?

“昨晚他有什么异常吗?”温子河抬眼问道,声音很冷静,几乎一点感情也没有流露在外,不光是周围的人,连他自己都十分意外。

关凝走到他面前,垂头道:“少主,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我告诉他凭借信蜂上的妖气可以寻见你的位置,他肯定是找你去了。”

他昨天早上出门,今早便回来了,时间上并不足一天,何况自己还传信说过晚点回来,他并不认为陆夜白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就算那人坐不住了要跑出来找他,也会和温宅里的人说一声。

何况……如果出门单单只是为了找他,又为什么会妖化?按照毕尧和关凝的说法,夜半的时候,那人还好好的,怎么几个小时不到,情况就翻天覆地了?

温子河摇摇头,只说:“我并没有碰见他。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关凝认真回想,道:“应该已经过了夜半。”

过了夜半……那个时候,他被关在流水阵里,浑身泡在能夺取妖力的水中……信蜂上,应该没有妖气才对。难道是那人循着妖气找了一会儿,却因为妖气突然间消失,没了指引才迷了路?

“那个时候……”完淡回想了一下,说的正是温子河的心中的推测,“说起来有点复杂,总之夜半那个时候,我们身上是没有妖气的,他如果来找了我们,错过的可能性非常大。”

“没有妖气?!”关凝忽然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没有妖气?妖怪存在于天地之间,肯定有妖气的……完了!我说错话了!”

温子河微微蹙眉:“慢点说……怎么了?”

关凝停了几秒,迅速理清了自己要说的话,道:“我昨晚和他闲聊,还告诉他,信蜂上的妖气能反映主人的身体状况,如果主人受了伤,妖气也会受到损耗……”

她话没有说完,温子河便懂了她的意思。大概是自己被关进流水阵,信蜂上妖气消失的时候,被陆夜白看到了,造成了误会。如果是一个心智稳定的人,倒还有去判断和验证的余地,甚至找到毕尧或者关凝,一同前去察看都是首选的做法……可问题是,陆夜白体内有另一股不属于他的神智,如果应晦在他心绪动摇的时候煽风点火,乘虚而入……

那么他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是有可能的。

温子河深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继续往下想。他在流水阵中大概困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内,信蜂上没有妖气……不对,他忽地想起来,应该是有妖气的。

在二十一年前,他离开极寒之顶的时候,曾经用自己的妖气为引,造过一个傀儡。信蜂上的妖气来源于他,自然也来源于那个花架子一般的傀儡……平日里,他身上的妖气自然能盖住傀儡的那一丝妖气,但是昨天被关在流水阵中,本体的妖气被隔绝,剩下的,自然就只有那一丝飘往极寒之顶的妖气了。

他倏地抓过自己的刀,迈步出门,屋里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完淡匆匆跟上,一面问道:“你去哪里?”

“凤栖山。”温子河已然快步出门,余光瞥见哆哆蹒跚着跟了过来,后者见主人看着自己,忙站定不动,温子河弯下腰将它抓起来,抱在了怀中带离。

“先生。”灭僧小心翼翼地凑到天婴面前,对这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朋友满脸堆笑,“我们在这里等了大半夜了,眼看天降破晓,要是拖到白日里行动,很容易就暴露的。”

灭僧目睹了应岐是如何带着这个名叫天婴的小大人,连哄带骗地把他的小部分同伴收服的,又是如何用绝对凌驾众人之上的武力,将剩下的大部分收入麾下的。

在几人交战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位“小朋友”身上所展现出来的修为,并不亚于他们族内的任何一人,并且多有不符合年龄的言语出现,便在心中断定他来头不小,说不定只是酷爱装嫩的一个老妖怪,自然不敢小觑,只得恭恭敬敬地管他叫先生。

天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受用,眯眼道:“但是应岐不让我们行动,我也没有办法。”

灭僧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手,虽然说聚集了全族的人,也不过几十个,要和凤栖山正面硬扛,怕是不得善终,小心地问道:“应先生做什么去了?”

“他去极寒之顶杀人了。杀了个假人。”天婴一边比划,一边道,“然后把那个假人,往这里一放,等哥哥看到,就会回来了。所以,你着急也没用,我们要等到哥哥回来,才可以攻进去。”

“哥哥?”灭僧心中疑虑陡升,随即大惊失色,“应……应晦?!”

应晦应当是在一千年前就死了的,这人又说他会回来……难道是掌握了什么死而复生的妖术么?

天婴点点头,确认道:“哥哥。”

随即他缄默不语,灭僧也不敢再问,对上前问情况的人道了一句“再等等”,便一头雾水地蹲坐到了地上。反正这贼船上也上了,只能按对方说的办。只希望对方的那股自信不是空穴来风,不然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天婴忽地开口,语气好像有一丝兴奋:“好,你快过来!”

“来了。”灭僧急忙迎上去,却遭到后者一个白眼:“不是说你……应岐接到哥哥了,他们很快就过来了。”

灭僧咽了口口水,不禁对即将到来的这个“哥哥”的身份好奇了起来,到底是一千年前被妖族剿灭的那个应晦,还是他们从别处又寻了个妖力高深的人?

天婴问道:“从极寒之顶到这里要多久?”

灭僧一惊,极寒之顶,那不是妖族的墓地么?怕不是应岐真的从坟里刨了个应晦出来?

他急忙答:“我们正站在雁山山顶,从极寒之顶过来,要先下了凤栖山,然后……”

“不必。”天婴打断了他,“应岐有别的路,能直接从山顶过来。”

灭僧了然,道:“那么很快的了,两座山山顶相隔不远。”

天婴点了点头,其余的人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大概,此刻正和灭僧一样,四下环顾了一圈,有些好奇地等待着对方出现。终于,不远处树影摇动,出现了两道修长人影,一个一身黑袍,五官略显阴柔,另一个倒是作现代人的打扮,眉目温润,却比前者更给人一种格外森冷的感觉。

“哥哥……”天婴仿佛也嗅出了对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不像往常那样飞扑上去,而是谨慎地挪动着脚步,口中轻轻叫了一声。

应晦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略一点头,又微抬下巴环顾了一圈,对应岐道:“就这么点人。”

他的语气不起波澜,也听不出情绪好坏,似乎只是对眼前的情况下了个判断,又让人觉得他说这话是在表达着自己“不满意”的情绪。

旁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应岐倒是直接道:“这是能找到的全部人手了,将就吧……潜进去夺到你的灵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灭僧站在这三人边上,只有旁听的份儿,却不妨碍他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一千年的应晦,起码长相是不一样的。但以应岐和天婴的修为,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人能让他们对其恭恭敬敬,那除了应晦,他也实在想不出是谁了。

“灵魄?”天婴歪头问道,“那是什么?”

应岐道:“当年段炎鳞将哥哥封入银棺,还将哥哥的灵魄抽走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哥哥都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能潜伏在那个人类的意识之下。如若不是我用明鉴将哥哥的意识唤醒,恐怕现在真的如了段炎鳞的愿了。当然,这一切,还是多亏了哥哥有远见。”

他假扮成支山潜伏在段鸦身边的日子里,还偷偷地用明鉴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唤醒应晦残留的意识。只不过以明鉴为引,效果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应晦的意识争夺不过原主的意识,只得潜伏起来,在原主心智动摇的时候,起到个煽风点火的作用。

今夜应晦嗅出原主心智不稳,而他又能与应晦心意相通,便径自去了极寒之顶,杀了那个与温子河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作了那番布置。

时间上是赶了一点,但好在效果是达到了,有先前那些梦境的铺垫,陆夜白的心智空前动摇,而应晦也不出意外地夺取了意识的控制权,与他一同下了极寒之顶,站到了众人眼前。

应岐望着身旁的男人,轻轻一笑,一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第83章:突入

“人类的心终究还是太脆弱。”应晦勾起嘴角一笑,“稍微遇到一点事情,就会心绪波折,看到一点好东西,就会患得患失。”

“的确是这样。”应岐与应晦似乎存在着一种天生的默契,后者看似只是随意感叹了一句人生,前者就能顺着他的话意往下说,“人类的心绪太容易被影响,你预先给他看了少主小时候的那个梦境,在他心中种下对段家的仇恨,又趁他心绪混乱的时候与他达成一致,可谓一帆风顺。”

“虽然不知道今晚他的心绪为何出现那么大的波折,不过无所谓了,结果是好的,便是好的。”应晦一笑,“不过,在他身上能拿过来利用的,也只有和段家的那点恩怨了。我还没有说服他与我融合,只得暂且压制住他的意识。”

明白了他的话意,应岐惊讶道:“他的意识还在?”

应晦随手弹了弹衣角的灰:“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个办法,压制住了我的妖力,将我的意识封在了一排金针里。方才我虽然压制住了他的意识,不过,毕竟他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要将他的意识完全碾灭,还需要我的灵魄。这应该也是段炎鳞所希望看到的。”

“你知道灵魄在哪里吗?”

“二十一年前他放我出来的时候,曾告诉过我,若我没能在最近的一个庚申夜去审判台,他就会毁了它。”应晦淡淡笑了笑,径自向前走了几步,“我该庆幸我赶上了么?”

他虽然没有下令众人一同随他走,但应岐与天婴快步跟上了,灭僧也只得按下心中的百个不解,硬着头皮招呼身后的兄弟们跟上。一群人走了一阵,灭僧惊讶地发现应晦经过凤栖山结界的时候,结界上竟然毫无波动,也就是说,他的确有某种方法,能够不引起旁人注意,便通过凤栖山的结界。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天婴边走边回头道:“这是凤栖山结界上唯一的缺口,由哥哥的龙角剑砍出来的。”

关于龙角剑,灭僧知之甚少,只知道那是应晦的角所制成的。既然凤栖山的人取到了应晦的角,那么当年应晦被打得有多惨可见一斑,起码是现了原形的。再进一步推断,龙角剑对于妖族众人而言,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利器,但对于应晦而言,却是失败和耻辱的象征。

趁其他人不注意,灭僧偷偷地瞄了一眼前方的男人,在听到天婴提及“龙角剑”的时候,那个男人并没有露出不悦或是羞愤的神色,而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表情,甚至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还会让人觉得他此时的心情不错。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灭僧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如果说方才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他还怀疑过对方的身份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几乎能够确定,这个男人,就是应晦了。

这毕竟是一千年前死了,而今又复生的应晦……当年未能见识到他以一人之力,将妖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景象,灭僧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起来,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死而复生的人,会在凤栖山掀起什么大浪。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一行人从凤栖山结界的漏洞里鱼贯而入,没有引起旁人注意,是因为周边并没有家族居住。但若是再往下走,通往审判台的路上,可是有很多家族的,到时候这数十张脸孔——其中有不少还是凤栖山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各大家族面前,那想不暴露都难。

灭僧正这样想着,前面走着的人就停了下来,他及时刹住了脚步,应晦回身道:“接下去,我们要分散行动了。”

望着天边的曙光,一夜未眠的段炎鳞按了按额头,坐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终于是走到了今天,今晚便是六十年一遇的庚申夜,是他给应晦规定了的期限,月华阵已经布好,该扫的障碍也扫清了,那么……应晦会不会来?

段炎鳞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匆匆跑进来一名侍卫:“妖王,不好了!多位家主的幼子遭劫,现……现在山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段炎鳞眉头紧蹙,一下子站起身:“怎么回事?”

他问话的同时已经迈开大步往门外走去,侍卫等他到了身边,跟在了后面,边将事情的详细始末汇报了:“先是地鹿族家主新添的小儿失踪,家人四处找寻之际,发现天马族家主也在寻找孙儿,这才发现大事不好,几位家主一路找去,最后竟然发现……整座凤栖山的各家族几乎无一幸免,家中幼童忽然间都消失了!”

段炎鳞听完了侍卫的叙述,不慌不忙地接过自己的刀,轻轻将刀刃抚过了一遍,沉声道:“是他来了。”

“谁?”侍卫不解,段炎鳞不回答,只道:“召集所有侍卫,随我一道去审判台。通知各位家主,一同去审判台……找他们的孩子。”

“先生,都弄好了。”灭僧仰头望了望头顶,觉得自己又刷新了对应晦的印象。

在他原本的印象中,应晦应当是天不怕地不怕,面对人多势众的凤栖山,定然是硬闯的,他都对跟着应晦打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期待了一番,没料进了山,应晦却是将他们都分散去了绑架幼童。

虽然干得也是坏事……总觉得档次低了一点。

原先沉在天坑底下的黑色巨石,不知道被应晦用什么办法给浮了起来,灭僧方才带着弟兄们所做的,就是将捆好的妖族小朋友们扔进天坑底下。巨石最下面的边缘距离天坑只有不到半米,成年人要爬进坑底十分困难。

应晦立于黑色巨石上方,朝下一点头:“可以了。”

所有的弟兄们围着巨石站成了一个圈,自从弟兄们都被应岐打败之后,灭僧便荣升成了家族之首,获得了与应晦、应岐和天婴三人一同站在巨石之上的殊荣。

他环顾四周一圈,心中有些忐忑,虽然将妖族各家的幼童都绑架过来,既没杀人,也没放火,但是,毕竟那是全族最新鲜稚嫩的生命……要想对方不急眼,还真是强人所难。

这么一想,他又不觉得自己方才带着弟兄们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下手这一行为非常没有档次了,这些小生命对于妖族各家而言都是心头肉,也是家族延续的希望,拿来做要挟,真是再合适不过。有勇有谋,说的大概就是应晦这种人吧。

最先赶到审判台这里的,是地鹿族和天马族的家主。灭僧对这么快就有人赶到并不意外,毕竟他和弟兄们将幼童们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堵上他们的嘴。数十个孩童又惊又怕,扯开了嗓子叫,不来人才怪。

天马族家主指着他们便骂道:“你们是何人?对我家中幼儿下手,又是何居心?天理何在?”

地鹿族家主没有这种连声质问的气势,大概也是懒得多废话,直接朝巨石上方的四人打了一道妖气。都不消另外三个人出手,灭僧一挥手便将妖气打散在了空中,他也看出了对方忌惮自己这边有人质,并不敢真的下重手,方才那一下,多半只是试探。他冷冷一笑:“劝你不要太冲动,不然这座漆黑的石头往下一压,小孩子们的眼前也漆黑一片了。”

说话间,其他族的家主也赶了过来,在下方围了一圈,就是不敢靠近。他们四人立在巨石之上,又有一圈弟兄们站在天坑的边缘,天坑里面,才是那些待宰羔羊般的幼童,各族家主不敢轻举妄动,焦灼地原地打转,或是互相交头接耳,有人道:“为何妖王还不过来?”

“我也想问呢。”应岐一摊手,“等得我都烦了。哥哥你还好么?那个人类的神智有没有开始作乱?”

在人与妖融合的进程中,两股神智时常处于针锋相对,此消彼长的斗争中,毕竟应晦才醒过来不久,若是在这个关头神智动摇了,那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无妨。”应晦倒是很悠闲地在巨石上坐下了,“大概是接近了灵魄的缘故,虽然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现在,非常清醒。”

第84章:见面

下方那些家主们愤怒的吼声似乎传不到巨石之上,根本没有人搭理他们。天婴踮起脚,极目远眺:“有人来了!”

灭僧朝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心中一沉,这妖王大概是把全山的侍卫都带过来了,光是侍卫的数量,就多于自己这边的人数,何况下面站着的这一圈家主,看似只能放放嘴炮,但实力绝对是不容小觑的,若不是有人质在自己这边,恐怕现在已经陷入混战了。

不消片刻,段炎鳞便带着侍卫到了跟前,其他家主自然让了一条道,侍卫沿着巨石站了一圈,再外面一圈站着各家家主——有些是家中幼童遭到了绑架的,有些则纯粹是过来帮忙,或是看热闹的——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架势,任谁看了都会在心中叫一声不好,但是应晦几人却松松一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应岐道了一声:“好久不见啊,段炎鳞。”

段炎鳞并不认识应岐,也不知他说的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并不打算对此深究,只冷哼了一声,打量了几人一眼,最后将目光放在其中的某一个人身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废话不多说。”应晦仍然是半躺巨石之上的悠闲姿态,还以单手撑着下巴,侧头道,“我的灵魄在哪里?”

“你若是诚心上门讨要一件东西,便不该做出这种举措。”因着双方占据的位置不同,段炎鳞要朝几人说话,必须抬起头来,这让他十分不悦,语气也硬了几分,“先放人!”

“那怎么行?”仿佛是单手撑累了,应晦又在巨石之上翻了个身,屈起一只脚,将双手背到脑后,一副怡然自得的态势,“放了人的话,这围绕审判台的阵法就会被你触发,到时候我们怎么跑?”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段炎鳞斜了上方的人一眼,“拿族中幼童的性命威胁算什么本事?”

“我与你们不同,无人生,无人养,也无人教我‘光明磊落’四个字怎么写。”应晦道,“若你觉得掳来几个黄口小儿就算卑鄙无耻的话,一千年前和温家的债又怎么算?”

此言一出,知道当年真相的家主面露惊讶,望着段炎鳞闭口不言,不明真相的家臣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起来。有一人质问出声:“你到底是什么人?提起温家又是何居心?”

“诸位不要被他的话语带偏了方向!”另一人出来道,“他一定是想混淆视听,拖延着我们,好去做别的手脚!”

听了他的话,众人纷纷醒悟,往巨石地下看去,可惜巨石原本就是漆黑的颜色,与地面的距离又非常近,只透过那一道缝隙,根本看不见天坑下面的样子,这几个人又不知施了什么法,天坑地下的幼童们,似乎在段炎鳞到达之后,就再也没发出一丝哭声了。

段炎鳞将宽刀横在面前,怒视上方:“你不会将那些幼童……”

立即有人叫道:“卑鄙小人!给我们看看他们!”

应晦本也不打算旧事重提,毕竟段炎鳞为人如何,与他并无干系,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幼童生死上,纷纷往天坑底下看去,便在手中引了一道漆黑浓厚的妖气,随手一弹,那黑色的妖气便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洒进了天坑底下。瞬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周围立刻响起了怒骂声:“住手!”

“啧。”应晦露出不解的表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已经证明他们还活着了,为何又不满意?”

周围家主们不知道应晦方才放下去的那道妖气到底有什么蹊跷,但是,既然引起了幼童的哭声,那么必定已经很不妙了。有人叫道:“你与凤栖山有什么仇?有本事放了他们,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关你什么事儿?”天婴看不下去了,“没听见哥哥说要他的灵魄吗?给出灵魄,我们自然就回去了,这些小孩子,你们也可以领回家了,多好的事儿啊。”

“若是我们给出了灵魄,你就会放人么?”

天婴道:“那是自然的,我们决不食言。”

“方才他还说自己无人生,无人养,必定不会守信的!大家不要相信他,我们还是一齐围攻上去吧!”

“说得轻松,那是因为你们家孩子没有在下面!”

……

既然两方本来就没有信任可言,那么说再多的废话也是无用。凤栖山这边并不赶时间,但是应晦却是赶的,自从他的意识趁虚而入,占据这具躯体的主导权开始,他就能感受到另一股意识在隐隐挣动,如果不尽快取回自己的灵魄,以自己这样一个残缺的魂魄去对抗原主的魂魄,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略一思忖,他朝应岐微微点了点头,应岐了然,手中略一动作,一缕妖气便顺着巨石滑了下去,片刻后,众人瞪大了眼睛,黑色的妖气宛如一根藤蔓,从天坑底下吊起了一名幼童!

“快放开!你要做什么?!”有人惊惶地吼叫出声。

那名幼童闭着眼睛,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胸膛在轻微起伏,还是有呼吸的,就像睡着了一般。他被裹在黑气里,稳稳地送到了应岐手中。应岐单手拎着幼童的后领,另一只手的修长五指已经张开,轻轻地按在了幼童的心口:“段炎鳞,灵魄在哪里?”

这是最明显不过的威胁意味,段炎鳞攥住刀的手紧了紧,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人大卸八块。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同样地,也不能把灵魄交出去。因为一旦应晦得到了灵魄,以他的能力,在众人包围圈中全身而退定然不成问题,如果不能在今日将他困进月华阵里,恐怕日后要再引他入阵一次,便难比登天了。

对方大概正是料定了这一点,才会将各家各族中的幼童一并劫走做人质,这样,即使身处阵中,自己也会因为投鼠忌器,不敢触动月华阵。

“灵魄是什么?!”有人冲到了妖王的面前,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大概是幼童的母亲,“妖王大人,灵魄是什么?可否给他?”

段炎鳞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能给他。”

应岐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手往幼童的心口按过去,似乎是要直接将他的心脏掏出来,幼童的母亲尖叫了一声,腿脚一软,就往边上倒去,被边上的人扶住了。

就在这时,整块漆黑的巨石忽地剧烈一震,站在上方的几个人没有料到这个变故,脚下不稳,身形一晃,有一条长长的东西趁机卷走了应岐手中的幼童,往妖族这边送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但应岐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反手打出一道妖气,那条长长的东西应声而裂,卷着的幼童也掉落下去,幸而妖族这边有人飞身上前,接住了这名幼童。应岐扯回那半根长条状的东西,发现不过是一条拼接起来的腰带,蹙眉道:“是谁?”

“是我。”

话音传出的地方是一处树影里,高度与上升起来的巨石差不多,对方应该是坐在树上,借着浓密的树影遮蔽住了自己的身形。似乎为了证实自己就是方才那个出手的人,他还伸出手晃了晃,修长的五指抓住的,正是方才被打断的半根腰带。

他出声的一瞬间,段炎鳞皱着眉朝树影里看去,这声音的主人他不会不认识,但是……他是如何从流水阵中脱困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儿子,又从儿子同样惊讶的表情中判断出,并不是段予铭放他出来的。那么,是流水阵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当时在断崖之上的,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别人?

应晦缓缓站起身:“温……子河?”

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天婴忙拽住他的袖子:“哥哥!哥哥!”

这个时候,最不该出现的人就是温子河,更可恨的是,似乎他体内的另一股意识对此有觉察一般,更加剧烈地挣动起来,他险些快压不下那股意识。攥紧了拳头,应晦不理会天婴的叫唤,兀自压制起了体内的另一股意识。

他可以靠妖力慢慢将那个人类同化,侵蚀那个人类的心,同样地,那个人类的意识也可以将他的压回去,并不会因为他是妖怪,在这一方面就更强一些。

隔着树影,温子河默默地注视着那个男人。他似乎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虚弱,而是……愤怒,还含着森冷的杀意。

温子河从未在陆夜白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还是对着他。纵然在赶来的路上,他已经作了诸多心理准备,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就算自己赶过去见到的是应晦,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并不会慌乱,也不会悲伤,那只不过是注定要来的命运而已,接受就可以了。

但设想总是与现实有着诸多出入,比如很早很早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对那个人有额外的感情,又比如现在,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与他为敌,双手却颤抖得不能自已。

第85章:交战

与应晦目光相接的几秒,于他而言,仿佛被拉长成了冗长的慢镜头,往日的一切都在慢慢沉淀,随后他撇开目光,闭了闭眼。

趁着巨石上方的几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片刻,侍卫得到了段炎鳞的默许,一哄而上,与巨石下方的入侵者们缠斗起来。短暂的失神之后,应晦似乎恢复了清明,抬手往下一压,巨石便往下沉了一沉,有人惊呼道:“不好!”

随即发现,那巨石只是微微往下降了一点,之后便不动了。仔细一看,原来天坑边缘交战的侍卫们分成了两拨,一方与入侵者缠斗,另一方用自身的妖气,与应晦对抗,在下方死死托住了巨石,不让它再往下沉。

知道孩童的安全暂时有了保障,各家各族便振奋起来,一齐上前,约莫是救子心切的缘故,渐渐地有些杀红了眼。

段炎鳞提刀飞身上了漆黑的巨石,猛一挥刀就冲应晦斩杀而来,应晦在顷刻间便凝了一把长剑,迎上了段炎鳞的攻击。几位修为较高的家主也随着段炎鳞,一同上了巨石,与应岐等人缠斗起来。一时间,漆黑的巨石上方,各种妖气纠缠弥漫,刀光剑影四下飞舞,叫人一不小心便会看花了眼。

不断地有人从巨石上往下掉落,随后又有人飞身上去,接替前人的位置,妖族这边似乎打算以数量拖住对方,好给下方突入坑底营救孩童争取时间。

温子河蜷了蜷手指,完淡在他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随温子河赶到了这里,见到的却是陆夜白站在那巨石之上,一身的邪气,与上次见到的样子判若两人。联想到了在温宅中那位道姑说的话,完淡在心中有了推测,却不敢向温子河验证。

“他与应晦融合了。”温子河轻声道。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完淡推测出陆夜白变成这副模样应该是与妖怪有关,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应晦,“那你……你怎么办?”

“他既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温子河看着远处的遮天蔽日的黑气,“就与我无关了吧。”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看着?”完淡惊讶道。

温子河闭了闭眼:“不太想看。”

但也走不了。

纵然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还是会出现,混着往日为数不多的珍贵记忆,在他的心上剜开了一道道的口子,鲜血淋漓。

过往二十年,他曾对那个人充满警惕与敌视,也曾为他烦扰忧心,偏偏到了如今,他将那人放到了心尖,无论如何也想陪他走过艰险前路,到头来却发现,这不过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浅尝辄止”,而他却食髓知味了。

“怎么回事!”伴随着这一声惊呼,巨大的黑色岩石从中心裂开,强烈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人,巨石之上的人没有立足点,纷纷往下掉落,四下飞溅的岩块中,露出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东西,应晦一剑弹开段炎鳞的宽刀,一伸手便去够自己的灵魄。

段炎鳞见此,心下一惊,没有想到应晦身上的妖力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可怖的程度,竟然能将巨石一下子震开,发现了里面的灵魄。

他双目赤红,上前一把拽住应晦的衣领,周身散发出全部的妖气缠住他,不让他脱身,另一只手将红色的宽刀掷向空中。与此同时,应晦的长剑已经贯穿过他的肩膀,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道:“一千年了,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结!”

“求之不得!”应晦冷冷一笑。

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那把段炎鳞方才扔出去的宽刀准准地楔入了一个洞眼,自那个洞眼上冒出了莹莹流光,随即地面上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有金色的流水顺着缝隙潺潺冒了出来,沿着缝隙延伸的方向开始流动。渐渐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远远看去,就像无数根金线缠绕在了一起。

天空中忽地出现了浓厚的云气,光线瞬时一暗,仿佛即将进入黑夜。天坑周围掀起比方才更为强烈的气浪,轰翻了周围一圈人,碎裂的黑色石块四下弹飞,沿着旋转的气流,缝隙中的金色光芒升腾而起,顺着气流旋转,愈转愈快,刮起的风如刀割面。段炎鳞死死拽着应晦,两人一同落入了坑底。金色的光随即覆压而下,应晦一惊:“你疯了!”

月华阵法,虽然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但是拥有两个无法改变的缺陷,第一,触动阵法的位置与阵法所在的地方相隔甚远,第二,必须要设阵的人才能触动那个阵法。所以只要段炎鳞没有突然离开此地,月华阵法就不会被触动,但是此刻出现在周身的金光他不会看错,那就是月华阵法!

段炎鳞将他拉入坑底,竟然是想同归于尽!

背部重重地摔到了坑底,砸得他一阵眼冒金星,应晦咬牙起身,段炎鳞坐在地上,两手空空,身上血如泉涌,笑出了声:“是我赢了。”

他们二人此刻仿佛被隔绝入了另一个世界,头顶笼罩着一片金光,脚下是阴冷潮湿的地面,应晦皱眉向四周的土壁上打去一道道妖气,土壁随着妖气震动,但是却纹丝不动。

“我布置诸多,总算没有白费。”段炎鳞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曾生于天地,旁人奈何不了你,如今又怎么样?缺魂少魄,不人不妖的滋味如何?比起一千年前,你可是差远了。”

“你如果还在想,要怎么破阵出去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这个月华阵,是由明鉴、龙角为引做成的,那是来源于你身上的东西,无论你试图从哪个地方破出去,月华阵都会在第一时间嗅到你的味道,之后所有的攻击,都会朝你而去。”

“你是觉得你要死了,所以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一次性说个够么?”应晦冷冷看了他一眼。

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月华阵,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棘手。他原本想以结界护体,但既然月华阵本就是由他身上的东西为引做成的,那么与他制出的结界也是同质的,恐怕结界起不到原本的护体作用。

上方的金光愈渐明亮,朝下覆压而来,渐渐到了眼前,应晦眉头一皱,忽地发现从金光中又落下来一个人,看样子,似乎不是让人打落下来的,而是自己跳下来的。

目光触及那人身影的一刻,应晦死死攥住了自己手中的灵魄,试图从那上面汲取更多的力量,好与体内猛然升腾起来的意识对抗,但是所起到的效果却微乎其微,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状况,温子河凝眸低声唤了一句:“陆夜白。”

“闭嘴!”他猛然一个激灵,死死咬着牙,朝温子河打过去一道漆黑的妖气,不知是分了神的缘故,还是因为处在这阵中,多少受了一点影响,那道妖气竟然打偏了,温子河站在原地没有动,妖气也没有伤到他分毫。

“你下来做什么?”段炎鳞已经顾不上去思索温子河是如何出的流水阵了,“他已经成了这样,你还要与他为伍?”

温子河没有理会,只定定地将目光放在陆夜白身上,从未移开。眼神是陌生的,那股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邪气,也绝对不是那个人的,但是不知怎么地,在树上看见金光乍起,段炎鳞拽着陆夜白的衣领一同坠入坑底的那一刹那,他很慌。甚至有一瞬间,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陆夜白还在。

仅仅那样一个念头,就足以让他跳下来。

“也好,跳下来了,就出不去了,大家要死就死在一起吧。”头顶便是覆压下来的月华阵,这时候他与其他两人再不对付,也不想大打出手了,何况自己手里还没有任何武器,段炎鳞在地上盘腿而坐,往日里妖王严谨的风范荡然无存,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们要打吗?要打的话我给你们腾个位置。”

说话的时候,他也看出了应晦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从温子河出现开始,原本气定神闲的应晦突然间就变得十分暴躁,注意力也完全不在破出月华阵这上面。

这对他而言,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虽然方才将话说得十分笃定,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原本打算先将应晦困入阵中,再触动阵法,如今他随着应晦一同下来了,自然只能提前触动阵法,换个同归于尽。这月华杀阵被提前触动,效果上是打了一些折扣的,如果应晦拼尽全力要往外闯,也不是没有生还的可能。

应晦背抵着身后的土壁,面上的表情似乎很痛苦,目光有些迷茫,自上面覆压而下的金光转眼间就到了他眼前,莹莹的流光投映在他略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有些流光溢彩,随后,他垂眸看了温子河一眼。

温子河瞳孔一缩,在漫天的金光填满整个坑底之前,飞扑上去抱住了他。

双手触碰到对方的温度之后,温子河才真切的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做了,若是有哪一天,世界上没有“陆夜白”了,那么自然,也不该有他温子河。

同生同死,夙愿得偿。

第86章:求生

眼皮上似乎有些轻微的刺痛,温子河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周遭一片光亮,他有些疑惑地想,原来冥界阴间,不是漆黑一片,而是这么明亮的地方么?

他想伸手揉揉发疼的眼皮,却发现自己被某个人紧紧地圈在怀里,不能动弹,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发抖:“你简直……不要命了?”

他猛然推开对方,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容,怔怔道:“怎么……”

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月华阵已经被触发,而自己扑上前,将陆夜白护在了自己与土壁之间,为什么醒来之后,却变成了他背靠土壁,被圈在了陆夜白的怀里?

还有……这真的是那个人?

他伸手抚上陆夜白的脸庞,后者立即将手覆盖了上去,面色却依然有些发冷:“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和你死在一处,没什么大不了的。”温子河轻声道,“就怕我自作多情,那个人不是你。”

陆夜白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闭了闭眼:“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你死了……”

他在低低抽气,温子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作安慰,两人有很多话要说,但显然这个时机并不妥当。安抚了一阵,待陆夜白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温子河才看了看围绕在二人周身晶莹剔透的东西,将手触了上去,感到一片冰凉,这是……至光炎?温子河微微蹙眉,这里怎么会有至光炎?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陆夜白摇头道:“这不是我弄的。”

他意识混乱之际,看见温子河飞扑过来,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便本能地迅速翻了个身,将温子河护住,随后他只觉得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便失去了意识。

至光炎是不能从内部随意破开的,否则便会化为噬天大火,温子河正犯愁之际,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面前的寒冰上出现了一道缝隙,随后缝隙越来越大,冰块随着裂开的缝隙掉落,不消片刻,原先将两人死死笼罩住的至光炎便坍塌成了一地的碎冰。

阻挡视线的至光炎消失之后,温子河才看清二人的处境,他们仍然在天坑下面,陆夜白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而自己被压在他和土壁之间,毫发未伤。

头顶还有月华精气没有散尽,混着灰尘飘荡在空中,整块天空都灰蒙蒙的,偶尔闪露出几丝金光。陆夜白试图从地上起身,刚支起一条腿,却难以站稳,再度跪了回去,口中咳出一口血,大概是方才月华阵的攻击所致,温子河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迹,而后扶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个熟悉的影子映入眼帘,在二人面前踱了一圈,纵然知道哆哆很可能来头不小,但温子河也从未想过它能与火凤祖沾上什么关系。毕竟,火凤祖在千年之前的陨落,是妖族所有的人都有目共睹的,但是这天坑底下的活物,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哆哆了。

结合前不久哆哆刚给过他一个“惊喜”来看,至光炎……很可能就是从哆哆身上释放出来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温子河却也相信了自己的推测,他朝哆哆一招手:“过来。”

他带着陆夜白从天坑中攀了出去,两人甫一站稳,便听到周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微微皱眉,有人叫道:“少主!你救错人了!快把他扔下去!”

经历了方才的一番缠斗,凤栖山的家主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好在月华阵被催动之后,平地起了一阵狂乱无比的旋风,将众人都刮散了。

外来的入侵者们见势不妙,早已逃之夭夭。众人汇合之后,有眼尖的人说看到了方才少主跳入了阵中,众人便围在了天坑边缘,等待着少主将妖王救上来。没有想到少主救上来的,竟然是这个入侵者的首领,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懵了头脑。

温子河不作答,牵着陆夜白的手却紧了紧,转而与他十指相扣,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带着惊异问道:“少主?”

“我想……带他离开这里。”温子河将刀插在地上,“好么?”

他这话不是对着旁边的众人说的,而是对着方才从分离的人群之中走出来的段予铭。

“他……掳掠了我族中幼童,又让我父亲为此殒命。”段予铭死死地盯着温子河,一步步走过来,“凭什么让你带走他?”

看见自己的父亲跳下去的那一刻,段予铭只觉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天地都随着父亲消失的身影而崩塌了,他只是浑身颤抖着,不敢去设想任何一种可能的后果。

当人群中骚动起来,并且听到有人说“下面有人”的时候,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滋味,更让人痛苦的是,他发现无论从天坑中上来的人是谁,他都会对那人抱有恨意。

是他父亲也好,是温子河也好……为什么他们总是处在势不两立的状况下,叫他站不准自己的立场?

温子河蹙眉叹了口气:“你知道,那不是他。”

“但是你有什么办法保证……”段予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他,“他今后再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温子河微微有些惊讶,段予铭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若是那个人真的不愿意放他们走,是断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还未等他想明白段予铭的态度,旁边就有人附和道:“世子说的对呀,少主,您千万三思而后行,这次虽然没有给凤栖山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是难保没有下一次!”

这句话瞬间就将他的一丝侥幸念头给压灭了,抛开段予铭的态度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光是那些吃了苦头的家主,就不会轻易地放过他们。

温子河蜷了蜷手指,他原本就积伤甚重,而陆夜白也是身受重伤,如果要强闯,定然闯不出去,但如果二人留在这里……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世子,既然你们僵持不下,不如将人交给我们乌衣,如何?”完淡拨开一旁的人群走过来,“原本缉捕少主,也是我们分内的事,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人,不麻烦。”

知道完淡与温子河交情的人,便会知道这明摆着是袒护之举了。不过可惜的是,在场的各位家主,对完淡知之甚少,对少主更是知之甚少,听乌衣首领这样说了,已经在心中默默同意了,觉得这是确实是不失公允的一种做法。

温子河将目光投向段予铭,后者闭了闭眼,没有作声。

“我说,好歹你们是被监禁着的,能不能有点自觉?早点摆出改邪归正的态度来,大爷我好放你们出去。”完淡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摇了摇头,“不是我说,让旁人看到你俩这副模样,肯定恨不得把你们五花大绑送到死刑台上去!一个个眉眼含春,互送秋波……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一对儿似的。”

温子河闻言,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大妥当,将手从陆夜白的掌心中抽出来,轻咳一声:“你想多了。”

完淡看着这俩人的小动作,只想道一声冤枉,十分后悔自己那天一时仗义,将这两人捞了回来。早知道这两人一天到晚待在一起是这种腻歪劲……他才不救!谁爱被虐狗谁救去!

完淡叹了一口气:“我倒是希望那位道姑想出点办法来,早日把应晦弄死,也好让你们早点消失在我眼前。”

虽说将两人带回来,是出于救他们的出发点,但是无论是他还是温子河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段炎鳞已死,段予铭的态度偏向他们,外患暂且得到了解决,但是“内忧”却是更不容忽视的危险。

如果应晦再度卷土重来,妖族还会再承担一次风险,所以几人刚到达乌衣住的地方,陆夜白便提出了将自己关入结界的建议。

完淡自然觉得这样最妥当,温子河也表示没有异议,于是他便着手腾出了一间厢房作为关押陆夜白的地方。厢房就是一间普通的房间,还带着个有温泉的后院,作为监牢,算是很豪华了。从院子到厢房四周都布有法力高强的结界,如果有人想从内部闯破,便会触发外面的机关。

结界布置完毕,陆夜白毫不犹豫,抬脚便走了进去,完淡正好奇他为什么没有与温子河依依惜别一番,就看到温子河也跟了进去,顿时就觉得开了眼界——他当乌衣首领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心甘情愿地陪着一同被关进结界里去的。

“师父那边,应该只有金铃这一个办法。”陆夜白想了想道,“上一次我妖力发作,便是师父用金铃将它压下了,不过,那金铃是个消耗品,顶多只能再用一次……”

说着说着,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渐渐轻了,温子河一挑眉,看着他:“上次妖力发作?”

陆夜白讪笑道:“嗯……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了。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

温子河先是想将这不知轻重的人训斥一番,后来一想,的确如他所说,都过去了,何况陆夜白方才寥寥数语,他已经能将大致的情况推测出来,心中的疼惜之情已经先于怒意泛了上来,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便有些软了:“下次不能隐瞒。”

“嗯。”陆夜白笑道,继而像怕被人发觉似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牵住了温子河的手。

目睹了这一切的完淡:“……”

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结界设置成不透明的比较好,最好还能隔音。

第87章:入睡

“怎么还不睡?”温子河翻身侧躺,看着趴着枕头上的陆夜白,“睡不着?”

陆夜白背部有伤,只得保持这一个姿势,脸埋在枕头上,说话就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嗯。”

随后,他似乎又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温子河没听清,只得凑近道:“什么?”

陆夜白忽地抬起头,迅速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餍足地笑道:“说完了,听清了么?”

幽幽月色映进他的眼睛,他的眸光中满是狡黠之色,温子河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回答“没听清”,那人肯定会再上来啃他一口。他只得道:“听清了。”

“胡说。”陆夜白再度吻上他的脸颊,“我刚才没有说话。”

碰上这样胡搅蛮缠的对手,温子河只得缴械投降,任由他不知餍足般地亲吻着自己的眉间,鼻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情绪也被他带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沉重了,他将陆夜白的脸拉近了一些,而后亲上了对方的嘴唇。陆夜白翻身起来,跪在他的上方,左手撑在他的颈侧,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脑袋,在他的唇上反复舔舐啃咬,绵长而热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了右手,温子河靠在枕头上微微喘着气,凝眸看他,目光里含着氤氲的水光,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别招惹我了,嗯?”

纵然对情事知之甚少,温子河也能敏感地察觉到两人身上的变化。他不知道一个吻是如何引发了这种状况,更不知道如何解决才好,面上微微发热,轻声道:“那你……下去?”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了伸腿,没料陆夜白却像触电似的,一下子从他身上弹开了,整个人摔到了床尾,背部一下子撞在墙壁上,有些痛苦地叫道:“你还动?!”

他那副委屈的模样就像是遭到了天大的不公正待遇似的,温子河忍俊不禁,笑出声之后,才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嗯……抱歉。”

他是为自己笑出了声这一不道德行为假模假样地道了个歉,但陆夜白却自然而然地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继而想到了方才温子河蹭过自己的那一下,竟然是故意的,不由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将人抓过来,好好地让他“道个歉”。

温子河掀开被子,挪到了床尾,柔声哄道:“撞到哪儿了?给我看看好么?”

这打个巴掌给个枣吃的做法倒是运用得不错,陆夜白磨了磨牙,先将这笔账记了下来,道:“哪里都疼,你要看哪里?”

温子河莞尔,兀自掀开他的上衣,看了看他的后背。陆夜白不是瓷娃娃做的,方才撞到床尾那一下,肯定没有大碍,温子河真正想看的,是他在月华阵中受的伤。

虽然二人醒过来的时候,周身都笼罩在至光炎里,但是温子河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两人身边是没有任何东西护体的,那么……极有可能月华阵上传来的攻击,悉数都落到了这个人的背上。

他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隆起的伤痕,有不少像是让刀锋割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还有一些泛着青黑色,在白皙的背上显得分外刺眼,他心中一堵,听见陆夜白低声道:“你再摸,我又要硬了。”

温子河立即缩回了手,还十分周到地替陆夜白将衣服放了下来,权当方才没人说过话,故作镇定道:“你怎么想的?肉体凡胎一个,就给我挡刀挡枪的,这么想逞英雄?”

“嗯。”陆夜白将头搁在他的颈侧,嗅着那人身上的淡淡气息,“想,但是以后再也不想逞英雄了。”

需要他“逞英雄”的时候,一定就是温子河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那就不要再让自己涉险了。”温子河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很是眷恋那种让人心安的触感,“待在安全的地方,好么?”

陆夜白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温子河听出了他的话意,无奈地笑道:“好,以后我也不擅自胡来了,嗯?”

陆夜白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牵起温子河的手,放在自己手中反复摩挲,似是不知厌倦,温子河好笑道:“手心很痒。”

“是吗?”陆夜白一脸好奇,伸手挠向他的手腕,“这里呢?”

“不痒。”温子河说。陆夜白嘴角噙着一丝坏笑,温子河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不好,正要躲开,便看到陆夜白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他立即向后退去,边道:“别闹!”

话音未落,陆夜白的手已经毫不留情地袭向了他的腰间,温子河被他折腾得没办法,又担心还手太重会伤到那人,只得连连退避,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终于等那人闹够了,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陆夜白朝他这边蹭了过来,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我觉得这好像是个梦。”

“要不我打你一顿?”温子河被他折腾得没力气,只想翻个白眼。

“你不忍心。”陆夜白在他颈侧蹭了蹭,就像拽着对方的某个把柄一般,得意地笑道,“你一碰我,我就喊疼,你肯定就不忍心了。”

对他的这种自信,温子河深刻地将自己反省了一遍,觉得都是自己惯出来的,今后一定要严肃起来,该板起脸的时候就板起脸,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人吃得死死的。

但是这种感觉也实在是太好,好得让他都有些舍不得入睡,只想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温子河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毕竟两人正处在愈伤阶段,是没有那么好的精力熬个通宵的,并且入睡前闹得太过的后果,就是后来他们连被子都没有盖,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完淡轻轻敲了敲房门,无人应答,料想此时已经日晒三竿,那两个人应该是醒了,大概是沉浸在你侬我侬的情意里,没留神外界,便兀自推门进屋。

屋内不见人,完淡朝床上看去,瞬时愣在了原地,只见床上那两人衣衫不整,手脚交缠地睡在一处,被子已经有一大半拖到了地上,床单也是皱巴巴的,完淡在心中道了一句“卧槽”,只得手脚僵硬地回身关上了门。

过了片刻,完淡抬手重重地敲了几下门,温子河被吵醒,揉了揉眼皮,理好衣服后,道:“请进。”

完淡进了屋,让自己尽量不去看这两个人,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床上,便道:“咳,那个,起得有点晚啊?”

“昨晚睡得有些晚。”温子河下床时才看到拖在地上的被子,弯腰将被子捡起,盖在陆夜白身上,“有事么?”

在这里被软禁多日,完淡偶尔也过来与他们闲聊,但是从他今天进屋时候的神色来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完淡过来,的确也是带了一个消息来的,只是让方才进屋看到的那一幕给冲击了一下头脑,暂时没想起来,这会儿听到温子河问起,忙道:“世子说他想见见你。”

温子河回身看了看陆夜白:“他过来,还是我出去?”

“他说,希望在后院竹林里见面,让你把你们家那鸡带过去。”完淡道,“刚才派侍卫传信来的,我估计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太大,因为凤栖山已经归他管了,他不需要弄什么陷阱来抓你吧?”

“既然当时放了我,他便不会再做什么。”温子河沉默了一会儿,道,“劳烦你解开结界,我现在就过去。”

潇潇竹林里,早就放置好了两张藤椅,中间架了一张小桌,桌上一个瓷杯,一只酒壶,段予铭端起手中的瓷杯,一饮而尽。他向来不喜欢喝酒,只觉得喝完酒之后,整个人都会陷入混混沌沌的状态,非常不舒服。但是经历了这些事,他到希望自己终日混沌,不要活得那么清醒。

父亲离去,友人离去,纵然妖族中没有古代宫廷之中的那些权谋斗争,他也觉得此时自己真真是一个“寡人”了。回过神来仔细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其实不能说是谁的错,只是命该如此罢了。就如同他父亲的死,究其因果,还是因为当初放出了应晦的残魂,害了一个无辜的人类。

无人可恨,无人可怨,段予铭只得在杯中倒酒,听到有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记得你不喝酒。”

“今日例外,”他回身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道,“故友相逢。”

萧瑟竹林一如往日,可惜物是人非。

温子河迈步走向他,哆哆也跟着走了过来,段予铭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并不多喝,他知道自己浅量,而他将温子河叫过来,并不是想让他看自己借酒浇愁,而是有正事要说。

温子河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移开了那壶酒,见段予铭久久不语,便问道:“抓到应岐他们了么?”

“还没有。不过,有了一点眉目。”段予铭道,“那天攻入凤栖山的人,有不少已经抓到了。我打算过几日重新整治妖族,包括山外的势力,也要一并收编。”

第88章:结局

温子河点了点头,心中觉得段予铭现在给人的感觉不同以往,渐渐有些显露出一位“妖王”的样子了,想到他的变化是因为段炎鳞的故去,温子河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嗯,我知道。”段予铭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不过,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父亲他以前做的事?”

温子河眼皮一跳,他既然会这样问出口,那么必然是对往年的事情有所了解了,是谁告诉他的?他又……知道了多少真相?

“我不是在套你的话,子河。”段予铭看着他,“全部,我都知道了。只是请你原谅我一个做儿子的,不愿将父亲做过的事亲口重复一遍。”

温子河沉默片刻:“不告诉你……是觉得没有必要。”

段予铭听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他并不是真心想要问出个什么答案来,温子河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他略一思索便能想明白,提起这个话茬,只不过是为了说接下去的话而已:“我知道父亲有愧于你,所以接下去我要说的话,你可以将它当做是……赎罪。”

“那天见到月华阵中的至光炎之后,我便去调查了火凤祖当年身陨一事,结果我想你也知道了,火凤祖并没有死在伐晦之征中,或者说,它的那股力量还没有消亡,通过某种方法,留了下来,还隐藏在了一只不起眼的小动物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都低头看着桌边蹲着的哆哆。几天一过,哆哆又长大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珍禽,要说是缩小版的凤凰……也勉勉强强有点像。

“这是因为它的妖力还未完全恢复。”段予铭低头看着哆哆,解释了一句,“如今月华阵已毁,月华精气会重新流向灵歌山,我想将它带到灵歌山中去,以它这种成长的速度,辅以月华精气,不用半年,它的妖力就能恢复到全盛时期,到那时,灵智应该也能恢复。”

察觉到他接下去说的话会与自己有关,温子河蜷了蜷手指,而后松开,轻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火凤祖的至光炎,同时地具有冰与火两种属性,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段予铭道,“更不可思议的是,它身上的这种力量,其实是由融合得来的。火凤祖生来体内便有一阴一阳两种神智,但是……最终存活下来的,永远都是掌握阳的那一方神智。”

“你的意思是……”温子河沉吟了一会儿,“火凤祖能够控制融合?”

“不错。”段予铭点了点头,“所以与其想办法拖延融合的进程,拖到陆公子的寿命结束,倒不如顺着融合……让他今后作为一个半妖在人世间生活下去。只要在神智上胜了应晦,那么就算融合最终完成了,他也不过是多得了一股妖力而已。”

“你……这是喝了多少?”陆夜白听见门外似乎有响动,刚一打开门,便接住了踉跄着扑进屋内的人,瞬间便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清淡酒香,判断道,“没喝多少,怎么醉成了这样?”

“他……量浅。”温子河指着自己,含混地说道。

陆夜白无奈地将人扶进来:“你量浅,就少喝一点。”

温子河很是乖顺地点点头:“好,你量浅,以后盯着你少喝一点。”

不能同醉鬼讲道理,陆夜白这下可算是明白了,将人扶到床上,小心地脱了他的外衣和鞋子,陆夜白去拿一套衣袍的功夫,温子河便已经跑到了他的身后,将头搁在他的颈侧:“你做什么?”

陆夜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觉得醉了酒的温子河比起往日,少了一些正经,多了许多的孩子气,怪可爱的:“去后院,给你洗澡。”

温子河直勾勾地看着他:“一、一起?”

陆夜白:“……”

这简直是种赤裸裸的勾引……原来温子河骨子里喜欢这种调调么?

陆夜白舔了舔唇角,觉得今晚怕是又要难眠了。但是很快地,事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满脑子的旖旎幻想抽了个烟消云散。

扶着温子河跌跌撞撞进了后院的温泉池,他只不过先行用手试了试水温,再回头唤温子河过来的时候,温子河却不干了,只是面色微红地靠坐在一边,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无论他如何柔声地哄,那人也坚决不肯脱衣服下水,耍起赖的程度比起他们家的那条狗完全是有过之无不及。

“不洗澡。”温子河坐在地上,摇摇头。

陆夜白柔声道:“刚才还说要一起洗澡的,为什么又不肯了?”

“怕水。”温子河一脸认真。

陆夜白忍俊不禁,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时候开始怕水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刚。”温子河想了想道。

陆夜白作势要往池边走,问道:“那如果我在水里面呢?”

温子河一愣,歪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理解他的话意,陆夜白耐心地又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如果我在水里面,你要下来吗?”

“你去……水里做什么?”温子河道。

陆夜白答:“跳下去玩。”

“你会游泳。”温子河想到了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我在边上看。”

看来就算喝醉了,有些事也还是记得的,陆夜白随口胡扯道:“我不会游泳,如果你不下来,我可能会淹死。”

听了这句话,温子河面色一沉:“真的?”

陆夜白点了点头,温子河一把拽住了他,似乎怀了很大的决心,道:“那我就把江河湖海都喝干。”

似乎是怕他不信,温子河又含混地补充道:“我,能。”

陆夜白笑出了声:“嗯……知道你海量。现在去洗澡好么?”

温子河摇头:“怕水。”

陆夜白:“……”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最初的话题,看来要和醉鬼打嘴仗,他是万万没有胜算的。夜色渐渐深了,陆夜白从地上将那人扶起来,连哄带骗地将人带到了池边。谁知一看见池中的一汪清水,温子河便又不肯了。挣扎间,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沾湿了一大半,又因为方才坐到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到了这一步,就算不能共浴,也还是要将人稍微擦洗了才能让他上床去睡,打定了这个主意,陆夜白狠了狠心,也不管对方如何挣扎,还是将人拖过来,三两下扒了衣服,抱进了温泉池里。

泡在氤氲的水汽之中,温子河双目微阖,脸颊泛红,陆夜白蹲在一边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立即被打落,温子河似乎有些不满意,轻声道:“别动。”

他被水泡过的皮肤白皙而微微泛红,在氤氲的水雾中若隐若现,陆夜白移开了视线,有些干涩地发声:“那你好好洗澡。”

温子河朝他招了招手:“一起。”

陆夜白喉头一紧,想闭上眼睛再一并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手却不听使唤。方才被温子河碰过的指尖上泛起灼热的温度,如同火烧过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确认道:“一起?”

温子河不作答,约莫是被泡得有些困了,经历了方才的一番折腾,陆夜白身上也满是汗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轻手轻脚地脱衣下水,为了避免自己太过冲动,他坐到了温子河的对面——这是池中离温子河最远的距离。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坐在这里反而方便了他的目光往对面飘去,纵然面前隔着氤氲雾气,有些看不分明,但朦朦胧胧间,倒是格外添了一份情趣。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朝温子河那边挪动过去,哗哗的水声中,心跳也越来越快。刚凑近那人,便看到那人也睁开了眼睛,陆夜白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因为没有站稳,整个人向后摔进了池子里,溅起无数水花。

“咳咳。”被人拉出水面的时候,他呛咳了几声,随即看见那人微微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酒醒了?”陆夜白看了温子河一眼,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滋味,似乎……有些失望。这酒力褪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是喝了一点酒。”温子河将人拉上来,才发现目前两个人都一丝不挂泡在池子里,虽然不记得两人是如何下水的,但他也不好意思问,只得像陆夜白一样,整个人缩到了水下,只露出一个头,故作镇定道,“但是没醉。”

陆夜白回想了一下方才温子河的行为,非常后悔自己没录下来,只得问道:“遇上了什么好事,和谁在外面喝了一点酒,到这夜里才回来?”

说完正事儿之后,段予铭与温子河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再去提两人过往的恩怨,只喝了一杯酒。旧友相逢,借酒便消了“仇”,一杯酒下去,也意味着之前的事儿也一笔勾销了。只是温子河也没料到自己的酒量那么浅,一杯酒下去,竟然道现在才悠悠转醒。

“和段予铭喝酒。他说对你感到很抱歉,希望今后能登门赔罪。”温子河挪到池边,拿了一块毛巾沾水,盖在额头上,吐了一口气,“不过,你不接受他的道歉,我认为也是可以的。”

两人相处的这几天里,早已把互相的遭遇整理清楚了,陆夜白知道段予铭做过什么,轻声道:“那算不了什么。”

如果是要为二十一年前的事道歉,那完全轮不到段予铭来,要说是为了从他身上勾出妖力这一件事,陆夜白也明白,就算段予铭不出手,自己也迟早会妖力发作,不过是提前了一点罢了。最重要的是,段予铭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伤害温子河。

温子河抬手拨开他额间沾湿的头发,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陆夜白在他身边坐下。

“一千年前,将应晦封入银棺的火凤祖,还没有死。它身上具有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那天替我们挡住月华阵攻击的也是它。”温子河收回了手,“再过半年……火凤祖便会苏醒,那时候,你愿不愿意……抛弃人类的身份,做个妖怪?”

陆夜白先是一愣,而后像是不敢相信一般,握住了他的手:“你的意思是……”

“不过,做妖怪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成妖过程中会冒很大的风险,就算成妖之后,也有很多现实因素要考虑。”温子河蜷了蜷手指,“比如今后你的衰老速度会比常人慢,你爸妈那边就很难交代……若还想继续生活在人类社会里,恐怕也很不容易。”

陆夜白笑了一下:“你已经想到这么多了?好像都是弊端,是希望我不要答应?”

温子河看了他一眼,正相反。刚从段予铭那里得知还有这一种法子的时候,他其实是十分欣喜的,毕竟如果成了,两人便真的可以相携一生了。

只不过,虽然两人现在是这样的关系,他也不敢笃定陆夜白会同意。毕竟成妖需要冒一定的风险,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其实并不需要冒这种风险——应晦的意识已经被封,接下去只需要用金针压制住陆夜白身上的妖力,辅以至光炎,便可以保证他这辈子安全无虞了。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温子河想了一会儿,轻声道。

“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人世间到底有没有转世轮回这件事?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只能和你相处这短暂的几十年,岂不是太亏?”陆夜白倒像是准备了长篇大论的样子,侧过头看他,“如果有的话,万一我下辈子轮回成了一只猫,一只狗,你也愿意和我相伴一生?”

温子河刚张口,陆夜白却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会说愿意,但我不愿意。比起没有着落的‘下半辈子’,我更想要你的这一辈子,全部的。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温子河反对,眼睛又把温子河死死盯着,带着一股子决心——如果温子河起个否定的话头,他就要飞快地将它堵回去。

温子河抿了抿嘴,不免感到好笑,心道,我有什么立场反对?

或许是看着那人长大的缘故,往前他对陆夜白偶尔会存在一种家长式的关照欲,不希望那人冒一点险,恨不得一手替他遮住阴霾遍布的天——无论做不做得到。但如今却不一样了,他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

见他不语,陆夜白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伸手到他颈后,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轻声吐气:“是不是要我出卖色相,你才能放我去冒一次险?还是你突然后悔,连这辈子也不肯给我了?”

“越说越离谱。”温子河笑道,“我怎么会不愿意?”

陆夜白听了这回答,转而叹了一口气,温子河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陆夜白道:“妖怪的寿命可是很长的,你要做好我每天都在你面前瞎晃也不能厌烦的准备。”

他似乎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一个安稳的答案,但“我不弃你”这种话,即使反复说多了,也并没有用。温子河决定不再回答,反正一千年以后他肯定不会再问了,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时间想这么多,不如去把袍子拿过来,泡得我快睡着了。”

陆夜白一点头,却在即将起身的那刻停住了,温子河正不解,忽而想到袍子挂在温泉的一旁,一定要站起身走出去才能拿到,两人泡在水里又有雾气升腾,还没到达“赤诚相见”的地步,但是如果站起来……

陆夜白这小子平日调戏人的时候脸皮看起来厚的很,居然也会因为这样的事感到害羞。

“我泡晕了,不如你去拿?”陆夜白头向后仰,微微闭眼,目光迷离,似乎是连动弹都不能动弹了。

“刚才谁说要出卖色相的?”温子河岿然不动,“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把握。”

“我出卖色相,也要有人买才行。”陆夜白睁开眼睛,“不过我是捆绑销售,连人带心,从里到外,不分不拆。”

“我买。”温子河笑道。

“那先收押金。”“泡晕了”的陆夜白一下子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嘴唇上烙下了一吻,温子河没料到世上还有这种生意人,当即愣神,而陆夜白乘机跳上了岸,飞快地将袍子往身上一裹,随手拎起另一件,站的远远的,坏笑着对他晃了晃手里的衣袍:“……现在轮到你了。”

温子河:“……”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么?

(全文完)

第89章:番外1

或许是因为久居山中不知道岁月流逝,这天陆夜白百无聊赖地靠在门上望见天空朗阔,树上的叶子虽未变得金黄,不过也渐渐呈现出萧条景象了,这才回过神来,算了算时间,自己被隔离在这里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了。

说是“隔离”,其实也并不十分妥当。乌衣训练的山谷经常有来客,大多都是奔着陆夜白来的。因为他不方便下山,为了施针,阮真人来过一趟,这不修道的道姑见了一山的异类,眼里兴奋得都快闪出火花了,借着照看陆夜白伤势的由头,硬是留了下来,就住在隔壁。

段予铭空闲之际也来过几次,更不用提每日待在山谷中打来打去的乌衣成员了。除去最开始几天,他和温子河被关在一处,不能出门之外,后来几天,他已经能在山谷里自由地来去了——只要身边有人看着就行,而这个人,一般都是温子河。

出神片刻的工夫,温子河已经起身走到他背后,替他在薄薄的里衣外面披了一层外袍:“是不是觉得降温了?”

陆夜白单手将袍子紧了紧,指着一边道:“秋天来了——好像就是一个晚上的事儿,你看那棵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是因为凤栖山不是一般的山,所以换季的速度也非同寻常吗?”

“哦。”温子河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那可能是完淡干的好事儿。”

名为“完淡”的秋天昨日借走了温子河的龙牙,打算出山缉捕应岐,临走的时候用那棵树试了试刀锋,随后便在一片萧萧落叶下大步踏出了山谷。温子河把来龙去脉说了,陆夜白面色有些微沉:“真恨不得亲自去抓他。”

他自然明白了那天在极寒之顶上的“温子河”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怀里已经抱着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温子河,有时候还是会产生某种让人惊惶失措、很不舒服的错觉。

温子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抓人的事交给乌衣就行——不说这个,今天获准了带你下山,走不走?”

陆夜白一愣。虽然这一个月里,靠着金针和至光炎的压制,他身上的妖力一次也没有犯过,应晦的意识也早就被封,不能出来兴风作浪了。但只要他身上还有着潜在的危险,段予铭便不会放他下山,这也是两人当初就说好了的。

“我说有东西落在了锡京,要回去拿。”温子河说,“顺便把你带上。”

“真有东西?还是你回去有事?”陆夜白问道。

“没有。”温子河顿了顿,“想带你回家看看。”

陆夜白当即明白过来,他说的家自然不是温宅,而是他的家。以目前自己的这种“阶下囚”身份,当然不适合提什么要求,他就算心中挂念,也不愿说出来让温子河为难,没料到温子河也想到了这茬,还要带他下山回家。

他心中一动,温子河把一叠衣服递到他手里。

“换上。不过这是我的衣服。”温子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唔……应该也能穿。”

大概是封闭已久的缘故,凤栖山里的妖族穿得多是古代的衣袍,陆夜白猛然间看见他递过来的是衬衫牛仔裤,外加一件黑色的风衣,竟然觉得有些古怪的陌生感。

两人各自换了一套装束,温子河穿起来合身的衬衫,在陆夜白身上就略微有些紧了,不过好在外面加了一件风衣,看起来也是十分修长挺拔。温子河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淡色毛衣,黑色的裤子。在凤栖山他就只有这么两套衣服,一人一件各自穿了,竟有一种莫名的和谐感,就像刻意在配色和款式上搭配过一样。

“你说。”陆夜白盯着温子河拧动车钥匙的手,“我爸妈会不会报警了?”

温子河单手搭着方向盘:“我让方叔打过电话,报警倒不至于,只是方叔和社会有点脱节,怕是只能编出电视剧里的借口去糊弄一下,你要做好露馅的准备。”

他原先问过方叔,打算串个供。但方叔将脑袋瓜拍得闷响也没想起来当时随口胡诌了个什么理由出来。如今看来,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回去了。

陆夜白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上,似乎有一丝紧张,双眼一闭:“不管了,听天由命——你之前给我喝过的那个催眠药,还有么?”

温子河咳了一声:“……还有。”

“实在不行就委屈一下我爸妈……反正没副作用。”陆夜白睁开眼睛,忽地转向他,“说来这笔账还没和你算,你居然给我下药?”

温子河哑口无言,但毕竟当初的确有这么一码事,他绝对赖不掉,只得顺毛:“唔……我错了。”

陆夜白哼哼了两声:“这笔账要记着。”

这一月有余,两人形影不离,温子河还是一贯地宠着陆夜白,陆夜白反倒得寸进尺起来,往前没犯过的小心眼原形毕露,一点小事儿都要“记账”。温子河估摸着他手里要是揣个实体的账本,该有一本牛津字典那么厚。不过陆夜白只是嘴上说说,从来没向他讨过什么债。他也就顺口应道:“你记吧,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讨回来?”

“唔……”陆夜白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有点上翘,他又很快压下去,但是眼睛里还是闪着笑意,好在温子河在开车,直视前方,没有看到他这张坏笑着的脸,“等你伤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温子河正好摇下了车窗,秋风呼呼地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冲散了话音:“什么?”

“没什么。”陆夜白摆了摆手,觉得嗓子有点干,便咳了一声,“迟早的事。”

这一路姓陆的债主满脑子不知道想了点什么,连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飘然,温子河单手敲了敲车窗,将他从神游的状态里拉了回来:“到了,紧张了?”

他以为陆夜白缄默不语还时不时拿眼睛瞟他,被他发现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风景这一系列行为,全是因为近乡情怯,又不好意思向他说。殊不知陆夜白除了刚上车的时候略有些忐忑之外,随后思考的主题就全然和回家没关系了。

陆夜白被他这么一问,急忙刹住了自己脑内的车,同时,紧张忐忑感快速笼向了他,他点了点头:“希望方叔不要编出我被外星人抓走做实验这种扯淡的理由。”

温子河一笑:“干脆说你被我绑架走做实验算了。”

“不。”陆夜白严肃道,“要是你想带我走,我一定提前把自己打包好,用不着绑。”

“夜白?”两人正要往家的方向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温子河立即借着回头的动作,不漏痕迹地将他和陆夜白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一点,他们并肩站立的时候,总是习惯站得很近,但是显然,这种贴近的距离并不适合展示在外人——尤其还是陆妈妈面前。

“我看背影有点像,还真是你!”陆妈妈很快走上来,将陆夜白上下打量了一遍,疑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半年吗?”

冷不丁地巧遇了自己的老妈,陆夜白有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含混应道:“嗯,提前结束了。”

言多必失,他不知道方叔扯了什么理由,只得顺着他妈妈的话意往下说。

“那不错,我本来还说……”陆妈妈推了推眼镜,“这不是子河吗?刚刚没注意,还以为是他哪个同学呢,你要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什么菜都没买!”

“回自己家要买什么菜?”温子河笑了笑,余光瞟见了陆妈妈手里的大包小包,便上前接过,不漏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阿姨逛街去了?”

“对,商场打折就买了很多,哎夜白身上这衣服挺好看的,没见你穿过,新买的?”陆妈妈两手空空,便有余闲去整了整陆夜白的风衣领,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像你会买的,女朋友给买的?”

拎着大包小包往前走的温子河脚步一顿,就听到陆夜白答道:“借来穿的。”

“我还当你和那一大班子学生出去考察出了什么爱情的火花呢。”陆妈妈摇摇头,正想举个“别人家的孩子”作例子,随即想到温子河也是光棍一条,又叹了一口气,“回头相亲,你俩一起去,没准相中了婚礼还能凑一起办。”

陆夜白一口答应,似乎还有些高兴:“好,一起办。”

陆妈妈是全然想不到对相亲一事向来很是抗拒的陆夜白为什么听了那句话反而有些开心,只当陆夜白是接近毕业了,也知道为终身大事发愁了,便拿出了她说惯了的一套开始教育两人,诸如“先成家后立业”,再诸如“老家的爷爷留下的遗嘱”之类,不一而足,头头是道。

对她的这些话,陆夜白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放慢了步子,等他老妈从他身边走到前面,才悄悄悄悄拉着温子河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听见没?咱妈催咱俩结婚。”

温子河嘴唇翕动:“你确定是咱俩?”

“我。”陆夜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你,咱妈都说了婚礼一起办了,你能抗命么?反正我不敢。”

他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也不看路,光看着温子河了。温子河无奈地拍了他一下:“小心台阶。”

可惜太晚,沉浸在“办婚礼”的喜悦中的陆夜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在楼梯上给他老妈的背影拜个早年。

“收着点儿吧。”温子河低声道,“一会儿进屋肯定问你细节。”

果不其然,三人进屋坐下,陆妈妈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便按捺不住般地问道:“怎么就提前结束了?都考察完了?”

陆夜白借着喝水的动作,胡乱地“嗯”了一声。

“啧,要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陆妈妈摇摇头,“应该叫你爸去接,多麻烦子河啊。火车站离这里好远一段路呢。不过你们教授没车吗?哦,可能不顺路?”

眼看着她从随口的关心越追究越深,温子河忙道:“不远,我正巧在那附近,再说也很久没见他了。”

“可不是嘛,连个视频电话也不能打,一打过去就说没信号。”陆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朝陆夜白招招手,“过来给我看看,考察出了个什么名堂?也没晒黑,哎子河,他去的那个山也在西北,和你当初走得会不会是同一条线?”

陆夜白张口就道:“不是。咱们家有吃的没?饿了。”

他其实不吃东西也无碍了,这时候提起吃饭,一方面是想转移话题,另一方面,也有些怀念共进一餐的温情。

“先吃点水果垫一垫。”陆妈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身来,“你们坐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买,幸好是早上,这会儿去菜也还新鲜。”

陆夜白兴致很高地点了几个菜,将他妈妈送出了门,随即靠在门板上,笑了起来:“我觉得应该用不上那个迷神汤了,反正也不一定管用。”

温子河叹气:“方叔的迷神汤就在你身上栽过一次,别揪着不放了。”

“这不行,你作为罪魁祸首,要做好被我鞭挞一辈子的准备。”陆夜白朝他勾勾手指,温子河凑近了,听他问道:“当时要是我真的被方叔催眠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还真不是太好回答。温子河不爱对未来做什么设想,想象力也很是贫乏,随口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陆夜白拽过他的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拉,顺势起身,两人瞬间调换了个位置,温子河的后背撞在门上,陆夜白凑在他耳边,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哎,好歹也是你对我有所亏欠,我问你问题,能不能摆出个诚恳的模样回答一下?”

“叔叔。”温子河推了推他的胸口。

“叫爸爸也没用。”陆夜白对目前这种拷问的气氛很是满意,索性单手撑在温子河的耳侧,正要开口说话,温子河手上用了些力,强行将他转了个身。

在两人前方站着的,是穿着一身居家服,还踏着双拖鞋的陆爸爸。

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陆夜白立刻怂成了一条狗:“……爸。”

今天是工作日,他爸应该是不在家的,所以他才起了狗胆要调戏一番温子河。看他爸这副打扮,应该是刚刚睡醒……他不知道他爸听到了多少内容,虽然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就方才两人那暧昧贴近的姿势而言……真是很难不让人想歪。

陆爸爸的脸色煞是好看,先是震惊,然后似乎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在两个小辈面前,要作出长辈的那种处变不惊的态势来,就强行压下了脸上的表情,可惜面部肌肉又控制得不大到位,在温子河眼里,就成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而在陆夜白眼里,他总觉得自家老爸好像电视剧里表面和颜悦色,实际上在酝酿着大阴谋的反派。

陆爸爸——大概是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话——踱步到了沙发边上,清了清嗓子,然后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两人,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还是非常不自然。

不用他说,这些动作和表情就充分地让陆夜白明白了此时的状况,他示意温子河留在原地,自己硬着头皮上前:“爸,挺难接受的吧?”

陆爸爸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过桌上的瓷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喝干了,又沉默不语了。

陆夜白知道他爸爸的脾气,在最初的一丝紧张之后,他反倒有些庆幸先撞见的是他爸,这个家里向来做主的都是他妈妈,与其让他妈妈知道,还不如先将他爸争取过来,而后慢慢渗透。打定了主意,他也就干脆不掩饰方才的行为:“就是您想的那样。”

陆爸爸呛了一口水,咳了几声以后重重地放下了杯子,怒道:“一句接一句的,能不能让我好好喝个水?”

陆夜白替他倒了杯水:“……您喝。”

心中却生起了一丝雀跃来,他爸这个人,真正生气的时候只会生闷气,是不爱说话的,这会儿还能不痛不痒地骂他一句,可见态度还是有些松软的。

面前的水杯倒满了水,陆爸爸倒是不喝了,看着陆夜白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温子河。

温子河这时候已经默默地走到了陆夜白身后,他不知道陆夜白是真的打算告诉他爸妈,还是事后一碗药药过去。于他而言,都没什么所谓,和陆夜白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也好,偷偷摸摸地也好,只要是在一起就行了。想到出柜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一系列反应,他倒是有些更轻微的偏向用迷神汤搞定一切。

陆夜白是铁了心要挑明,陆爸爸的心思就比这两人都复杂了。他不过是有些偏头疼,请了假在家里休息,怎么一觉睡醒,就撞上了这种场面?原本休息好了的头疼简直又有再犯的趋势,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办公室。他以前当过两年义务兵,对同性恋这事儿也不算陌生,也没什么支持或者反对的看法,但是某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就是,对象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温子河,这种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什么时候的事?这个,咳,过来坐吧。”陆爸爸原本想板着脸,稍微严肃一点,但是他的长相就自带着一种温和的气质,而且他也不是这块料,平日里也不知道怎么发脾气,只得朝他们俩招招手,“行啦,我没那么凶。我就想问,这个同性恋能不能改过来?”

陆夜白原本迈了一步,听了最后一句话,站定了,不再往沙发走,似乎再往那边走一步,就是背叛了自己的立场:“不能。也不想改。”

相比陆爸爸的语气,他说的这句话语气还更为严肃郑重一些,温子河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手却被他抓在了手里,一旁陆爸爸看到了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

陆夜白就像是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一般,抓着他的手,说道:“我不是同性恋,我就喜欢他。”

陆爸爸终于绷不住表情了,目光一直停留在他俩的手上,满脸写着“有碍观瞻”四个字:“知道了,你还想瑟一阵是吧?”

看自家儿子这抓着人家不放的模样,他手里就算拿着大棒,也不忍心往下打了——何况他手里的大棒还是根塑料棍。陆爸爸作为一个关注时事,比较理智,且接受能力比较强的人,虽然不能说完全接受了这件事,但撇除“陆夜白是他儿子”这件事,不掺杂个人情感地去看这两人,他其实也并不反感,也不愤怒。

察觉出他爸态度的松动,陆夜白心下一喜:“爸。”

“别叫了,烦。”他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俩这个,多久了?”

陆夜白张口就答:“快两个月了。”

陆爸爸心道,才两个月你就抓着人家的手上门跟我叫板,人家还指不定要你呢!但是一看温子河注视着自家儿子的目光,他又觉得前面那句话说不出口了,末了只能摇摇头:“你反正好自为之。”

“我怎么能好自为之?”陆夜白似乎有些着急,拉着温子河坐到了他爸的对面,“我妈您不管了?”

“你还要我帮着说服你妈?”陆爸爸瞪了他一眼,“没门。自己求去。我这还没接受,你别蹬鼻子上脸。”

陆夜白倒是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您想,我妈她正更年期,要是突然一下知道这件事,指不定气成什么样,那可是很影响身体的,您忍心看着她伤心难过么?”

陆爸爸:“……”

作为一个宠妻狂魔,他还真的不忍心。这么说来的话,要是他不管这件事,哪天真被他那心思敏感的老婆自己察觉出来了,后果似乎更严重。而且到那时候,他说不定会落得个“知情不报”的牵连,影响夫妻感情。这么想了一遭,陆爸爸忽而明白了什么,沉声道:“你小子是在给我下套吧?”

陆夜白笑了一下:“那咱们现在就同一战线了?”

陆爸爸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几人相视一眼,陆夜白默默起身去开门,见了他妈,忙接过她手中的菜:“买这么多呢。”

陆妈妈笑道:“不都是你说要吃的吗?还有子河爱吃的。”

陆爸爸在一边嘀咕道:“就没我要吃的。”

“一把年纪的人了,小孩似的脾气。”陆妈妈指了指袋子,“能漏得了你吗?头疼好了?”

陆爸爸看了陆夜白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好了。”

原先是生理性头疼,现在是心理性头疼,好在夫人回来了,似乎能好转那么一点点。

被绑架着和儿子统一战线的陆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夫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不知怎么地,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愧疚感。

“爸。”陆夜白又黏过来烦人,“让你为难了。”

两个都是心中的宝,陆爸爸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挥挥手:“行了,你们好好的就行了。”

这回,就算没做错任何事,也轮到陆夜白心生愧疚了。随后他想,这或许就是天定了的,从小到大,他没对任何的男男女女动过心,偏偏一头栽进了名为“温子河”的大坑里爬不上来。虽然对二老有些抱歉,但他也不打算后退一步。

思想上不后退,陆夜白在动作上往后退了几步,轻轻地、正好撞在温子河怀里,温子河低声道:“真的不用迷神汤么?”

“我的小祖宗啊。”陆夜白叹了一口气,转身看他,“哪天你对我喜新厌旧,会不会也给我一碗汤?”

对于这种胡搅蛮缠的逻辑,温子河无法苟同:“一码事归一码事,犯得着让你爸妈操这个心吗?”

“不,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看着离午饭还有些时间,陆夜白索性将温子河拉近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以后,道,“今天是仓促了点,不过就算不是今天,就算咱爸没撞见,我也会找个时间说的。”

这么快就“咱爸”了?

温子河看着他:“其实没有必要……”

“有必要。”陆夜白很温柔地打断了他,轻轻用手指捻了捻他的眉间,“我想这样做,无论我的寿命是百年之内,还是千年,我都想在作为‘人’的这辈子,完完整整地向他们展示这个儿子的一切,而不是假装的。”

除了“半妖”这件事太过出格,需要隐瞒。其他的事情,如果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想要做的,那么如今做了半妖,自然也是想要做的。

温子河心中一动,就听到他又笑着说:“要是不这样做,他们给我找个相亲的对象,逼着我结婚怎么办?”

“你敢。”温子河挑了挑眉。

“不敢。”陆夜白笑道,“那你愿不愿意作为我的另一半,继续陪我过现代的生活?”

温子河自然是愿意的。他原本还有些担心陆夜白不能适应从人到妖的转变,现在看来,那个人想得很清楚,恐怕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起码在近几十年,陆夜白还是“人类”,要生活在这个温情弥漫的家里,只是他没有想到,陆夜白要他作为这种生活的一份子。这让他胸口涌动着一些暖暖的情意,只想抱着面前这个人,不过有教训摆在前面,现在当然得克制一下。

两人短短说了几句话,陆妈妈扣响了房门,随即房门被推开,陆妈妈道:“吃饭了。”

“这么快?”陆夜白讶异道,随即送上一句夸赞,“不愧是我们家厨房女王。”

陆妈妈很是记仇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子河做饭比我好吃。”

陆夜白:“……”

“说来你俩这友谊也挺难得。”陆妈妈转身,边走便感叹道,“十多年了吧,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以后各自娶了媳妇,也要保持这种来往,别把对方忘了。不然我寒心呐。”

要不是知道他爸绝不会对他妈妈透露什么,陆夜白简直要怀疑他妈妈是来试探的了,忙和温子河并肩走过去,顺路朝坐在椅子上的陆爸爸眨了个眼:“那当然会来往一辈子的。”

陆爸爸回了他一个很糟心的表情。

这一切发生在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暗语,陆妈妈自然不知道,她拉开椅子,朝温子河招招手:“快坐这边,这有你最喜欢吃的菜。”

她说话的时候没留意,抬眼一看,温子河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温子河一笑,很快起了身,在陆妈妈指的位置上坐下,心满意足地感叹道:“太有口福了。”

灯火暖黄,外面渐渐落起了秋雨,屋内却熏得每个人脸上都很暖。陆妈妈恍然间有种错觉,她觉得就算哪一天陆夜白带了个未来的儿媳回来见家长,大家彼此之间的氛围,也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第90章:番外2

在师父离开之前,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困扰到关凝。这倒不是因为她总能很快把问题解决,而是因为,当她遇到需要费力思考的事情的时候,如果那事情于她而言并无所谓,她就会将之抛到脑后;如果那件事情非常重要,她就会去求助师父,而师父,每次都会给她最靠谱的援助。

很多人都误以为她小小年纪被送入乌衣,是在家中不受宠的缘故,然而实际上却大相径庭。她作为家中的独女,是家主的掌上明珠,每天被变着花样宠惯了,就想自己找点苦头吃。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女孩,初入乌衣的几天新鲜劲一过,她就开始后悔了。放着家中的安逸生活不过,跑来这里耍刀枪棍棒,动不动就皮开肉绽的……怕不是傻子才会想来?

好在傻子不止她一个。她的师弟们中有不少也是主动请命来的,比如如今的乌衣首领完淡,便是怀着那么点“除暴安良”的雄心壮志,才进入了乌衣——虽然后来从面对敌人时的凶残程度来看,完淡才是最大的“暴”和“不良”。另外还有个经历了伐晦之征,明明可以安享余生的师父,放着好好的家主不当,要来带这群小毛孩。

乌衣里的女性很少,除去师父,就只有她。虽然在传授功夫方面,师父并不会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有所放松,在日常的训练中,也不会放水。但是在训练之余,师父待她的确要比待其他徒弟好那么一些。

师父的名字叫做岚。关凝第一次问起的时候,师父嫣然一笑,用枯枝在沙地上自上而下,一笔一划地写了“山风”。关凝张口就问道:“师父姓山吗?”还惹得众人一阵发笑。师父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岚。”

“岚”。她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这当真是与师父最为合称的名字了。既温柔又强大,就像师父一样。

年幼稚嫩的小女孩没有完淡那么远大的目标,也不是因为家中无依无靠才来的乌衣,甚至她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凭借着那么一点小小的“尝鲜”心思,她就成为了师父的徒弟,还是最大的那个弟子。但是她感到非常幸运,起初掉的眼泪很快被她擦干了,她时常仰望着师父的背影,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她想有朝一日,自己也长成一个身姿挺拔的大人,可以骄傲地执剑走天涯,可以站在师父面前,自豪地、像展示一件作品似的,告诉师父,她像师父一样勇敢坚强。

可是她的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还未等她双手中握起什么力量,师父就离开了,而如今,知道了师父的下落,在师父的坟前,她也没能做到勇敢坚强,反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她从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坚强的女孩子,甚至性格中还有一点点软弱和逃避。比如不爱面对问题,遇到事情,就爱求助师父,她自认为这样的自己不会有谁喜欢,只有师父那样强大的人,才适合作为仰望的对象。所以她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是似乎一直都没能做到。

师父走之后的几百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过完的。只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学着师父处事不惊的态度学了几百年,也没能得到一点点皮毛。完淡看着她日益消沉,却不敢说她什么,正好世子请人随少主去锡京,便点了她去,大概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后来,她就遇到了毕尧。

她是一个惯常隐藏自己性格的人,比如最软弱可欺的那一部分,那是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有的、如今也一直保存在她身上的部分,她不愿意让谁看见。她装不出师父的那种云淡风轻,就只能在大部分时候都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希冀着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实际上软弱得很——因为从小接触到的就是与“软弱”二字绝缘的师父,她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师父身上的一切都是好的,与师父相反的性格,都需要好好地被隐藏起来,是不能展示在外人眼前的。

起初,她觉得毕尧和自己很像。因为毕尧看起来总是很沉默,似乎心中藏了千万件事,说出来的却只有半件——你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想说的那件。她觉得表面看起来冷静而镇定的毕尧,说不定内心是个想法颇多的话痨,平日来往的时候,就多留心了一些。很快她便发现,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她这样,毕尧斯文的外表之下,隐藏的还真是一颗沉默寡言的心。

两人的交集很快就断了,因为毕尧奉命又回到了凤栖山,她每日里像一个普通人似的待在锡京,看剧逛街之余,很奇怪地,偶尔会想起毕尧那张脸。

虽然毕尧和师父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但是她总有种直觉,她觉得毕尧给人的感觉,和师父如出一辙,是会想让人依靠的那种感觉。不过,这两者也并不是完全一样,她像一个小姑娘受到了欺负,要回家找大人助拳一般地依赖师父,但是对毕尧,她觉得对方是那种能够让人将后背交给他的人。

这个想法是她在看一部武侠剧的时候偶然间冒出来的,剧中的男女主角背靠背面对着敌人,她不知怎么地就代入了毕尧的脸。

回过神来的时候,连自己也很是疑惑,非常想找个人解答一下,可惜温宅里只有不解风情的少主、唠唠叨叨的方叔,还有一只根本不会说话的鸡,关凝只好作罢。因为不爱给自己找麻烦的这种性格,很快就把这么点疑虑抛诸脑后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一切缘分的开始。

关凝将手搭在师父的墓碑上——不是极寒之顶的那个衣冠冢,而是她在师父的埋骨之地另外立的一块碑,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看着不远处站立的男人,轻声道:“师父,我把他带来给您看看,您还满意么?”

微风轻轻地吹起她额前的一缕发丝,她随手将发丝挽到耳后,朝毕尧道:“你快过来。”

毕尧前一秒还没往这边看,似乎在望着远方的天空出神,但在关凝出声的刹那,他便立刻迈开脚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想让师父仔细看看你啊。”关凝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毕尧的伤已经完全好利索了,面色虽然还苍白,但是不像之前那样毫无血色,这次受伤让他更瘦了一些,五官也更为深邃立体,关凝看一眼,心就加速跳一下,拍着胸口心想,怎么还是这么帅?

毕尧一直站定不动,看着墓碑的眼光,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在经受某种检阅。关凝笑着拉过他的手:“好了,师父说看够了。”

毕尧点了点头,随她牵着走:“师父和你说什么?”

“她说,小伙子模样不错,就是不知道对我们关凝有多喜欢?”关凝笑眯眯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哎,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什么时候?”

毕尧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微地扭过了头。

关凝伸手强行将他的脸掰回来:“我说,和闷骚谈个恋爱好不容易哦!快回答,不然我要生气了。”

大概是她虚假的抱怨起到了一点作用,毕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五年前。”

关凝张大了嘴巴:“五年前?五年前你就确定你喜欢我了?”

毕尧点了点头,那边关凝好奇地追问道:“怎么发现的?其实我之前也觉得自己对你有好感,但是前不久才确定呢!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吗?”

毕尧动了动嘴唇:“不漫长。”

然而这话之后就没下文了,关凝佯装发怒:“快、说。”

随后,沉默寡言的毕尧遭遇到了恋爱以来最大的酷刑——让他说出当年暗恋某个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五年前的某个黄昏,外面的夕阳洒着暖意,余晖镀在沙发上的某个背影身上,那个背影肩头轻轻耸动,伴随着抽气的声音,是在哭。

毕尧从来没有见过谁的眼泪,初次见到,他慌乱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上前安慰,还是默默地转身,他并不擅长安慰什么人,甚至连说话都不擅长,但是他也舍不得转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妖术,将他定在了原地一样。

他只是傻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关凝转了过来,毕尧便看到了一张满脸泪痕的脸,心中一动。

关凝飞快地又转了回去,再看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擦干了,眼睛和鼻头虽然还泛着红,不过没有再哭。她很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电视:“情节太感人了。”

毕尧便也随口问道:“什么情节?”

关凝张了张嘴巴,答不上来。毕尧心中了然,关凝哭并不是因为电视情节,大概是有什么伤心事。但是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女孩子并不想说,那么他也不该问的。这只是他在锡京的某天里的一个小插曲,不知怎么地,后来那个黄昏中故作坚强的女孩子却一直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毕尧,磕磕巴巴地讲完了这么一个不算精彩的故事,转过去看关凝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关凝并没有露出“只是这样?”的失望表情,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认真地想了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觉得除了表述上欠缺精彩,显得干巴巴之外,并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并不值得关凝摆出这样认真的表情来思索。

而且……怎么感觉她好像要哭了?

毕尧心中一紧张,说的话也有点忙乱了:“是不是讲的很无聊?我重新讲?”

虽然重新讲……应该也很无聊。

“不是。”关凝轻轻地摇头,“讲的很好……你最好了。”

毕尧一头雾水,她在心里微微笑起来。毕尧所说的那个黄昏,应该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在偷偷流眼泪吧。本来以为毕尧是见了她的“英姿飒爽”才喜欢上的她,没有想到在那么早的时候,毕尧最初对她动心的时候,竟然是因为她软弱的眼泪。

原来就算自己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就算自己觉得自己有点不够好……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会有傻子真心喜欢的啊。

第91章:番外3

锡京市刚刚迎来的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傍晚散淡的阳光隔着雾,薄薄地投在街道两边,新铲出来的雪堆成了一溜反着光。越野车的四轮缓缓碾压过路面的雪水和还未化开的冰渣,担心打滑似的、慢悠悠地开往温宅的方向。

车内开着暖气,副驾驶上坐的显然是个急性子:“开快点儿,慢腾腾的,你是老年人吗?”

话音未落,开车的人猛地轰了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副驾驶上的那位没留神,顺着惯性“哐当”一声撞在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妈的,公报私仇,公报私仇。不就是昨天打赢了你么?”完淡揉了揉脑门,瞪了守新一眼,而后回头往后座看了一眼,“你……您,没摔着吧?我这师弟,有点傻,没轻没重的。”

后座上的人似乎一直在闭目养神,就连急刹车也没能让他的位置挪动一厘,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完淡:“那就好,那就好。”随即转了回去,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后还坐着那么一位,完淡接下去没有再朝开车的守新说话,而是安静如鸡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完淡这个人,就算是面对着当年活着的妖王,也没露出过半点怂态,但是纵然他再怎么狂,也不敢在自己身后这位面前狂。

虽然这位似乎心胸宽广——也可能是健忘,并没有与他计较之前的那些失礼,但完淡总觉得这种老古董级别的人物,都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考量,没准那一天想起来之前的“拔毛之仇”……那完淡就真的完蛋了。

“温子河——”完淡跳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自言自语道,“不在家么?”

方叔打开了大门,朝完淡微微鞠了一躬,而后直起身来,发现完淡身后还站着一位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绣着百鸟图案的棒球服,皮肤白皙,五官带着一种柔和秀美之气,眼睛极深极静,似乎带着点儿幽幽的深绿。这是副陌生脸孔,方叔讶异道:“这位是……”

“是火凤大人。”在他身后,温子河这样说道。

火凤祖是在一个多月之前苏醒过来的,脱离了原本的哆哆的身体,成了一位翩翩如玉的美少年,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毕竟,火凤祖千年之前只以本体的形态在众人眼前出现过,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化形之后的样子,任谁都不能把这个看起来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少年和那位地位高贵的、不知道活了几千几万年的火凤祖联系在一起。

那天初初寒暄过后,火凤祖便直奔了主题,引导陆夜白完成了融合,至今一月有余,当时说过日后会再过来看看情况,看样子就是今天了。

火凤祖虽然身份高贵,但是并没有多少架子,相反从外貌上来看,他是这些人当中资历最小、最年轻,长得也是最温柔无害的那一个。完淡有时候便会被他的外表欺骗,“您”这个称呼,卡在嗓子眼,说出来觉得怪别扭,不说的话,又显得十分没礼貌。何况,他之前不知道火凤祖藏身在哆哆身上,还……拔过人家的尾巴毛。

那可是……凤毛啊!

察觉出了大家的拘谨,火凤祖抬抬手:“进门说话,怎么一个个都跟不认识我了似的?”

众人以为藏身在一只鸡身上,对于火凤祖而言,算不得什么光辉历史,因此谁也不敢提,这时候火凤祖竟然自己提起来了,可见胸襟非常豁达。完淡酝酿了一肚子的马屁不知道如何拍,那边温子河已经开始闲聊了:“不过一个月,火凤大人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他这话就好像过年的时候,长辈对着家中的小辈一脸感慨“你又长大了”。任谁和火凤祖说话,都不敢用这种语气,主要还是不了解火凤祖的为人,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火凤祖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而后道:“确实……灵歌山是个好地方。”

“抓到应岐也是在那个地方。”完淡补充道,“这还要多亏火凤大人指点。”

“一点小事。”火凤祖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比起应晦,可是差远了。”

众人此时已经走进了客厅,各自找位子坐了,关凝好奇地问道:“应岐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当年没剿清的余孽?”

火凤祖眯起眼睛:“是应晦当年从自己体内分出去的一个分身罢了,我们围攻应晦老巢的时候,大概他察觉到自己难以脱身,便提前分了一个妖怪出去。我想,他原本是想以应岐作为自己复活的容器的。”

“但是被段炎鳞打断了。”温子河沉吟了一会儿,“段炎鳞在他还没有恢复神智的时候,就将他从银棺中放了出来,逼迫他与人类融合。”

“不错。”提起段炎鳞,火凤祖的眉头有些微蹙,就像是老人面对着家中不成器的小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竟与外貌也不太违和,“应晦的妖力就算再强,也会有个限度,我和他拼了个两败俱伤,沦落到了……那样的境地,他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段炎鳞是太多此一举了。”

众人都明白这个多此一举是什么意思。二十一年前,段炎鳞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将应晦放出来。那个时候的应晦,于妖族而言并没有什么威胁,就算日后想要复活,他的力量也还处在酝酿的阶段,能不能酝酿出来都是一个未知数。是段炎鳞强行将它提前了,还将众人都扯进了这么一出戏里。

“但是,如果等应晦的妖力恢复了,那时候便又是一场恶战……”守新喃喃道。

火凤祖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有我。”

守新一下子被点醒了:“您会醒得比他早!”

纵然应晦酝酿了妖力要卷土重来,到那个时候,也会因为火凤祖早早地恢复了妖力而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么说来,千年之前火凤祖和应晦之间的那场对决,其实稍稍占上风的,还是火凤祖。

毕竟死者为大,就算在座的或多或少都被他坑过,那也不适合再拿段炎鳞出来讨论了。他那卑鄙或是光明伟大的一生,就葬在了往日。温子河换了个话头:“打算拿应岐和天婴怎么办?”

“这个,要看新任妖王的意思。”火凤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就像外表一样稚嫩,“关一辈子,或者一辈子带着枷锁……现在应晦没了,他们也掀不出什么大浪了,哪天想通了,和我们握手言和也说不定。”

顿了顿,他又偏头看向陆夜白:“你怎么样了?”

陆夜白道:“感觉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应晦的意识是再也没跑出来过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融合完成,他的意识已经被碾灭了,天地之间,不再有这个妖怪了。”火凤祖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感慨,“曾经那个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大妖怪,蹉跎至今,也不剩下什么力气了。妖族的人,本不该如此惧怕他,就算活过来又怎么样?杀得了他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

他朝陆夜白招手,示意陆夜白走过去。而后他手中汇集了一团妖火,在陆夜白额间燎了一遍,见没有妖痕显现,道:“的确是完成融合了。”

“多谢火凤大人。”陆夜白诚恳道谢。

“不谢。”火凤祖往沙发上一躺,“小事儿嘛。段炎鳞好歹算我不成器的后人,就当我替段家把造的孽债还清了。”

“正事儿也聊完了,我从妖王那敲诈了几坛好酒。”完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几个酒坛,“这种酒名叫‘斜阳晚’……温子河,你是不是欠我一次比武?”

温子河一挑眉:“现在?”

“不,刀光剑影的多伤和气,就比喝酒。”完淡兴致很高地打开酒坛子,一股清淡酒香就溢了出来,“比谁喝不倒嘛,怎么样?”

温子河摆出奉陪的架势,就要上桌,其余几人也围拢了过来,争先要尝一点酒。陆夜白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温子河那根本不能称之为酒量的“酒量”,便不露声色地坐在他身边,低声道:“你喝醉了会撒酒疯。”

温子河面上淡定,接过完淡的酒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下去:“真的?”

他怎么不知道?

陆夜白点了点头:“疯得挺厉害。”

温子河:“怎么说?”

“会拉人和你一起洗澡。”陆夜白低声道。

温子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夜白无辜道:“我觉得说出来你会怕丢人,而且,如果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喝醉,还挺可爱的。”

温子河:“……”

他知道自己向来量浅,往前除了和段予铭,就没与别的人喝过酒。段予铭那小子也是个一杯倒,两人往往一醉就天亮,谁也看不到谁喝醉酒是个什么德行。导致温子河一直以为,他醉酒以后,只不过是会倒头就睡,醒了失去记忆而已。

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盯着,温子河只用嘴唇沾了一点点酒,就被完淡拍了一把,不满道:“润唇呢你!”

温子河一笑,举起酒杯,望进杯底一汪暖色的酒水,混着屋外投进来的夕阳,泛着醉人的流光。斜阳晚,倒是个应景的名字。

一饮而尽。

那斜阳晚初尝起来味道清浅平淡,似乎没有含着多大的酒味儿,但是后劲却十分地足,不光是温子河,连火凤祖、完淡等人喝了都有些摇摇欲坠。陆夜白摇了摇有些晕的头,伸手去扶温子河,一用力,没拉起来,自己却不稳地倒了下去。

“温……子河。留宿。”完淡大着舌头,指着陆夜白道,“我今天不回去了。”

温子河的头埋在了沙发里,闷声闷气地答:“行。”

完淡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才分辨清楚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愣:“你在这边?”

陆夜白把温子河的脸轻轻脱了一把,让他能顺畅地呼吸:“刚才是我。”

比起这几个人的聒噪,火凤祖的酒品算是很不错的了,他喝完了也只不过在脸上泛起了微红,仍是一副沉静的模样,靠在沙发上,让人分辨不清他到底是不是醉了。

方叔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屋子的醉鬼,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先捡哪一个,这时候,有人自身后跨过门槛,沉默地看了一屋子的人:“我是不是……来晚了?”

方叔急忙起身:“妖王。”

段予铭笑着摆摆手:“别这么叫。他们这是喝醉了?”

“是您那坛‘斜阳晚’,把他们都放倒了。”

“唔,看来我还是慢了一步。”段予铭背着手走到沙发边,看了看几人,“只是浅醉罢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先扶他们回房间休息,来搭把手。”

方叔“哎”地应了一声起身,架着火凤祖走向书房,其余的人,因为没有客房,便只能在客厅中打个地铺了。正是初冬,幸而温宅里温度适当,地板摸着还泛着点暖意,方叔铺了一层薄毯,而后与段予铭一同把这几位排成了一排,一层薄被又盖了上去——就如同在做某种巨大的夹心饼干。

这些事都做完了,方叔才一拍脑袋瓜:“哎看我这记性,您今日睡哪处呢?”

段予铭指了指地板:“刚才已经给我留了一个位置了。”

方叔张嘴要说话,段予铭打断了他:“行了,没那么多礼数,这里也不是凤栖山——这么和你说吧,我准备把凤栖山弄成没有妖王这些个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族群,反正我们也不剩几个人了。”

看来这位新继的妖王十分有大刀阔斧干一番的势头,往日里段予铭经常来温宅,方叔倒也的确不用与他非常多礼,便道:“那世子是歇一会儿,还是看电视?”

段予铭眯着眼睛:“我要去三老亭那里一趟。”

地鹿族将会派遣负责人到锡京来,去三老亭好将一些事情交接一番。方叔跟在段予铭身后:“要不我陪您去?”

家里酒味儿有些大,他自己闻着闻着都快醉了,还是出门透透风好。

段予铭点头应允,两人一道出了门。

温子河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黑尽了,陆夜白还在沉睡,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到客厅倒了杯水喝,穿过地上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又重新回到了卧房,关上了门。

他将喝剩下一半的水放在床头,刚在床上坐下,腰便被一只手搂过了,他掰了掰腰上的手,有些想笑:“痒,拿下去。”

“不。”陆夜白在床上蹭过来,一双眸子在夜里发亮,低声问道,“你腰伤好了没有?”

温子河顺手也按了按自己的腰:“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以他的身体复原能力,原本不至于过了这大半年腰伤才好。但是因为流水阵中的那股“夺水”具有夺取妖力的效果,他几乎是以一个人类的体质,在那崖洞中被摔打了个痛快,纵然之后身体上有了妖力,因为夺水所造成的伤,倒还是好得很慢。

他以为这不过是与平日里“你睡醒了没有”分量差不多的关心,没料下一秒,陆夜白在手上用了点巧劲,将他整个人掀翻在了床上。陆夜白顺势起身,单脚跨过他的身体跪下,让他整个人处在了自己的下方。

温子河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往后头挪了挪,肩头被陆夜白一把按住:“别动,腰伤好没好,我来检查一下。”

“你这蒙古大夫……啊!”温子河话没说完,陆夜白便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好好睡觉,发什么神经?”

陆夜白叹了一口气,看着躺在下方的人:“子河,睡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你真的能好好地睡着吗?”

“什么意思?”温子河微微不解。

“我从来都没能好好睡着过。”陆夜白俯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只要一闻到你的气息,我就会止不住地肖想你。”

温子河:“……”

他娘的完淡那坛子水到底里头装的是酒还是春药啊?这陆夜白平时看起来正正经经,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

看见温子河的皮肤从脖子到脸都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陆夜白喉头滚动了一下,单手抚了抚他的脸:“之前碍于你有伤,我没好意思说……”

温子河:“……”

如果他现在捂着心口倒下去说自己伤得很重……还来得及么?

——显然来不及了。

在他愣神一秒的功夫,陆夜白已经附身凑了下来,将自己的唇不留缝隙的地印在了他的唇上。上方的人垂着眼眸,从温子河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还能透过他微睁的眼睛,望见眼底的流光。

“但这是你欠我的。”陆夜白就着贴在他唇上的姿势,嘴唇翕动。

温子河一挑眉,无声地表达了“欠你什么”。

陆夜白得寸进尺地挑开了他的衣襟,模样略有些委屈:“你忘记我手里攥着一本多厚的账本了么?够你以身相许好几辈子的了。”

此时此景,说不情动,是不可能的。温子河笑着扣过他的后脑勺:“那现在先还给你一点。”他另一只撑在床上想要顺势起身将陆夜白压下,没料陆夜白纹丝不动,反而朝他压了下来,他再一使劲想将陆夜白掀下去……没掀翻。

“你……”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温子河的满肚子抗议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一个吻堵在了嗓子里,又因为陆夜白探进衣内四处作乱的手,而最终演变成了一声“唔”的闷哼。

乱套了……都乱套了……

陆夜白在他上方低低笑了:“听说你腰伤还没好,不如就让我来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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